一
在正午日光下穿过优雅奢华的巨鹿路,循着地图的指引,向北再向北,远远的就望见了那座鲜艳的建筑,在高楼林立中尽显尘世的华丽与苍凉,丝毫看不出它如惊蛰般潜伏在地底的狂热迹象。她肉粉的墙面夹杂咖啡色的线条,历经几十年的风雨沧桑,看上去有些暗暗的色调,仿佛沾染了寒灰的,红色不再是胭脂红,是带了酸酸的沾了姜汁黄的那种红,宛如旧日里女人用过的胭脂扣早已尘封,静静地在怀念着萎谢的惊艳。楼前一排梧桐,生气勃勃的模样,楼下小店闲谈的人在日光中流水般汩汩闲散,朴素秀逸。
这座鲜艳的建筑物“原为爱林登公寓。钢筋混凝土结构,1936年竣工。装饰艺术派风格,正面呈凹形,两翼向后。东立面两侧长条状挑阳台同中部竖线条形成对比,顶部两层退台收进。局部装饰细腻。”这座1936年由意大利人设计优雅精致的房子,位于上海常德路195号,现在叫常德公寓,但上海的一些老人仍不改往日的习惯,称之为“赫德路上的爱林登公寓”。
“大楼西北角,从下往上数到第五个,种着绿色植物的就是。”公寓电梯管理员说,“张爱玲经常在夜里站在这阳台上,看最后一班电车进场,她喜欢听那个叮铃铃的声音。深夜的时候,她会听到‘百乐门’飘来尖细的女声‘蔷薇蔷薇处处开’。现在,电车没了,西边的阳台望出去,百乐门早已被‘久光’挡住了。”
“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她在1940年代的爱林登公寓65室这样写道,“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二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地方。她说。她很满意坐拥这段公寓生活,虽然她在公寓的最后时光将只是萎谢了。抬头就可仰视到披着一袭生命华丽的衣袍的她。高贵与世俗,奢华与节俭,细腻而尖锐,华丽而阴郁,机敏而独到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对于她来说,爱情只要欢娱静好即可的倾城之恋。
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就能看见昏暗门厅里坐着的电梯管理员,张爱玲经常提起的老式的奥斯汀电梯内,却漆上了刺眼的绿油漆。电梯上到六楼,便是当年胡兰成求见张爱玲的地方。因为敲门不应,胡从门缝下塞进了一张纸条,一场孽源就此蔓延开来。
她说,“你知道么?每天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听着电梯工东工东慢慢开上来,开过我们这层楼,一直开上去,我就像把一颗心提了上去,放不下来。有时候,还没开到这层楼就停住了,我又像是半中间断了气。”
她的爱情1946年11月后就萎谢了。
三
老年的张爱玲戏称自己是住在老鼠洞里,她不停地拖着沉重的箱子搬家,手臂上经常留下淤青的伤痕。《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作者王蕙玲有些不理解年老羸弱的张爱玲为何自讨苦吃,频繁地搬家,为寻找那种真实的漂泊感,王蕙玲也拖拽着沉甸甸的皮箱,奔波在不同的旅馆之间。她深有感触地说:“那段时间心情太凄苦了,一个独在异乡的女人,经常拖着箱子找旅馆。夜晚,行走在大街上,路灯将身影拉得又瘦又长,真是疲惫不堪。那种流浪的滋味让人欲哭无泪,回到温哥华的家里,感觉太幸福了。”
四
常德公寓楼下,曾有一个张爱玲经常前往的小咖啡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里现在已成为一个卖客饭的小饮食店。有消息说,正和目前的店主进行商量,计划将这个咖啡馆恢复当年的原貌,让到这里来参观的游客能感受到曾经的氛围,一年多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音讯。
过去张爱玲常常站在阳台,望见不远处酒绿灯红的“远东第一乐府”百乐门,今天则根本无法看见了,一座90多米的现代建筑物正在背后成长。王安忆说,旧上海的灵魂,在于千家万户那种仔细的生活中,任何时尚都是表面的,而且不断循环,旧翻新是时尚的老戏。“百乐门”在近年恢复了原名,霓虹灯又在夜色中闪闪烁烁,透出一些往日的繁华影踪。
唯独昔时伊人已乘黄鹤去。
常德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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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照片


附:张爱玲生平
张爱玲(1920.9.3-1995.9.8)原籍河北丰润,生于上海。童年在北京、天津度过,1929年迁回上海。中学毕业后到香港读书。1942年香港沦陷,未毕业即回上海,给英文《泰晤士报》写剧评、影评,也替德国人办的英文杂志《二十世纪》写“中国的生活与服装”一类的文章。1942年应《西风》杂志《我的生活》征文写散文《我的天才梦》得名誉奖。1943年她的小说处女作《沉香屑》(第一、二炉香)被周瘦鹃发在《紫罗兰》杂志上。此后三四年是她创作的丰收期,作品多发表于《天地》、《万象》等杂志。
她23岁与胡兰成结婚,抗战胜利后分手。1949年上海解放后以梁京笔名在上海《亦报》上发表小说。1950年参加上海第一届文代会。1952年移居香港,在美国新闻处工作,曾发表小说《赤地之恋》和《秧歌》。1955年旅居美国。在美与作家赖雅结婚,后在加州大学中文研究中心从事翻译和小说考证。在美过着“隐居”生活。1995年9月8日,被发现老死于美国洛杉矶自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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