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时代都有着这样的人们:为完美而生,为理想而死,与现世格格不入。他们总是孤独的一群,生活在梦幻的光里,永远地漂泊,永远地流浪,而一刻也不停止追求,为那永远也不能实现的理想境界。他们的爱,正如那极光,绚丽无比,但遥遥无期~
——题 记

经常在子夜,从梦中醒来,窗外总是月华似水。入夏的风摇曳着树叶,发出沙沙的絮响,斑驳的影落进小窗,泼撒到桌面,你便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与宁静。你坐在珊珊的光影里,让月华清洗被梦魇悸动了的愁苦思绪~

正对窗口十余米处,一棵白杨树,一棵北国的白杨树,立在蓝色的天宇下——这是你在很多地方见过的树。在流浪中,当列车穿行在荒原上,车窗外她们总是一掠而过,你无法看清她们的风姿。而现在你可以仔细欣赏了——银灰色的叶片,在半空里翻卷、拍击,闪耀着粼粼的波光,仿佛遥远的水域跌落的满湖星辰。而更远的星光之下,都市、村落、原野和潮湿的森林则沉浸在更久远的岑寂之中。晚风拂动衣襟,撩拨你的思绪,你清醒得再也没法睡去了。于是你把目光投放到遥远的天际,回想飘逝的梦境,思考与此关联的命运~

似乎离了故园,远山远水的所在。月色朗朗,近于白昼。一辆抛锚的车停泊在草地,四周是寂寞的群山和平滑的湖。 你走出这辆车,不远的山坡,一列火车停在林间,冒着袅袅白烟等着你来。你不知此行何趋。也不知前路多远,但你明白你需要急切地赶路,而且你还知道此行终点必是美丽的所在,可以逃脱这种跋涉荒野时饥饿的折磨`寒冷的侵袭和寂寞的恐慌。于是你拖着沉重的双脚穿行林中,忽然耳畔传来汽笛之声,抬眼望去,火车突突地冒着白烟,沿着林间开阔地带渐行渐远。月光下,烟雾的影拖得很长,弥漫在湖面上~

林间弥散着雾气。重积的露水从树叶上落下,感觉敲打着你温润的表皮和皮下敏感的神经末梢,草叶的潮气和地面沁入骨髓的冰凉。然而似有狼的眼,抑或鬼火明灭,在四顾忽进忽退,忽高忽低,或蠕动,或逡巡;或出击,或后退。你不寒而栗。这就是你的梦?为何使你有种莫名的悲怆,无尽的凄凉?你笔下的这幅幅场景是如此富有诗意,而你却体味到那种“众鸟高飞尽”的孤苦意境,那种“天地一沙鸥”的漂泊苦痛?

离开了童年,你还从未有过一次真切而完整的梦境;即使有梦,但当清晨梦醒之后步入白昼纷繁喧嚷而匆忙的人生,昨夜的梦境便荡然无存。或许偶尔也会留下一些梦的碎片令你在匆忙纷繁喧嚷的闲暇去捡拾,去连缀,去重新编织,而这无论如何都是残酷无助的事——不仅回想梦境本身,它还会勾起你许多伤心往事,还有对前路茫茫的焦虑。不去想它罢?可今夜的梦却是如此清晰而深刻地落进记忆的渊了,你无法抹去那圈圈涟漪。记起那些流浪的日子。许多匆忙的旅途。从一片水域漂游到另一片水域。穿过古老的村落,无垠的平畴,绵延的群山,茫茫的海。告别青春,告别故园。从清晨流浪到傍晚。你忽然发现其实童年的你便有某种忧郁的天性在潜伏着~

在南部平原,在那个飘满薄荷与艾蒿清香的夜晚。仰望星空,你如此纳闷:何处是天的尽头?在天外的世界是否有迷途如你的童年发出同样的疑惑?你为你充当的“我”的角色而困惑不解:你为何是你而不是他她它,为何降生于斯而不是另一个星球?一棵流星燃烧着,在中途熄灭。你想若干年后我们的尸骨会不会同样地在荒野燃烧,化为萤火?没有人回答你。你觉着深深的悲哀。你隐约想起遥远的极地,冰雪的世界。当暮霭升腾时,天的边缘会出现一片光,在凛冽的风中沐浴着静静冰原。冰粒敲打着冰壁,发出金属的碎响。除此以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你沉浸在这梦幻世界渐渐成长~
 

在过去的日子里,你也有过许多接近自然的经历。那是在秋天的原野,青春做伴,胜友如云,而你却避开众人,独自徜徉群山之中,感受那种喧嚣与纷繁不复;或静卧山巅,四周是高过群山的野草。秋风透过云层,穿过林间,从草叶的罅隙里吹开你的衣襟。远处是刈草的农夫向更远的云间走远。你静听流泉与秋虫的共鸣,沉醉于无边遐思。有时望着高而蓝的穹,想别了在远方的星光下劳作的人,让灵魂化作云烟,融进秋空,融入宇宙的生命。一群雁阵朝南飞,在虚无的风中,在淡薄的光里,定格成诗行。抚摸日见枯萎的躯体,凝视日见密布的皱纹,你忽然无力地放下手臂,深深地叹息:美丽的生命就此衰老了~

往昔多么强健!那幼稚的你,蹒跚的你,带着无知的笑,张开无忌的双臂,迎着亲人慈爱的目光,投进温暖的怀。如今是在旅途中,在陌生的都市里,你被抛置在这喧腾的时空。这广袤的人海,这变幻的世界,却不见你所熟识的眸子在春阳的新叶间闪耀着清明的露珠;而穿越瞳孔的却是接踵而至的你所期盼的背影在向晚的风中在晚云底下随了归去的人流。音乐之声嘎然而止,音乐的遗韵宛如海潮之后平静沙滩上搁浅的风软弱无力地游弋在摇曳的烛光里,迤逦着狂欢之后的尘雾,然后随着尘雾和灯光徐徐降落在人们因等待而表情凝固因放纵而神色疲惫的脸上~

在一年里最后的时刻。新年的钟声敲响,回响在城市上空,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那么多的人舞蹈起来,欢歌起来,迎接新的一级青春台阶。而此刻的你独坐于一隅昏黄的烛光里,在狂放的青春制造的尘雾中,在年轻的生命释放的热浪里,你体味着一种挥洒不去的孤寂与失落。你意识到生命的穷途日日逼进,青春不复的恐惧蛇一样缠绕你,你感受到欢娱的时光如此短暂而欢娱之后的苦痛又如此深切。在许多年轻的日子里,你曾发誓不再平庸,然而在这凝滞的时空你还能干出多少快意的事情?常常借助数十张纸牌几枚硬币抛掷半空猜度不测的人生。常常以云吞雾吐狼籍酩酊僵尸横陈眼望蛛丝浪费无聊的青春。

有那么多的机会你没有把握住,让幸运之神失之交臂,让青春之泉在命运的江中成为叹息的旋涡。虽然以你的才能,通过你的奋斗,你本可得到那应该得到的一切。难道把这一切都归于你的疏懒么?不,我想还有许多稟赋方面的原因。周围的许多人都有了满意的结果,有的人在学业上功成名就,有的人在政治上前程辉煌,而你仍行囊空空、身影孑然。所有的荣誉与你无缘,显赫的地位你更不沾边。爱你的或你爱的人儿都离你远去,而那些忌恨过你,诽谤过你的人却在黑夜里窃窃私语在大白天里纵酒放歌~

欣赏李白仗剑千里、笑傲孔丘的那种自负和豪迈,欣赏苏轼把酒对月、楫桨中流的那份潇洒与超然,但你不羡慕那风云的叱咤,那归猎的凯旋。常带一丝漠然的笑,独坐酒间,静听众人虚妄的侃谈;给室内散放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息,放眼窗外,冷对那功名利禄的争斗场。你追求的正是这种孤独的美,漂泊的乐趣,寂寞的境界,于是诗和音乐就几乎成了你生命的全部。或许是一支《命运》,回响于大厅。当掌声歇息,人流散尽。你独立台下,便觉察到生之壮美。虽然你时时感到做人的失败。或许是一朵《葵花》或《矢车菊》,无声地开在野地。当你走完人生的旅程,你觉得生之无悔。因为你追求过,即使并无所获。音乐、诗,这欲望时代幸存的唯一清纯的东西,在人类苦难历程中,曾经给予人们多少心灵的慰籍和精神寄托!

不要笑我的敏感与怯懦,总是回避那璀璨的夺目,那嫣然的明媚,不敢爱其所爱。只是在漠漠的夜霭里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走向灯火阑珊;不要笑我冷漠与绝情,总是以狐疑的姿态面对迷茫的世界,拒绝一切真的承诺、善的教诲和美的诱惑;也不要笑我的自傲与孤高,总是我行我素、独行特立,不愿介入这真实存在却又相互争斗、尔虞我诈的空间。你对人生有着种种悲观的看法,但你仍一如既往地热爱生命;你对现实深深地失望,但你幻想那遥远的极光,但那极地的光是那么遥远,无法期及!你注定是孤独的,注定要漂泊,注定最后的归宿总是惨淡悲哀。或许在某个秋高之时,阳光淡泊,秋风虚无——你一直认定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

当你感到心灰意懒的疲惫或心满意足的欣慰了,你会告别爱人,告别远方,在某个远离故园,不知去处的地方,伴着那随你浪迹天涯、濡风沐雨的那种花长眠大地,在百万年之后化作萤火燃烧季节。你要记住那开在往昔,在遥远的星光之下,在故园的角角落落无声绽放的那种普普通通的植物:蓝紫的花朵,形体纤巧,仿佛有满怀的心事,寂寞地开在残破的墙垣下夕照的光里。你不会忘记她们的名字:虞美人。总是在夏日绚丽地开放,怀着对过去时代的回忆。在过去的时代,平常人家的院子,她们开着寂寞的花朵。岁月悠悠,故园在风雨中沉浮。是她们,在年年岁岁风里雨里守护着它,用她们美丽的气质、寂寞的精神,安抚那些在流逝的年月不息劳作的贫苦而自足的心灵。往昔多么遥远!而遥远的往昔又发生过多少平凡的故事。这些平凡的故事却给我们多少眷恋、多少温馨。而这种眷恋与温馨给你在平凡的岁月里,在寂寞的旅程中增添继续漂泊的勇气,也使你在短暂的欢娱中不要过于形骸放荡,要你记住责任~

窗外树叶仍然发着沙沙的絮响。从远处的荒野伤传来呜呜之声,划破夜空的宁静,散落月光的表面,使你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这种感觉,从指间流落到心头。或许火车就要在这一站停靠,许多疲惫的身影将踟蹰在清冷的月台上,等待下一个旅程;还有一些身影融进霓虹眩目的市井,找一个冤家骨肉,拼一个梦境的完全,了却前世的恩怨;而更多的身影则消失在变幻闪烁的灯影里,走向各自可爱的家。而你,汪洋中的一条船,何处是你停泊的港湾?

PS:为生活在音乐和诗里习惯于忍受孤独与漂泊的人们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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