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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21, 2005 in 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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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栏

《歌剧欣赏》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20, 2005 in 随风~

记得第一节课那么长时间的听美声唱法,爆想笑~~~

记得看《费加罗婚礼》,听着那纷繁而又层次分明的七重唱,很震撼~~~

记得看《卡门》,看着那舞台逼真的布景,感觉很爽~~~

记得看《江姐》,中国的歌剧,确实有中国特色,有革命者的风范~~~

记得最后一节课看音乐剧《猫》,终于不是美声了,音乐和舞美都很好,好听+好看,不可多得啊~~~

记得考试时有30分的听辨题,我靠,老师在前面放,让我们写出曲名、作者、音色、音乐类型,太难了,还好前面一个同学比较专业……

上完了,现在终于觉得美声唱法也很好听了~~一大收获~~

 
两栏

信息学院ftp://202.113.25.167/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9, 2005 in 随风~

信息学院ftp://202.113.25.167/

 
两栏

抱歉你只是个妓女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9, 2005 in 随风~

(全)
一、大板常指着夏鸥说:“你养的这婊子怎么年年看上去都像处女啊?”
我不喜欢他们喊夏鸥婊子,但是夏鸥确实是个卖身拿钱的妓女,我也确实说不上婊子和妓
女有什么区别。
但是就是不喜欢他们这样喊。原因没分析过。
夏鸥今年19了,夏鸥很漂亮。漂亮的少女夏鸥是个妓女,不爱笑不多话,脸上总是满满的
一页清纯。这就是好友大板老说夏鸥像处女的原因。
可以说夏鸥是个对工作不负责的妓女,具体表现在她永远学不会怎样叫床。
浪女淫叫,声音时高切时殷殷,激情而缠绵。夏鸥在床上老咬着唇,死忍住不发出任何声
响。
第一次和夏鸥做爱她才16岁。当我快进入她时,她那痛苦的表情让我误以为我在强奸一个
处女,情不自禁要对她怜惜。完全进入时发现我上当了,就狠狠的*了她。只是关上了
灯。
我不喜欢看见她苦楚的表情,虽然认定她的装的。
大概是痛极了,她小声说了句:
“你就不能轻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个妓女。”
偶后夏鸥在床上再也不说一个字。本就很少话的夏鸥,搞得我像个迷恋冲气娃娃的色
魔。
我知道我不是色魔,夏鸥也知道。
除了在床上,我可以永远像个君子般对夏鸥,每个月工资按时给,不拖不欠。而且她绝对
有她的自由权力和空间,当然在我需要时她必须出现。
有时候我觉得夏鸥真不是做妓女的料,又或者她只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差,又或者她的样
子逼她这样尽力去装纯——她永远都是牛仔裤梳一个马尾。虽然她的姿色可以让她妩媚得
更女人。
夏鸥大二了。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回到我家。
朋友常问为什么我不正经交个女朋友却要抱养个小姐当情妇。呵呵,我想那时口口声声说
爱我的女孩,还不如夏鸥实在——我明说,我要钱。
夏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我可以陪你睡觉吗?”瞧,多直接!
那是4年前,那天我和几个同事在一家叫《妖绿》的酒吧里消遣。夏鸥就是穿着牛仔裤背
着普通样式的学生书包,跑到我面前,对我说的那句话。
说话时定定的看着我。
“啥?”我以为我听错了,尽管那时酒吧放的轻轻的乡村音乐。
“我……我可以陪你睡觉的。”她再说,声音却是超乎想象的坚定。
几个平时惟恐天下不乱的朋友开始起哄了,纷纷指责夏鸥应该每人陪一晚,甚至有人开始
摸她的脸或胸。夏鸥吓住了,却没有走开,躲开了,仍然看着我。
“你多大了?你成年了吗?”看她那发育不怎么良好的细小的身子,我不禁怀疑。不过她
的眼睛十分漂亮,从里面渗出的纯白是难以想象的迷人。
长大了或许会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16了。”她细声细气的说。
“那么小啊?你干什么的?”她看上去实在不像干这一行的。
“……妓女。”只说这句话时,明显的虚弱。
“你很需要钱吗?小小年龄不读书。”还算理智尚在的我教训起她,本想多说几句,但在
抬头时接触到那不卑不坑的眸子,我知道自己是自作聪明了,那眼神镇定地就像在问老师
请教一道题一般的自然。
后来我就带她回家了,但是没留她过夜,做了那事儿后,给了她500块,打发她走人了。
我承认那晚我叫她走时,她流连的眼神曾让我泛起一丝不舍,但还是狠心关掉了大门,并
对自己默念:她只是个妓女,来安抚久久不能平静的内疚。
一个奇异的小妓女。我对自己苦笑,这个世界什么都有,遇得越多,成熟得越快。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会在两年后,再次遇见她,并承诺,抱养她两年,这两年里需要时就
住我家,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

二、再次看见夏鸥了,在两年后的夏天。那时刚和女朋友分手,觉得女人要的东西我永远
给不起。比如时间,比如婚姻。分手后一度很茫然,我知道那是空虚造成的。
开着车在城市瞎晃,乱想。想自己,表面风光,其实看透了不过是个城市里某个角落的穷
人。和大多事业有成的青年一样,穷得只剩钱,和满肚子愤世的理由。
那年夏季实则很热的,我吹着空调,就想象不到车窗外的酷暑。当车滑过C大校门时,我
就看见了夏鸥。当我认出她来时,竟把车偷偷停在她身旁。
我知道了她为什么叫夏鸥,当她站在阳光下,顶着被太阳晒得殷红的脸,淡定地立在那里
时,完全就是酷夏的一抹清凉。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
头发比以前长些了,面容没怎么变,身体成熟了几分,凹凸有致只是依旧单薄。我发现我
两年来一直渴望的那双眼睛了,它无意的瞟了我一眼,仍然是那样纯白却有妩媚的潜
力。
这妓女气质修养得很好,至少看不出她是干什么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过来一中年男人,塞给她一叠钱,就走了,甚至没说再见。
我下车朝她走去,“嗨~希望你还记得我。小姐!”我恶意地把小姐两个字吐得又狠又清
楚。
她望了我一眼几乎是立即就认出我:“是你。”然后她就要走。
但是我叫住了她,“你是干什么的?”我这是多此一问,因为眼看她朝C大里面走。
“妓女。”她答,比起两年前,多了分随意。
我感觉我有点莫名的愤怒了,“你他妈的算什么妓女?!没见过你这么丑这么没专业水准
的妓女!”
她明显愣了一下,偶后笑了。值得一提的是,夏鸥很少笑,但是笑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
英,会飘得到处都是。
“那么我就是个不敬业的妓女了。还有事吗?我要进去了。”
“等等……这个……刚才那个男人是谁?”问出口之后,我就感觉我是个白痴了。
“你总不会以为是我爸爸吧?”她说,面容始终平淡。我却感到受到嘲笑——我还奢望一
个妓女能怎样呢?
“你叫什么?”
“夏鸥。”
“恩,夏鸥。”我思索了一下,“你男人给了你多少钱?”
“他不是我男人,我们只是主户关系。刚才他给了我2千”
我彻底绝望了,你真的不能想象一个花儿一样美好的少女,站在阳光下,带着斯文与纯
白,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自然得像说“我今天看见一件好看裙子。”一般地形容她如何跟
一个男人金钱与肉欲来往。
我倒真希望她有她年纪一样的活动和思想。
“我包养你!”一句话完全是不假思索地就冲出口。值得鄙视的是,还带了一脸紧张的期
盼。
“好的。”她说,不加任何修饰的脸上,毫无表情。
然后她就是我的人了,期限为两年。
但是几天后我就发现我带了个不会叫的冲气娃娃,实则是个只会做饭泡茶的哑巴。
每天下班就看见夏鸥趴在桌上发呆,她静静的把目光集中在桌面的菜碗上,看不出在想什
么,也不知道有没喜乐。我会大声提议:我回来了你连鞋都不会帮我提一下吗?
于是她才急急地去找我的拖鞋。
夏鸥是个乖女孩,说菜淡了会去放盐;说人累了会给你捶背。只是永远不声不响。她这点
不发声响的“优点”也表现在床上,这是我一直无法忍受也是她唯一不听话的地方。
“夏鸥你别咬着纯,乖些,放轻松!”诱导她
“……”还是不发声,一脸麻木。常常搞得我差点要阳痿
有时工作多了,在电脑前坐得脑子一乱,看一眼她就静下来了。我在时,她永远像个清静
的鸟儿般依在身边,我猜想她坐在我左右就等着我和她对视,因为每当我看她时,她都在
静静的看着我。那目光从她美丽安静的眼睛中流出,不搀杂任何欲望,神奇的是我会像欣
赏一副风景般冷静下来。有时我错以为我们的婚后十年的夫妻。
但我很清楚我不会喜欢她的,因为她是个妓女。对于做妓女这份职业,我本人不鄙视也不
尊重。却是绝对不会加以感情。

三、我看到夏鸥笑得最多的时候是在她过生日那天。
头天晚上我在电脑前整理一分文件,夏鸥洗了碗,就推了张椅子过来挨着我。
前几天给她买了件白色居家裙,这是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她接过这很普通的裙子时,
就笑了,只抿了抿嘴,但满眼的笑意。然后她就时常穿,感觉像一朵纯白的棉花一样在屋
里飘来飘去。看上去比以前更女人。
我早说过她有妩媚的潜力。
那时她就穿着那裙子,离我的距离刚好能让我闻到她身上的女人香,若有似无。我发现我
无法认真工作了,回头瞪了她一眼,本来满眼的责备,却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夏鸥在笑,我突然觉得满屋是春天,花草烂漫。
怒意全无。
“你在笑吗夏鸥?”
“恩!”她答,还孩子气的点头,可爱至极。
“呵呵,这可奇了,说说看,你开心个啥。”
“明天我就可以结婚了。”她说。
明天她可以结婚?这是什么意思?夏鸥说话永远那么不清不楚。
“明天我满20。”她轻轻的说,笑,我又可以感觉到,那偶尔一笑的动人。
我不想接着她的话题说下去,你会想和一个20岁的妓女谈婚嫁吗?
“恩,那好啊,总算长大了。夏鸥你说,想要什么礼物。”女人那么一眼期盼的告诉你她
过生了,大概都有这层意思。夏鸥是个直接而现实的女人。
“我要,你就给吗?”
我吃惊的望着这个提出疑问的女人,她那水晶般的眸子正毫无遗漏地展示着她孩童般的无
邪。
“不会,要看你的心有多大了。毕竟我还在为别个打工。不可能给你个房子啊车子啊什么
的,”我想了想,结合她之前的话题,猛的觉得可笑——她不会是想要我娶她吧?“当
然,更不可能对你有什么遥远是承诺……”
“我要你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以我男朋友的身份。”从她嘴里滑出,且字字清晰。
我在考虑中,我不能猜到她有什么企图。她是我最不能懂的一个女人。
“你明天刚好不上班。”
连这也算好了,看来她是准备很久了。我防备的看着“去见谁?”
“我母亲。”
第二天,我像真的要去见丈母娘大人般穿戴得整整齐齐,白衬衫,镶金边的领带,由夏鸥
亲自烫得平整的名贵西装,一尘不染的皮鞋——“我母亲,很会生活。”全为夏鸥的这提
醒。
夏鸥也穿得很漂亮,举手抬足间尽是青春的流泻。
我俩像一对金童玉女般坐上车,一时间引来目光阵阵。
当我开着车,目光偶尔滑过身边的夏鸥时,她正在望向窗外,没多说一句话,静静的把美
丽倒影在我眼角。我又开始产生幻觉了,以为这是我要带回家的新娘。
我本想无奈地叹口气,却不想竟是倾泻了满足。
大概开了30分钟左右,到了。
原来夏鸥家并不贫穷,至少她妈住的花园小区是我对父母给不上的。我忘了夏鸥一眼,更
加觉得这个叫夏鸥的妓女不可思议。
最可笑的是,在夏鸥按了16楼门铃那一刹那,我居然莫名其妙的出了身汗。以前不是没
见过女朋友家长,活到快30了,我分析不清楚为什么这次假冒的护花使者身份让我激动
而紧张。
门开了。
“呀,宝宝回来了!快让妈妈看看,哟瘦了好多!宝宝上次让你带的钥匙呢?怎么每次都
叫妈来给你开门呢?呵呵,宝宝在学校还好吧?”
我就立在门口,睁睁的看着那个当门一开立马拥住夏鸥的女人,一边喋喋不休的唠叨,一
边帮女人提过手上的包。偶夏鸥依偎在她怀里,只笑不语,笑是我从来看不见的那种,带
着娇憨的甜美,半亲溺半撒娇,永远腻个不够。
那女人叫夏鸥宝宝,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让女儿在怀里昵语。
我眼眶湿润了,我有点无力了,夏鸥是个妓女。
说不出什么感觉,当你看见一个万人廉耻的妓女,在她家人前亲热时……或者全天下,就
只有她母亲会那样对她了。
那个叫夏鸥宝宝的妇女,看上去不过40左右,风韵十足,但很苍白,也是瘦。此刻多了
股母亲特有的慈祥。我像夏鸥的眼睛完全会遗传她妈,媚。只是夏鸥的眸子里放了种让人
松懈的天真,比她母亲更厉害。
“好了妈,还有客人呢。”夏鸥这才把我拉进去。“这是小斌。”
那妇女这才注意到我,马上用一直戒备的目光看着我。
“伯母您好!我叫何念斌。”像个绅士一般,连忙对她鞠了一躬,带着一背生怕不受宠的
寒意。
“哦哦……好,小斌啊。”她又把目光转向夏鸥,“他是……”
“妈,他是我男朋友。”说得跟真的一样。
“男朋友?”那种不放心的眼神扫得我极为不爽。
“是啊妈,他已经向我求婚了。等我毕业我们就订婚。”夏鸥说,轻笑。
我犹如当头一棒。订婚?和夏鸥?想想都是罪。
“啊!订婚了?”她母亲的眼神一下子对我有了从未有过的和善,马上变得有了我所熟悉
的,常常在我亲妈眼力找得到的慈爱。
“恩……哦,是……是啊,我很喜欢你们家夏鸥。”面对这位慈母,我真不好说什么。在
心里盘算着回家怎么好好收拾夏鸥,嘴上支吾的应着。
“啊,真好!恩!!真是好!哦哦,快进来屋里坐!!”她温柔的拉我进屋,然后马上就
开始忙起来。
端水果,倒茶拿饮料和啤酒……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都搬了出来。
“夏鸥!”她颇为严厉的叫女儿“你怎么还愣在那儿傻笑?还不快给小斌削个苹果!真是
的,这么大了……唉,女儿大了,长大了……总算……”然后一边念着,一边进了厨
房。
我见“丈母娘”忙去了,马上换过一种脸色,正想严厉的呵斥夏鸥,这种话怎么能对老人
乱说。但是当我转过身时,看见夏鸥在削苹果,而且一滴晶莹的泪就从她眼力滑出。
夏鸥一般是不哭的。我一共看见她哭过三次,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她母亲过世,第三次
就是后话了。
夏鸥的眼泪,顺着她白净的脸颊流下,一滴滴滑得飞快。我就忘了要骂她,呆住不知道怎
么办好。
正当我束手无策时,还好她母亲出来了,一眼看见女儿在哭,急忙问原因。
“妈,小斌欺负我!”
本来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哭,也在等答案,谁知道听她这么嗲声的对我一指,她母亲的眼
光就顺着她娇小可爱的手指望向了我。
当时是很尴尬的,怪夏鸥太不懂事。自己竟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好。
“啊?小斌欺负你?”
“是啊,人家给他削好了苹果他还不吃!又说要吃梨!可是人家把苹果都削好了嘛!”
我狂汗,我根本没看见她何时把苹果递给我的。
“唉,宝宝你别太任性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孩子!”她母亲明显送了口气。转
向我,笑着说:“呵呵小斌啊,你一定把我们夏鸥都宠坏了,她以前不爱撒娇的。哈哈对
她好是对的,可是有时也别太将就她了。你看她,无理取闹了吧?”
“妈~~”夏鸥的声音嗲嗲的,很害羞的样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配合的说:“唉是啊,当初看她小,懂事,惯了她几个月,没想到现在
都快骑我头上了。伯母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对小鸥的,她要是改不过来,我就依着她,
让她任性一辈子。到老了,都还对着我使小性子。”说了这些话我才觉得我演戏挺不错
了。我望了夏鸥一眼,她那时眼泪还没干,挂在脸上,可能没意料到我会那样说话,表情
有些吃惊。不过在下一秒,就带了满满的感动。
她母亲信了,轻声说了夏鸥几句,又进厨房去了。
我看着夏鸥,她对我笑,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夏鸥轻声提醒我去帮她妈做饭。我说好的,就去了。起身时夏鸥小声说了句诚恳十足的谢
谢。
“谢谢你。”她说,声音是轻柔的,表情是真诚的。
就进了厨房。虽然不会真的抄菜,但以前回家总要围在亲妈身边转,也常帮着打打下手。
于是厨房里的活我基本上还算熟悉。当然那是我妈在世前了。
“伯母我来帮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哎~要你做什么呀,你尽管等到菜好了,多吃几碗就对了!”和我妈的话怎么一样啊。
我马上想到了母亲,就差点喊出声妈了。
凑合着开始理点小菜什么的。尽量不做得手忙脚乱。期间听她一直捞念她家夏鸥“是个好
女孩啊”“从小就乖顺啊”什么的,我不多说话,偶尔真挚的应两声。
她又说到,最近老是闹肚子痛,我就想到我父亲以前肚子痛用的良方,说下次来给她带
上。
她感动的望了我一眼,似乎要落泪了。发现她认真看你时,和夏鸥的眼神十分相似。
一直没看见有男人,也没听伯母提过夏鸥的父亲
就感慨了,觉得这个家庭,也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光。
饭菜都一般,但是我吃了3大碗,乐得夏鸥她妈脸上红润润的。一个劲的毫不忌讳的直接
赞扬我。
其间偶然问到我工作的地方,正欲说,夏鸥把话岔开了,竟露出点急切,“哎呀妈!!你
老问这些干嘛呀?说得好象我们家很势利似的。”
“哦哦,好好,不问了,啊小斌,来多吃肉!你得再长胖点才好呢!”然后给我夹了快回
锅肉。
我一口吞下。
我奇怪了。按理说我在一家规模影响都不错的外企工作,而且也算是个金领级阶层,以前
这些都是我炫耀的资本,怎么夏鸥会急切的不想我说出来呢?当然我也没必要在她妈面前
炫耀什么,我只是想说点好的,让长辈开心一下,觉得自己女儿没找错人。
但是夏鸥不想我说,我也不多说什么。
吃了晚饭夏鸥就说要走了,看得出她妈很不舍,却只说了句“这么快就走了不多休息下
吗?”在没得到夏鸥同意后,没再说什么。
依依地送我们在楼下小区,夏鸥说,妈你回去吧。她说“哎就走。”
然后车开很远了,在转弯时从反光镜里看见她还立在那儿,踮着脚向这边望。
“你应该多来陪陪你妈,反正又不远。”我轻声说,夏鸥现在已经又换回那一贯的表情—
—保持麻木。
她低下头,没说什么。我也就不多问了,我不想追究许多我不用知道的事。我知道没那个
必要。
当车快进入市中心时,夏鸥突然叫我调转头。
“调转头!回到刚才那里!”她说得很急切,又带有命令的意味。
我望着她,变得冷漠起来。
“哦……请你!好吗?”

四、还是把车开回去了。给自己的借口是:今天她过生,宠她一次。
其实我根本拿她没办法。
把车停到停车场我就直径往她家走,夏鸥叫住了我。
“怎么不是去看你妈吗?”
“不是。我现在要向你讨我的第二个生日礼物。”她说,眼睛就眨啊眨的。表现得像个学
龄儿童。
我眉头皱起来了。压低声音说,“你提。”
我在心里想:夏鸥但愿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个什么位置。
答案让我大吃一惊:想和我吃凉虾。
“我想你请我吃凉虾。”她说完,笑得有些夸张,眼神带点嘲弄,她一定看见我不满到极
点的表情。
凉虾——我没记错的话,凉虾1块钱一碗。
我望着她,这个老是让我不知所措的女孩,站立在初夏的微风里,笑得有如一株清雅的蒲
公英,散了一片。
“我没听错吧?你要吃什么?”
“跟我来。”然后她拉住我的手,飞快的跑起来。
我那年29岁,我以为自己在风中进行初恋。
她跑在前一步,不时回过头来催声“快点啊你老啦?”然后看着我瞪圆眼睛,她会放肆的
笑。第一次笑得那么毫无章法。因为夏鸥以前不笑的,就算笑也只是嘴动动,眼睛从来都
是很平静。
我豁然开心起来,任她轻柔的拉着我的手,你可以想象她头发被风吹拂后飘入我嗅觉范围
内的味,少女的温馨使夏鸥这时看上去像那大海的小女儿。
小时候看过童话,大海有12个女儿,而最小的女儿最是美丽而善良。
跑了一会,夏鸥在一个路边摊位下停住。整个“店”就一把大的遮阳伞,和一张四角桌,
上面人工写着“凉虾5角”字迹是毛笔字,已经快脱落了。摊位面前是一排平房,妇女儿
童们平静的沐浴在夏阳下,好奇的看着我和夏鸥——盛装来吃凉虾。
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夏鸥很快乐,她清脆地叫唤老板娘,要2份凉虾。
“夏鸥?是你吗?”老板娘的个大约50的妇女,飘着一脸亲切的小雀斑。
“是啊,张婶!我带我朋友来吃你家的凉虾。”
老板娘一下子注视到我,和夏鸥的母亲一样看人点都不知道含蓄。看得我几乎要脸红了。
我那时满头汗,穿着白衬衫,抱着西服外套,高高的挺立在她的遮阳伞下。不知道手脚怎
么放。
“哦坐啊!年青人!”她亲切的招呼,笑得好象山间的向日葵。
我看夏鸥很随意的找了张小凳子坐下了,我也拘谨地坐在她旁边。
老板娘盛了满满两大碗凉虾过来。
我有些不想吃,喝了点水就放那儿了。
夏鸥开始吃了,她一口一口的,速度很频繁。一会就快见底了。然后嬉笑着说还要。
我就不能想象前几天夏鸥在酒吧“妖绿”,喝芝化士时的斯文优雅。
夏鸥说脚累了,就把凉鞋脱掉了,光着她白嫩的脚踝,掀高裙子裸露到大腿,那些都是耀
眼而美丽的。她像个深山里的水妖,不加一丝修饰的鬼魅着,毫不费力的任何一个动作都
尽是诱惑。
她见我在看她,吐吐舌,笑:“你干什么又这样瞪着我?眼睛张得圆圆的,看上去好幼稚
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说话。她又开始吃她的凉虾,发出可爱的声音。
“张婶,你们家的凉虾还这么好吃呐!我还要一碗。”
“哈哈,好吃吧!那你可以经常来吃嘛,好多年没看见你了。对了,你妈还好吗?”
“恩,还是老样子。”
然后她又开始吃。
“你好象以前经常来这里。”我总算忍不住好奇,问。
“是啊,你看你左手边,第三间屋,就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家。我是吃张婶的凉虾长大的。
呵呵”她说着,对老板娘一笑。埋头又吃。
真那么好吃吗?可是我觉得想……想一种厕所里的动物。越想越不敢吃。
“你们家,以前住这里吗?”这里是很绿色,还毕竟算贫民窟了。
“恩,住这里。住了十年。啊,说起来,这凉虾有十多年历史了!”她悠悠地说,我跟着
她的话轻轻的假想,一个市井里长大的美丽女孩。
听她回忆是一种清凉,比凉虾美味,至少我这么觉得。
“后来呢?”问
“后来,后来妈跟了一个很有钱的男人,再后来我们就跟着有钱了,搬了家,住进了全市
最顶级的花园小区……只是我再没吃过张婶的凉虾了。”她的那碗又吃完了,望了我一眼
“你都不吃吗?”带一脸谗相。
“哦,我不想吃。刚才饭吃多了。”
“那我帮你解决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那个带蓝花的陶瓷碗就被移到了夏鸥面前,她三口两口开始吃起
来。
“你要吃,再多叫几碗就好了嘛。”我纳闷。
“恩,但是会把张婶吃垮的,她一定不会收我们的钱。”
想想也对。
夏鸥又开始对着我回忆了,“小时候,家里很穷,我从小就没父亲,母亲带我到十岁,我
记得我每天放学回来,必然要吃一碗凉虾。那时母亲拿家里最大的碗,在这里买,但还是
不够我吃呐!”夏鸥说了有史以来最多的话。“说起来,这凉虾的味道怎么都不会变,冰
冰滑滑,清清凉凉,又软又耐嚼。”
我看着她,这个享受般吃着凉虾的女孩。我真不敢相信她目前的我包养的情妇。
夏鸥只是个妓女。
我向夏鸥相反的方向忘过去,才发现两边都是平方,中间一条大约5米的过道,还有着石
板路,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光着屁股向这边瞧,我一看他,他就害臊,转过脸跑开了。
夏鸥最后这碗吃得很慢,算算好象吃了半小时。我知道这孩子在留连。
我想问她,为什么好好的书不读要去做这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妈……活不过明年了。”这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本来我们都没说话了,张婶去她屋里忙了,就我和夏鸥坐在这里。她猛的一句话,像一排
海浪般袭来,给我个措手不及。
夏鸥说完这句话,立即抬头望着天。
记得我小时候,要哭就看着天,那样泪水就不会流出来。
“为什么?”我声音在轻颤。因为我无法想象,像她妈那样年轻的母亲,会死去。而我不
知不觉已把那可爱的母亲想占为己有。
“我妈她,一年前被确诊为子宫癌。”
“那她自己知道吗?”
“呵呵,很可笑的是,这件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那时她还安慰我别哭呢。”
我不敢看她,我怕看见她的晶莹的珍珠。
“我从来没为这件事在妈面前哭过。我哭她会很伤心……哎小斌你干嘛呀!我不会哭的,
你眼神躲什么!”
她突然笑着轻骂我。
“哦,我,我没躲啊。”很不自然地回他的话,掩饰心里对他的爱怜。
“恩,说说你对恩……妓女的看法。”她转了话题问,却也是明显在妓女二字上难以自然
吐出。
“不尊敬,也不轻视。”我老实的说。
“你猜我妈,是干什么的。”她问,眼光闪过恐惧,强装镇定,却带了轻微的可怜。
我猛的想到了什么,不敢相信地望着夏鸥,“伯母她……”
“呵呵,猜到了吧!我妈是个妓女!”
我听到这些个字,差点没把碗给打翻。它们从夏鸥嘴里吐出,有代表慈祥的“妈”,有第
一人称“我”,还有那很敏感的“妓女”我真不希望这些词连串,更不希望从夏鸥这如此
洁白的女孩嘴里落出。
“但是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永远猜不到。是的,她是个妓女,众人包养过的
情妇,可是,也是我母亲。就像你今天看见的那样,她笑得那么美好而慈爱,因女儿找到
个好伴侣而骄傲,她亲昵的叫我宝宝……尽管她是个妓女。我发誓,从小到大,自我懂得
了她的职业后,我没一点看不起她。因为她是在为我付出。”
如果说当我知道伯母是个妓女时,我失措了;那么当我听见这后一篇发自妓女的女儿——
一个小妓女的肺腑之言时,我惊呆了。我好象落入了一个妓女的世界,标语是“虽然妓
女,可是人性。”
我没说话了,夏鸥也不说了,紧紧的保管好了她的巧笑倩兮。她又开始吃凉虾。直到吃得
一点不剩,好象要把她的孩提时纯净的美好全部收藏到身体深处

五、
走时张婶果然死活不收夏鸥的钱,虽然仅3碗,两块钱还要找5角。
她朴实的说“夏鸥啊以后多带着你英俊的男朋友来吃张婶的凉虾啊!”
夏鸥笑着说好,我也友好的致意还会来。
只是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吃这位脸上缀着小雀斑的妇女的凉虾了,因为没过多久这里就拆
迁了,大家都分散到不知何处。夏鸥听说这些时,我以为她会说以后没凉虾吃了。谁知她
先是一愣,然后轻声说以后再没有她的天空了。
我想她已经把那片蓝天,永久的封锁在天堂般纯净的心里。那里没人耕种,那里永没有污
染,那里也绝不会拆迁。我死不承认,那天也已经紧锁在我心里。
过后,我开始对妓女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了。夏鸥倒是像根本没发生一样生活,保持面容麻
木,除了连拉三天肚子。
夏鸥要我去常去看看她妈。
“你没事多去看看我妈好不?多陪她说会话,讨她开心吧。”那天晚上夏鸥就这样说。我
又开始皱眉,我想小姐你最大的不可爱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立场。我有多少时间
去陪一个妓女的母亲呢?
我心里这么想了,脸上也立刻这么表现出来了。
“你是在意她是妓女呢?还是不满现在对你说话的是妓女?”夏鸥说,她似乎生气了,用
从未有过的生硬口气对我说。
我在意她妈是妓女?我至今能回想起我那天在她家听她拉家常时有多亲热,也能体会出当
我知道伯母是个妓女时心里有多惋惜却不鄙视。
“我只是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口气。”我也来气了。
开始抽烟。
“好了,我要去洗澡了,你去帮我放水吧。”硬生生地对她说,不带丝毫情愫。
她没多说什么,去浴室了。尔后我听见流水的声音。我有些急噪,我心里开始怪那哗哗的
水声,我怪它,把我的思维理性性格全部都快淹没了。
到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夏鸥拉着我,在阳光下飞跑的情景,对比了刚才她默默的进浴室时
的身影,我就决定后天抽空去陪陪她母亲了。
“放好了。”她说,脸上的落寞已经换掉,又是一脸纯净,我讨厌她那么会掩饰,因为那
样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写着平静一片。
既不受伤也不雀跃。
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夏鸥背对着我。我叫她转过身来,她就转过来,看着我,茫然的样子,我知道
她装的。
我心里又气了,我想你既然做了这一行,你还在乎什么自尊?凭什么要我来妥协,又不是
我妈。
我一气,就闭上眼睛,“关灯,睡觉。”我说。
半小时后,睡不着。转过身一看,被夏鸥那双幽静的大眼睛吓了一跳。
“你晚上不睡觉瞪着我干嘛呀?想吓死我?”
“我在等你醒过来,我有两句话要说,能说服你当然好,失败了我也没办法。”
“好,你说。”
“第一句,我妈从来没得到过任何男人的承诺,她那么喜欢你,是因为一个妓女,会觉得
女人能得到男人一辈子的承诺是最完整的幸福。第二句,我妈活不过明年了。好了,可以
睡了。”她说完,水波般的眸子就那样般灿灿的望着我。
我一下子快崩溃了,猛地楼住她,一个才刚满20的女孩,她像个充满神话的深洞,神秘,
其实又单薄得让人心疼。“什么都别说,睡吧,后天我去看她。”
然后女孩在我怀里很快睡着,呼吸平和。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我快对她动情。
后来我一有空就去看那妇女。那个当了几十年妓女觉得男人的承诺很稀罕的母亲。有时带
夏鸥一起,但大多数是我自己去。我总觉得夏鸥好象不喜欢去看她母亲,因为她总在我提
议要去的时候找点什么事出来,要和同学逛街啦,学校有个什么活动非得参加啦。但是她
又确实很爱她母亲。
我发现我永远无法真正探索到什么,对于那个有着纯白眼睛的女孩。
伯母似乎不知道她女儿是干什么的,老在我面前提她的好,孝顺啊,乖巧啊,善良啦。在
我去的第三次时,她就坚决的不让我叫她伯母了,我当然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亲亲热热
的叫了声妈,美得她,把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叫妈时,我发誓至少一半是真的,因为她对我太好了,给我感觉太像我死去的亲娘。我就
常给她买些什么,虽然我知道她富足到根本用不上。她从来都表现得又惊又喜,而且让你
看不出有一丝假意。让我的孝顺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她为什么肚子痛了,虽然她的痛和我父亲的的完全不沾边,但是我还是像什么都不
知道一样,把当初说好给她的药给她带去。
自然又得到一番好夸,外加一桌美味。
有天我提议要给她请个小保姆,因为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又带着病。她的脸色马上垮下
来,叹了口气,那一丝一缕平日里看不见的惆怅在那刻全部绘在眼里:“小斌啊,你也算
我半个儿了。有些事也不想老是瞒着你。”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但是我不想听她说出来,那样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她和她女儿不
同,夏鸥是什么感受都不放在脸上,她则是把任何感情都寄托在那双眼里。我不忍。我不
愿让这么个半只脚跨入棺材的妇人,以为她的半个儿子对她有什么轻视。
于是我拼命找些打岔的话“啊,妈!您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肩。”
“呵呵不累,我有话要跟你说。来,过来挨着妈坐。”
无奈只好坐下,手里冒汗。
我以为她会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她好半天都没声响。我看了看她,后者正盯着茶几上的
苹果,一脸呆滞。她今天化了点淡妆,轻轻的绣了眉,粉底和眼霜的效果很好,让她看上
去不过40岁。
“小斌,不知道宝宝有没跟你提起过,其实,我……我没嫁过人。我一辈子没接过婚,也
从没得到过谁给的婚姻的承诺。”
我望着她,看她艰难得述说而不能阻止,我觉得自己很残忍。
“我一直是个妓女。”
终于说出关键了。她紧张地偷望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大的反应,明显松了口气。
“以前年轻时确实是贪图荣华,没有面对穷苦的信心。自从有了宝宝后,就一心想让她过
得很好。不能说,我是一辈子为我孩子付出,因为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很内疚,我没能
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贴心,却也早熟。我猜
她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但是她从没表现出什么来。我尽量不让她
再去和认识我的人接触,我也从不见她的朋友。所以,我爱她,她也从心底的爱她母亲,
但其实我们这二十多年来接触是很少的。她初中就开始住校了,我要给她很周全的保护。
保护我的女儿,有最干净的灵魂和完好的自尊。”
我从没听过这么感人肺腑的一席话,我也从不知道一个母亲可以对女儿的爱到这种地步。
我虽然爱我母亲,但是她毕竟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家庭主妇,她的说话方式里从来不会出
现这般赤裸的爱。我几乎是嫉妒夏鸥了,她有个多么伟大的母亲。
“所以不能请保姆啊什么的外人来,我害怕我的女儿听见什么闲话。我知道她很少来,是
不愿意看我现在的男人……唉,我可怜的孩子,造孽啊!小斌,小斌啊,丈母娘看女婿,
越看越满意。我是真的喜欢你也信任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一辈子就那么个女儿,我
说话的方式也很感性化,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这个男人来倾诉,但是我是真的把你当儿子
了。你会嫌妈不干净吗?你以后还会来看妈不?再喊一声妈好不好?”
那一瞬间,我喊出了几星期以来最诚心的一声妈。
“妈妈……”那时觉得面前这位,泪眼婆娑的妇女,就是咱亲娘了。
“哎!好儿子。妈得的这病,也是快入土的人了,夏鸥是个好孩子,绝不会给你抹黑的。
你好好待她,她妈脏,可是她却是个纯净得像水一般的好女孩啊。”
“恩,我知道,妈您放心吧。妈您也不脏,妈您别那么说啊。”我眼睛又湿了。
我看夏鸥是妓女,这位被我叫做妈的人却告诉我她女儿是水般纯净。感觉像老天给我开了
个大玩笑。
不好玩也不好笑。
我在那一刻极度地不满夏鸥,为什么她要那样去破坏她母亲为她营造的一片清净!她有个
一心保护女儿的母亲,也有了金钱做保障的富裕,她还有什么不好呢?还要去卖身。仅仅
是青春期不满的发泄?或者她根本骨子里就透着当婊子的水!
回到家里,看见夏鸥,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双眼睛是狐媚的。
总算忍不住,问出“你凭什么要当个妓女?”

六、
问这句话时人在激动中,声音就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夏鸥本来在收拾桌子,她又穿着那件
白的裙子,像一烟迷惑的幽魂在客厅飘来飘去,脸上带个淡然的表情。听见我突然高声的
说话,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到厨房去了。我又些到愤怒的边缘,我又想到了那被夏鸥和
我都称之为母亲的美丽而可怜的女人,她那么努力的营造一片无尘的天,去笼罩自己的女
儿,我甚至可以猜出她为什么喜欢让夏鸥穿普通很中性的衣服,因为她实在不愿自己的女
儿受到一丝自己的影响。如今她很满足了,她觉得女儿平安长大了,也快嫁人了,她的一
生美好的愿望也快实现了,她整天开心得像只毛色发光的鹦鹉,重复那几句“真是太好
了,夏鸥和你真的太完美了。”
但是她越开心我越觉得她可怜,夏鸥只是我的情妇,花钱包养的。刚开始我看她那么毫不
修饰的用目光欣赏我时,还很内疚,但此刻我看见夏鸥堕落得没理没由,我就把所有的情
绪全部发泄到夏鸥身上。
“你到是给我说话啊!你以为你很清高吗?”我追到厨房,激动的说,然后就看她把吃剩
的菜倒掉,她十分优雅的做家务,好象在充满艺术的弹钢琴。她脸上那抹平淡也正好和我
的呼吸不定形成对比。
“你是哑巴吗?我让你回答我!”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缓缓地抬头看我,“你不是已经去看她了么?”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好象那是我的妈,我逼一个陌生人去喜欢。我说夏鸥你没良心!“你
妈她,已经在盘算着等你毕业就直接结婚了你知道不!”
是的,最近每次去伯母都很兴奋的对我说干脆毕业就结婚,订婚都免了。她是个极为敏感
的女人,每当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满,她马上紧张地问“怎么你们本来都是要结婚的不是
吗?难道你不想娶我们夏鸥?还是你嫌弃妈的生世?”弄得我每次都必须积极配合。但是
我那颗已经被激活的良心,无时不在谴责我的欺骗,对一个可怜的妓女,伟大的母亲。
夏鸥手上的活停顿了一秒,在听见结婚二字时,但是几乎是马上,她又开始变得忙碌起
来,洗碗,然后出去擦桌子。在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听见一句努力保持平静但却泄露出点
悲伤的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快死了。”
我平静下来,我开始审视她,脸色苍白身体消瘦,那时刻毫无内容的眼睛,我知道,她拥
有一颗比任何人都爱她母亲的心。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是个……妓女啊?”我喃喃的说,我不是在看不起她,我既为她母亲悲哀,
也在呼喊出自己的心声。“你应该是个和你外表一样的纯洁的女孩啊,花一般的年
龄。”
夏鸥没动了,她突然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眸子,水在温柔的静静的流,“小斌,我很感谢
你,去陪我妈。真的。说不出的感激。让我妈多个儿子吧,你不用为你身为女婿而不
安。”
原来她什么都洞察出了。
“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不听你妈的话。”
“很多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还是不知道的好。就算知道了,也是一种无奈。”
我望着夏鸥,此时她已有了一抹清清的哀愁。
我就没问什么了,不忍。
已经入秋了,我像一个接近新婚的青年忙碌而规律起来,每天早起上班,按时回家,准时
吃饭,四菜一汤,保持每四天一次去看望夏鸥的母亲。我不愿意去分析我和夏鸥的关系,
也从不去面对给她的超乎平常的怜爱,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我全看在快要病势的母亲。
但是我却一天天消瘦起来,我像卷入一场美丽而善良谎言,时刻都在欺骗。我已经分不清
哪句是真哪句是幻。很少做爱,我不愿意提醒自己身边美好的女孩是我的情妇,每天都抱
着她入睡,她总是用温情的目光看着我,用极为女性的声音,带着女人天生的母性说“睡
吧,别想那么多。总会好的。”
于是我就睡了。可以睡得很安定。
我和夏鸥的事情只有大板知道。
大板曾在我刚开始告诉他时惊呼说你怎么掉进窑子里了。但随后看我痛苦的样子,也知道
了事情的严重,大板用他的思维方式劝着我妓女怎么了?妓女也是人啊,妓女也有她们悲
惨的故事,谁想啊,哪个女人不愿意正正经经的被一个男人宠幸呢?
然后大板说了句,他一生说得最准确的话:“你少在这里乱找借口了,你最大不了的痛苦
就是你爱上了一个妓女!”
我惊讶地望着大板,这个从小跟我打到大的兄弟,大大咧咧的竟然如此精准的说中我的心
事。
“得得,本人拒绝盲目崇拜,可别把我捧得跟神似的啊。你也不照照镜子,啊,小样,你
都被折腾得什么样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爱上那女的了,而且是很爱!”
我爱夏鸥?而且是很爱?
“兄弟,你爱上她又什么了?你爱的是一个你可以爱的人呐!”
一连几天我都激动着,夏鸥也看出了我的反常,她说你没事兴奋个什么啊。
我看着她,我可怜而善良的夏鸥,她美丽得让我欣喜。为什么不可以娶一个妓女?而且那
妓女还是自己深爱着的女人。我就情绪波动了,我常在看着她默默的收拾屋子的时候给她
一个感激的拥抱。
“夏鸥。”我喊,却不多说什么。
“怎么快30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她轻声骂我,却丝毫不带责怪。
“你没听人家说过么?再成熟的男人在他深爱的女人面前都是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直接的表白。我至今记得她当时的反应,她那不可置信的眸子里流露出
满满的惊喜。在那一刻我想,我是愿意娶她的,尽管我在此以前从未想过,我会娶一个妓
女。
从那以后我像个初尝恋爱的少年,每天都保持着莫名的快乐。在母亲那边,也时刻毫无保
留地流露出对夏鸥的爱恋,这些都是我以前尽力掩饰的。
每当我拥着夏鸥时,看她在我怀里安静的呼吸,是我前所未有的塌实和感动。
当我完全放肆自己的感情时,我以连自己都吃惊的方式宠爱着夏鸥,心疼她每次不小心的
小伤,责怪她学校寝室的铁床——她午睡是在学校寝室的。因为那铁床老把她腰部弄得一
片瘀青,我在轻怪她自己不爱惜自己的下一刻,狠狠地大骂了她们的学校。
夏鸥就笑了,说我的确还是个孩子。
那段时间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难忘到到今天我想起来,都是种凄凄惨惨的快乐。
七、
当夏鸥从学校里出来看见我时,确实吓了一跳。却也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我女朋友放学不可以吗?”我依着车,装成绅士的样子替她开打车门。
现在是放学阶段,学生们像放出来的蜜蜂一般的多,夏鸥很快成了注视的焦点。她表情控
制不住的骄傲,我也很得意。
“其实我想去看看你们寝室的铁床的,什么烂床。”假装严肃,眼里含笑,语气不悦,实
则宠爱。
但我也实在是气不过夏鸥学校寝室的铁床,把一个女孩的腰部都弄成啥样子了,淤血的面
积挺大而且颜色很深,我看着就心疼不已。我就经常看见夏鸥在屋里,用烧酒揉她腰间的
伤处,我说要代劳,她说我力道大怕痛。也就没多过问了。
“我们一起去看看妈吧。”她突然提议,我欣然说好。
经过某商场时我说要去下厕所。看我很急的样子,夏鸥说你去**商场借个厕所好了,她说
她就在车上等我。
10分钟后我回到了车上。衣兜里多了只钻戒。
开着车,心情晴朗得希腊的天空。当暖暖的阳光洒进来着窗,我看了看身边的夏鸥,她年
轻的脸庞上也幸福也微露着。可能是心里作用,我似乎老感觉得到衣兜里的小方盒。沉淀
着我漂泊了三十年的心,载来了一分塌实的归属。我要在晚饭时,给夏鸥一个发光的承
诺,给夏鸥妈一颗精彩的定心丸!
也给自己,一个最美的妻子。
“你怎么一直在笑?”夏鸥问我。
我突然窘了起来,因为我不像夏鸥可以把心事遮掩得很好,我什么都会在脸上展示出来。
夏鸥看见我一个傻笑了。
“哦没什么。”我说,为了不让她怀疑,我多加了句“我已经是西南地区的总代理。”
含义:你老公前途大好。
夏鸥没说什么,她对我工作上是从来不喜欢过问的,我也没必要让她去操那分心。她脸开
始望向窗外了,一直在下车。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却不能完全把握住她的心思:现在开
心啦,此刻郁闷啦。
回到家里夏鸥自然和她妈一番亲热,然后妈乐呵呵地进厨房做饭了。
我可笑的又开始紧张了,我在心里一直酝酿着如何开口求婚。
突然就听见厨房里一声“乓——”的一阵,是碗落地上的尖锐。然后立即感觉有一重物倒
下。
我和夏鸥几乎是同时奔进厨房,见妈倒到那里,已经晕厥了过去。
“妈……妈!!”夏鸥慌张地跑过去,急切的想去搬动她妈的脑袋。
“别动!大概是脑溢血!”我知道我必须比夏鸥镇定,因为脑溢血是死亡率极高的。
“你先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对夏鸥吩咐,她马上向外冲去,一脸惊恐。
其实我当时也有些慌了。我在心里一直默念着:何念斌,镇静些!!我叫打了电话的夏鸥
赶快过来,小心的把妈的身子移平,并把她的头歪向一边以便她能呼吸畅通。然后迅速松
解了妈的外套,并叫夏鸥快去把窗户都打开。然后叫夏鸥去把毛巾用冷水打湿。
突然我无意间看见地上毫无知觉的妈的腰——一片青青的淤血,和夏鸥的一模一样,我在
那刻猛地想到什么,竟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然后呢?然后呢?”夏鸥无助的望着我,声音颤动,她一定觉得我已经她唯一的救命稻
草,我看见那些狂飙的眼泪,它们提醒了我,时间紧迫。
“把毛巾覆盖在妈额头上。”我命令。
过了大约5分钟,就听见妈强烈的鼾声,我也开始无助起来了,我想起了6年前我母亲脑溢
血的情景,就是在鼾声过后没几秒就停止了呼吸。我必须尽全力去挽救这位可怜的母亲。
但是我确实在看见她那片瘀青时脑子就一片混乱了。
强打起精神,叫夏鸥去拿条手帕过来。
“干的还是湿的?”她焦急地问。
“你他妈的是个猪呀!湿的要怎样弄嘛?当然是干的!”我猛地对她的笨手本脚剧烈的不
满起来,大声骂了她。夏鸥在愣了一秒钟后冲进屋。
“快点!操你大爷的你还在化妆呐?”忍不住又骂
接过颤颤巍巍的夏鸥的手巾,我快速搬开母亲的嘴,她的舌头已经开始下坠,我忙用手巾
包住舌头,轻轻向外拉。
……
那该死的救护车到10分钟后才来。然后夏鸥哭喊着跟着救护人员奔向了医院。
十分钟左右,接到噩耗——妈走了。
我一下子瘫痪在了地上。
我想起了我死于脑溢血的母亲,又想到了夏鸥的母亲,她们在重叠。
“妈——”我突然觉得痛苦极了,我的那些爱我的亲人。
我脑子里猛的出现小时候的情景。
那时家里有3个孩子,我是最小的。母亲很疼我,做饭时总拉我在身边,抄好了菜我老喜
欢用手拈着偷吃,母亲就会用手拍我的头,骂我是搀猫。
只是手劲不大,只是骂声带笑。
我又想到了夏鸥的母亲,总把一分菜里最好的挑给我,用严肃的语气叫我吃掉。
只是严厉里透着浓浓的关爱。
巨大的痛楚让我暂时忘记了钻戒,和腰间的淤血。
几天后我才在学校门口看见了夏鸥,她憔悴得像个稻草。眼睛里再没闪烁着晶亮,空洞地
看着我。
“夏鸥……”轻声唤她,那股心疼像巨石般从山顶滚下。我快不能负荷了。“跟我回家
吧。还有我呢。”
牵着她的手,一路无言。

八、
失去母亲的夏鸥刚开始是很消极的,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伤心闷在心里。话比以前更少
了,常常一个人呆坐着,或者在卧室里不出来,写着什么。
我着急她,却也不能责备什么。钻戒放在抽屉里。我一直未给她,等待着她恢复。
夏鸥是很害怕失去我,以前有母亲,现在我像她唯一的依靠。每晚她不再用手轻抚我,而
是小猫般缩在我怀里,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腰。久久都不睡。
两年情妇的期限以过,我已经不再每个月定期给她钱,而是把银行的里卡全部交给了她保
管。我们像一对正常的夫妻般过活。我从没想过我的爱情要怎样的波澜,我欣赏平静而幸
福的生活。
可以说,我是满足而快乐的。
某的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好起来了,脸色红润,时尔对着窗外,可以笑得神秘
而甜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实在是欣喜她的苏醒。
“笑什么呢像个小白痴?”问她,奇怪跟着就感染了她的好情绪。
“我不告诉你!”说着,一扭身跑掉。我好久没那么舒畅过了。
欲望如巨浪般袭来,当我看见她娇憨地扭摆动她的小屁股时。
我像只见荤的野兽猛地把她抱起,向卧室大步走去,然后毫不怜惜地把她以抛物线型丢在
床上,就扑上去。
“啊,不!!走开!”她挣扎。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居然这么认真的反抗我的亲热,这是前所未有的。我停下
来,审视她,脑中不自主的又开始乱想——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别闹了,轻点行不?”她说,不整的衣衫让她看上去极具诱惑,那发光的眼睛水妖般混
乱迷人。盯着此刻妖媚又不声娇羞的夏鸥,作为一个男人我已抛掉所有防范和顾虑。
我再次扑上去,撕毁着她的衣服。
“小斌小斌!别!啊你别伤了我们的孩子!”她尖叫。
我被那歇斯底里的叫声惊呆了,手还放在她的乳房上,忘记了动弹。
“什么?孩子?”重复。
“恩。”她脸猛地红了,像朵加血的白玫瑰。
“我们的?”再重复,不可置信。
“是的。”
我至少有3分钟没说话,就这样望着她。眼前这眼睛清亮的少女,已经是个小母亲。我把
手向她的肚子移过去,轻揉的抚摩,那里边有个小生命了!!那是我的儿子!
我他妈有儿子啦!
接下来我就疯狂的把夏鸥抱起来,举着,又引来她一阵惊恐的尖叫“啊小心孩子!”
恍然大悟,像放国宝般温柔地放下她,却不能发泄心里和全身一断涌流的激动。我飞快的
向客厅跑去,然后在跑向厨房,最后又跑回来。嘴里一直叨念着“我有儿子了,嘿嘿,小
子,你老爸是个天才!”
“哎呀你疯啦!”夏鸥笑着骂,脸上也同样印着分崭新的喜悦。
“夏鸥!夏鸥!!我的好夏鸥,你快告诉你儿子,他老爸是个天才!”我兴奋地扑向她,
捧着她的脸就亲。
夏鸥被逗得咯咯直笑,笑过后又问:“为什么你是天才呢?”
“因为我让你有儿子!”我理直气壮的吼“那还不是天才么?”
她就笑得更欢了。
当天晚上我就去买了纸尿布和奶瓶,加一打婴儿的小衣服小鞋子,然后捧着那些精致小巧
的鞋念“小鬼,你一定像你爸一样聪明帅气!”
第二天我就拉着夏鸥去商场买了最漂亮的婴儿床。
“孩子出生还早呐!”夏鸥提醒我。
“你懂什么?难道孩子出生了要跟着我们睡?我可不愿意谁来和我抢我的夏鸥,我儿子也
不行!”
“我看你是得神经病了。”她骂,笑得好窝心。
以后的生活丰富而灿烂,给小孩想名字啦,看教科书啦,学习怎样做个好爸爸。
夏鸥曾小心地提过一句想现在不要孩子,等毕业再打算,被我严厉的否决了。要知道我是
用我全身心的在爱和期待这个孩子。
我和夏鸥的第一个孩子。
夏鸥见我那么坚决,就没多说什么了,她一向不喜欢多发表意见,就笑咪咪的享受做母亲
的快乐。
夏鸥会在床上,躺在我怀里,小声而自豪的告诉我,做母亲的心情。
“要是妈妈能看见她的外孙,该多好啊。”她说着,感慨。
夏鸥的母亲?我脑中晃过她死去前的一幕,和她腰间的青痕。但也仅仅是晃过,因为夏鸥
没在学校睡了腰上的痕迹也渐渐消失。
“别想那么多,妈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和我们的孩子。”
我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可以那么繁多,多到你一一去品位但都尝试不完。工作的顺利也助
成我无忧的理由。
“夏鸥?”我抱着她,亲热地叫。
“什么?”她轻声应。
“我很爱你和孩子。”
“我也是。”
“你是我一个人的夏鸥吗?”
“恩,我是你一个人的。”
这些话,听得我好窝心。
我在算着,在情人节那天,亲手给夏鸥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婚戒,然后她将是我唯一的爱
人。
我在那时绝不会想到,我以后还会叫别人老婆,而那颗代表忠贞承诺的戒子,夏鸥一辈子
都没机会戴上。

九、
胎儿快一个月时,带夏鸥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当那中年医生笑着说大小都安好一切
正常时,贴心极了。然后回家按着医生的指示,炖汤熬补品。
“你不无聊吗?”夏鸥对着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的我说。
“不啊,我很快乐得充实!”说着把她赶到卧室去休息。
然后她又去写着什么。
晚饭后,我洗了碗,发现茶几上多了张纸,上面是夏鸥的字迹:
送我至爱——斌
我把爱情炖成汤
没放调料不加糖
下锅掺上点心情
噗噗淌淌
我把爱情炖成汤
哀愁喜乐守在旁
开了小灶慢慢煮
欣欣赏赏
我把爱情炖成汤
不欲倾诉拒张扬
偶尔四下无人后
偷偷尝尝
我把爱情炖成汤
十里无风百里香
渗透付出跟给予
清清亮亮
我把爱情炖成汤
无欲无物前途长
担忧爱果成熟时
熙熙攘攘
——夏鸥赠
我欢天喜地的拿着纸条,默念了N次,直到背下。然后进屋去依着我的夏鸥,亲亲热热的
称呼她为小诗人太太。
她边笑变说我恭维她。
“我不夸奖我老婆去夸奖谁呢?”
学校那边本来想叫她别去了,但是她不肯,她说还有几个就毕业了(夏鸥读的专科,三年
制)她说工作了有时间还要升本。
这些其实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只在意她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宝宝。
我已经决定了,等她一毕业就结婚。她将成为我的小新娘,只是要大着肚子参加婚礼。但
是她无论怎样都是最美丽的
而且她的美丽将是我一个人的财产。
有天中午公司突然停电了。于是提早下班。就想带夏鸥一起去吃午饭,顺便陪她到公园里
去看看猴子。夏鸥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猴子,她说像我。她每次这样指着我说像我时我都会
抓她过来打她的小屁股。
那天是3月9号,那天云里有丝丝太阳。
我把车停到离校门还有点距离的地方下了车,因为夏鸥说不喜欢大家都注视自己时的气
氛。
还没靠近夏鸥时就看见了她,和另一个男人说着什么,看不清楚。
我开始紧张了,我又不相信她了,我悄悄靠近他们,躲在一棵大树下。听不见他们说什
么,只看得出夏鸥很惊恐,偶后很愤怒。
那男的说了什么,夏鸥好一会没说话,沉默了一阵,期间夏鸥毫无表情。最后那男的又说
了些什么,她似乎很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进学校去了。
那男人从我身旁走过,我仇视地盯着他离开。当我认出他就是两年前包养夏鸥的中年男
人。心里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吸困难了。
我觉得压力很大。我告诉自己要相信夏鸥。并且她已经不是个人人可碰的妓女,她是我快
过门的老婆,是我儿子的母亲。
晚上夏鸥准时回来了,我一阵狂喜,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只不过碰见了说说话。
但是还是有点疙瘩在心里,我看着夏鸥,想仔细研究她,但是没成功。她是一汪清透的
水,什么都看得见,其实看见的什么都不是。
我想问她那男人是谁,但是那么她会对我的怀疑伤心的。但是我必须问她,不然我会郁闷
死的。
在我去上了第4次厕所出来时,我下决心问问她了。
“夏鸥。”
“恩?什么事?”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呵呵,好啊,还是以前那样。”
“哦,就没遇到点什么意外?”
她没说话了,盯着我研究。我怕了她那锐利的审视了,好象我做贼似的。急忙解释:“哦
哦,我想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动,今天我睡午觉时梦见它叫我爸爸呐。”
她笑了,温揉的依在我怀里“才一个月大,怎么动?傻瓜。不过今天碰到个熟人,还告诉
我怎样安胎呢。”
她笑骂我傻瓜。笑得我真想做她身边最亲的傻瓜。
我连着三天请假早早的在她放学时去接她,一切安好,也没什么不多余的麻烦发生。而我
也实在在她脸上找不出什么风浪。我那颗戒备的心才渐渐松缓。
一星期后在公司接到大板的电话,问我夏鸥现在应该在哪里。那时是早上10点左右,夏鸥
应该上第三节课。于是我就说在学校的。问他问夏鸥干什么,他没多说,就以随便问问为
由,挂了。
我直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大板从来不多过问我的这些事,更没习惯去提到夏鸥。忐忑不安
的拨了夏鸥手机号码,一个优雅的女人的声音“对不起该用户已关机”让我心里发毛,一
个上午都心神不宁的,那句“相信你孩子的母亲。”的自我安慰在那时丝毫起不了什么作
用。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急忙赶去夏鸥的学校,在她寝室门口见到她的好友,问之夏鸥的去
向。答:“夏鸥今天没来上课。”
我的心,猛地落到了谷底。
下午没回公司,直接回了家。
没吃东西,没开电视也没上网,我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大钟。秒针飞弛,分针
慢跑,时针也移动了一个半圆。
在晚上九点时夏鸥终于回来了。
门开了,她进来。我注意了她的表情,没内疚也没害怕。她带着一脸的疲惫,重重地窝进
了沙发。她闭上眼睛,甚至如负重托般一声长叹。
我搞不懂得很,也累极了,我快被她那什么都表现不出来的眼睛整怕了,我也没什么精力
和耐性再去猜测和探索她,更没那么善良去体贴她的感受。
什么受伤不受伤。她被我保护得好好的,我却片体零伤了。
“你去哪里了!?”
“别问好吗?”
她那一脸的松弛,和不可思议的回答,让我完全不能接受。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吧。”
然后她留我一个人在沙发上,自己则去了浴室。我呆坐了大约十分钟,就疯狂的扑上
前。
踢开浴室门的那一刻,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回看见让我永世难忘的一目,而我自以为和夏鸥
很坚固的承诺,就在那刹那彻底瓦解了。
她正用烧酒拼命的揉她的腰部,而她手触碰到的地方,是一片惊心触目的瘀青。
我一语不发,喷火似的瞪着她,她那混淆了我4年的眼睛此刻正闪着明显的不安。下一刻
我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般冲出大楼。
当我突然出现在大板视野的那刻,用大板后来的话形容就是一头眼睛冒血的公牛,他说他
从没想过我会有那么可怕的一面。
“哇,斌,你怎么了?”
“告诉我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
“告诉我!我要知道!你今天看见夏鸥那婊子在哪里?”
那是我第一次称呼夏鸥婊子,并且被愤怒冲昏了头似的还说得很顺。
“她都说了些什么。”大板警惕地说,“唉兄弟,女人嘛,用得着你那个样子吗?你看
你”说着他用手臂来勾着我“头发都冲直了。”说着他奸笑两声,用很下流的声音说了句
“哪个女人没用需要的时候呢?何况你也不想想她以前是干什么的。说不定是你小子不能
满足……啊!”
他还没说完,右脸已被我挥过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
“我*你妈!谁问你这些的!?老子现在是问你你上午看见什么了!”
大板反过身就是一下回击,打在我胸前,闷响。“你他妈的是不是被那婊子整疯了?连兄
弟都不认识了?我告诉你又怎样?我早上是看见她了,你那宝贝,不得了的心肝,和一男
人去**宾馆卖去啦。你还在这里紧张她,你没看见她跟那男人的亲昵劲,干她娘的看着就
骚!她长的就天生的婊子样,她妈是婊子,她比她妈更厉害!你没见人家开的什么车,是
你那小别克能比的么……”
大板还在口沫横飞地大骂着。我早已在听见那句“**宾馆”时就停止了一切思想。
后来大板安慰了我几句,拉着我去喝酒了。
喝醉了回家看见坐在沙发上急切的夏鸥,想起大板的话,越看她那双水灵的眼睛越觉得她
贱,一个气愤不够,拖她到床上狠狠地强奸。
第二天眼睛被阳光得醒过来,头痛得厉害。见了醒了夏鸥忙端来一碗醒酒汤,和以前一样
美好的哄我喝下,好象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也开始迷茫了,我看着她泛着水波的眼睛,那么无邪清灵,不带任何瑕疵。我又些脑筋
转不过来。以为这是上帝送给我的天使。洁净善良。
我看见她拿碗的手,覆满了捏痕,那青紫的颜色刺激了我,我一把掀开她的衣服,就看到
了腰间的痕迹。我总算明白这些瘀血是什么了,我可以想象那男人一双油腻而富足的脏
手,淫恶地在上面揉捏,在夏鸥光洁而充满韧性的皮肤。
而那双手一定也曾游弋过夏鸥的全身。
我狠狠地望着她,我曾以为她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妓女。她也正望着我,目光带点怯意。
“让一下,我要去公司了。”我虚弱的说。恨自己竟还对她满是歉意和疼惜。
她坐在床上的身躯移了一下,我发现她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然后下一刻我毫不留恋地穿衣
走出了家。
——在她手放那里还有个指不定是谁的祸

十、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的废乱,整天呆在公司,时刻忙着,却也不知道在忙着什么。我必
须找点什么事来做,不然我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夏鸥。她现在是否又在那男人怀里,任他
在腰间或大腿捏出新的瘀青。晚上我也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去看见那空房,更害怕面对一
个指着肚子说有我孩子的女人,而那孩子我真不敢确认是谁的。晚上或者就在办公室后面
的小床上睡,或者和朋友去妖绿喝酒消遣。
我滑进了一个凌乱糟脏的次序里。可怕的是,从来没想过要爬出来。
大约过了3月中旬,有个很重要的文件存在家中的电脑里我必须回去拿。我故意在外面流
连到凌晨2点才回家,这样就算夏鸥在家,也已经睡了。
开了门轻手轻脚进屋,像个鸵鸟般地进屋。电脑在客厅的,所以我不必担心夏鸥会发现
我。
可是我一抬头就看见夏鸥了,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马上跑过来给我拿拖鞋。
她原本就瘦小的身子现在只瘦得一把骨头了,瞪着双充满欢喜的大眼睛把拖鞋快速递给
我:
“你回来了?来把鞋换了。”她清脆地说,故意把声音抬得高高的,却还是在最后两个字
的尾音时听出点哽咽。
女孩夏露把鞋放在我脚边,等着我脱了鞋她又把我的皮鞋放进鞋架。两年来她几乎每天都
做这些事,表现得熟练又轻松。
后来她怀孕了我就不让她做了,我体贴她的身子,而她总是不满的说“你别剥夺我唯一的
喜好嘛!”
我以为我可以不爱她了,经过那些事,至少可以少爱一点。
可以当时我看见她习惯地伸出手去捡我换下的鞋时,竟然眼眶发热。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没
去抱住那瘦弱的躯体。
“你怎么还不睡?”我问。
她冲我一笑,天真,但是没回答我的话,只说了声去给我倒咖啡——我有晚上喝咖啡的习
惯。
我看着她的笑我,觉得自己又要走进她妖媚的圈套了。
倒了咖啡出来她就搬了凳子依到我身边坐着。我不回头也知道她在平静地看着我。
我实在太不习惯了这一循环了,那熟悉的味道让我心软。
作好我要的东西后,我起身,努力不起和她的眸子相碰,不给她捕捉我的机会。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说,又向浴室走去。
“呃,夏鸥……”
“恩?”
我叫住她,我想告诉她不用了我不在家睡,面对她明显的兴奋神态我竟有些说不出口。
“我……唉 ,你自己去睡吧。我吃点东西就回公司了,那里还要处理些事。”希望这些
理由可以让她好受点。
她看了我几秒,就不声不响地去给我烧菜。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胃口。
十分钟后,她把菜上齐。坐在我身边看我吃。
“你这几天几点睡的?”我看她今天的架势似乎每晚都等我到深夜。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摇头。
“没睡?”
“恩,我白天睡了的。在学校。”
我很吃惊,但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吃饭。
吃完一碗她连忙又给我盛了碗汤,这也是她以前爱做的活动。
我感到我的心酸得不能负荷了。
突然瞟到她盛汤的手,拿着汤匙微微地颤。
我缓缓放下她手上的汤匙,让她转过身面对我,然后好象烈士般义无返顾地拥住她,塌实
又温暖。
“让我拿你怎么办?让我拿你怎么办呐?”
“我只是在等你,做到我能做的最好的。”她声音立即带哭腔,也紧紧的抱着我。
我摸着她的发,柔顺又细软,贴着她的面,熟悉而清香。那瘦得跟猴子似的身子是我久久
的吸引。我永不想在拥着夏鸥时放手。
但是她为什么又那么地邪恶?以前那么对她母亲,现在又这样对我。对她在世界上最爱她
的人残忍她才能活下去吗?
我扳过她,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我说你这个坏女人。
她没分辨什么,眼眶更红了。
“你告诉我你那晚和谁,干了些什么,好吗?”我还是要问的,而且要她亲口告诉我,不
然我一辈子都会被心中那点淤血搞得精神颠覆。
她摇头,眼睛张得大大的,皱了眉头,做了我见过最大的面部表情。
“你说啊!”
“你别问好不?”她用尽似于乞求的声音说,好象只无助的小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那你希望我怎样?带着这分灰色的自尊
阴影跟你过一辈子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想过要认真跟我过?”我吼,近似咆哮。
然后我就看她哭了。她坐在沙发上哭。
这是她第三次哭,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泪。
夏鸥哭了,殷殷切切的声响,微微轻耸的瘦肩,泪水放肆地滑在脸上,她似乎不想哭,拼
命用手背去擦拭脸上的水,擦得又狠又快,我担心我再不阻止她她会把自己脸弄破。
“好了,别哭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一个人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什么事告诉我
好吗?夏鸥,乖啊,听话。来,告诉我。”我蹲下,轻哄。温柔的用拇指为她擦泪,不停
的对她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没哭了。再过了一段时间,才完全平静下来。
“你真想听?”
“恩,我必须要听。因为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我以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是她的第一句还是吓坏了我。
“我一共被9个男人强奸过。”她说,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淡然。
我以为她在说我吃了9颗樱桃。但是她说她被9个男人……我惊讶地没合拢嘴巴。
“还要听吗?”她微带嘲笑的问。
我望着她,我想我开始有点了解她了。
妓女夏鸥。
“恩,你说吧。”
“我的初夜是在11岁。那时母亲第一次带男人回家。那男人趁我妈不在时,强暴了我,然
后对我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要打死我母亲。于是我谁都没说。后来母亲的接连七个
男人都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事后都用母亲威胁我。他们大多都把责任怪在我身上,说
我……用眼神勾引他们,说我天生就是我妈的代替者。你能想象一个仅13岁的荡妇吗?那
时我还没满13岁。”
我沉默了,我不敢去想我深爱的女人有个什么样的童年,我知道她母亲一生周旋在男人身
边,时刻都想保护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连这些都注意不到。
夏鸥太会伪装了。我熟悉她平静得像井般的眸子
“13岁时母亲做了一个男人的情妇,这个男人十分有钱。一下子,我和母亲的生活好起
来,我们也跟着像个上流社会的人。我可以读最好的学校,吃最美味的东西,而且那男人
从不对我动手脚,其实他忙到很少来我家。我一度觉得这是很幸运的事。我刚上高一那
年,一天放学他来学校接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吃饭,说我母亲在那里等我。我毫不怀疑
地跟他去了。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然后当着那司机的面强奸了我。那一
刻我想我是个死人了。当他发现我并不是处女时,很气愤,他说他等了那么多年,其实我
早就是个小婊子。他就开始骂,骂我母亲,说他是婊子,说我的小婊子。我气不过就给了
他一脚,结果可想而知,我被他用手捏得混身是伤。他没用我母亲威胁我什么,他什么也
没说,像没事发生一样送我回家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什么,母亲的一切都没了。其实
我已经放弃要挣扎了,我几乎信了他们的话——我就是个妓女,我天生勾引人,我是个坏
女人活得微不足道。那天晚上我没进屋,那天我遇到了你。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走进那间
酒吧的,但是进去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接客了,那时感觉自己死了一般。之所以选择你,
是因为你是你们一群人中唯一没叫小姐的男人。”
我回想起那一晚,第一次看见夏鸥,那个满脸向外溢着纯白的小女孩。
“那你以后接开始接客了?”我问。
“没有,我只跟过你一个人。你信吗?”她问。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16、7岁般大的孩子是很容易冲动的,后怕起来,也很具影响。可以
理解。
“知道为什么我没接客吗?因为你当时对我的态度和表情。你毫不忌讳地叫我妓女,你毫
不顾及地在我身上发泄兽欲,然后是甩了500块钱,连个觉都不让我睡就赶我出门了。那
一刻我手上捏着我自己挣的500块钱,我感觉自己像条流浪狗。”
现在听夏鸥述说当时的情景,虽然不知这无罪,但是我还是很尴尬。我的爱人,在对我说
着几年前,我把她当做妓女的片段。
“后来你大概都能猜到了,那男人一直不放弃我母亲,我想就是因为我。三年前你在我们
学校门口看见的那个给我钱的男人,就是他的专属司机。直到遇见你。我想我没欺骗你什
么,至少我一直都是你的一个情人而已。”
我沉默了很久,我脑子有点一下子消化不了,我看着面前这个不是妓女却有着相同遭遇的
女人,我猛地想到什么,“他是不是很喜欢捏女人的腰?”
夏鸥点头。
意思就是在她母亲过世后,在和我定下终身时,她还私会那男人。
“为什么还不离开他。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威胁你了。”
“因为……他给了我一个我必须满足他的理由。”
“是什么?”
“这个不能告诉你。”她无比坚定的回答。
我死瞪着她,突然有杀人的欲望。宰掉所有欺负夏鸥的男人,也杀了夏鸥。
但是我爱她。
我让步了,我想她受的已经够多了。我抱住她,宽慰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以后你还
是我的夏鸥,我都不会去计较什么。但是别再去见他男人了。”我本以为夏鸥会感动地扑
在我怀里痛哭,感激我这样理解和包容,再痛改前非和我一起创造明天,只是我的美好憧
憬好没做完时,就听见夏鸥,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回答我“他要是找我,我还是会去
的。”

十一、
我盯着这女人,她说还是会去。她表现得好像忠勇的烈士,她勇敢诚实得残忍。
“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我冷冷地问。
“你别问好吗?就这样不是很好吗?”她渴求地喊道。
“就这样?这样是怎样?你偶尔去私会其他男人,但是每天都腻在我怀里对我说‘我们的
孩子怎样怎样’?还是你根本就是个本性难移的妓女有那么有分需要?”我歇斯底里的狂
喊,窗户似乎都都震动。
“你……你就把我当个情人,不好吗?只要你让我呆在你身边,怎样都好。我可以给你做
饭,我不在乎你交女朋友,只要你别赶我走……”她委屈又累极的样子,如疲倦的流浪猫
般的身子,和她低声的如乞求般的喃语,都使我震撼了。我觉得挫败又无奈,我想挽救夏
鸥挽救我们的爱情,可是她不想。
原来,她要的只是我时不时的宠爱或者她根本没把心放我这。
我原以为,像她母亲说的样子,一个妓女,最珍贵的是一个男人的承诺。可是我的,夏鸥
不要,我硬给,她就犯累。
我缓缓地起身,我必须离开这里。屋里空气太坏了,我像个被关在茧里的动物,不能呼吸
不能乱动。而对夏鸥那分追求,就是我一辈子最厚的茧!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夏鸥还呆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目光呆滞。我心里的千万句说不
出口的怜惜就在那刻决堤。
“夏鸥!夏鸥!”我克制不住地奔过去抱住她,疯狂地摇撼她,把她的脸扳过来拼命的吻
她的唇,“夏鸥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可以活得很好的,只要你离开那男人。”然后我
用全身仅存的力气拥住她,轻声诱导“你想想,还有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啊。你希
望他没名没份吗?我愿意给你这些的。以后我们会是一对最般配的夫妻,幸福地拥有最可
爱的孩子,在公园欣赏他荡秋千,你猜猜他那时会说什么?他一听长得虎头虎脑的,用稚
嫩的童音喊‘爸爸妈妈你们看,我荡得多高!我要飞到外太空了!’夏鸥,你别犯傻,别
钻死角,你也要想想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的孩子?”她喃喃自语,她突然像个精神病般狂笑起来,笑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心
猛的冷了。“我们的孩子早在你走后的第二天,我就去医院让它变成了一滩血水!或许它
真的去了外太空了。”
她还在笑,她一直那样笑。我不能接受这个疯子了,她杀了我的孩子!我一心想去呵护期
盼了那么久,她知道我有多爱那孩子的。
但是她竟忍心把他打掉。
“如你所愿了,我的好夏鸥。”然后我匆忙走掉。这屋里有个疯子,是杀我儿子的凶手!
我走得那样急,竟然忘了要换鞋。
走到小区大门时想到自己犹如一个有家归不得的浪汉。我竟从来没想过,要把夏鸥从我房
里赶出来。因为赶她走的话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后来我再没回过家,2个月后接到夏鸥电话,她搬走了。
我几乎是立即回到家,一开门就是一股空荡的味道。
一个家有女人时,味道是熟悉而不易让人察觉的,但是一旦她走掉,就会立即感觉以前有
多迷恋那股味。
我检查了所有的房间,那钻戒还摆在抽屉里,衣柜里挂着件纯白的裙子,我知道夏鸥穿上
它就像轻灵的白云。浴室里她的洗面奶没在了,我看见茶几上还放着一盘光碟《做个新好
妈妈》。我的泪在我毫无知觉下狂趟。我以为会找到她留的什么纸条,上面开出什么条
件,比如说如果你怎样怎样,我就回家之类的。但是没有。家里又变得像三年前了。
晚上睡觉时在床头找到根细长的头发,如获致宝。看了又看后,小心的收尝。
两个月后大板给我重新介绍了个女朋友。刚满21,在一所名牌大学上大三。发自内心的美
好,看上去永远像个小孩。
女友小满像个好动症患者,我常常觉得她和大板比较般配。可是她说对大板不来电。她就
是这样,说话总用她在偶像剧里学到的词,不伦不类,却也悠然自乐。
最开始不能习惯她跳蚤般蹦来绷去,久了就觉得也没什么了。
她不会煮饭,我就给她煮。但是逼她必须把那首诗背下来,每天背给我听。刚开始她当然
不肯,吵着说太长了,我硬的两天没理她。就当我以为我和小满就这么算了时,她跑来找
我,大大方方地把诗背下来,然后嬉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一些怪癖,两个人在一起就要相互
将就的。
从那以后我才从心底的接受她,承认她是我女朋友。当然免不了她向她“哥们”大板告我
一状。
那以是夏鸥离开的半年后了。我也再找不到夏鸥。
夏天又来了,夏天一到我那放暑假的小女朋友就和我整天粘在一起。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夏鸥小,甚至她还比小满要小一岁。
大概小满的天空永远都阳光灿烂。21岁的小满就像一只精力旺盛的知了,时时唧唧喳喳个
没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无聊至极却也让她快乐无比。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每个早晨悄
然溜到我身后捂住我的双眼问我是谁。然后雀跃于我一口答出的正确答案:
“老婆。”
她让我叫她老婆。她说学校里谈恋都这样。
以前想叫夏鸥老婆的,但是她不许,她笑着说还没结婚呢。
我逼着自己不要拿小满和夏鸥比较,因为她会输得很惨。
小满确实很小,表现在她的行为:对帅哥的追崇和对足球的不懂让她每夜和我一起守着看
凌晨2点我欧洲杯,却能在2:10分准时入睡。喜欢把人惹火后甜甜地猫般撒娇。同时也会
有女人月事来临前的急噪……周而复始却也津津有味。
小满是个好女孩,小满是个处女。
第一次和小满做爱竟是有些醉了时,把她当夏鸥了。
早上起来看见床上那抹玫瑰般的暗红时,我就呆了。我竟提不起一个宠爱加欣喜的笑给小
满。小满没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撒娇般地楼住我脖子说她一定要嫁给我的。我当时是一个
寒颤,我从没想过要娶夏鸥以外的任何女人。
我问为什么。
她满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我是处女。”
我又想到了夏鸥,她平静的说她是妓女。
然后我就头痛了。
过了一年,我快32了,我再也没看见过夏鸥。我就开始考虑要和小满结婚。
我问自己原因,竟和小满的一样。
小满自豪又理直气壮的说“因为我是处女。”
小满像那果汁广告里形容的那样,新鲜活力,张扬着让人羡慕的青春。她永远可以在这一
秒决定下一秒做什么,无规律无计划。所以当她在沙发上吞下第八颗草莓时时,就一个响
指,把我拉起来:
“走!给你买件新衣服去!你看你连件新衣服都不买,亏得还算个小资呢!”
她总喜欢叫我小资,其实我有些反感。说不清原因。
然后她就开始跳蚤一样的换衣服,这边跳到那跳,洗脸梳头,选搭配漂亮的鞋,快乐得不
得了。我想我不得不跟着她一起笑。
她说:“我要给你买套帅气十足的运动服,”看我狂翻白眼,她讨好的说“哎你乖嘛!你
老穿西装那怎么行呢?快快,换衣服出门!”
于是在她的拽拉下,我苦笑跟上。
望着在大街上不断跳跃着的小满,闻着她身上时尔传出的奶茶般的香,就想拥她入怀,认
真考虑是否一辈子面对。
我伸出右手,我就要这么做了。却在看见对面走来的夏鸥时收住了手。夏鸥似乎也看见了
我,和我旁边的小满,她对我轻笑。
夏鸥站在阳光中,穿着粉红的小吊带,白色长裙,带着淡然的笑,如三年前在学校大门初
见她时一样美丽。她雪白的肌肤沁透出一种桃红,那么宁静而熟悉的泻在这个初夏的早
晨。让人误以为她是阳光中若隐若现的仙女。
身旁的女友是个凡人。
仙女对我轻笑,我就实在不想留恋凡尘。

十二、
夏鸥似乎过得很好,比以前胖了些,不过很匀称。
她微笑着对我招呼,“嗨!”
我还沉浸在初见夏鸥的惊喜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你好!你是斌斌的朋友吧?我叫小满!”小满是个自来熟,她毫不含糊地上前打招
呼。一边用手肘来碰我“喂人家给你打招呼呢!你这傻大个!”
我这才反应过来,仓促的回应,那时表情一定很狼狈。后来小满回到家说我那时表现得像
见在首长的农民。
“哦哦,夏鸥。”然后又不会说话了,就直盯着她,也没忘记要放开女友小满的手。
那时实在太突然了,也没多说出个什么,她就说她有事先走了,甚至不留个电话也没回答
我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过看她的气色还是不错,至少表示她的男人(们)没有亏待她。
我一直目送到她在路口转弯。10秒钟后一辆奥迪从我身边开过,我看见了坐副驾驶的女人
那粉红色的吊带,没看见她的脸,她转过去了。
“哇!你这朋友来头好大呐!介绍给我好不好?”小满天真的嚷。
“她只是个妓女。”我说。
小满夸张的表示了惋惜后,三分钟就遗忘了这个插曲。拉着我在满街乱窜。我心不在焉地
跟她走着,也忘记了要表现出点不耐烦加疲惫她才回停止,我满脑子都是夏鸥的影子。
夏鸥现在坐在养她的男人的车里,也或者在养她的男人的怀里。不管是哪里都与我无关,
但是不管哪里都让我万分不爽。
我本以为夏鸥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刚才她出现在我眼目的那一刻我真快晕厥了。我都出
于本能地要去呵护宠爱她了,就好象是我的血液里流着的职责。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就走掉
了。
而且是坐着她男人的车炫耀般地从我身边开过。甚至不多看我一眼。
激动全部转化成愤怒。
我开始了莫名的急噪,我厌烦地忍耐着小满像纤夫般拖着我到处窜,一个商场接一个商
场,我开始怀疑我进了个迷宫,觉得我们走的地方根本没变我们一直又会到原地。
就在我的耐性已经用到极限时,前面一阵尖叫。
“呀!杀人啦来人啊!杀人啦~!”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怎么回事,就看见走在我前面的路人向右一躲然后就有一人直冲冲地向
我撞来,在我们面对面的碰撞的前一刻我下意识得把小满推来。
然后那男人就直径朝我脸撞来。我被碰得退后好几步才站稳,那男的也摔到了地上。我还
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那么不小心时,他已经爬起来又跑了。
然后就听见前面有女人在哭,狼嚎般惊人的分贝。
小满是个见不得热闹的人,她马上不顾我的反对第一个冲上面去了。围观的人立即把那地
上的受伤者和旁边大哭的路人围个水泻不通。
我是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泄,心想今天怎么那么倒霉呢。就觉得鼻子一阵痒,感觉有东西
流出了。
唉我从小鼻子就小气,动不动就会流鼻血。可以卫生纸还在小满包里呢,她现在人都不知
道被淹没到哪一层了。我狼狈地用手捂着鼻子,就往商场的洗手间走去。
“需要纸巾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就看见了夏鸥那平静的眼睛。没等我反应要说
什么,她就快速用手上的纸来擦拭我脸上的血,然后再递了一包心相印。就走掉了。
我觉得那时幻觉。但是她留下的香气是那么熟悉,而我手上也的确多了包纸巾。
半小时后接到小满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商场楼上等她。她又如跳蚤般蹦过来,一看我
留在脸上的血印,一个劲的自责。
“回家吧。”说完这句就用尽了我全部力气了。
“哦好吧。唉,叫你去看你还不去呢。你不知道哇,那个男人好惨哇~她老婆好可怜
哇!”小满边走嘴就没停过。我紧皱着眉忍住没痛斥她。
那个男人惨得过我?
那天是星期一。星期三的中午接到了夏鸥的电话,她丝毫没多余的话开场就问我:
“何念斌你会带我走吗?”
我没听错的话好象还带着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说什么?你在哪里?”
“你别问那么多。”她又是那句我最怕也最不爱听的你别问那么多。我立刻极度的不爽。
“你带我走好吗?我们结婚!”
我真的生气了,我想你大小姐一个不开心就搞那么多男人出来,叫你从良你不肯,现在想
通了要我娶你我就娶?我还有没我自己的生活,而且我要拿什么去相信她?
“那男人不要你了吗?”我冷冷的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分钟,听见她小声地说:“你会娶我吗?”我可以想象到她此刻咬着唇
的样子,她一定又把下嘴唇咬到发白。
“夏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做事那么任性而不考虑后果呢?当初也是你要离开我
的。”我缓了口气,沉重的说。而且我也认为这样的话题,在一年的一次邂逅之后,竟通
过电话就可以解决清楚的。
“我只问,你会娶我吗?会带我离开这里吗?”她说得有些焦急了。
“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你如何说服我呢?”
“你还忘不掉我的,是吗?”
我突然认为夏鸥太任性太不负责了。我像一条被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公狗。
但是我那如此不争气的心就是要这样任凭她摆布。是的,我一直活在两年前有她的世界
里。我不得不承认。
我就要心软了,我就要问她在哪里了,我想见到她,有和她在一起的机会我就不想放
弃。
突然我看见我办公桌上的饭盒,里面是我和我那可爱的小女朋友一起的饭,我想起昨晚烧
菜时她的手被油溅到,她装可怜的让去我心疼,撒娇让我去哄,淘气的让我亲她。那时有
个女朋友在身边真是很幸福的,而且小满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小满和我一起时,是个处女。
“我……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十分艰难,但我还是说了。
“那么,如果我有四万八千五百块钱呢?你还会不会娶我?”
我想夏鸥根本就没搞清楚事情的性质。
“不会。你给我100万都不会。”
“哦……”她被伤害了,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呢?“能……能告诉我,你不爱我了吗?”
“抱歉你只是个妓女。”
“对不起。”
两秒钟后,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我和她再也不可能了。把饭盒里抄胡的菜全倒进马桶里,然后反锁了厕所,蹲在厕
所里痛哭了一场。
晚上疲惫地回到家,我的跳蚤女朋友立即粘上来楼住我的脖子说,
“斌斌!我们结婚吧!”


十三、
我一听头都大了,怎么在有天之内有两个女人对我说同一句话呢?
我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说:“为什么想到要结婚?”
因为她以前一直从没提过要结婚,她说她还小还没玩够,婚姻会灭杀她。但是为什么她转
变那么快?难道她……见过夏鸥?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背上就一阵寒。
“呵呵,人家刚才看见电视里的新娘穿婚纱好漂漂哦!我也要嘛~!”
“哎呀 ,今天我累极了,你别闹了好不好。”无奈地推开她,把身子往沙发上摔去,重
重地陷在里面,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这些。
“怎么?你一听和我结婚就很累吗?”她生气了,凑上来扳着我的脸问。
“不是啊,我今天工作累。”
“哦哦,老公我来给你捶捶肩。”然后她的小手就立即忙碌起来。而且不亦乐乎。
我把手覆在她吊沙发边的小腿上,那里柔软而弹性。
“给老公捶捶肩啊,老公老公辛苦了,老婆唱首赞美歌。老公你是天,老公你最大,我是
老公的,老公最最好!老公你猜每句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是什么?”她一边捶小嘴就一直
唧唧喳喳说个没完,“哈哈,猜不到吧?笨蛋,连起来就是‘天大的好’!老公你天大的
好!”
小满边说边一蹦而起。说我天大的好
我看了看她,我想什么都不懂的人真幸福。
“小满你真幸福。”我由衷的说。
“是啊!老公你那么出色!我能不幸福吗?我们同学一听你是个大官啊都羡慕死了!”小
满自豪的说,她从不隐晦对我在公司的地位的崇拜。
然后她就去做饭。小满现在在开佳ё抛龇沽耍蛭昭В巳せ购芨甙海褪遣瞬缓贸砸
膊豢梢员硐殖隼矗蝗凰摹?br>晚上大板来家吃饭,直皱着眉头说难吃。但是一
听是小满做的,立即严肃的说顶级!
事后大板告诉我小满在家从不做饭的。我说我知道,他又拍拍我的肩说小满真的不错,很
适合我。
“你小子也该收收心了。别伤害了小满知道吗?那么好一女孩。”大板第一次那么正经的
跟我谈一个女孩子。
也是时候收回我漂泊无岸的伤痕累累的心了。
之后很少想起夏鸥了,只在半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一个高三的女同学竟抱着她2岁大
的儿子来参加同学会,她说老公加班,孩子一人在家不放心就带来了。
小家伙很淘气,说话方式和我家小满一个样。呵呵。
我感慨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有孩子了,看来自己真的老了。大家听说我还没结婚都纷纷笑我
眼光高。说再不生个儿子以后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然后大家都笑。
我勉强跟着笑了两声。小男孩一颠一颠地向我扑过来叫我叔叔。
“叔叔”“哎,乖。”我用超乎想象的宠爱去唤他。
我想到了我那还没见到太阳的儿子。如果能生下来,肯定也差不多大了。而且会娇气地叫
我爸爸。
“叫什么名字啊?”
“虫虫……毛毛……”小东西还不怎么会说话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些啥。
然后听到孩子他妈在对另一同学说:“唉,现在我要带孩子,生活紧着呢。他爸每个月就
那么两千块收入,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两年也才不过四万八千……”
我突然就好象灵光一闪:一个月两千,两年四万八千……
“如果我有四万八千五百块钱呢你还会不会娶我?”
那个妓女曾几何时对我说的话。
四万八千,加上第一次她16岁那年,给他的五百……
我突然感觉揪心的痛。她是在说明她一直不是个妓女。
后来有意无意的也找过夏鸥,打听过那男人,可是都没什么结果,加上小满对我实在没什
么说的,也就没想那么多了。
两年后在和小满的婚礼上,大板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他是
在大家都对我开玩笑时以一句玩笑话说的,大家都没在意。小满的妈,我那个丈母娘笑得
好甜。但是我对她始终不能像对夏鸥的母亲一样亲热。小满把她的不满意表现得相当明
显,因为她的肚子没法让她穿她中意已久的用她的话说就是“漂漂婚纱”。
只半年小满就给我生了个女儿。当然她是在怀孕几个月后才和我结婚的。她怀孕了自己都
还不知道呢。我说小满你月事多久没来了,她一脸傻相的说“我怎么会知道?”然后我们
去医院一检查,孩子都两个月大了。
匆忙结婚。为了没满足她的婚纱绣她在我耳边叨念了几个月,没办法小女儿满100岁时我
们照全家福时又给小满和我补了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小满笑的很灿烂。
那时我是很幸福是,小满的可爱,小女儿的娇憨。也曾一度都以为自己忘了夏鸥了。
那个美丽的妓女夏鸥。“抱歉你只是个妓女。”我曾经那么对她说过。
我在知道她为什么想给我4万多块钱后,确实后悔心疼。但是女儿的诞生让我生活多了一
分新的快乐,我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让人依靠的丈夫和伟大的父亲,我每天最快乐的事,就
是看见我的小满和小小满在沙发上蹦跳欢笑。
“小满我要让你每天都那么快乐。”结婚那天我在心里发誓。
我想我做到了。
小女儿8个月大了, 牙牙学语。
“露露(我女儿的小名)叫爸爸。”“爸爸。”
我喜欢听她含糊不清毫无动机的叫唤。心里就窝心得纯粹。
“爸爸爸爸……”她叫个不停“妈妈……婆婆,多多……”
多多,换她的意思就是哥哥。
偶尔会情不自禁抱着她,小声说“露露其实有哥哥的,一个小哥哥。小哥哥都5岁了。”
以前我就喜欢和夏鸥一起幻想,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个男孩。所以到现在我还认定她肚子里
的是个男孩子。
“小多多小多多。”女儿就嚷。
伤感一大片,满满是怀念。
我已经是个35岁的男人了,早就过了那些迷恋风花雪月崇拜爱情的年岁,一心想到静静的
生活了。
两千零四年的的一天傍晚,我牵着已经4岁大的露露从公园里看河马。她妈最近迷上了打
麻将,只要是别太晚回家我一般都不过问的。她应该有她的活动空间。我知道她是有分寸
的,最多在输了百来块时来哭丧着向你撒撒娇要你补给她。
小满一直都是个孩子,说不定以后还要跟露露撒娇呢。
想到这里我就不自觉的带了笑。
走到公园一偏僻的地方时,
“爸爸我要汽水!”女儿叫到。
“好的,露露看见哪里有汽水了,就告诉爸爸,爸爸给露露买。”
“爸爸那边有卖!爸爸在那边!”小女儿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拽到一个路边的小摊旁。
“露露这里哪是卖汽水的呀?”我皱着眉头说,注意一看,小摊桌子上摆着个小黑板,用
粉笔字写着“凉虾每碗一元”
我呆住了,我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还会看见这种不为人知的小玩意。我心里的湖立即决了
堤,回忆带着酸楚一涌而至。
那女孩在阳光下奔跑的影子竟那么清晰。我想我下意识地已经把她深种在心底。
心底有个女孩叫永远,她站在初夏的阳光中,全身都毫不经意的散发着清甜。
“爸爸这是什么呀?”
“老板在吗?买两碗凉虾。”我叫。
“哎!来了!”一位老妇女急忙跑过来,她本来坐在另一边和一大婶吹牛。我一叫她就来
了,双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搓着。“两碗吗?好的!”
然后利落的盛了两碗。
女儿欢天喜地的吃,说爸爸真好吃爸爸真甜爸爸真凉呀!
呵呵,我女儿说话不怎么会断句。
我慈爱的看着女儿吃完,而自己实在不想吃,我害怕我吃掉的是思念。
女儿吃完了后,心满意足的跟我走了,在路上还在问:“爸爸刚才那个叫什么呀真好
吃。”
“叫回忆。”心里苦涩得很。
于是晚上女儿回去告诉她妈,她今天吃了两碗回忆。听得小满笑个不停。
什么都不懂的人真幸福,我想。

十四、
有天下班回家晚了点。刚下车就发现有人影在后面跟着。
我怀疑是抢劫的,正想赶快进小区里。
“何念斌!等等!”
我转过身,惊讶的看着这个能一口喊出我名字的男人,牵着一个大约10岁的小男孩,男孩
比较害羞,躲到他身后只露半个脸出来。
“你是?”我实在想不出他是谁,隐隐觉得有些面熟而已。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快去看看夏鸥吧。”
我想那时当我听见夏鸥的名字时,我眼睛都瞪圆了。我上下打量着这男人,衣着相貌都普
通,年龄大概在50上下……我像看情敌一般的看了他十多秒,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
这里的?”
“我们公司,有哪个人不认识你何经理呢?”
我更纳闷了。
“能借一步说话吗?”他直接问。
我知道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要告诉我了,虽然戒备他,却忍不住心中憋了多年的好奇。
把他带回了家,刚好小满带女儿回外婆家了。
“喝茶。”递给他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哦谢谢!”他本来在环视我家,见我端茶了忙礼貌的客套起来。
“你有什么事,说吧。夏鸥到底在哪里,她怎么了?”我心里一阵乱翻腾,我望了他身边
坐得中规中矩的男孩“还有,这孩子是谁?”
“何先生你别心急。我今天来,就是要你去找夏鸥的,我当然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这件
事,也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夏鸥,还有一个,就是害夏鸥不能脱身的男
人。”
我全身的细胞都集中在一起,我从没这么紧张又认真的听谁说过说,我埋怨他说得太慢,
他不会知道这种本就放弃的事被重掀起我会有多心急。
“希希你去看里面电视。”他对那小男孩说。
孩子乖乖地进屋去了。经过我身旁时我注意到他那抹淡定的眼神竟如此熟悉。
“先生你说吧。”
“夏鸥是个好女孩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开场白就差点让我落泪了。我多年来最害怕的就是误会了夏鸥。
“我第一次见到夏鸥,她才16岁。可以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么好的年龄,却带着副
大人都做不来的表情。我从没看见过她笑,她说话很少。只是我眼铮铮的看着她被……
唉,说实话那时心里真为她惋惜,一个女孩,被折磨得全身都是伤,老板不在时她还安慰
我呢,她说李叔你别担心我的伤,用烧酒揉一揉很快就会好的。你瞧瞧,她有时说话真是
连大人都要惭愧的。但是我们为别人做事的,又能做什么呢?我们也是拿工资吃饭要养妻
儿的。哦对了,我是帮我们老板开车的。我做老板的司机都快20年了。”
他喝了口茶,又继续说:“老板包养夏鸥的母亲其实只是个幌子,老板很喜欢夏鸥。就用
她母亲做诱饵骗夏鸥上勾。夏鸥呢,你别看她一副冷漠的样子,偏偏又孝顺。于是,几乎
每次老板回这边公司,都要把夏鸥叫出来。她才是个孩子啊,你叫她如何去开心去笑?而
且每次老板叫她时,都是我出马的。有时我还真是不忍心。那么多年来,我都已经把她当
亲生女儿般了。”
原来他就是哪个司机。我说请您接着讲吧,这些夏鸥告诉过我。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后来她母亲去世了,夏鸥本来对老板是理都不理的,但是
又遇到了你。其实她完全可以走掉的,既然她那么憎恨老板。但是她依旧乖乖的每叫她就
出来,唉,可见那孩子心里有多紧张你哟!”
我不懂了。但是他在继续说我没好打断他的话。“你见过夏鸥哭吗?我只见过一次,就是
在她怀孕的一个月左右。”
“为什么?”
“本来老板这个人也分不清是什么思想。但男人对女人……你知道的,有时也说不清楚。
反正平时安全套都是准备齐全了的,而且从来都用了。但是有次老板几乎隔了三个月才回
来,就没带。夏鸥连自己都不知道呐!后来我从老板口里听到,才赶快去告诉夏鸥的,那
时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所以说,那时她是很着急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孩子是谁的了。
要知道你很喜欢那孩子,她绝不会杀掉你的孩子。但又怕不是你的,所以就离开了你。那
段时间知道分娩都是我妻子在照顾她。都心疼她的身世。”
我惊呆了,这个傻女人呐!
“直到孩子平安出世,是个男孩。她又急急地找你,只是看见你身边已经多了个女人了。
小何啊,夏鸥待你不薄啊!孩子都给你带这么大了。”
“她怎么知道孩子是我的?”我立即提出疑问,其实我早在看见孩子第一次那刹那就觉得
有说不出的感觉。就好象看见父亲啊母亲啊之类的亲切感。
“还记得那天你陪你女朋友逛街吗?那时其实我是去接她见老板去的。但是无意中遇到了
你,本来都上了车的,夏鸥直嚷着说要再看看你。于是我一心软,就停车让她去了。等她
回来后,手上拿着团粘着血的纸巾,激动得手一直抖个不停,说是你的血。”
我想起了,那次被路人撞到了流的鼻血。
“当天她就带着儿子去医院做DNA验证,结果真是你的孩子。得到结果那一刻,她抱着儿
子笑了半天。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把孩子交给你。就走掉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里,连我都不知道。”
我听得心都要停止了,手端着茶杯,一端就是两小时。
他又喝了口润喉,接着说“直到今年6月的时候,她才脱人找到我,把儿子带过来,她人
却没来。我求那个带希希过来的人告诉我夏鸥的情况,她开始死活不说,到今天早上我又
去求她,她才告诉我,夏鸥本来在深圳的一个五星级酒店当领班的,日子虽然苦可带着可
爱的儿子也还有个念头。两星期前一个住酒店的男人乘着酒性就去抱夏鸥,那孩子当然不
从,一个失手吧大概,就把那男人给杀了。经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来这也算正当防卫,
可是夏鸥把人家杀了,在浴室里把那男人的尸首用刀划成几大块!我想,那是她心里埋了
二十多年的愤怒了。偏偏那男人是一大官的亲戚,所以,这刑就算最轻也怕是个无期
啊。”
当时忘了什么感觉,反正就是血液凝固了。
“所以她就叫她那边最好的姐妹,把孩子给我送了过来。你看,这一大一小,真是造孽
啊!我就是来,让你快去看看她的,哪怕见个最后一面也是好的啊,至少在她……总算有
个亲人……”说到这时,这饱经风霜的男人竟然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忘记了要哭,我那时脑子是很不清楚的。
“大哥,您告诉我,您老板是谁!”
“小子,你以为你为什么在短短四年之内,爬上那么高的地位?害惨了夏鸥,你也有份!
当然,另一个罪魁祸首就是刘光栋。”当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带着明显的恨意,我也呆
了。
刘光栋……**外企的总裁。
而我只是他门下一个地区的经理。算起来也是给他打工的而已。我在短短四年间,从一个
小小的科长走到今天,我曾经还那么得意自己的天才。没想到竟是一个女人,用屈辱甚至
生命去还来的。
我缓缓的进屋去,一把抱住孩子,我的亲儿哪!竟然长到10岁了才见到父亲!我都对你母
亲做了些什么啊孩子!
我把头深深的埋入他怀里。
晚上我一夜没睡,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妻子,她哭得惊天动地
然后一再表示一定会爱儿子多过爱女儿。
然后第二天我就直飞深圳。
夏鸥,好女孩,我来了。你别怕呵!
三年后的清明节,我一如既往的带着妻儿来到这里。全家每人都对躺在里面的女人几
拜。
夏鸥当时一定不怎么难受就过去了,夏鸥是执行的枪决。
她一生都活在悲苦里,或许这是让她最轻松的解脱。
“哥哥,里面是什么人?”女儿问儿子。
“是母亲。”
“可是妈妈在这里呐!”
儿子望着天,泪水在他眼眶里转动却没流出。他有一双如他母亲一样的纯白干净的眸子,
时常带着他母亲一般的安静。
“这个是天上的母亲。”儿子说。
妻子是个敏感的动物,她又在我身边悄悄哭了。


 
两栏

下雨的天,是那么的昏暗……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7, 2005 in 随风~

下雨的天,是那么的昏暗……

 
2

【星易 2.0】-[支持多级子文件夹的文曲星图形资源管理器]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5, 2005 in 随风~

星易 2.0
==========================================
这个软件可以让你在文曲星上享受到“我的电脑”的功能,方便,直观,令你爱不释手。
使用这个软件,你可以方便管理文件,新建文件夹,归类各种文档。

V2.0 的改进&新功能……
==========================================
1.增加了对多级子文件夹的支持,使得你可以在任意位置保存你的文档。
  允许建立最多5级子文件夹,如同电脑的硬盘一般(删除任何文件夹都需要使用系统的资源管理器)。
  同时你也可以在任意级数的文件夹之间互拷文件,可通过复制粘贴操作将文档保存到任意位置,就像磁盘里的文件夹一样方便快捷。
  **在NC2600上,系统对多级文件夹支持得很好,在资源管理器里可以正常的浏览,删除。
    对于一些旧机型可能不支持这样的操作。
2.增加了捷径功能(类似于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可直接快速选择你所需要的位置,此功能支持直接进入多层文件夹,省去一级一级进入的烦恼。

3.注意,".." 是一个特殊的文件夹,指返回上一级文件夹。本软件中,它不单是返回上一层的功能,它具有很多功能,比如访问和加入捷径,将文件粘贴到本文件夹。
  由于大部分操作需要用户选中某个文件,并按[输入]键才会出现菜单,如果对于一个空文件夹,也可以在".."标识上按[输入]键来访问相应的功能。
  返回上层文件夹请使用[跳出]键,在根目录下按跳出键就会询问你是否退出。

4.优化了操作和界面。

5.对于文件对象:按[输入]会出现:复制,粘贴(当剪贴板不为空时出现),复制到…,移动到…,重命名,删除,新建文件夹…,查看占用空间,捷径…,加入捷径等功能选项。
  对于".."对象:按[输入]会出现:粘贴,新建文件夹…,捷径…,加入捷径等功能选项。

6.这个软件的定位就是提供一个更加Windows习惯的操作模式,所以不再会涉及到诸如加密,编辑的功能,因为这些功能已经有了相应的软件可以完成,并且可以完成的很不错。

功能详解
===========================================
【复制】:将文件的绝对路径放入剪贴板,退出程序时会清空剪贴板。
【粘贴】:允许将剪贴板中路径所指的文件,粘贴到当前所在的文件夹,(如果剪贴板所指向的文件已被删除,将会粘贴一个同名空文件)。
【复制到】:将所选中的文件复制到根目录下的一个文件夹。
【移动到】:将所选中的文件复制到根目录下的一个文件夹,并删除源文件。
【重命名】:重命名当前选定的文件,由于重命名的实现方法为:先复制到新文件名,再删除旧文件名,所以重命名后文件会移动到最后。
【删除】:删除选中的文件,删除任何文件夹都需要使用系统的资源管理器。
【新建文件夹】:允许在当前文件夹下新建一个文件夹。最多可以建立5级文件夹。
【占用空间】:这将提示你当前选中的文件所占的空间大小。
【捷径】:经入捷径选择界面,选择一个已有的捷径。
【加入捷径】:将当前所在的文件夹加入捷径中的一个位置。

===========================================
我的本本没有串口也没有红外,通信很不方便,幸好以前为了手机买了一个红外适配器。配合Hotlink软件,可以把lav或其他文件先改成ski传到文曲星上,然后用星易改回lav并放到相应文件夹,正好能测试一下星易,倒也不错~~

对了,还得感谢maybeonly提供的无线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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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岩制造 2005

 
两栏

逍遥叹 五线谱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2, 2005 in 随风~

for haiiah……

 
两栏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 2005 in 随风~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转自百度贴吧


  第一章 不孝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什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道玄真人脱口而出地道:“魔教三大派阀都已经在和兽妖决战之后,全军覆没了?”

  站在三位当今正道领袖的下首,以及旁边或坐或站的许多前辈,萧逸才、法相、陆雪琪等一行回到青云山的正道弟子,都没有说话,只有为首萧逸才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师父,我们七人都是亲眼看到了,西南毒蛇谷中尸横遍野,惨不忍睹,魔教的确受到了重创,包括三妙夫人等魔教合欢派、万毒门的许多人物,我们都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尸首,只有鬼王宗首要人物没有发现几个,但说不定是因为兽妖噬人,所以……”

  站在后面的陆雪琪脸色又白了一下,仿佛这件事情和当时的惨状,时时刻刻都记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挥之不去,但不管怎样,她此时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表面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异状,旁人也没看出什么,只有坐在人群前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这个将陆雪琪抚养长大的人,才注意到了陆雪琪冰霜一般冷漠清丽的脸上,似有异样的苦楚。

  水月大师眉头轻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此刻玉清殿上群情耸动,议论之声越来越大,看着这些正道精英们的脸色,有的惊讶,有的畏惧,更多的却是表情复杂,惊喜交集,想来也是,魔教与中土正道相争不知多少岁月,正道数次围剿都效果不大,此番却是被兽妖一举歼灭,真是意外之喜。只是魔教既然能与正道相持,那实力自然不可低估,但面对兽妖的攻击却惨败如此,在座的并没有几个傻子,谁都可以想得到,兽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天下正道云集的青云山。

  而如今已是天下苍生最后希望的正道,是不是能够挡住这一场前所未有的惊世浩劫呢?

  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坐在最前方的正道三大巨擎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在低声商量一阵之后,俱都是眉头紧锁,这时道玄真人说了几句话,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随即道玄真人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

  玉清殿上的议论私语声顿时小了下去,众人的眼光都望向道玄真人那里,道玄真人面色凝重,待众人完全安静下来之后,沉声道:“诸位道友,刚才的事,大家都听的很清楚了。魔教意外覆亡,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但详细情形如何,魔教是否还有余孽在那场大战中残存逃逸,我们仍然还要查个清楚,不过眼前此事已经并不重要了。”

  他面容严峻,眼中精光闪烁,不怒而威,肃然道:“诸位道友,如今浩劫就在眼前,天下生灵涂炭,兽妖妖孽实力之强,实在令人惊讶。但我等既为正道中人,便无道理再临阵退缩。此事复杂,我与普泓上人和云谷主两位要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决断。诸位也先请回,好生修养,大战之期多半不远,到时为了天下苍生百姓,还望诸位多多出力了!”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道玄真人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普泓上人和云易岚也站了起来,向后堂走去,道玄真人正想也跟上的时侯,忽又想起什么,对萧逸才道:“逸才,你也来吧,当时的情况你再对我们详细地说说。”

  萧逸才应了一声,大步走了上去,跟在道玄真人背后向后堂走了进去。大殿之上待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一走,登时热闹起来,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除了萧逸才跟随道玄真人等去了后堂,其他六个去西南打探消息回来的正道弟子,俱都被许多人围在中间,众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着当时的情形,不时发出惊讶、摇头、叹息等等各种各样的表情声音。而在人群之中,陆雪琪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眼光淡淡,却似乎根本看不到面前的这些人群面孔,而是凝望着远方不知名处。人群中忽然一阵低低骚动,随即让了一条道路出来,青云门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文敏等几个小竹峰美貌女弟子。陆雪琪回过神来,看到师父走到跟前,而且眼睛正望着自己,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叫了句:“师父。”然后,就低下了头。
 
  
  
  作者: 东方白白     2005-5-16 10:1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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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水月大师面无表情,道:“掌门真人要与其他前辈商议此事,这里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其他事情了,你就先随我回小竹峰罢。”

  陆雪琪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水月大师也不管其他的人,当先向玉清殿外方向走去,陆雪琪随即跟上。青云门首座之名非同小可,在场其他正道中人多半都十分敬重于她,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这时看着陆雪琪要跟水月大师走出玉清殿外,站在一旁的李洵面上掠过一丝焦急之色,踏上一步,刚想说什么话,忽地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李洵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是水月大师座下的大弟子文敏。

  文敏对着李洵微微一笑,道:“李师兄,雪琪师妹一路很是疲倦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而且这次出去时日也不短了,我师父也有很多话要对她说的。”

  李洵看了文敏几眼,面上浮现出失望神色,但终究还是将要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道:“好吧,不过还请文师姐好好照顾……”

  不等李洵说完,文敏已经微笑道:“李师兄放心就是,雪琪师妹与我乃是同门姐妹,我们的感情比亲姐妹还好,该做的该说的我自然都会去说去做。”

  李洵面上一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退到一旁,文敏带着身后其他几个小竹峰女弟子,也向玉清殿外走了出去,很快的,青云山小竹峰一脉众人,已经消失在诸人的视线之中了。

  ********

  一路上腾云驾雾,从通天峰回到了小竹峰上。水月大师落地之后,面色冷漠,对谁也没有说话,直接向小竹峰殿堂上走了进去,众人恭谨地站在原地,目送水月大师。

  待水月大师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楼宇之中以后,陆雪琪的目光若有所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文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惊醒过来。文敏眼中有一丝担忧之色,低声道:“师妹,你怎么了,看你丢魂失魄的样子,叫你几声都没有反应?”

  陆雪琪怔了一下,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对不住,师姐。”

  文敏摇了摇头,道:“你跟我说什么对不住?大家都是姐妹,别这么见外。对了,我看师父神情有些不对,我这进去看看她老人家,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父只怕还是在生我的气呢。”

  文敏看了看这个同门之中最美丽最出众的师妹,突然感觉在她苍白的脸上,虽然依旧那般美丽,但却较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憔悴。文敏心中叹息了一声,搂住了陆雪琪的肩膀,轻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师父一向对你如何,我们还有你自己心里都是知道的。没事的,我这就看看去。”

  陆雪琪默默点头,文敏笑了笑,叮嘱了其他几位师妹几句,刚想走开,忽只见前方门内走出一个少女,正是那日鬼厉暗中偷上小竹峰时的那个少女小诗,她因为年纪不大,道行不够,所以一直待在小竹峰上,水月大师喜欢她聪明可爱,便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只见小诗向这里看了看,快步向文敏和陆雪琪这里走了过来。文敏“咦”了一声,待小诗走到面前,道:“小诗,你怎么出来了,师父不是刚回来吗?你应该去侍侯的。”

  小诗点了点头,看了陆雪琪一眼,道:“大师姐,诸位师姐,师父说,要我过来叫雪琪师姐去‘静竹轩’见她。”

  文敏一怔,回头向陆雪琪看了一眼,陆雪琪嘴角动了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道:“好,我这就去。”说完,她就径直向前方走去,很快消失在小竹峰楼宇之中。

  文敏看着陆雪琪走得远了,眉头皱了皱,对了小诗道:“小诗,师父有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为什么要叫雪琪过去?”

  小诗摇头道:“没有啊,师父回来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就让我来叫雪琪师姐去见她了。”

  文敏“哦”了一声,一时也想不明白,摇了摇头,对其他的几位小竹峰女弟子道:“好了,现在看来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

  众女子应了一声,纷纷走开了,文敏最后向陆雪琪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得沉甸甸的,一时感触,心中五感杂呈。
 
  
  
  作者: 东方白白     2005-5-16 10:1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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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静竹轩”是小竹峰殿堂楼宇中的一处僻静所在,靠近后山,周围遍布青翠“泪竹”,不时有山风吹过,竹叶轻轻摇动,给人一种静心的感觉。水月大师向来最喜欢来到此处,一个人独处,所以小竹峰其他弟子也对这里十分熟悉。

  陆雪琪走过回廊,踏上圆滑小石子铺成的竹林间小路,一路弯弯曲曲,深入竹林,很快来到了竹林中的那一间用竹子建成的精舍,从外面看去简朴无华,用珠子做成的外壁墙上,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时光,此刻已经有了淡淡的旧痕。屋子两旁,都开有一扇小窗,隐约看到里面水月大师静坐的身影。

  陆雪琪走到门前,同样用竹子做成的房门虚掩着,不知怎么,她心中有些紧张的感觉,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师父,我是雪琪,是你唤我来么?”

  水月大师的声音从房子中传了出来,平淡而没有什么感情,道:“是,你进来吧。”

  陆雪琪振作了一下精神,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中的摆设十分简单,桌椅茶具靠窗边另有一张书桌,上面有纸砚笔墨,水月大师原本也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

  此刻的她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默默注视着窗外的竹林。

  陆雪琪走到她的身后,看着水月大师的背影,低声道:“师父。”

  水月大师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陆雪琪,陆雪琪却似乎不愿与师父对望,把头低了下去。师徒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房间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其实说起来,水月大师和陆雪琪谁也不是话多的人,以前这种场面在她们独处时也的确出现过,但不知怎么,今天这个时侯,在师徒之间却似乎另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觉,让她们的距离比以前远了许多。

  过了一会,水月大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淡地问道:“你这次前去西南,一路之上还顺利吗?”

  陆雪琪点了点头,道:“还好,一路上兽妖猖撅,但我们都尽力避开,最后找到了一个疯了的魔教弟子,这才找到毒蛇谷,看到……”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面上撩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痛楚,连她的身子也似微微抖了一下。水月大师望着陆雪琪,眼中光芒闪动,似乎似在沉吟什么,片刻之后,她望着陆雪琪,道:“你见到他了吗?”

  陆雪琪一怔,向水月大师看去,水月大师眼神虽然平淡,但却似乎一眼望见了她的深心。陆雪琪面上神色变幻,低声道:“师父,你、你说什么?”

  水月大师冷然道:“我是说张小凡,也就是如今兔王宗里的那个鬼厉!”

  水月的声音并不大,但对陆雪琪来说,却仿佛是在耳边的一声惊雷,她猛地抬头,面色苍白,但站在她身前的水月大师明亮的目光,却仍然直盯着她的眼睛。陆雪琪嘴唇微开又合,紧紧抿住,一个字也没有说。

  沉默,又一次降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月大师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她望向陆雪琪的目光中,也渐渐多了一分怜惜心痛的神色。

   “琪儿,你要骗我到什么时侯?”水月大师看着陆雪琪,慢慢地说道。

  陆雪琪的手紧握成拳,白皙的肌肤上因为用力而让骨节处发白,显然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也十分激动。只见她望着这个自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恩师,眼中渐渐泛起一阵朦胧水雾,但终究强忍住了,咬着牙,她慢慢跪了下来,在水月大师的面前。

  “是弟子的错,辜负了师父的教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纤弱的背影仿佛也在轻轻颤抖。

  水月大师一声长叹,眼中尽是沧桑神色,仿佛从这个弟子身上,想起了过往往事,连她自己的神情中也有几分伤心。她缓缓转过身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青翠竹子,仍在随风摆动,只不知道当年的人,可还记得这里么?

  “你起来吧。”水月大师淡淡地道。

  身后并没有什么动静,显然陆雪琪还跪在地上。

  水月大师也不多说,道:“琪儿,你一向冰雪聪明,有些事情我原本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

  陆雪琪跪在她的身后,一动不动。只听水月大师继续说道:“你与那张小凡之间纠缠不清,对你来说,这乃是一段孽缘,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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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陆雪琪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乎难以听见,道:“是。

  水月大师缓缓道:“何况张小凡如今已经叛出正道,噬血入魔,这十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用我再对你多说了罢。实话对你说吧,你与他之间的事,如今早就传的满城风雨,连你掌门道玄师伯都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这些长辈一来念你年幼无知,二来怜惜你资质聪慧,修行不易,这才一再给你机会,你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说到后面,水月大师话声渐渐转急,声音也逐渐严厉了起来。

  陆雪琪脸色越发的苍白,但不知怎么,身子却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轻轻颤抖。

  水月大师脸色慢慢柔和下来,转过身子,扶起陆雪琪,柔声道:“琪儿,你是我最心爱的弟子,同门之中,甚至是在整个青云门七脉之中,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对道法修行的天赋也以你最高,未来前途真的不可限量。我对你期望很高,你知道么?”

  陆雪琪低声道:“是,师父。

  水月大师望着她,道:“以你的资质,将来小竹峰一脉的首座位置,自然就是你的,到时候你万众敬仰,静心参悟天道,如此,不正是你以前所梦想的么?”

  陆雪琪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低头,美丽的容颜上,除了苍白的脸色,便是她明亮的眼睛中慢慢变幻的光彩,那里,不知何时,曾经朦胧的水雾已经消失。

  水月大师叹息一声,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陆雪琪站在她的面前,听了之后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慢慢抬头,望着这位一手将她抚养长大的恩师。

  “怎么了,琪儿?”水月大师问道。

  “师父。”陆雪琪慢慢叫了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水月大师摇头叹息一声,道:“说什么傻话啊。”

  陆雪琪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一向冷漠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一丝激动神色,连呼吸也慢慢急促了起来。水月大师很快发现,皱眉看了看她,道:“怎么了,琪儿?”

  陆雪琪仿佛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所以让她的脸上也如风云变幻一般,但终于,她还是慢慢地对着水月大师,低声道:“师父,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糊涂了,我和张小凡之间,我也知道,本就是根本没可能的一段孽缘。”

  水月大师眼中掠过一丝痛惜,柔声道:“琪儿,回头是岸,只要你斩断情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还有师父,还有小竹峰,还有青云门可以容纳你的。”

  陆雪琪猛然抬头,速度之快力量之大,都让人为之一惊,只见她清丽容颜之上,此刻竟然满是痛楚凄然之色,连声音也似带有一丝颤抖:“师父,可是我断不了。”

  水月大师面色大变,深深盯着陆雪琪看了一眼,忽然手起掌落,“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陆雪琪一记耳光。陆雪琪没有躲避,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咬紧了唇,身体慢慢颤抖。

  “你,你说什么?”水月大师的声音似乎听起来也在颤抖,但话语间充斥的都是怒意,“你、你这个逆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雪琪面上早已经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是她迎着水月大师的目光,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般,决然道:“师父,你自小收养了我,将我抚养长大,教我养我,恩深无过于此。雪琪不孝,令恩师动怒伤心,罪该万死……”

  她白衣飘动,再一次跪在水月大师的面前,道:“雪琪宁死,也不敢背叛恩师正道,来日若与那张小凡相见,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以天琊取他性命,若不成,便死于他手上罢了……”

  水月大师开始满脸怒意,听到陆雪琪说到不敢背弃正道,要与张小凡决一生死,这才脸色稍微缓和下来,但接下来陆雪琪的话,却再度令她脸色大变。

  陆雪琪跪在她的身前,深深呼吸,目光也收了回来,望着自己身前地上,似也望着自己深心,缓缓道:“但这一缕罪孽情丝,却是弟子斩不断,断不了的了!”

  房间里晰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顿了下来,片刻之后,水月大师尖锐的厉声喝骂,传了出来,回荡在这个精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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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你、你这个逆徒,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第二章  夜饮

  狐岐山,寒冰石室。

  鬼厉默默注视着安详地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在袅袅白色轻烟中沉眠的女子,嘴角似乎永远都带着那么一丝笑意。她此刻可还有感觉么,可还知道有个人守护在她的身边么?

  还是说,在她心中,本就没有后海过,所以如此安详地睡着?

  对于这些,鬼厉心里自问过无数次,答案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只是每多想一次,他仿佛就多受了一分煎熬。不过自己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差了,虽然因为修习了三卷天书真法,这些日子来他渐渐领悟佛、道、魔三家真法其中似亦有融合为一之处,道行日进,但噬血珠妖力似乎每天都在他体内那么游荡着,如挥之不去的幽灵,等待着最后的时机与他同归于尽。

  那份冰凉的感觉,鬼厉早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少年直到此刻,都一直与自己相伴得这份感觉啊!就算是死,因为也会这样感觉着冰凉而死吧!

  他心里这么苦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碧瑶,这是他独自一人守着碧瑶的第三天。

  “你好好歇息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鬼厉轻轻地道,“你别害怕,你爹和我现在只是暂时离开的。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在死前再回来看你一眼的。”

  他望着碧瑶,轻轻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寒冰石室。轻烟飘荡,在他身后如轻纱。

  “轰隆!”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早就守侯在一旁的小灰哩的一声跳到他的肩膀之上。鬼厉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点了点头便一路向外走去。一路上他或伸手到墙边墙角,或转过许多弯路拨弄机关,一路走来,狐岐山鬼王宗总堂之中层层机关尽数都被启动,光是沉重的石门就落下了不止十道。

  狐岐山山腹之中,此刻到处都是机关响动的声音,但人影却只有鬼厉一个,其他的人早就在三日之前,追随着鬼王前往蛮荒圣殿了。此刻的狐岐山,清冷而寂寥,鬼厉一路走出山腹,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丝暖意的时侯,竟也忍不住身子为之一震。

  “轰隆隆隆……”最后的一道石门缓缓合上,将这个巨大的山腹遮盖起来,其中还夹杂着隐约的“啪嗒”声音,鬼厉听在耳中,知道那乃是机关反扣的声音,日后若是来人不知道如何开启此处机关,单想从外面强攻进去;面对这上万斤的巨岩,那非得要如神仙一般的道行才行了。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双臂伸起,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着哈欠。鬼厉转头向它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怎么了,看你一副无聊的昏昏欲睡的样
子?”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猴脸之上翻着白眼,然后手脚舞动,一直向山外指去。鬼厉笑了笑,道:“你无聊了啊,唔,说起来这四处荒凉,连树也没几裸,也难怪你觉得难受。”

  小灰立刻拼命点头,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嘴里吱吱叫着,手舞足蹈。鬼厉深深呼吸,回头看看了狐岐山此刻已经与山势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痕迹的洞府门口,点了点头,道:“好吧,反正我们也要等一个月后再进去看望碧瑶,趁这段时间,我们就在周围散散心好了。”

  小灰大喜,在地上蹦蹦跳跳,咧着嘴大笑。鬼厉被它感染,心情不禁也好了许多,笑骂道:“好了,还不上来,不然你就自己呆在这里好了。”

  小灰脑袋一缩,“哩”的一声窜了回来,几下就爬上了鬼厉肩头,呵呵笑着。鬼厉摇了摇头,嘴角也有一丝微笑,手边翻动,熟悉的冰凉感觉重新泛了起来,鬼厉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小灰有些奇怪鬼厉为何还不飞走,吱吱叫了两声,鬼厉回头向它看了一眼,然后淡淡一笑,轻声道:“人生寂寞,何苦还想那么多?”

  小灰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不大明白鬼厉突然冒出的这两句话,鬼厉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翻手,青光泛起,噬魂魔棒祭出,载着他们一人一猴,直上青天,离开了狐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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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离狐岐山最近而有人烟的地方,是东北方向二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叫做“三福镇”。三福镇人口并不多;但周边还有几个村庄,也勉强算是热闹了。过往时侯,鬼王宗为了保密,一般采购粮食酒水等日常用品时,都是不到三福镇,而是去了更远的城镇购买,以防正道或是魔教其他派系发现总堂所在。不过鬼王宗弟子回山之前,有许多人都有到三福镇上歇息一下。

  往日鬼厉带着小灰也有经过三福镇,虽然次数不多,但小灰聪明无比,居然记得牢牢的,此刻刚出狐岐山,小灰就在鬼厉肩头手臂拼命挥舞,一直指着三福镇方向,显然是想去三福镇上喝酒吃东西。鬼厉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转了个方向就向三福镇飞过去了。

  二百里的距离,对御空飞行的修道中人来说,并没有多远。青天白云之间,但只见一道隐隐透着几分黑气的青光闪烁飞翔,划空而过。

  小灰在肩头不安分地趴着,不时歪着脑袋,长长的猴子尾巴也荡过来晃过去,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想着等会将要享受的美味。鬼厉一边操纵着噬魂,一边向脚下望去,狐岐山一带自然不用多说,一片荒凉秃山,出了狐岐山脉之后,地势较为平坦,但荒野寂寂,同样是没有人烟,从高处看下去,远远的只有一条苍凉古道在荒野上孤独延伸,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鬼厉忽然叹了口气,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小灰有些奇怪,多看了主人两眼。

  向着东北方向不到半个时辰的飞行之后,他们已经飞到了三福镇上头,远远的只见下方屋子连绵,一座连着一座,小灰看着已然兴奋起来,口中吱吱叫着,向下指点。鬼
厉微笑道:“好啦,我们这就下去。”

  青光闪动,在空气中发出“嘶嘶”锐响,从天而降,落到了三福镇的街道之上。但甫一落地,鬼厉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小灰从他肩头跳了下来,伸手抓了抓脑袋,四
下张望,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解。片刻之后,似乎它也感觉到了什么,三只眼睛中同时都亮了起来,口中吱吱叫着,面上神情有些紧张。

  眼前的这座三福镇,看去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空空如也的空镇,周围的房屋大部分还保留完好,只好少数几处看出被损毁的地方,但整个城镇的人们却完全都消失不见了。死一般的冷寂,笼罩在这个小镇之上。

  鬼厉哼了一声,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不用说,这里变做这个样子,多半是兽妖浩劫的缘故。镇上的人们要么是早一步向北方逃去,如果逃得慢了,多半也难以遴免成为兽妖口中食物的命运。好好的一座小镇,变做了这等模样。而想过去,此刻的神州浩土之上,又不知还有多少城镇是这个样子?

  远处有风吹来,在街道上吹起些许风沙,在这般暖和的日子里,吹在这小镇上的风却似乎也是冷的。小灰似乎还是有点不安,靠近了鬼厉,同时向四周看着,鬼厉俯身下来,将小灰抱起,低低说了一句:“没事的。”

  小灰眼睛眨了眨,似乎和鬼厉在一起,也安静了下来。鬼厉深深呼吸,抬脚缓缓向前走去,小灰爬到他的肩膀上,不再吵闹,静静地向四周张望着。

  小镇上除了风声,一点声音都没有,鬼厉信步走去,街道走完了一半,只见各家各户有的门窗紧闭,有的却房门洞开,不知道是不是被兽妖闯了进去。只不过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人的尸首,看来这里的百姓还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多半都向北方逃走了。

  便在这时,忽地一阵冷风吹过,街道左边一扇摇摇欲坠的房门“砰”的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着。鬼厉和小灰同时都转头看去,只见房门背后,一只手臂无力地落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同时空气中隐隐有股血腥味道。

  鬼厉向那个方向默默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小灰趴在鬼厉肩头,却不时回头向那只手臂张望着。

  以前鬼厉也来过三福镇几次,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也算略知一二。他缓缓走着,沉默了许欠万然后开口道:“前面我记得有家酒馆,我们去那里吧,也许还能给你找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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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

  脚步踏在街道上的声音,此刻听来似乎特别的响,冷风从背后一阵又一阵的吹来,很快的,顺着街道,他们来到了那件酒馆前方。酒馆的招牌已经从门榄上掉了下来,翻盖在门口,蒙上了一层灰尘。鬼厉看了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木匾一眼,踏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脚印。

  忽然,小灰发出低低的叫声,盯着这个酒馆里面,鬼厉的身子也突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从酒馆之中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是兽妖么?这是鬼厉的第一个反应,只是这个吼叫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熟悉。

  “吼啊……”

  小灰忽地发出一声尖叫,向酒馆里窜了进去,鬼厉吃了一惊,不知道小灰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但向来小灰与他亲密之极,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伙伴,不管如何他也不能让小灰独自一人去面对酒馆中的神秘事物。眼看小灰转眼就要没入酒馆,鬼厉脸色一变,身影晃动,已经追了进去。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酒馆之中,当他看清楚了酒馆之中的事物之后,却不禁为之一怔。

  酒馆之中四下凌乱,锅碗瓢盆丢的到处都是,碎片成堆,原先的桌椅也杂乱摆放着,少数还完好的,桌面椅上也看得出有厚厚的尘土。但就是在这样一间破败的酒馆中,在酒馆中间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摆放了一壶酒和几个酒杯,旁边坐着的却是一个身着鲜艳丝绸服装的少年,而在他和鬼厉之间的空地上,一只怪兽和小灰对峙着,模样狰狞可怕,吼声低沉中略带一丝惊愕,正是恶兽“饕餮”。

  竟是那日在荒山野岭深林之中,与鬼厉相遇的神秘少年。

  饕餮伸着长长的脖子,瞪着四只铜铃大的巨眼,盯着小灰,但小灰的表情却没有刚开始的那么紧张,反而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口中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慢慢走上前去,却是想用手去摸饕餮的脑袋。

  饕餮低吼一声,显然对小灰这个动作有些不适应,小灰顿了一下,三只眼睛眨了眨,绕着饕餮恶兽的身体走了两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饕餮长长的脖子转动,跟着小灰的身子转来转去,口中不时还发出几声低吼,但听起来敌意已经越来越小,显然对这只三眼灵猴,饕餮居然也有几分好感,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得碰见一只和它一样贪吃的家伙,所以才如此另眼相看……

  这时那个少年也看到了鬼厉,坐着并没有动,但神情上似也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还会和鬼厉在这里相见。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微微一笑,冲鬼厉点了点头。鬼厉心中吃惊的程度并不比那个少年小,而且此刻心中对这个神秘少年的身份更加的疑惑,能够在这样一个死寂小镇的酒馆中出现,此人的来历不问可知,大是诡异。

  这时的小灰已经靠近了饕餮,忽然开口而笑,伸手探了出去,在饕餮粗糙的头上拍了一下。饕餮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四只眼睛瞪着小灰,模样凶恶,但小灰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觉得很是好玩的样子,又用手拍了两下,发出怪异而带着一丝滑稽的“噗噗”声音。

  饕餮似乎有些拿猴子没有办法,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像人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一样,趴了下来,不再去理会小灰。小灰却似乎很喜欢这只怪模怪样的怪兽,靠近饕餮在它身上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大是亲热的样子。

  那个神秘少年从这两只灵兽身上收回眼光,看向鬼厉,微笑道:“看来他们很不错啊。”

  鬼厉点了点头,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少年一拍身旁椅子,道:“其实我们两个也算是颇有缘分了吧,天大地大,居然在这里还能见面。兄台何不过来坐坐,我们喝上一杯,也好聊上几句。”

  鬼厉向正凑在一起的小灰和饕餮看了一眼,只见小灰此刻的注意力似乎都已经放在了饕餮身上,当下淡淡道:“也好。”说罢,慢步走了过去,却没有在那少年身边,而是另外拿了一张椅子,在桌子的另一面坐了下来。

  那少年英俊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笑意,伸手拿过一个干净杯子,放到鬼厉面前,然后为他加满了酒,微笑道:“兄台来此空无一人的荒僻小镇之上,不知道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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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厉不答,望着这个少年,沉声道:“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微微扮笑,道:“我是路过此地,看到此处居然还能找到几杯残酒,便在此休息片刻,自斟自饮了。”

  鬼厉转头向小灰看了一眼,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带着这只猴子,来这里找酒喝的,你信不信?”

  那少年一怔,向小灰看了一眼,忽然大笑出来,抚掌道:“信,为何不信!来来来,你我对饮一杯,人生本就寂寞,难得还有一个有缘之人,在天涯海角荒僻角落,一起找酒喝。”

  说罢,他一举酒杯向鬼厉,然后一饮而尽。鬼厉深深看了他一眼,口中慢慢重复了那一句:“人生本就寂寞,嘿嘿,人生本就寂寞……”

  他忽然也笑了出来,那笑容中满是沧桑神色,举起酒杯,一口饮下。一股火辣一样的酒味,从喉间直下到腹中,这荒僻小镇上的酒,竟然颇为厉害。

  那少年笑道:“如何?”

  鬼厉一抬眼,伸手将酒壶拿过,替二人加上了酒,道:“好酒!”

  那少年笑意更浓,一拍桌子,大笑道:“好,果然是好酒。”笑声中,这少年神情渐渐激昂,忽然大声吟道:

  “旧时意,沧桑过,

  还记否,伤心人。

  白发枯灯走天涯,

  一朝寂寞换宿醉……“

  吟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转为苍凉,脸上竟也有几分落寞神色。吟罢,他低头无言,鬼厉默默望着他,将自己面前酒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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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寒风渐起,寂寥的小镇上响起了“呜呜”的声音,如远方有人悄悄哭泣。

  夜色深沉,黑暗如潮,将大地淹没。猴子靠在饕餮身上睡着了,那只凶猛的恶兽此刻也懒洋洋地躺在地上。酒馆中,一片黑暗,鬼厉和那个少年坐在黑暗之中,谁都没有
起身去找蜡烛照亮的意思。

  也许在黑暗中,他们仿佛才更加觉得舒服一些罢。

  一整天下来,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喝上几杯酒,更多的时侯却似又彼此勾起了心思,默然沉思,回想着一生往昔。

  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夜晚,天涯海角荒僻地方,两个陌生的人却似乎已经相识一生的样子,淡然相处。

第三章 故居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三福镇镇口处,鬼厉与那少年面对面站着,小灰正趴在他的肩头,恶兽饕餮则跟在那少年身后,一副无聊的样子。

  那少年看了鬼厉一眼,微笑道:“难得相聚,今日别过,不知何时再见,兄台多保重了。”

  鬼厉淡淡道:“你也是吧。”

  那少年似乎这个时侯想起了什么,道:“如今天下大乱,而且北方情势越来越是紧张,兄台没有意恩北上去看看热闹么?”

  鬼厉略感意外,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见那少年脸上神情自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沉吟片刻之后,道:“再说吧。怎么,你也对这些争斗杀伐感兴趣么?”

  那少年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只是一拱手,道:“天涯路远,世道艰险,我们有缘再见面罢。”

  鬼厉还礼,道:“是。”

  那少年大笑,转身而去,饕餮低低吼叫一声,似乎也在对猴子小灰知会一声,然后跟了上去。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颇有几分不舍,对着饕餮背影吱吱叫了几声。不到一会,那个神秘少年和饕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鬼厉望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子,面前的这座三福镇死寂一片,连一点生机也没有。小灰嘴里啧啧两声,从背后抓过那个酒袋放到嘴里喝了两口,昨晚从那家酒馆的地窖里,居然被这只猴子又找到了一些烈酒。

  “走吧,小灰。”鬼厉忽然这么平淡地道。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猴子手掌放到了鬼厉头发上拨弄着。鬼厉眼睛眺望着远方,过了许久,才静静地道:“那里,毕竟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你还记得么?”

  猴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只是整个清冷街道之上,似乎有寒风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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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门大竹峰一脉的首座田不易,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大竹峰上的守静堂中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脸上隐隐现出怒容,而且还有一丝烦躁之意。一向善解人意的妻子苏茹此刻并不在大竹峰上,而是去了小竹峰水月大师那里,至于门下诸弟子向来都对他十分敬畏,看到田不易心情不好,早就躲的远远开去了,唯一一个平时勉强能说的上话的大弟子宋大仁,此刻也不见身影。

  田不易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当前天下浩劫在前,谁也不知道那些可怖的兽妖什么时侯就攻了进来,他身为青云门领袖之一,自然也为此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妻子苏茹的几番相劝之下,为了弟子宋大仁的幸福,田不易终于还是在三日前去了小竹峰一趟,为宋大仁和文敏向水月大师提亲。不料当时水月大师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似的,一点就炸,连同时在场的苏茹面子也不给,更不用说在旁边面色惨然的弟子文敏,直接了当地就拒绝了,并且冷言冷语讽刺田不易。

  田不易何等性情,哪里还不勃然大怒,当下在小竹峰山头之上与水月大师大吵一架,险些就动起手来,最后还是苏茹勉强将他拉回了大竹峰,而水月大师也是被一众弟子跪着拦了回去。

  这一闹回来之后,宋大仁自然是沮丧无比,垂头散气,整日一张脸如同苦瓜一般。田不易本来心情就不好,一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恼火,接连骂了好几次,说是没老婆就没老婆,你就潜心修道吧你,将来说不定你还因祸得福云云,宋大仁自然不敢顶撞恩师,但口中唯唯诺诺,不以为然的表情却写在了脸上,显然仍对小竹峰的文敏念念不忘,田不易看了更是生气,骂的更是狠了,到了最后宋大仁几平像是怕了猫的老鼠,整日里东躲西藏,不敢再见师父了。

  这一日苏茹早早出去,特意叮嘱田不易自己到小竹峰去劝劝水月师姐,田不易哼了几声,冷言冷语讽刺了水月几句,苏茹也不理他,径直去了,留下田不易一人生着闷气。不过临走之时,苏茹私下与田不易轻轻说了几句话,却让田不易有些明白过来,水月这个女人为什么那天会如此蛮横?

  苏茹其实说得很简单,只道:“听说我们去的前一日,就是陆雪琪回山那一天,水月师姐单独召见陆雪琪,说了好一阵子,结果不知怎么,陆雪琪被师姐重重责罚不说,连带着其他弟子都被骂了一遍。”

  田不易外表木呐,但绝不是退钝人物,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其中缘由,只是在苏茹走后,他每每想到自己居然送上门去被人羞辱,这口气当真还是咽不下,气鼓鼓的难以忍受。

  守静堂此刻寂静无声,只有田不易的脚步声声传来,他的脸色也随着走动的脚步而慢慢变化,不知怎么,到了后来,他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想到了什么:陆雪琪在通天峰玉清殿上当面拒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有关陆雪琪这个年轻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才的风言风语,田不易亦有所耳闻。

  只是他心里深处关心的,却是那些“谣言”之中的另一个人。

  “十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恍惚,有的时侯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当年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小弟子,究竟为了什么,会让自己牵挂了这么多年?

  田不易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侯,他忽然若有所觉,眉头一皱,向守静堂外看去,远远的只听见天空中传来破空之声。田不易微一沉吟,定了定神,走了出
去。

  只见大竹峰上空一道白光闪过,迅疾如电,直向大竹峰峰顶射来,转眼就到了跟前,落在田不易身前六尺之外,耀眼白色光芒一阵摇曳,散了开去,现出了青云门通天峰萧逸才的身影来。

  萧逸才转过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拱手道:“见过田师叔。”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嗯,你怎么来了,有事么?”

  萧逸才微笑点头,但随即向四周看了一眼,微感诧异,道:“田师叔,怎么这里这么冷清,您座下其他几位师弟呢,怎么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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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诛仙 十六集(全)***全文本精排***(申精) 
 
  田不易心道:“你若是能见到他们才是见兔了,一个一个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但他表面上却是如没事人一般,淡淡道:“他们都在做功课,所以没有出来。我这里也不像你们通天峰,人丁旺盛,见不到人也是常事了。”

  萧逸才一怔,听出来田不易语气中似有几分不快,但他城府颇深,一副没有听出来、恍如不觉的样子,微笑道:“哦,原来如此。田师叔,弟子今日前来,是奉恩师之命前来拜会师叔,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一下。”

  田不易眉头一皱,倒是吃了一惊,愕然道:“向我请教,请教什么?道玄师兄他学究天人,功参造化,还有什么事要问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了?”

  萧逸才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田不易,田不易会意,道:“那进去说吧。”说着转身就要向守静堂里走去,萧逸才跟在他的身后。忽然田不易身子一顿,猛地回头,却是向弟子房舍那一边屋子看了过去。

  萧逸才有些奇怪,也向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得问道:“怎么了,田师叔?”

  田不易退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有,是我眼花了,他怎么可能……”

  他忽然咳嗽一声,淡然道:“我们进去说话吧。

  萧逸才听的莫名其妙,不由得又向那边看了一眼,但只见一排排屋舍整齐排列,寂静无声,看去是太正常不过了。当下心里也没多想,就跟在田不易身后走进守静堂去了。

  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守静堂中之后,沉静的气氛又笼罩在大竹峰的山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在那片弟子屋舍的走廊上人影一闪,赫然竟是鬼厉,只见他默默向守静堂方向凝望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回廊,缓缓向里面走去。

  大概是因为午后的时间吧,大竹峰上的其他弟子都没有看到身影,在记忆之中,往昔这里最经常听到的,除了小师妹田灵儿的清脆笑声,便是杜必书略带沮丧的叫嚷,因为他必定是又输了一次打赌。然后,大师兄宋大仁等人的浑厚笑声都会想起,其他几位师兄也会跟着笑话,而一直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个小弟子啊,想必也一定是在角落中会心的微笑吧?

  曾几何时,过往时光,在缓慢走着的脚步声中轻轻翻转,那些陈年旧事就好像镂刻在这里的每一处砖瓦柱石楼台之间,在他的身边回荡着。

  鬼厉的脸色从开始的木然,渐渐变化,曾经如冰一样笼罩的表情悄然退去,过往的时光原来这么动人心魄,就算多年之后他竟然还是无法忘却。

  如果,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站在这淡淡阳光照耀的走廊之间,在回廊低矮的栏杆上缓缓坐下,大竹峰和煦而温暖的阳光照着他的脸庞,仿佛,如十年前的模样。

  ……

  有脚步和谈话声音,从背后远远传来,走得近了,原来是大竹峰门下四弟子何大智与六弟子杜必书,两个人并排向着这里走来,而在他们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鬼厉已经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了,山风吹过,树枝草木一起拂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何大智和杜必书显然什么都没有发觉,两个人低声说话,慢慢走了过去,其中杜必书手上还提着一只木捅,里面盛着半捅水,旁边搭着一块抹布,看去似乎要去那里清理一下的模样。而看着他们两个人向前走去,未几,却是走到了一间房门口上,杜必书向何大智耸了耸肩膀,何大智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鬼厉的身影从回廊之外一个角落地方现身出来,目光复杂,望着前方。那两个曾经的师兄所进去的房间,竟然是他以前还是大竹峰小弟子张小凡的时侯所居住的房间。可是,那个房间不是应该已经荒废多年了吗,两位师兄为什么还要进去?

  鬼厉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

  像是突然陷入了曾经的幻梦,他怔在门口,这个小小的庭院之中,竟然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依旧还有碎石小径,依旧还有青草绿地,甚至连那一裸小松,也还长在那里,只是这么多年来,它已经粗壮了不少了。

  屋子之中传来水声,随即杜必书与何大智的声音传了出来:“四师兄,你倒是说说看,都这么多年了,师父为什么还要我们打扫这间屋子?这不是存心让我受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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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智笑骂道:“臭小子,你又想偷懒了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师父最近为了大师兄的事情正上火呢,你可别去惹他老人家,不然师父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杜必书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师兄你又开我玩笑了,我怎么敢去惹师父。只不过小师弟都已经离开十多年了,师父却还是盼咐我们把这里保持原样,天天打扫,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啊?”

  站在屋子外面的那个身影,木然而立,慢慢低下了头。

  屋子之中,何大智沉默了一会,却是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师父虽然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谈起过小师弟,但是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老人家心里是最疼爱小凡师弟的。”

  杜必书的声音道:“是啊,这个我也看的出来,说实话,有时侯我也很想小师弟的。但是那有什么用,小师弟他如今早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难道他还会回大竹峰,
重新变做张小凡,再做我们的七师弟么?……”

  窗外,鬼厉的神色越发漠然,身子也挺直着,只有两只手,握紧成拳,越握越紧。

  可以回头么?

  你在时光中迈出的脚步,跨过的道路,多年之后,还记得回首遥望么?还想过回头么?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却仿佛置身冰窖!

  何大智与杜必书也沉默了下去,似乎无意中提起的这个话题,连他们也觉得沉闷而无言。他们在屋子中鼓弄了一阵,提着水捅走了出来,何大智轻轻将房门掩好,看着小庭院中绿草青青,松枝摇动,虽然一片春意盎然,却总有了几分寂寞之意。仿佛这个房子的主人不在,连带着这片春光也轻轻失色。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与杜必书一起离开了。

  许久之后,鬼厉从那裸松树背后,慢慢走了出来。熟悉的山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动了他的发丝。他走到房门门口,抬起右手,放在了门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手上有千钧重压,就连他脸上神情,似乎也是他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可是,那一种奇异的莫名的感觉,像是无形的力量,终于推开了这扇门!

  一一就像是,推开了过往岁月的一扇窗子,看到了往昔时光。

  熟悉的床,熟悉的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多年之后看来已经略带枯黄颜色的道字横幅,甚至连桌上摆着的水壶茶杯,看去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有谁知道,这个简陋朴实的房间,在梦中曾出现过多少次?就连这里的空气,也仿佛有着淡淡的过往情怀。他慢慢走进屋子,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用手轻轻抚摸床沿被褥,柔和的感觉,从掌心穿过。

  有谁看见,他突然咬住了唇,那么用力,那么的深!

  *******

  守静堂中,田不易和萧逸才一起坐了下来,田不易看去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面对着萧逸才,眼光却望着别处,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一样。直到萧逸才咳嗽一声,叫了一声
道:“田师叔。”

  田不易这才惊醒一般,点了点头,道:“嗯,好了,你说吧,道玄掌门师兄有什么要你这位得意弟子特地跑一趟了?”

  萧逸才微笑道:“不敢当。是这样的,恩师主要有两件事,想让弟子来向田师叔请问一下。”

  田不易道:“哦,你说。”

  萧逸才道:“其一,便是最近前来青云山的正道道友人数仍然在不断增加,其他各脉俱已接待了不少人物,大竹峰也将百多位道友安排在了山腰的屋宅之中了。但是尽管如此,住处仍然不够,所以恩师想让弟子恳求师叔,是不是能在大竹峰上再安排一些正道道友?”

  田不易眉头一挑,向萧逸才看了一眼,萧逸才面色有些尴尬,但仍然陪笑道:“师叔,这也是因为如今天下浩劫当前,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我们青云门又一向以正道领袖自居,总不能将道友们推出门外去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你别当我是傻瓜,那些所谓的正道道友,真正与那些兽妖拼杀起来,能够出力的还不到三成,一多半都是看我们青云名气,跑过来避难的。”

  萧逸才苦笑了一声,道:“田师叔言重了,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将人推到门外去罢,真要如此的话,天下正道会如何看我们青云?为了大局着想,还请田师叔多多帮忙了。”

  田不易白眼一翻,忽然间似平想到了什么,眼前突然一亮,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当下咳嗽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道:“既然道玄师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推辞,反正也是为了天下正道和大局着想,那就这样办吧。

  萧逸才大喜,拱手道:“多谢师叔。”

  田不易微微一笑,忽然抬手道:“且慢,我还没有说完。”

  萧逸才怔了一下,道:“什么?田师叔请说。”

  田不易微笑道:“既然浩劫当前,一切当为大局着想。我听说我们青云七脉之中,还有一脉,呢,好像就是女弟子比较多的那一脉……”

  萧逸才本来还笑容满面的样子,听到一半脸色已然僵硬,渐渐笑不出来了。

  田不易仍是自顾自微笑道:“我记得那一脉中,地势广大,而且前几日我曾去过那里,空着的屋子真是多不胜数啊。怎么掌门师兄英明一世,竟然没想到这个地方么?”

  萧逸才满脸苦笑,半晌才道:“田师叔,这个、这个……”

  田不易哼了一声,胖胖的脸上眼向天看,一声不吭。萧逸才看他这副模样,暗地摇头,只得道:“是,弟子今日回去之后,自当票告恩师,请他老人家做主。”

  田不易也不说话,脸上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大是痛快,窃笑不已。

  萧逸才镇定了一下心神,随即道:“那么田师叔,还有这第二件事,却比刚才之事更加重要,恩师也再三叮嘱过了,请师叔一定要仔细想好再回答。”

  田不易看萧逸才脸色严肃,与刚才大不相同,显然此事似乎非同小可,不由得怔了一下,点头道:“哦,什么事这么严重,你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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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拜祭

  萧逸才放低了声音,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道:“恩师让我请问师叔,大竹峰后山的‘天机印’,可还一切完好么?”

  田不易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来,盯着萧逸才,萧逸才也缓缓站起身子,但却是退后了一步。田不易注视萧逸才良久,脸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初是惊讶震动,慢慢的镇定
下来之后变做了沉思,最后他眼中似又闪过另一道奇异光彩,看着萧逸才,忽然道:“看来道玄师兄是真的将来想把他掌门这个位置传于你了。”

  萧逸才微微低头,道:“师叔言重了,弟子不敢当。”

  田不易淡淡道:“他连这件事情都不瞒你了,意思自然是明白的很。算了,这个是你们通天峰的事,我也懒得管。不过关于天机印,”他说话声音到了这里,顿了一下,沉声道:“此事关系非同小可,更牵涉到青云气数,当年青叶祖师曾有明令传于青云七脉首座,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深深呼吸,道:“其中干系,大家都明白的很。我只是想问一句,道玄师兄真的想清楚了么?”

  萧逸才此刻的神情也是慎重之极,沉吟许久似乎不敢说错一字,才点头道:“是,恩师在弟子临行之前,已经很慎重的对弟子交代过了。”

  田不易沉吟片刻,道:“那除了通天峰和大竹峰,其他五脉的‘天机印’呢?”

  萧逸才恭声道:“此事恩师只告知弟子一人,因为恩师感觉眼下青云门中以田师叔最为德高望重,所以特地先来请教师叔的意见。至于其他的五脉,弟子稍后就会去拜见诸位首座。”

  田不易缓缓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之上,思索许久,叹息一声道:“要说眼前情况,的确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天下苍生命运俱都在此一战,掌门师兄想要全力以赴,我也没有话好说。只是你回去之后,替我转告他一句话罢。”

  萧逸才正色道:“是,田师叔的话,弟子一定带到。”顿了一下,他继续道:“那如果田师叔没有其他的事,弟子就先告辞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逸才见他面色沉重,当下也不敢多说,慢慢退了出去。

  守静堂中,只剩下了田不易一人。他慢慢转身,望着守静堂上供奉着的道教三清祖师神像,面色复杂,半晌之后,却只是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当萧逸才飞回通天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通天峰上一片灯火通明,原来的青云门众多长门弟子,再加上近日涌入青云的无数正道中人,将这个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也变得有些拥挤和世俗了。

  不过萧逸才并无心理会这些,他径直向峰顶玉清殿走去,从在玉清殿里的青云小弟子口中询问了道玄真人的下落之后,他就向着玉清殿后堂道玄真人的卧室走了过去。

  来到后堂一处僻静所在,萧逸才在道玄真人的门口站了一下,定了定神,刚想举手敲门,房内已经传出了道玄真人的声音,道:“是逸才么,进来罢。”

  萧逸才窒了一下,立刻恭声道:“是。”说完,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十分宽敞,所有摆设多带有书卷气息,除了简单的桌椅床铺,更多的倒是屋于两边的书架上众多的书籍,其中有许多已经古旧的书,也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架之上,看得出是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道玄真人就坐在书桌旁边,手上拿着一本古卷,正在读书,看见萧逸才走了进来,他微微一笑,道:“现在才回来么?”

  萧逸才深深行了一礼,道:“是,师父。”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萧逸才道:“七脉的首座都没有意见,都说以师父的意思为准,只有大竹峰的田师叔……”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道:“怎么,田师弟他有什么不同看法么?”

  萧逸才连忙道:“不是的,田师叔也没有反对,只是托弟子带了几句话,要票告师父。”

  道玄真人微微一怔,道:“什么话,你说?”

  萧逸才当下把田不易的话复述了一遍,道玄真人听后默然无语,站在一旁的萧逸才偷偷看去,之间道玄真人面色复杂,似乎也在想着什么,神情变幻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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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萧选才猜度道玄真人在想着什么念头的时候,道玄真人忽然道:“逸才,你觉得田师叔这个人怎么样?”

  萧逸才吃了一惊,不知道道玄真人话中是什么意思,向他看了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当下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嗯,弟子觉得,田师叔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道玄真人笑了笑,显然对这个弟子投机取巧的说话不是很在乎,只听他悠然道:“是啊!他这个人是挺好的,嘿嘿,也难为当初他那般模样,居然可以被人慧眼看出不凡之处……”

  道玄真人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房问中陷入了一片平静之中,萧逸才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片刻之后,道玄真人道:“你跑了一天,也累了,回去歇息罢。”

  萧逸才点了点头,行礼道:“是。”说完慢慢退了出去。

  道玄真人看着这个得意弟子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沉吟片刻,又望了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慢慢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很快的,他的身影就溶入到了青云山的黑夜之中。

  虽然已经是夜深时候,但是在僻静的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长明灯依然燃烧着,在黑暗中如幽幽的冥火。看守这个祖师祠堂的老人还没有入睡,他此刻正站在供奉青云门列代祖师灵位的供桌前,凝望着黑暗阴影之中的那些字。

  远处,有低低的虫呜声。

  静默中,仿佛还有什么心跳声音!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一阵晃动,仿佛喘息一般颤抖,老者慢慢转过身子,走到长明灯旁,用手轻轻档住风吹来的方向,很快的,灯火安静了下来,重新开始稳定燃烧。老者深深凝望着这点光亮,灯火倒映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在燃烧着什么。

  深夜之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仔细听了一下,随即慢慢转过身来,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没想到这么迟的时候,你居然还会过来。”

  道玄真人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清晰,走进了这座祖师祠堂。

  昏黄的灯火下,两个老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一时间竟都怔住了,不经意外,突然都发现,原来对方都已经这么老了,而随即又想起,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凝望那老者许久,然后慢慢走到供桌之前,站在青云门历代祖师灵牌之下,慢慢挺直了身躯。老者走到他的身后,同样的一声不吭。

  黑暗中,无形的威仪从那些阴影处缓缓散发,像是岁月也抹不去的深深痕迹。

  道玄真人面无表情,从供桌上拿起三枝细香,走到烛火处点着了,双手郑重其事地握着,恭恭敬敬向祖师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踏上一步,将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幽幽轻烟,从香炉中袅袅飘起,散发在半空之中,让前方的那些灵位更加朦胧不清,隐约的好似一双双眼眸,冷冷地望着这两个老人和这个世间。

  “夜半烧香,有什么难事么?”那老者淡淡地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道玄真人没有回头看他,他的一双眼晴一直都凝望着轻烟背后的那些威严的灵位,片刻之后,他缓缓地道:“你说,将来你我过世之后,后人祭拜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对你,自然是满怀崇敬了,至于我,难道还会有人记得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微带讽刺的这些话并未在意,只不过淡淡一笑而已。然后,他静静地道:“眼下浩劫当前,天下间生灵涂炭,受尽兽妖肆虐。只要想到青云山与兽妖一战在所难免,更关系到天下苍生气数,这些重担压在肩上,我已经多日没有睡好了。”

  那老人眉头皱了一下,道:“你该不会是来向我诉苦的吧?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道玄真人看着那老人片刻,忽地笑了出来,随即叹息道:“你我这几百年的交情,果然还是只有你最清楚我的为人。”

  那老人摇头道:“我清楚你的为人?若果然如此,我也不会在这里看守祠堂了。好了,废话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似乎特别宽容,他几次顶撞,道玄都不以为意,只是面色有些肃然,徐徐道:“我已经下了决心,此战关系太大,为天下苍生计,我要撒除青云山七脉山峰的天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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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人的表情突然为之一僵,眉头深锁,深深看着道玄,道玄坦然对许久之后,那老者缓缓道:“这件事,你可想好了?”

  道玄缓缓点头,道:“不过今日我暗中知会脉首座的时候,田不易托人转告了我一些话,劝我要小心戾气反噬。”

  那老人冷冷一笑,转身面对着那些祖师灵位,半晌道:“你又不是没进过‘幻月洞府’,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知道。”顿了一下,他声音忽然也有些缓和下来,其中似还带着一丝无奈,道:“你好自为之吧!”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同样抬起头,看着那片深沉的黑暗阴影,那片沉默的威仪,似也在黑暗中无声的冷笑。

  七日之后,青云山周围地界,关于出现兽妖的传闻越来越多,方圆百里之内,以山脚下河阳城为中心,到处都可以见到逃难的人群。仿佛此刻的世间,只有那座巍峨耸的高大青云山,才能给人一点安慰和安全感觉。

  而在这无数人群暄闹之中,河阳城更是最乱的地方,大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城里原有的客找酒楼早就住满了人,更多的逃难而来的难民只有露天而宿。这种情况下,河阳城里的食物供应都变得十分紧张,幸好因为城池就在河边,水源还不需担忧。

  本来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很难保不会发生一些抢掠凶杀等恶事,事情上,也的确不时有这样的传闲,昨日谁谁不见了,今天又听说某人横尸街头。但河阳城毕竟乃是在青
云山下,青云门也早做了准备,派遣了相当多的弟于在城中维持秩序,所以大体之中这无数的难民在这场浩劫之中,还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测。

  只是,随着那令人恐怖的兽妖传闻一日更甚一日,谁也无法预料明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在这种情况下,河阳城中弥漫着越来越是不安的气氛,人心惶惶。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中,浪迹天涯的江湖相士周一仙带看孙女小环和野狗道人,来到了这座城池之中。站在往昔宽敞的街道,此刻却只见到密密麻麻的人头耸动,大街上见然也拥挤的难以行走,野狗道人倒还罢了,周一仙和小环却是目瞪口呆。

  仗着野狗道人身强体壮而且面容凶悍,在前开道,力气小的人被挤了开去,强壮的人回头一看野驹道人那副尊容,大多也不敢多说什么。周一仙和小环紧跟野驹,勉强前行,一路上大汗满头,奸不容易才穿过了这条大街,拐入了河阳城西头一处小巷之中。

  三人向里走着,往日十分僻静的小巷里此刻居然也站了许多人,但比起外面大街上那片拥挤人群,这里实在可以说是宽敞了。周一仙口中低声咒骂,显得十分气愤,大有
我老人家逃命也就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也跟着一起逃命,结果害我老人家逃命也逃的这么不舒服云云。

  这条小巷十分悠长,曲曲折折,越往里走人就越少,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走到小巷尽头。只见此处已经再无逃难人群,原因很简单,因为此处赫然是一处义庄,
不过看着这座小小义庄门庭残破,连木板门都有一半掉落在地上,另一半则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拿了去当柴火烧。

  周一仙望着这座义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环站在他的身边,低声叫了一句,道:“爷爷。”

  野狗有些不解,不过他出身魔教,对这些义庄晦气场所倒并不是十分在乎,只是有些疑惑,周一仙与小环怎的会来这个地方。

  周一仙沉默半晌,道:“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说,这里应该比较安静了。”

  说罢,他当先走了进去,小环和野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义庄,只见小小庭院之中,草木荒凉,随处可见凌乱掉落的木屑残梁,隐约中似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在草丛中闪闪发亮。小环的脸色有些发白,情不自禁拉住了周一仙的衣服。

  周一仙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来,还怕什么,再说这里也是你爹住的地方,他难道还会害我们么?”

  小环点了点头,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野狗道人在后面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庭院前面就是义庄的门房了,周一仙走上前去,只见房门上布满灰尘,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到过这里,他默然无语,摇了摇头,又是叹息一声,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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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向里面退了进去,一股霉气涌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三具棺材,但棺材盖子都已经散落到一旁了。

  说不出的岁月凄凉,仿佛就在这个小小屋子之中,幽幽散发出来。周一仙嘴角抽搐了两下,面容惨淡,缓缓走了上去,也不去多看旁边那些散落的棺材,迳直走到原本上香供奉灵位的祭祀桌子之前,看着那桌上东倒西歪的十几个灵牌。

  房间中一片寂静,似乎谁都不敢说话。周一仙慢慢伸出手去,将那些灵牌拿起,慢慢抹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然后又去找下一个,就这样,当他清理
第七个灵牌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牌位上写着“爱子周行云之灵位”的字迹。

  周一仙停下了动作,默默地望着这个灵牌,凝视良久,小环慢慢走了上来,看了看他手中的灵牌,眼眶也有些湿润,低声道:“爷爷,把爹的灵牌放好吧!”

  周一仙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凄凉,点了点头。小环从他手中接过灵牌,小心地放在供桌之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牌位行了一礼,低声道:“爹,我和爷爷又回来看你了,这些年来托你的福,我和爷爷虽然浪迹天涯,但一切都好。今天回来给你好好清理一下,希望你莫要怪罪我们。”

  说完,又是恭敬地弯腰拜了三拜。

  野狗道人在后面看着,忽然也走到前面,向着这个牌位拜了三拜,却是将周一仙和小环都吓了一跳,小环讶道:“道长,你怎么……”

  野狗道人不去看周一仙古怪的眼神,道:“他既然是你爹,也就是我的前辈,来到这个地方,我向前辈见礼一下,也是应该的。”

  小环这才释然,点头道:“那多谢你了。”说着,她又转头对着牌位道:“爹,这位是野狗道长,他是个好人,帮了我和爷爷很多忙的。”

  周一仙在旁边哼了一声,道:“他算是好人么,哼哼,居心不良……”

  野狗道人神色一僵,不过小环已经先瞪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你怎么乱说话。”

  周一仙翻了翻白眼,掉头看向别处,野驹道人感激地看了看小环,正要说话的时候,忽地身子一窒,猛的转过身来,小环和周一仙似也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在同时向义
庄的门口看去。

  原本凄凉寂静的义庄中,在那个房门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之人连面容也被黑纱遮住,说不出的诡异。原本因为周一仙等三人的到来而有了几分人气的义庄,此刻却因为此人的出现,突然之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凄凉。

  野狗道人面色大变,嘴唇动了几下,才缓缓地涩声道:“鬼先生……”

第五章 夜探

  那站在门口的黑衣人赫然正是鬼王宗神秘莫测的人物鬼先生,野狗道人被鬼厉收服之后在鬼王宗待过一段时间,故多少见过几次,虽然对鬼先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仍然知之甚少,但毕竟明白此人身分非同小可,绝非自己能够相提并论的人物。

  此番突然在这种地方碰见此人,如何不让野狗道人大吃一惊。周一仙和小环并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身分,但看野狗道人脸上隐隐有惧怕神色,料知此人只怕并非善类,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而鬼先生飘然而至,却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僻静晦气的地方竟然有人,而且其中更有人可以认出自己,身子也不由得一震,片刻之后他看清屋中三人,尤其是野狗道人之后,鬼先生随即镇定下来。他目光从野狗道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周一仙和小环,最后仍是回到野狗身上,声音平静,道:‘你是野狗道人罢?’

  野狗道人往昔看见这鬼先生数次,都是在鬼王宗里跟在鬼厉身后,远远望见那个神秘的黑色身影,如此当面近处看见鬼先生,今日还是第一次。不料听这鬼先生说话,他居然认得自己,忍不住心头为之一震,窒了一下才道:‘是。’

  鬼先生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跟着鬼厉公子的么,怎么突然到这种地方来了,还有,这两位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有心反问于他,凭什么你来得我就不能来,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得低声道:‘我、我和鬼厉分散了,不久就去找他。他们两人都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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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语意平淡,,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野狗道人在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鬼厉’二字,道:‘哦,我知道了,不过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来到此处?’

  野狗道人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说还好,倒是周一仙从旁看着这个鬼先生许久,这时开口道:‘是老夫有个亲戚灵位在这里,我们是前来祭拜的。’

  鬼先生目光一凝,随即望见三人身后,那张祭桌之上果然竖立着一面破旧灵牌,上面书写着数个字:爱子周行云之灵位。鬼先生点了点头,然后似沉吟片刻,黑纱背后的眼神中闪烁不定,缓缓道:‘你们既然已经祭拜过了,此处毕竟是阴宅鬼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走罢。’

  野狗道人转头向周一仙和小环望去,以他本意是决然不愿和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人物多待在一起,而且看鬼先生那般言乱,似乎若不是看在鬼厉分上,只怕他还不知道会不会出手留下三人。不过虽然如此,野狗道人却没有把握周一仙会不会懂得这个人是惹不起的人物,而且以刚才看去,周一仙对他这个早夭的儿子感情颇为深章,此刻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还真不知道以他平日的性子,会不会破口大骂才是真的。

  果然,当野狗道人回头看去的时候,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周一仙还没有什么,一张脸绷的紧紧得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也有奇怪的游离不定,小环秀丽的脸上却少见的多了几分怒色,显然对这个黑衣人的言乱十分恼怒,眼看她嘴巴一张,就要反口的样子。

  野狗道人大急,片刻间脑门上隐隐见汗,心车暗叫糟糕,正自惶恐处,忽然只见周一仙一步踏前,走到小环的身前挡住了她,小环话到嘴边,却是吃了一惊,变了回来:‘你这个……咦,爷爷,你做什么?’

  周一仙看了仍如鬼魅一般享在门口的鬼先生一眼,淡淡道:‘没有,我们次过来也就是看看你爹的,既然都已经拜过了,我们还是走罢,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小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野狗道人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一颗跳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了回去,连忙走上一步道:‘是,是,我们还是快走罢。’

  小环何等聪明人物,此时多少也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当下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三人遂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由野狗道人带头,向房门口走去,鬼先生稍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飘进了这件阴宅黑暗处,看去真如阴灵鬼魅一般。

  三人快步走出了这间屋子,阳光重新照了下来,没走几步,只听背后房门无风自动,发出颇为吓人的‘呜呜’两声,凭空掩上,砰的一声合了起来。

  快步走得离那个义庄远了,几乎已经看不到房屋影子的时候,三人才停了下来,野狗道人和周一仙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小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皱眉道:‘你们怎么搞的,干嘛怕成这个样子?’

  周一仙没有理她,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头对野狗道人道:‘我听你刚才叫他做什么鬼先生,此人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迟疑了一下,道:‘他是鬼王宗里身分最神秘的一个人,似乎是供奉一类的长老人物,平日里有出现的时候都和鬼王在一起,我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周一仙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小环有些奇怪,很少看见爷爷如此慎重的思索,不由得好奇问道:‘爷爷,怎么了,这个人你也觉得很奇怪么?’

  周一仙缓缓点头,语调十分缓慢慎重,道:‘此人的确非同小可,不可小觑。而且刚才在义庄阴宅之中,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房间右侧角落离墙三尺处有什么东西?’

  小环和野道人闻言都是一呆,仔细回想了一下,却还是小环比较细心,皱眉道:‘爷爷,我记得那里除了几具横七竖八的棺材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周一仙冷选一声,道:‘不错,就是棺材了。’

  野狗道人奇道:‘棺材有什么奇怪的,那里乃是义庄,自然有棺材了。’

  周一仙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个废物知道什么,其他的棺材自然不算,但其中有一具棺材却是与众不同,非但没有其他棺材那么章的灰尘,而且方位南北朝向十分整齐,所在之位,更是这块阴宅鬼地中阴气最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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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周一仙面色更加凝重,道:‘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那具棺材也并不显眼,只是刚才野狗初见那叫了一声鬼先生,我心中一动,暗中细看这屋子鬼地风水,果然看出一点门道出来,只憍此人真的便是鬼道中人,要以此阴气静养其身。’不过说到此处,周一仙面上却也现处几分疑惑,微微低头,有几分不解地自言自语道:‘只是魔教中人虽然修习道法多走诡异,但这等鬼魅之道异术,却似乎以南疆武术较为擅长多见,怎的竟会出现在此人身上?

  野狗道人忽地插口道:‘那也不见得,当初万毒门有个老家伙叫吸血老妖,除了成的吸血大法之外,不是也练了个“五鬼御灵”的阵法么?’

  周一仙呸了一声,道:‘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吸血老废物那厮是不知从哪里学了几招短斤缺两的法术,强行去拘了些无辜魂魄过来,然后装神弄鬼吓人用的,真正要用的时候,多半就是一出手就被人给破了去。南疆巫术博大精深,在鬼道一脉上更有惊世骇俗的成就,哪里是那个废物能够相提并论的!’

  野狗道人哑然,不过回头一想,却觉得果然如周一仙所说,当年吸血老妖半路伏击还是青云弟子的张小凡时,第一次运用五鬼御灵,居然也真的被张小凡莫名其妙给破了去,虽然当时场面颇为诡异奇怪,张小凡手中法宝亦是鬼气森森,但想来无论如何也是吸血老妖自己不成器的缘故。如此一想,野狗道人不由得对那位吸血老妖凭空多了几分鄙视出来,倒是把当初自己在他手下扭扎求饶的样子给忘了。

  小环享在旁边皱紧眉头,道:‘爷爷,那不管怎么说,爹的灵位毕竟还在那屋子中间,现在有那么一个怪物在里面,会不会不好啊?’

  周一仙缓缓摇头,道:‘你爹过世多年,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那里毕竟也是你爹灵位所在,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置之不理的。’

  野狗道人却是吓了一跳,瞪眼道:‘你说什么?’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要回去再看看了,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野狗道人狗脸白了一下,怒道:‘那人不是你我能够惹得起的人物,你知道么?’

  周一仙呸了一声,不去理他,自顾自道:‘本来按常理说,这等鬼道中人,晚上阴气最盛,也是他修习静养的最好时候,我们若是打探,也是以白日为好。只是今日被他撞上,总不能就这么早早又回去,我们还是等晚上再去罢。’

  小环点了点头,道:‘好。’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野狗道人道:‘道长,要不你还是八族和我们一起去了,我和爷爷也是因为那里有爹的灵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要回去的。’

  野狗道人被小环亮晶晶的眼精一看,本来张口欲说什么的样子,忽然又闭上了嘴,半晌之后呐呐道:‘我们一起去好了。’

  小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微微一笑,道:‘是么,呵呵,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野狗道人沉默不语,旁边周一仙却是嘿嘿两声冷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三人便在这条僻静小巷中等候下来,远处本来依稀还能看到几个人影,但天色渐晚之后,连那几个人影也逐渐消失了,想来多半也是因为这里乃是义庄阴宅的缘故。

  当夜色终于降临,暄闹了一天的河阳城,笼罩在兽妖浩劫恐惧中的人们终于又挨过了一天,困倦的人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带看惶恐与对未来的茫然悄然入睡,谁又还顾得上身边的事情呢?

  夜空中没有月?brvbar;,黑云沉沉,河阳城里显得一片昏暗,只有天际遥遥地方,有一二微弱星光,遥遥相对,散发着微光。夜风习习,带着一丝寒意和冰凉,发出细细的呜呜声,从城池的上头悄悄吹过。

  周一仙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巷尽头的义庄门口,昏暗的光线下,隐约仍可以辨认出破败的房门墙壁,冷风飕飕,似乎有阴风从里面不断吹出。周一仙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有几分寒意,站在他身后的野狗道人心中也有些发毛,不过他悄悄向身边看了一眼,只见小环秀丽的身影就站在自己身旁,面上也是一副紧张神色,正凝视着那片黑暗时,野狗道人原本心中的那一点退缩之意,便也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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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仙望着那黑暗处银久,似乎在思索什么,许久之后转过身来,从怀中拿出几道黄色纸符,上面隐约可以看见画着歪歪扭扭的晦涩图画,昏暗中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周一仙递给小环两张,迟疑了片刻,伸手也递给了野狗道人两张,低声道:‘这两张灵符,大的那张你们粘身藏好,可辟鬼气侵身,小的那张就抓在手中,万一事情不对,立刻念咒挥出,便可遁地而逃。’

  说完,周一仙又轻声将咒语对他二人说了,小环以前多半早就知道这个咒语,点了点头,模样轻松,但野狗道人却是听的头都大了许多,周一仙这些古怪咒语是他从来闻所未闻,语音拗口不说,其中还七曲八折,难记之极。野狗道人几乎都在怀疑,真要有事的语,只怕自己还没念完语些咒语,就已经死在鬼先生手里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虽然不知道周一仙这个江湖骗子这一次的法术到底灵不灵验,野狗道人毕竟还是用心去记了下来,过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好不容易将这段拗口之极的咒语给记住了。

  周一仙听野狗道人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此番他教野狗道人逃生法门,居然少见的没有发脾气骂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些咒语太过难记的缘故。当下周一仙定了定神,向那义庄门口指了一下,小环和野狗道人都同时点了点头。

  周一仙深深吸气,然后缓缓抬脚向前走去,小环和野狗道人跟在他的身后,只见前方夜色深深,漆黑一片,真是说不出的诡异。便在这紧张时刻,忽地在三人背后远处,隐隐传来轻微的几声叫唤。

  ‘吱吱,吱吱……’

  这声音与平日里的虫呜也差不多,周一仙和野狗道人都没有在意,但小环却忽地身体震动了一下,猛的转过身来,向后看去,她转身如此之猛,让身边的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以为背后有什么意外,连忙也转身过来查看,却发现背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周一仙讶道:‘小环,怎么了?’

  小环脸色变幻不定,神情也有些古怪,迟疑了片刻,道:‘爷爷,我、我好像听到小灰在叫。’

  周一仙眉头一皱,道:‘小灰,什么小灰……’他的声音忽地一窒,低声道:‘你是说鬼厉身边那只猴子?’

  小环点头,但脸上却有了几分迷惑,慢慢道:‘可是,现在又没有声音了,虽道是我听错了?’

  周一仙与野狗同时向小巷远处望去,只见一片漆黑,哪里有鬼厉和小灰的影子?周一仙瞪了小环一眼,小环面上一红,转过山身子,但不知怎么,脸上表情却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野狗道在旁边看在眼里,狗脸上掠过一丝莫名怪异的神情,慢慢低下了头。

  周一仙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进去罢。’

  小环与野狗道人都点头答应。当下周一仙三人蹑手蹑脚走到了破败的房门口处,只见阴暗之中那个小庭院内,草木荒凉,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却也似乎在每一处阴影的背后,都有一双冰冷的眼光望着他们。

  冷风吹过,真个是鬼气森森,让人背后寒毛直竖。

  周一仙吞了口口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三个人的脚步踏在庭院草木之上,在这片寂静之中,虽然他们已经极其小心,却仍然是发出极轻微的脚步声音,听在他们自己的耳朵里,却似乎比平日里更响亮了无数倍。

  随着三人越来越接近那间阴宅,他们的心跳也忍不住都快了起来,小环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音怎么这么的大,直害怕让别人也听了去一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漆黑一片的阴宅里,突然响起一声虽然轻微,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一个火焰光亮,突然行那屋子之中亮了起来,而那火焰的颜色,赫然竟是诡异的幽幽暗绿……

第六章 鬼道

  周一仙等三人大吃一惊,在这阴森森的夜里只觉得片刻间背后如芒在刺,寒毛也竖了起来。那个屋子之中的一点幽绿冥火,静静燃烧,从房屋缝隙间缓缓发?出光亮来,说不出的诡异莫渊,连带着周围的夜风声在耳中听来,也越来越似鬼哭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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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就在三人惊骇之际,以为自己已经被屋中之人发现的时候,那点幽冥火是在点亮之后就静止不动,并没有下一步的反应,三人在屋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许久,待确定了那点幽绿冥火的确不是因为他们而亮起来的之后,他们才暗暗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在畏惧之心中却又有一些好奇泛起。

  周一仙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对着小环和野狗道人做了个手势,然后稍稍前行,来到屋子一侧。这处义庄阴宅破败多年,早已残破不堪,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一个缝隙,便附身上去,向屋子中间仔细张望,而小环和野狗道人也随之过来,在他的身旁俯下,各自找到缝隙悄悄望去。

  黑暗的屋子中间,些刻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芒,只是那点冥火却并非什么油灯火焰,赫然是一团小小光芒虚悬在房子中间的半空中,如火焰状静静无声地燃烧着。而屋子之中却不见有鬼光生的身影,只是在绿色幽光的照耀下,一具具残破的棺材显得特别让人毛骨悚然。

  屋外,小环的脸色有些发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举目望去,只见白天的那张供桌之上,周一仙的儿小周行云的灵位仍然还站立在桌上,其他的灵牌也如白天一般东倒西歪,显然鬼先生虽然人在此处,但对这些灵牌没有丝毫兴趣。

  旁边周一仙这时也松了口气,看来似乎也是看到了儿子的灵位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小环压低了声音,轻声叫了一句:‘爷爷,现在怎么办?’

  周一仙本来也并非什么行侠仗义的人才,今晚冒险前来这里,都是为了儿子灵位,既然知道了鬼先生对这个灵位没有兴趣,儿子安然无恙,他自然也不愿多待,何况这里鬼气森森,自然也是不适合周大仙人的地方,没的误了本家的修行道行。

  主意既定,周一仙回头小声道:‘我们走吧!’

  小环和野狗都点了点头,三人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周一仙放松之下,没有注意脚步,一脚转身时,竟踢到了地下一个如棍子般的东西,登时将它踢的在庭院中滚了出去,发出了老大的声响。

  三人的身形顿时都僵住了,小环怒道:‘爷爷!’

  周一仙满脸尴尬,正待说些什么开脱的话,忽听背后一声冷选,如透骨冰凉,三人身后的残破墙壁忽然如土崩瓦解一般垮了下来,黑暗与绿色的幽光瞬间从房子中间涌出,眼看就要笼罩在他们三人身上。

  周一仙脸色大变,猛然抬手,挥出黄色符咒,急道:‘快走!’

  话音一落,他口中嘴唇急动,一连串古怪声调从口中发出,片刻之后就在绿光沾身的那个瞬间,周一仙手中黄色纸符被咒法催动,一阵土黄色异光闪过,周一仙人影竟然是凭空消失。

  几乎是在同时,阴宅之中的黑深处,有个声音突然‘咦’了一声,带着几分惊讶之意。不过虽然周一仙逃的快,但绿光转眼即至,小环的咒语才念了一半,而野狗道人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原本强记住的咒语似乎突然从脑海中消失了一般,瞠目结如,竟然一个字也念不出来,只是无助地将手中黄色符纸挥舞了几下,口张了几张,样子颇为好笑。

  绿光难然冲上,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片刻间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刺入体内,小环和野狗道人只觉得全身的血似乎都在一瞬间冰陈了起来,再也无法反抗,而且此刻屋子深处产生出一股大力,幽幽绿光之中,只听呜的一声,两个人的身影被整个吸了进去,一点都无法反抗。

  片刻之后,只听得砰砰两声,想来是小环和野狗道人的身体落到了屋中地上,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并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阴宅内外,忽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长夜漫漫,清冷无声,阴宅内外一片寂静,隐约还有薄雾在夜色黑暗中轻轻飘过,让人看不真切,只有那个屋中的一点冥火,依旧无声燃烧明亮着,提醒着这里还有诡异的存在。

  小环和野狗道人被诡异的绿光吸进屋中已经许久了,但从那以后便没有任何声响从屋子中间传递出来,而三人中唯一逃走的周一仙,也不见了踪影。时间就在这寂静之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仿佛这个屋子中的人也特别的有耐心一样,安静地守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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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默之中,忽然行义庄的门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周一仙,只见他的脸上眉头紧皱,似乎还有几分犹豫,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慢慢向阴宅走了过去。

  走到阴宅门口,还不等他想好,阴宅的门忽地‘吱呀’一声,自动的打开了,里面的幽幽绿芒,无声地照在周一仙的身上。

  ‘请进吧!’不带有丝毫感情的平淡的声音,在屋子中间响了起来。

  周一仙定了定神,走了进去,向四下看了一眼,很快发现小环和野狗道都躺在供桌旁边的地上,粗一看上去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皮肉伤口,但是两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嘴巴动了几下,却没有什么声音发出,很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什么怪异手法给治住了。

  而屋子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虚悬在半空中的那点幽冥绿火,此刻正是在白天周一仙注意到的那具棺材上方燃烧着,而在它下方的棺材中,此刻传出了鬼先生毫无感情的声音。

  ‘“土遁异术”早已失传多年,想不到居然今日重新得见,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

  周一仙沉默片刻,注视着那具棺材,沉声道:‘他们两人年轻不懂事,阁下乃是绝世人物,就不用和他们这种小辈斤斤计较了罢?’

  鬼先生淡淡道:‘不敢当,我只不过是狐魂野鬼而已,当不起什么绝世人物的称呼。白天我已经告诉你们不要再来这里,你们却犯我禁令,这又是何缘故?’

  周一仙目光飘动,缓缓道:‘此处乃是我亡子灵位所在,精魂往生之地,阁下乃是鬼道中人,我如何能够放心?’

  鬼先生的声音忽地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一字一字道:‘阁下何以知道我是鬼道中人?’

  周一仙道:‘你安身阴宅之地,眠于至阴之地穴,又用“幽冥鬼火”吸取这百年义庄阴宅之阴森鬼气,反补自身,此等高深鬼道异术,非长年浸淫鬼道者不可用之。’

  鬼先生沉默许久,道:‘阁下果然乃是高人,失敬了。’

  周一仙面色少有的严肃,道:‘阁下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亡子虽然过世多年,但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总不能让他死也不得安宁。不过今日看来,阁下并非滥用鬼魅异术之下作人物,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周一仙居然向那具棺材弯腰行了一礼。鬼先生冷哼一声,语调冰冷,从那棺材中传了出来,道:‘你不必如此拍我屁,拘人魂魄这种下作事情,我自然是不会做的,但你等犯我禁令,却也难逃罪责。’

  周一仙脸色一变,干咳一声道:‘呃,其实这个说起来是个误会,误会啊!阁下乃是绝世人物,何必……’

  前方鬼先生哼了一声,不去理会周一仙拖延之策,虚悬半空的幽绿鬼忽地震动一下,瞬间明亮起来。周一仙面有苦色,注视着那点鬼火。

  只见绿芒闪烁,鬼火逐渐变大,待变大至拳头大小时候,整个屋子中间已经全部被绿色光芒所笼罩,就连躺在地上的小环和野狗道,脸色也已经被映做了绿色。

  忽地,只听破的一声微响,绿芒晃动,那幽冥鬼火瞬间分裂开去,由一变五,分至五方,紧接着数道暗红光芒从绿光中无声射出,彼此相连,竟成了一个诡异的五星法阵,在半空中透出层层阴森鬼气,扑面而来。

  周一仙面色凝重,瞳孔微微收缩,隐约看去,额头似还有汗水。

  在对面那诡异法阵渐渐成形时,周一仙略一沉吟,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数道黄色纸符,不由分说先往自己身上连贴了四张,随即在周围地下、椅上、碎石边都贴了几张,看似杂乱无章,其中却隐隐有呼应之意。

  就在周一仙刚刚布好阵势的时候,鬼先生那的神秘法阵也已经成形,说时迟那时快,五星法阵一阵异芒闪动,瞬间整个阴宅之中突然满是鬼哭狼嚎之声,刺耳之极。

  周一仙身体大震,失声道:‘“鬼嚎破”!’

  那鬼啸声看似无形,却似无坚不摧,从那法阵之上凛然而起一设锋芒破空而来,一路上碎石残木一触即飞,就连坚硬的石板也被划出深深凹痕。

  周一仙白发飘动,双手疾伸,两道黄符贴到自己耳朵之上,顿时脸上痛苦神色稍退,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右快握剑指刺纸符,猛然双目大张,注目那鬼啸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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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间,那鬼啸与周一仙身体相撞,几手是在同时,刚才周一仙身体上的四张纸符和地下的黄色纸符上的符咒全部亮了起来,迅速凝聚成一束青光挡在周一仙的面前。

  ‘轰!’

  一声大响,周一仙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处残垣断壁上,掉了下来。阴宅之中,黄色的符咒漫天飞旚,无助的飘散开去,而鬼先生棺材上方的那五点冥火,此刻又再度凝聚为一,静静燃烧。

  周一仙大口喘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慢慢爬了起来,苦笑道:‘我这把老骨头,阁下真的也不放过么?’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你的眼光、阅历、见识,俱非寻常人可比,但修行道行怎的如此低微?’

  周一仙伸手抹去嘴边淡淡缕血丝,淡然道:‘道行低又怎样了,天底下那么多热衷修道之人,那么多道行高深之士,又有几个人比我过的快活了?’

  鬼先这一次又是沉默许久,然后也不听见他说话,只见那点鬼火忽地一震,随即快速向躺在一旁的小环和野狗道人处飞了过去,停在他们上空。

  周一仙大吃一惊,正担心处,却只见幽冥鬼火围绕二人转了一圈,便又飞回了一鬼先生棺材处,而片刻之后,不日道是什么异术原因,小环和野狗道人身子一动同时轻呼了一声出来,随后爬了起来,看来竟是鬼先生解开了对他二人的禁制。

  周一仙又惊又喜,连忙向那具棺材道:‘多谢阁下,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以后打死我们也不来了。’

  说罢,向小环和野狗道人连使眼色,他们二人自然也是巴不得早走早好,连连点头不止,不过就在他们迈步要离开的时候,鬼先生的声音忽地又冷冷响起,道:‘我放开他们,并不是饶过你们。’

  三人俱是吃了一惊,周一仙愕然道:‘你说什么?’

  鬼先生冷哼一声,道:‘你们三人一再到此探查我的消息,更知道了我鬼道隐秘,大犯我之忌讳,如今让你们三人一起对付我一人,也让你们死而无怨就是了。’

  小环等人面上失色,周一仙刚才与他交过了手,知道此人道行深不可测,不可力敌,只得低声下气道:‘阁下乃是高人,当知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担忧亡子精魂被人骚扰,所以才……’

  语未说完,鬼先生忽地喝道:‘不必说了,看火!’

  语音未落,半空中那点幽冥鬼火已然再度亮了起来,阴宅之中重新鬼气大盛。周一仙面上神色一变,还待说什么话,却只见那鬼火重新化作五星法阵,一声尖啸,正是刚才无坚不摧的鬼嚎破再度发出,冲了过来。

  野狗道人一声呐喊,冲到前面挡在小环面前,兽牙法宝祭出,挡在身前,周一仙疾喝道:‘不能挡,快躲开……’

  但说话之间,那鬼嚎破速度竟是比刚才快了数倍,转眼间即冲至野狗道人身前,野狗道人瞬间但觉劲风割面如刀,尤其双耳剌痛之极,整个人如暴露在千万利刃之中,任凭宰割。身后小环常声尖叫,声音惶忽,刚想上去帮忙,却是从野狗身侧劲风凛然而至,鬼嚎破竟然也难然而至,小环退无可退,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这鬼魅厉术所伤。便在这危急关头,忽地阴宅屋外一声轻啸,一物闪烁玄黑青芒如电飞至小环和野狗身前,看似平淡无奇钝而无锋的一根黑棍,从上向下轻轻一切,突然间原本威力骇人的鬼嚎破消失无形,满屋风声亦渐渐平静下来。

  刚刚从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回来的小环猛然转头,面上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叫道:‘是你……’

  而几手是在同时,幽冥鬼火慢慢融合归一,鬼先生也冷冷地道:‘是你?’

  而外有人淡淡道:‘不错,是我。’随着话音,一人缓缓走了进来,长衣负手,肩上趴着一只三眼灰猴,正是鬼厉。

  鬼厉向着小环等三人看了一眼,只见小环脸带笑容,满是欢喜之意看着自己,而野狗道人则面色有些古怪,看了自己几眼,慢慢退到一旁。

  鬼厉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慢步走到屋子中间,噬魂魔棒闪烁着异芒,慢慢飞回到他的手中。

  周一仙看了鬼厉一眼,又看了看小环的样子,忽地哼了一声,道:‘臭小子,你应该早就到了这附近了罢,居然不早出手,明知道我老人家年老体弱,居然还让我对着这个鬼东西,真是居心险恶你这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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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环皱眉,瞪了周一仙一眼,叫了一声,颇有责怪之意,道:‘爷爷!……’

  鬼厉似手并不在意,看了看他,道:‘若非甘此,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和青云山那位老祖宗有几分关系啊!’

  周一仙脸色一变,泵了一声,鬼厉也不再理他,缓缓转身,对着那具沉默的棺材。

  鬼先生的声音慢慢响起,道:‘你不在狐岐山好好看着碧瑶,怎么来了这里?’

  鬼厉盯着那具棺材,道:‘我正要问你,你不在蛮荒圣殿,来到这里做什么?’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不管怎样,你我总归都是鬼王宗中人物,这三人犯我忌讳,探我隐私,我要除去他们,你为何阻挡?’

  周一仙在后面听了,不知怎么此刻声音似乎大了许多,大声道:‘呸,你说杀就杀么,虽道你当是杀猪啊!’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一时侧目向他看去,周一仙眉头皱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好似哪里不妥,嘴里低声固哝了几句,安静了下来。

  鬼厉冷然对前方棺材道:‘你不能杀他们。’

  鬼先生冷哼一声,道:‘为何?’

  鬼厉道:‘有我在。’

  鬼先生顿了一下,半晌之后冷冷道:‘你莫非是要为他们强出头了?’

  鬼厉面无表情,道:‘正是,有我在,你就不能杀他们。’

  周一仙面上掠过一丝喜色,小环则在身后凝视着鬼厉背影,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睛也显得特别的亮,只有野狗道人没有看鬼厉,而是在一旁凝视着小环片刻,又悄悄退后了一步。

  半空中的那点幽冥鬼火,忽然开始明亮起来,幽绿的光芒重新散发,周一仙等三人脸色一变,但鬼厉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注视着那团鬼火,他手中噬魂魔棒也渐渐开始亮了起来。

  而此刻,整个屋子中间最轻松的,却似乎是鬼厉肩头的小灰,它对即将面对的这场斗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猴头东张西望,一会看看鬼火,一会又转头看看小环,对着她做鬼脸,同时手不时在身上抓着。

第七章 秘密

  面对着鬼厉,鬼先生虽然依旧没有从那具棺材中现身出来,但明显的他慎重了许多,半空中那点幽冥鬼火无声燃烧,渐渐明亮变大,映得周围的人脸都变做了绿色。

  鬼厉凝视着那点幽绿光团,面无表情,忽地踏上一步。几乎就在鬼厉身形动的那一刻,幽冥鬼火似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光芒大盛,但这一次却并没有再分作五份变化做那五星模样的法阵,而是一团幽绿霍然升高,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这间阴宅之中灰尘落落而下。周一仙等三人在后面碎不及防,纷纷揉眼。

  就在这越来越是紧张的时刻,半空中鬼气森森,眼看似就要发动某个神秘诡异的术法。鬼厉面对这个一向神秘的鬼先生也不敢大意,全神戒备,忽然间他双眉一扬,整个身子霍然拔起飞上半空,几乎就在同时,这间阴宅地底深处竟然传出轰然巨响,整间屋子突然剧烈摇晃,如地动山摇的感觉一般。

  一只巨大而呈现惨白色的白骨巨臂,突破地面石板轰然而出,重重砸在鬼厉原先站的地方,原本在地面的青砖石板片刻间被打的粉碎,碎屑横飞。整个房间此刻瞬间都笼罩在一片鬼嚎声中,鬼厉飞身半空之中,那只白骨巨臂似乎受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催持,向上冲起,直向鬼厉扑去。

  鬼厉眉头紧皱,但并无慌乱神色,眼中倒映着冲来的那个白骨巨臂白色的影子,眼看就要砸在自己身上的时刻,他身于在半空中一晃,向右飘出,在间不容发之问躲了过去,白骨巨臂重重砸下,落到地上,登时又是一阵沙飞石走。

  此刻房屋中鬼气森森,狂风凛冽,周一仙等三人皆紧紧背靠墙壁,有心要离开此地,却又不敢随便动弹,否则说不定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被白骨误伤。不过还好,似乎鬼先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鬼厉身上,他们三人躲在那块供桌旁边的角落里,白骨并没有过来伤害他们。只是三人在沙石纷乱之中,看着阴宅屋子中,原先并不如何宽敞的地方,此刻突然多了一只巨大白骨手臂,追逐着鬼厉身影,似乎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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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似乎这样还不够,就在周一仙心里嘀啥的时刻,地底深处又有一声沉闷呼喊,那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烦乱与凶悍,如被禁锢长久的凶魂终于有了透气的机会而一吐心中闷气。

  阴宅大震,土翻石裂,白骨闪动之际,赫然又是一只同样巨大的白骨巨臂从地底伸出,狠狠向鬼厉撞去。鬼厉在两只白骨手臂间身影摆动闪躲,一双眼晴紧紧凝视,但到目前为止,他都未还手。

  屋子之中,片刻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了。

  白骨森森,凌空乱舞,诡异莫测而令人惊饰的景象就在这阴宅之中悄悄上演,尽管鬼先生和鬼厉二人斗法激烈,但他们二人似乎都有默契,法力施展的范围都局限在这间
阴宅之中,鬼先生鬼道异术并未溢于屋外,而鬼厉也一直都是在屋中腾挪。

  阴宅上空,那点幽冥鬼火冷冷燃烧,绿光幽幽照下,白骨飞舞中,鬼厉的身影似乎也渐渐带着几分怪异的阴森之气,但不管怎样,直到目前为止,鬼先生仍然拿鬼厉没有办法。棺材之中,鬼先生的声音冷冷哼了一声。

  突然,半空中幽冥鬼火陡然大亮,两只巨大而飞舞追逐的白骨巨臂猛然一顿,随后似有一声悲呜,“卡卡卡卡”刺耳声音响起,两只白骨巨臂竟然是从上到下出现了无数龟裂,片刻间化作无数小片,边缘锋利之极,如漫天骨雨,又似噬人蜂群,铺天盖地向鬼厉扑来。

  周一仙等三人面目失色,小环更是惊喊出声,小小阴宅之中,两只巨臂已然是躲避困难之极,此番化作漫天碎小骨雨,密密麻麻?如何能够躲的过去。

  鬼厉面冷如霜、盯着这漫天骨片,眼看骨片就要冲到跟前,他忽然从半空高速落下,直扑地面,身形之快,几如闪电一般。半空中那无数骨片生生一窒,如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发出尖锐之声,生生停住去势,在半空中折了个弯,临空追下。

  鬼厉转眼就落到地面,但不等他身子落稳,鬼厉伸手在地面一拍,整个身子竟然是贴地飞了出去,而那个方向,正是鬼先生所在的那具棺材。

  半空中那团冥火一震,闪电般砸了下来,而背后无数骨片更是呼啸如风地追逐而上,狂风吹动,整间屋于都在抖动不已,鬼厉衣衫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就在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时刻,他突然将手中的法宝噬魂黑棒丢了出去,那力道之大,更有诡异法力催持其中,黑棒顶端的噬血珠暗红流转,点点丝丝血丝都一一亮了起来,正是妖力鼎盛的景象。

  只是,噬魂飞去的方向,竟是是周一仙等三人所在的那个角落,周一仙、小环与野驹道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光突然冲到面前,还未近身周围已然一片怪异之极的冰凉气息,隐隐更有股莫名妖力如恶魔一般临空牵动体内精血,似要迸体而出的感觉。

  转眼间,噬魂飞至跟前,吐的一声、生生插进了周一仙脑袋旁边的墙壁上,几乎完全陷了进去。

  周一仙大惊失色,连喝骂鬼厉都忘了,瞬间只觉得一股冰凉从头传到了脚下,就在耳朵旁边的那根黑棍似乎有无形手臂一般,要把自己牵扯过去。他心中惊惧,勉力将身于移开,这才大口喘气。

  而这个时候,原来漫天飞舞的骨片和那团幽冥鬼火正如山崩海啸之势,却突然间硬生生停顿下来,凝在半空之中,片刻之后,那墙壁里赫然竟发出一声微带痛楚的轻哼,一个人形土块忽地从墙壁上完完整整飞了出来,向鬼厉扑去,而原来的无数骨片却如失却灵力一般,纷纷落到了地上,只有那团幽冥鬼火,反而似更亮了几分,重新飞到那土块上方。

  鬼厉一声轻啸,右手一招,噬魂黑棒飞了回来,从背后刺入土块,瞬间土崩瓦解,一道黑色人影却闪身而出,轻飘飘如鬼魅一般,飘落于屋子深处的那具神秘棺材之上,看去正是鬼先生的身影。

  噬魂慢慢落下,回到鬼厉手中,鬼厉注目鬼先生,并没有动手,而鬼先生也缓缓转身,看着鬼厉,忽然道:“你怎么看出我隐身之处的?”

  鬼厉默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鬼先生黑纱轻动,点了点头,道:“好,你我将来未必便是朋友,你不肯说也是当然,只是今日还未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传闻中身兼三大派阀真法的人物,到底道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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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刚才虽然他出其不意用噬魂攻入鬼先生暗中隐身之处,算是占了上风,但他面上神色却丝毫也未轻松。他以有意算无意,噬魂刺入土块,但鬼先生竟当真如鬼魅一般,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出噬血珠妖力对他的影响,此人神秘莫测,实在是鬼厉生平仅见。

  眼看着二人对峙,似乎又将有一番激烈斗法,周一仙惊魂稍定,连忙一拉小环和野驹道人,两人惊醒,知道此地有这么两个道法诡异之极的人互相比斗,实在是危险之极,当下忙不迭从已经残破不堪的墙壁上找了个破洞钻了出去,临走之前,小环似又记起什么,顺便手一伸,将周行云的灵位也拿了过去。

  他们三人相继离开屋子,鬼厉和鬼先生自然都是清清楚楚,但鬼厉没有反应,鬼先生大敌当前,似乎此刻也顾不上他们。就在他们堪堪离开之后,阴宅之中突然又是风声大作,沙飞石走,周一仙等三人站在墙壁破洞之外,依旧被那剧烈狂风大力推开了数尺之远。

  周一仙拉着小环退的远远的,足足离开了有三丈之远,这才回头遥望那间屋子,只是这么远看过去,却已经感觉不到那间屋子里还有两个高人正在激烈斗法,似乎他们始终都是把法力控制在那间屋子范围之内的。而远远望去,那间屋子中此番异光闪动,除了一开始就有的幽绿光芒,这时已经开始不时闪烁起金色、红色、惨白、青光等等众多怪异光芒,若不是鬼气森森杀气浓烈,倒是觉得颇为缤纷好看。

  小环凝视那间屋子,轻声对似乎正准备跑路的周一仙道:“爷爷,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大好吧?”

  周一仙和走在旁边的野狗道人都是一怔,转过头来看着小环,周一仙皱眉道:“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那两个家伙都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我们能逃得性命就不错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小环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我们,才……”

  野狗道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周一仙不耐烦地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鬼厉道行高的很,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他们狗咬狗,唔,不对,一个叫鬼厉,一个叫鬼先生,应该说是鬼打鬼才是。他们鬼打鬼关我们什么事了,快走,快走!”

  说着,拉住小环的手就走,小环迟疑了片刻,但终究还是被周一仙拉着走了,野驹道人回头向那间异光闪烁的阴宅看了一眼,之间乱光闪动,隐隐还有剧烈风声呼啸,他眼中神色复杂,默然无语,停了片刻,转身向周一仙等人追了上去。

  阴宅之中,立刻已经过了小半盏茶时间,原本就凌乱不堪的屋子此番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残壁,连原本破败的地面此刻也像是地震过一次然后被牛拉犁耕田一般,土块凹凸不平,石块突兀,几无可立足之处。

  而鬼厉和鬼先生二人此刻都飘在半空之中,暂时停了下来,彼此凝视似乎都有微微喘息之声,只有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百无聊赖地张嘴打了个啥欠,伸了伸懒腰。

  鬼先生忽然道:“想不到你道行进境竟是如此之快,才这十年工夫,竟然可以将道、佛、魔三教真法融合为一,真是不简单。”

  鬼厉看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冷然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不是出身魔教,而是南疆巫术鬼道中人。”

  说到此处,他双眼陡然现出暗色红光,盯着鬼先生,声音也变做冰冷,道:“你既然深谙鬼道,那为碧瑶还魂之术,你……”

  不待他说完,鬼先生已然截道:“你错了,我虽然知晓一点鬼道异术,但还魂之法乃是南强黑巫一族的密术,我并不知晓,否则以我和鬼王交情,我早就将碧瑶小姐救过来了。”

  鬼厉冷冷看着他,眼中红光闪烁不定,似乎正在思量鬼先生的话能不能信。倒是鬼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既然今晚你执意要保那三人,看在我们都是鬼王宗的面
上,我就放过他们一次。你我在此相斗,并无多大意思,不如就此罢手了吧!”

  鬼厉心中冷笑一声,如今他早已并非当初的无知少年,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若是他道行不够或者一个不小心,早就死了无数次了,那时候可绝不会有人说什么同是鬼王宗中的话了。只是鬼先生实在是神秘莫测的人物,鬼厉虽然并不怕他,但刚才一场斗法,却也知晓此人道法诡异,实是极难对付的人物,也不愿贸然相逼,当下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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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淡然道:“如此也好。”

  鬼先生缓缓落下,此时阴宅之中一片狼藉,原有的棺材大都四分五裂,只有那具在阴地上的棺材竟然完好无损,鬼先生落到其上,沉默了片刻,道:“你此番前来青云山,意欲何为?”

  鬼厉冷冷道:“你又所为何事?”

  鬼先生淡淡道:“天下大乱,正是乱世之中,兽妖肆虐,此番正道与兽妖在青云一战不可避免,如此盛况,我怎可不来看看?”

  鬼厉看着他,道:“如你所说,正道与兽妖谁可取胜?”

  鬼先生忽然眼中异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兽妖实力之强,出乎天下所有人意料之外,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兽神,至今无人见过他出手,更不知晓他道行究竟如何,但能统御这无数妖力高强的兽妖,想必此人必定乃是惊天动地的绝世人物。此番大战,只怕兽妖胜算占了七成。”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沉默许久,道:“那正道三成,莫非都在诛仙剑阵之上?”

  鬼先生微微一笑,道:“正是。青云门诛仙剑阵实乃异数,千年之下,仍为世间第一等的超凡道术法阵,正道此番想要获胜,只怕希望都在这剑阵之上,否则也不会有这么许多正道人物,其他地方不去,偏偏都到了青云山来。”

  鬼厉默默仰首,脸上神情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隐隐有几分痛楚。

  鬼先生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忽然道:“你虽然早年出身青云,但有一些青云隐秘,只怕你还不知道罢?”

  鬼厉神色一动,转目注视鬼先生,似乎要将此人看的透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一字一字道:“请教!”

  鬼先生看了鬼厉一眼,语意平静,但眼中神色却似大有深意,道:“青云山诛仙剑阵威力超凡入圣,足可斩妖除魔,千年来一直为青云门镇山之宝。传说此剑阵脱胎于青云门祖师青云于得到的那册无名古卷,到了千年前绝世奇才青叶出世,在‘幻月洞府’闭关一十三年,白发出关,亲手将其创立,聚青云七脉山峰之灵力为阵,化天地万物杀
气为剑,遂无敌于天下。”

  他话音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似乎有些飘忽,但一双眼晴却紧紧盯着鬼厉,慢慢道:“而此惊世骇俗的绝世阵法,却是离不开一柄神兵的。”

  鬼厉凛然道:“古剑‘诛仙’?”

  鬼先生点头道:“正是!古剑诛仙究竟从何而来,向来神秘莫测,至今只怕连青云山那些人也说不清楚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诛仙古剑第一次现于人间,乃是青叶在幻月洞府闭关十三年出关之后,手中正是提着此剑。而一向以来,这把神兵从来也不是青云掌门贴身保管,而是放置在青云山后山幻月洞府之中的。”

  鬼先生停了下来,阴宅之中,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鬼厉深深看着他,徐徐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鬼先生摇了摇手,道:“你不用管我,但我对你所言的确乃是事实。所以青云门诛仙剑阵的秘密,只怕多半就是在那个只有青云掌门才能进去的幻月洞府之中的。”他笑了笑,道:“你可明白?”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此人,半晌之后,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先生负手而,缓缓道:“总之,你记住我并非你的敌人,也就是了。”

  鬼厉看了此人片刻,忽然回头,慢慢飘了出去,当他身影快要消失的时候,远远的似乎传来他的声音,但又似风声,听不真切。

  鬼先生独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那点幽冥鬼火慢慢暗了下来,终于完全熄灭,这问阴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是过了一会,黑暗中的人影处,有低低的冷笑声音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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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挣扎

  清晨,天色堪堪才亮的时候,青云山周围地界的天空中乌云密布,不久就落下了雨滴。雨势从小变大,很快天地间就变做了灰蒙蒙的一片,淅淅雨声无处不在,将高耸的
山脉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雨水打着翠绿竹叶的声音,似乎千万年来都没有改变过,在青云山上永远显得很寂寞。从延伸出去因为年岁深久而长有青苔的屋檐瓦顶间,水珠从滴答间变做了水帘,一条条一缕缕如珍珠般掉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溅起如珍珠碎屑般的水粒。

  雨中有风,在雨花中一阵一阵吹动,带着淡淡的湿气与雨粉,在窗台间徘徊,似也眷念着什么。

  陆雪琪独窗前,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水山色,连绵不绝,在这样清冷的时光里,仿佛只有远处雨打竹叶的声音迥荡在天地山水间。

  微风过处,她鬓角的乌黑秀发轻轻飘动雨粉拂过脸庞的感觉,似一阵冰凉入了肌肤。她轻轻抿唇,手扶着窗台,那雨声声声听来,似远又近,最后却仿佛都落在了深心之中。

  只不知,是否还有涟漪?

  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有人轻轻敲门,陆雪琪默然回首,从迷蒙烟雨中悄悄回神,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师姐文敏。

  陆雪琪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道:“师姐。”

  又敏看着她微显憔悴的脸,皱了皱眉,走了进去,陆雪琪随即关好门,两人在简朴的屋中坐了下来。文敏先是看了看床铺,却只见床位上被褥整整齐齐,叹了口气,道:“你昨晚没睡么?”

  陆雪琪静静道:“我睡不着。”

  文敏看着陆雪琪,心中微觉得刺痛,她比陆雪琪早入小竹峰门下,一向交好,以陆雪琪清高孤傲的性格,除了恩师水月以外,也只有文敏平日与她最为要好,能说几句话了。最近陆雪琪身上麻烦不断,文敏在一旁看在眼中也颇为着急,无奈她虽然空自住灼,却仍然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看着陆雪琪与师父和青云门诸长老间越闹越僵。

  屋中一时有些沉默,文敏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奸,倒是过了片刻,陆雪琪却开口轻声道:“师姐,这一次为了我的事,真是对你不住。”

  文敏一怔,道:“什么?”

  陆雪琪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大竹峰的田师叔和苏茹师叔亲自带着宋大仁宋师兄前来提亲,但师父却当面回绝,而且与田师叔大吵了一架。”

  文敏苦笑一声,笑容中颇有几分苦涩之意,缓缓摇头道:“唉……那,那也算不得什么,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和他没缘分,而且我们都知道,师父一向都讨厌大竹峰的人的。”

  陆雪琪默默摇头,道:“不是的,那一日正是我顶撞师父,触怒了她老人家的时候,所以连带着也连累你了,否则有苏茹师叔在一旁,田师叔又肯给这么大的面子亲自上门提亲,你们的事多半能成的。可是……师姐,真是对不住!”

  文敏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你别在这里自己怪自己了,我不是挺好的么,而且师父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将来未必没有机会的。”说到这里,她看了陆雪琪一眼,道:“别说我的事了,倒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这样一直和师父僵持下去吧?”

  陆雪琪的脸色白了一下,默然无语。

  文敏沉吟许久,道:“师妹,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点,不过你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张……那个人他终究已经入了魔道,为天下正道所唾弃,而且再退一步说,你此番前去西南,在魔教与兽妖激战的战场,那里的景象你……”

  文敏忽然停了下来,住口不说,因为此刻陆雪琪的脸色似乎瞬间失去了血色,就连她清亮的眼眸中,也仿佛刻着深深痛楚。

  屋子中间静默了许久,窗外雨声浙浙,寂寞无语。

  终于,文敏还是低声开口说道:“他只怕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这般执着,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陆雪琪脸色苍白,没有说话,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台边向外凝望着,那一山雨雾,迷蒙缠绵,如梦如幻,就连此刻随风扑面的雨粉水滴,仿佛也在冰凉中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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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这个清冷清丽的女子,在这一川烟雨中,轻轻地道:“他也许真的走了,有时候我也想过,其实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解脱。我也知道,师父责骂于我,并没有错,错的都是我,是我不该痴心妄想,是我不该……不该……”

  她的声音忽然竟带了几分哽咽,文敏站起,正想上去安慰她,不料陆雪琪忽然转身,一身白衣在转动间飘动着,如孤单的云。

  她眼角似有水滴,晶莹而剔透,带着从未有过的一丝凄婉,道:“师姐,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纵然我斩了这情丝千次万次,却终究还是斩不断,逃不出。从西南回来以后,我对自己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他死了,他死了,一切都完结了。可是,每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就梦到毒蛇谷中那一片惨状,就梦到他被兽妖……”

  陆雪琪忽然停了下来,她神色是那般的激动,以至于让文敏都有些担心,但陆雪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有她的眼神之中,仍有着那一分伤心情怀:“然后,我就惊醒了,一身冷汗,像置身冰窖!”

  她默默地看着文敏,然后神情间渐渐脆弱,仿佛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道:“师姐,我、我怎么了,我究竟是怎么了?”她忽然扑在文敏怀中,文敏楼住她的肩头,只觉得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师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就快要受不了了……”

  文敏默然无语,紧紧抱着从未如此脆弱的陆雪琪,这个曾经清高孤傲的清冷女子,此刻却似世间最伤心痛楚的人。

  静默重新掩盖了一切,窗外雨声正急,风中似还有低低哽咽声传出。在小屋之外,竹林边缘,水月大师默然伫,手中打着一把油布青伞,怔怔地看着那间风雨中的屋子。

  然后,她慢慢转身离去,消失在竹林之中。

  天地间,风雨萧萧,正是凄凉时候。

  河阳城中,也一般下着雨。周一仙、小环和野驹道人三人从另一个偏僻小巷中走了出来,汇入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之上,试着走了几步,便退到路旁站着,一来人实在太多,难以行走,二来也是先躲躲雨,商量一下。

  而此番三人中已分作了两派,小环坚持说要再次回到那义庄阴宅看看,周一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野狗道人这一次却是破天荒的支持周一仙起来。

  小环势单力薄,但她口舌灵巧,一人与两人辩,加上野狗道人虽然这次意见和她不一样,但往往被小环瞪上一眼便说不出话来,所以多半时候也只有周一仙一人反对。

  此刻三人站在路旁,周一仙压低声音道:“你这个傻丫头,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回去做甚,回去送死么?”

  小环嘴一撇,道:“亏你还活了这么大把的岁数,爷爷,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道义啊?”

  周一仙怒道:“道义?道义个屁!你死了还讲什么道义,那个跟鬼一样的家伙厉害的紧,我们回去不是送死么?”

  野狗道人在一旁点头,道:“不错,回去的确不妥……”

  小环目光横来,白了他一眼,野狗道人心中一跳,登时说不下去了。

  小环回过头看着周一仙道:“爷爷,昨晚要不是人家救我们,我们早就死了,也不会站在这里争论什么道义不道义了。现在难道回去看看也不对么?”

  周一仙面色不变,道:“就是因为被他救了,所以我们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否则万一我们自投罗网,又落虎口,岂不是辜负了鬼厉的一番心意?”

  小环一窒,一时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周一仙,周一仙见状不禁得意起来,呵呵笑道:“没话说了罢?”

  小环怒道:“你明知道那人鬼气森森、高深莫测,难道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点都不关心么?”

  周一仙泰然自若,道:“你放心好了,鬼厉那厮要道行有道行,要法宝有法宝,论鬼气只怕他比那棺材更阴森,真是想死也难,你担心什么?”顿了一下,他又道:“再说了,你十年前不是给他看过一相了么,当年就说了,此人乃是万中无一之‘乱魔相’,虽多风云曲折,但并非命天亡之命,那你还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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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曾给我看过相么?”忽地,一个声音从身边冒了出来,三人大惊,转头望去,只见鬼厉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像是从雨水中闪出来的一般。

  此刻雨势虽然已经颇大,但河阳城中逃难的人实在太多,大多数人也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兽妖满心恐惧,并没有顾及这一场雨水。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河阳瑞中因为情绪太过紧绷而失控的百姓时有所见,幸好青云门弟子都有在城中维持秩序,多数都在时间内赶到处理完毕,不过人心惶惶,也让这座城池终日沉浸在一片疯狂边缘的气氛之中。

  小环等三人俱都是怔了一下,随即小环大喜过望,忍不住轻声叫道:“是你……”

  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却同时都皱起眉头,周一仙哼了一声,居然也说了同样的话:“是你……”

  鬼厉不去理会周一仙两人,先是看了小环一眼,看着她年轻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真心欢喜,眼中也忍不住有一丝温暖,微微点头,道:“是我。”

  这时趴在鬼厉肩头,因为雨水淋湿了身上毛发的猴子小灰也向小环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似乎也十分高兴看见小环。

  小环喜笑颜开,对小灰道:“你还记得我呀!呵呵。”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鬼厉,迟疑了一下,道:“昨晚你、你没事吧?”

  鬼厉点了点头,道:“我没事。”

  小环这才放下心来,多看了鬼厉两眼,忽地不知怎么,脸上一红,眼睛随即转到小灰身上,微笑着张开双手,道:“来,过来我抱抱。”

  小灰“吱吱”傻笑两声,忽地双脚一蹬离开了鬼厉肩头,迳直跳到小环怀里。小环吃吃笑着,只觉得猴子身上湿流流的,正想拿出一块布给它擦拭一下,不料猴子似乎也觉得身上难受,此刻突然全身抖动,登时将水珠甩的四处飞溅。小环惊叫一声,却又不愿将猴子丢下,只得赶忙闭上了眼晴,片刻之后脸上身上衣襟处都被这只猴子弄的到处
是水珠。

  小环睁开眼晴,瞪了小灰一眼,猴子三只眼晴眨呀眨的,一动不动。小环哼了一声,双手一抛,将小灰丢回鬼厉身上,小灰三脚两脚爬到鬼厉肩头,看着小环忙不迭地整理衣物,忍不住又吱吱笑了出来。

  小环哭笑不得,咬着下唇偷偷看了鬼厉一眼,随即低头整理衣裳,鬼厉转身向周一仙看了一眼,周一仙心中有些发虚,道:“喂,臭小子,我当初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乱来。”

  鬼厉沉吟片刻,看了看周围,只见旁边百姓都是自顾自的,无人注意到这里,便问周一仙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一仙一抬头,道:“老夫乃是高人也。”

  旁边的小环和野狗道人身子都是一抖,显然这个答案令人感觉十分的诡异。

  不过鬼厉显然无视于这位“高人”,不动声色地直接问道:“昨晚你的土道之术,失传很久了,但传说中这等道术乃是当年青云门祖师青云于行走江湖时的本事,怎么你会有的?”

  他深深看着周一仙,道:“你与青云门有什么关系么?”

  周一仙沉默片刻之后,道:“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小环与野驹道人都是一怔,见周一仙神色严肃,不似说笑,不由得都认真起来。

  只听周一仙缓缓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老夫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风流惆傥、天赋异票、聪明绝世……呢,你们不要这么看我,我接着说就是了。老夫年轻的时候,采药为生,有一次进入深山采药,不小心跌入一个万丈悬崖……”

  鬼厉、小环和野狗道人同时皱起眉头,但周一仙却似乎说着说着渐渐高兴起来,继续说道:“不过老夫命大,居然半空中被一裸松树勾住了衣服,档了大半跌势,然后又掉了下去,不料悬崖地下居然是个水潭,所以老夫侥幸不死……”

  小环忍不住插口道:“爷爷,你这个故事我怎么好似在哪里听过,而且似乎许多人都这么说的,好多演义评书中那些大侠都是要这么跌一次悬崖……”

  周一仙瞪了一眼小环,怒道:“是我说还是你说,闭嘴。呃,老夫说到哪里了,唔,是掉下悬崖,但老夫命大,侥幸不死,接下来竟然无意中发现了一位不知多少年前的前辈高人留下的一部秘岌,老夫天资聪颖,在悬崖下参悟秘岌,以天地灵气为食,时光穿梭,终于让老夫修得正果,得道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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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厉冷冷道:“你除了名字还有什么地方像仙么?”

  周一仙窒了一下,面色有些尴尬,但随即回复正常,凛然道:“老夫乃是为了天下苍生,行善积德,所以才游戏人间的。”

  鬼厉淡淡道:“那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的土道之术乃是从那本秘笈上习来的?”

  周一仙连连点头,正色道:“正是,孺于可教。”但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周围众人,不说鬼厉,却只见小环和野狗道人脸上也是清清楚楚地摆明了“不信”二字。

  鬼厉看着此人,他自然也不会相信这等鬼话,但周一仙既然说出这等话来,不管怎样,终究是不愿意说出自己来历身分了。不过虽然此人与青云山似有所牵连,但往昔自
己也曾与其相处,倒并未有什么不妥,何况在鬼厉心中,多多少少总是对周一仙等三人另眼相看的。

  一念及此,鬼厉便不再行相逼,不过也不愿再多说什么,正想对他们几人说几句便离开,忽然间就在这个时候,河阳城的南边远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声音凄厉之极。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回头望去,旁边满街百姓也齐齐转头,只见原本站满人的大街上人头耸动,远处高耸的城墙上本也站满了人,但此刻竟然都在四处奔跑。迷蒙雨水
中,天际响起一声凄厉尖啸,一只巨大猛禽张开双臂,一双大眼中闪烁着血红凶芒,从天扑下,那双翅展开,赫然竟有半座城门之宽,委实可饰。

  巨大的风声被这只巨鸟带动,狂风袭来,城墙上的桅杆竟生生被凌厉劲风折断,轰然倒下。墙头众人惊饰之极,四处奔跑,那巨鸟从天而降,一声尖啸,巨大锋利的鸟爪如恶魔之手一般,生生抓住了两个奔跑的人,随即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整座河阳城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兽妖,是兽妖来了,我们完了啊!……”

  刹那间,整座城之中陷入一片歇斯底里,无数人大声嚎泣,哀声四起,一片混乱。

  只有天地间蒙蒙烟雨,依然静静地下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九章 寂寞

  低沉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在青云山两百里之外的平原之上,越来越多的南疆怪异猛兽出现聚集,不断的有些怪兽向天长啸怒吼。夹杂在兽群之中还有六、七只身形尤其巨大,远远超过了周围普通猛兽的妖兽,正站在兽群中转首低吼,周围的兽妖对它们似乎也特别的畏惧。

  烟雨蒙蒙,天空中乌云越来越厚,渐渐开始在天际边缘的云层里,有些许亮光闪过,片刻之后,终於有隆隆雷声传来。

  黑压压的天地世间,说不出的沧桑岁月。

  天际闪电掠过,映出了一道矫健影子,刚刚从河阳城头归来的巨大鸟妖从天而降,凭藉着闪电馀光,兽妖们都看到大鸟的爪子上抓着两个人,一时间,远近数百头的兽妖都大声咆哮起来,声势之盛,令人毛骨悚然。

  巨大的翅膀在风雨中飞舞飘荡,大鸟在兽群的上空盘旋一会,忽地双爪一松,两个人影如石头一般落了下来,只是看过去人影在半空之中虽然翻滚,但并没有手舞足蹈一般的挣扎,而是十分僵硬的模样,想来多半是在半路之中,这两个可怜的人已经经受不住巨鸟兽妖的大力,生生死於这两只巨爪之下了。

  地面的兽妖吼声瞬问高涨,切齿声此起彼伏,片刻间至少有数十道猛兽身躯跃起扑去,凄凉雨色之中,只隐约望见几点血色,终於又消失不见。

  天空中盘旋的巨鸟尖啸两声,再度飞翔片刻,然后似发现什么一样,双翅一收,从天而降,向密密麻麻的兽群深处落去。它巨大的身躯堪堪就要落地的时候,忽地宽大的
翅膀再度展开,发出“呼”的一声,强大的劲风将身下附近的数只猛兽都吹倒在地、“呜呜”直叫。

  一阵强风吹来,巨鸟就这么在兽群上面飘翔过去,一路之上有无数兽妖敬畏的低头闪避,间中遇到同样强大的那几只巨大妖兽,彼此也似互相瞪眼,毫不示弱。巨鸟一路飘翔,身躯也时上时下,或从兽妖头顶掠过,或飞跃树木枝头,有时候遇见一只大的可怖到不可思议的如巨像般的妖兽时,它也直接从巨像妖兽身下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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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飘摇,天际雷电交加,巨鸟在风雨中的身影恍如浮萍飘荡,终於,它再度发出一声尖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兽妖群中的最深处,黑压压的一片一片怪异猛兽之中,在天际闪电光亮之下,赫然亮出了一把油布伞,青色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在风雨中轻轻飘荡。

  巨鸟在这支雨伞边落了下来,这才看得清楚,原来这支伞的伞柄上另外绑上了一根木棒,加长了长度,然后插在一块岩石之间,而在伞下此刻正坐着一个身着华丽丝绸衣衫的少年,手中拿着酒壶酒杯,正自斟自饮。在那少年身旁的,显得有些困倦的恶兽饕餮趴在岩石之上,此刻看到巨鸟落下,饕餮也只不过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看了一眼,
又闭上了。

  周围的兽群发出不安的嘶吼,巨鸟落到地上,口中呱呱叫了两声,巨大双翅一挥,登时将原来地方的十几只兽妖扇了出去,一时惊吼怒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却没有见哪一只兽妖敢上来挑战的。巨鸟向周围左右横了一眼,样子倨傲,似乎对这些兽妖不屑一顾,随即转过头来,面对那个少年,而片刻之间,它似乎又显得特别恭谨。

  “呱呱,呱呱呱……”对着伞下的那个少年,巨鸟呱呱叫了一阵,那少年似乎听的懂鸟语,缓缓点头。巨鸟又叫了几声,便站在原地,片刻之后伸出鸟喙向自己身上的羽毛清理了一下,漫天雨水,早就淋湿了它的全身,这般清理几下之后,它很快放弃了努力,抬头向夜幕天空望了望,慢慢将脑袋缩到翅膀之中,躲避风雨。

  雨越来越大了,那少年一杯接着一杯,从来没有停顿过,只有偶尔出神,怔怔望着远方片刻,然后默然低头,又再度喝酒。只是无论喝了多少烈酒,他的脸上从来没有丝毫酒意。

  终於,那壶酒喝完了,在风雨之中从手中轻轻滑落,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那少年慢慢站起,周围的兽妖一阵耸动,显露出极其畏惧的神色。只是那少年眼中,这无数猛兽似乎都如无物一般,没有丝毫放在心上。他的眼中,此刻只默默望着天际,黑云沉沉,风雨萧萧。

  饕餮低低叫了一声,在他身边站了起来。

  那少年默然,转过身轻轻拍着饕餮脑袋,许久方道:“你也觉得寂寞么,饕餮?……”

  饕餮低吼,却终究没有人知道它的意思,那少年仰首看天,许久许久,再不发一言。

  青云山头,通天峰上,已经下了一夜的大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以正道三大派阀为首的正道中人正会聚於玉清殿上商议,争论之声不时响起。而位居上首主位上的三大高人青云门道玄真人、天音寺普泓上人和焚香谷云易岚也正低声商议着什么,三人俱都是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为眼前这场兽妖浩劫而忧心忡忡。

  忽地,玉清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一怔,只见青云门下长门弟子萧逸才快步走进玉清殿中,略一停顿,向周围诸位正道中人点头示意,然后快步径直向道玄真人走去,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众人纷纷注视在这二人身上,都看出萧逸才脸上神情严峻,大非寻常,而随着他的话,道玄真人原本就严肃的脸上更没有了一丝笑容,剩下的都是肃然,渐渐的,众人的心也都提了起来,隐约感觉到了那莫名的压力彷佛也渐渐降临到这个地方。

  道玄真人听完萧逸才的话之后,看了他一眼,低声又追问了一句,萧逸才默默点头,神色肯定。道玄真人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萧逸才默然转身,站在了道玄真人身后。

  旁边的普泓上人和云易岚此刻也看了过来,普泓上人念佛道:“阿弥陀佛,道玄掌门,莫非是有兽妖的消息么?”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场下正道中人人群里一阵耸动。

  道玄真人定了定神,脸上的表情渐渐浮现出坚毅神色,朗声道:“诸位道友,刚刚接到了消息,大队兽妖已经出现在青云山二百里外的荒野之上,不日就会到来,而山下河阳城外,也已经开始零星发现兽妖踪迹了。”

  此话一出,登时引起众人骚动,一时之间,惊慌、畏惧、震怒、叹息等等种种神情俱出现在众人面上,压在众人心头多日的这场浩劫,终於走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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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玄真人看着众人神情,双手一压,众人的吵闹声慢慢低了下去,待周围安静下来,道玄真人朗声道:“诸位,如今大劫就在眼前,天下苍生命数就看我等与这群妖孽一战,在座诸位俱都是心怀正道的得道高人,为天下苍生计,来日一战,你我当竭尽全力,正所谓天心自在,想必天无绝人之路,这些妖物虽然暂时猖獗,但必定不可长久。”

  人群之中,静默了一会,纷纷有人开口道:“真人说的是。”

  “真人放心,有这么多高人在此,我们一道拚命,想必胜过那兽妖也并非难事!”

  “正是,正是……”

  一时之间似乎受到激励,众人的神情慢慢开始轻松和高兴起来,毕竟不管怎么说,此处还有三大门派,还有这些高人。往更远处的说,这座青云山上,还有那传说中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诛仙剑阵,看着道玄真人自信满满的神情,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道玄真人在无数正道中人的注视下,徐徐微笑,与众人说了几句,便和普泓上人、云易岚以及萧逸才等走回了玉清殿内堂。

  一旦避开了众人视线,道玄真人的脸色登时沉重起来,而普泓上人与云易岚的脸色也不轻松,一众人走到内堂僻静的房间内,萧逸才跟在最后,关上了门。

  道玄真人转身对萧逸才道:“逸才,你把详细情况说一下。”

  萧逸才点头道:“是。弟子巡视山下河阳城,一日之间连连得到回报,尤其是在河阳城头,弟子亲眼看到了一只巨大鸟妖出现,看那模样外貌,与这些日子传闻中兽妖之
中有十三妖兽之一的‘修罗鸟’极为相似。”

  道玄真人与其他两位高人对视一眼,面色俱都沉重,萧逸才肃容道:“此外,在周围地界暗中探查的其馀同门师弟纷纷回报,俱有发现零星兽妖踪迹,其中尤以西南方二
百里处最为密集,但在二百里之外查探的几位师弟,弟子等候许久,但一直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萧逸才说到这里,脸色渐渐黯然,道玄真人沉着脸,而旁边的云易岚叹息一声,普泓上人则低声念佛。

  道玄真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对萧逸才道:“看来是不会错了,兽妖的确是来了,逸才,”他看着这个最心爱的弟子,道:“你再下山一趟,通知分布在各处查探的弟子们全部收缩回来,范围大概守在青云山周围百里之内,切记叮嘱他们,不可擅自越界查探,更不可妄自与兽妖动手,以免发生意外。”

  萧逸才点了点头,似又想起什么,道:“师父,那河阳城里那些百姓怎么办?”

  道玄真人沉默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普泓上人和云易岚,普泓上人合十低头,云易岚淡淡道:“事到如今,一切以掌门真人为首,请掌门真人决断就是。”

  道玄真人微微颌首,算是表达了谢意,然后沉吟片刻,对萧逸才道:“此事的确棘手,但河阳城太过危险,而我们现在又实在无法下山守卫百姓。你即刻下山到河阳城中去,带领在河阳城里的所有青云弟子,告诉河阳城里的百姓尽快向北而去,至少要越过青云山脉。那些兽妖此刻最大的目标是我们青云山上的正道,并非那些百姓,如此或可
保暂时安全。”

  萧逸才怔了一下,但看着道玄真人面无表情的脸庞,终究还是默然点头,低声道:“是,那弟子这就去了。”

  道玄真人道:“还有一事,你尽快通知青云其他六脉首座,立刻到通天峰来一次,我要立刻见他们,有事商议。”

  萧逸才点头道:“事,弟子立刻就去。”

  道玄真人叹息一声,道:“一路小心,去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幻月洞府?”周一仙吃了一惊,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凝重的神色,迟疑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鬼厉淡淡道:“你不是向来见多识广么,我突然这个山洞很感兴趣,便向你问问了,你对这个幻月洞府知道多少?”

  周一仙看了鬼厉一眼,只见他脸上神情不动声色,看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时他们一行人依然还在河阳城中,不过此刻的河阳城里的气氛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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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由於昨晚那只巨大怪鸟妖兽的到来而截然不同,原本的担忧终於变做了事实,人心惶惶的民众在惊恐重压之下,更多的人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街上不时看到呐呐说胡话大声呼喊的人,行径几如疯子。

  周一仙收回目光,心中转过念头,徐徐道:“你、你该不会是想做什么莫名其秒的事情罢?”

  小环和野狗道人的目光都落在鬼厉身上,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冲着他们一咧嘴,做了个鬼脸。鬼厉淡然道:“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周一仙乾笑一声,道:“其实我对幻月洞府所知也不多,这个洞府本来并不出名,只是因为千年前那位青叶祖师在里面闭关悟道,同时诛仙古剑出现其中,这才名满天
下,但这些年来一直都只作为古剑诛仙的收藏之地,而且向来只有青云掌门才能进入其中,所以这名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鬼厉道:“哦,还有么?”

  周一仙犹豫了一下,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过那个地方,你最好还是不去为好。”

  鬼厉眉头一挑,道:“为什么?”

  周一仙叹了一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分,那幻月洞府乃是青云重地,万一你上青云山被人发现……你可不要忘了,此刻的青云山上,正道中人何止万千,万一你身分暴露,只怕化作飞鸟也难以逃走的。”

  鬼厉冷冷道:“那是我的事,你告诉我有关於那个幻月洞府的事情就可以了。”

  周一仙摇了摇头,低声咕哝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耐心……好吧!那个洞府取名幻月,乃是传闻在明月之夜,洞前有奇石缤纷绚丽,如梦如幻,但更重要的,其实乃是洞府之中有天生异处,令人走入之后,如堕入幻梦之中,非心志坚定者便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一身修行道行毁於一日一。”

  鬼厉怔了一下,道:“什么,还有这种事?”

  周一仙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鬼厉一眼,道:“我劝你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你入那幻月洞府,只有死路一条。”

  鬼厉冷笑一声,道:“何以见得?”

  周一仙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也知道你性子坚韧,但我实话告诉你,”他脸色慢慢变得肃然,意外的竟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沉声道:“所谓心志坚定,并非你性子如何,以我看来,你一生风起云涌,波折如山,心中伤怀心事无数,若是堕入幻境之中,只怕难免引动心事,不可自拔。”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迟疑,但沉吟片刻之后,终究还是道:“还有,你身上法宝乃是大凶至邪之物,你体内血脉精魂更是早已和噬血珠等妖力合而为一,这等妖物在那等幻境之中,对你更是有害无益,所以我劝你一句,还是死了这个念头罢。”

  鬼厉望着周一仙,像是第一次发现此人一般,默然注视,周一仙却也坦然相对,许久之后,鬼厉不发一眼,慢慢转过身去。

  就在此刻,河阳城中又是一阵骚动,大批的青云弟子出现在城头街道之上,大声对街上民众说些什么。周一仙等人错愕,挤过去认真一听,却是青云弟子宣告众人,兽妖即将到来,河阳城里已经极不安全,让百姓向北而去,至少要过了青云山脉才行。

  周一仙只听的面有苦色,摇头叹气不止,转过头来对小环等人道:“唉,这下子可就糟了,不知道……咦,鬼厉那家伙呢?”

  小环与野狗道人都是一怔,连忙转身,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人群拥挤无数,却又哪里还看得到鬼厉的身影。

  人海茫茫,声音嘈杂,站在人群之中的周一仙皱眉摇头,在他身边的小环默然无言,只是默默看着远方,良久之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之中,似还有几分哀怨。

第十章 隐者

  雨暂且收住了,但天际的黑云依然压的很低,一层压着一层,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河阳城北门大开,无数百姓从城中纷纷涌出,向北而行,一路之上哭泣之声不绝补耳,谁也不知道这一走,到底前路是在何方?

  萧逸才带领着青云弟子们一路维持秩序,不断安慰焦灼惊慌的百姓,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周围的人,这一次只是暂时离开,只要过些日子打败兽妖,浩劫过去,大家就可以再次返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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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忙下来,当真是口乾舌燥、精疲力尽,望着眼前着缓慢前行的人群长龙,萧逸才默然摇头,正想歇息片刻,忽看见龙首峰的林惊羽正站在不远处,也是一脸疲惫样子,他与林惊羽也算熟悉,便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惊习习的肩膀。

  林惊羽回头一看,露出一丝笑容,开口说话,不料话声却是哑的:“师兄,你也在啊……”

  萧逸才应了一声,二人目光相对,再看看周围那些百姓,一时都是摇头苦笑。

  向着北方而去的古道方向,远远看去,似乎也一样是阴沉的天空,看不到半分的光亮。

  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三人也夹杂在人群之中,野狗道人因为周围青云弟子太多,而且自己面相古怪,便用布帽盖住了大半面孔,跟在周一仙和小环身后。周一仙走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眉头紧锁,不时发出叹息声音。

  小环轻声道:“爷爷,怎么了?”

  周一仙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天下苍生百姓的命数,但我只怕青云山上的正道胜算不大。”

  小环默然,多少知道周一仙为何如此说话。兽妖自现于人间以来,短短时间,从南疆开始进入中土,一路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实力强横、手段凶残,所造成的祸害已胜过往日所有的天灾人祸。时至今日,天下最后的抵抗大部集中在青云山上,而天下人大部分的希望,也多半都在青云门那传说中无坚不摧的诛仙剑阵之上。

  小环强笑了笑,道:“不是还有个诛仙剑阵么,还有希望的。”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道:“这个……嘿嘿,罢了,反正我们这样的小百姓,听天由命算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着远处巍峨屹、此刻隐藏在沉沉黑云之
中怪峰突兀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青云山看了一眼,然后徐徐道:“不过这些正道中人啊!可不要后院起火了……”

  小环怔了一下,道:“什么后院起火?”

  周一仙怪笑一声,摇头不答,向前走去,小环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追问,毕竟此刻此情此景,哪还有心思为那些正道着想。只有跟在周一仙和小环二人身后的野狗道人,身子似震了一下,躲在布帽之下的阴影中的一双眼晴,闪烁不停。

  这一条百姓长龙走了一天,林惊羽等青云弟子也就这么忙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大队人马大都已经走过,林惊羽这才松了口气,真是觉得做这些事情,比对着三、五凶恶兽妖还要疲累。正想着好好歇息一下,忽地旁边走过一个小孩,一直看着林惊羽。

  林惊羽有些奇怪,向这小孩看去,只见他身上衣衫破旧,显然并非富贵人家的孩子,但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倒是十分可爱。

  林惊羽笑了一下,柔声道:“小弟弟,有什么事么?”

  那小孩迟疑片刻,举手递过一张纸条,怯生生地道:“刚才有个叔叔叫我拿张字条给你。”

  林惊羽一怔,从那小孩手中取过字条,展开一看,只见上边简简单单只写了四字。

  “后院起火!”

  林惊羽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对那小孩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了,刚才给你字条的那个人呢?”

  那小孩转头指向前方,忽然脸上又有迷茫之意,道:“咦,不见了,刚才是个戴着帽子的叔叔,让我给你的。”

  林惊羽看着手中这张字条,眉头紧锁,片刻后抬头望去,只见人海茫茫,却又哪里去找那个小孩说的戴帽于的神秘人物?

  青云山,小竹峰。

  “呛啷!”

  声如龙吟,一室毫光,天琊神剑横于手中,陆雪琪面无表情,握剑相看。那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倒映着她无双容颜,真如欺霜胜雪一般。

  她深深凝望着锋利剑刃,而天琊似也感觉到了什么,隐隐有些许的颤动,仿佛激动。

  “你在想什么?”文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雪琪默默注视手中剑,许久才道:“不知道过得几日,这剑刃之上,流的会是何人之血?”

  文敏慢慢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陆雪琪的肩膀,柔声道:“好了,我的好师妹,眼下浩劫当前,师父也不再追究你忤逆于她的事情了。只要我们在这一战中尽力而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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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天无绝人之路的。”

  陆雪琪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低声道:“是。”

  文敏微笑道:“那就好,师父还在等我们一起去通天峰呢!我们走吧!”

  陆雪琪再次点头,收起天琊,深深呼吸,随即跟在文敏身后,走了出去。

  顺着廊曲折蜿蜒,来到小竹峰前山处,水月大师已经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几个小竹峰女弟子。文敏和陆雪琪走上前去,文敏首先开口道:“师父,我与雪琪师妹到了。”

  水月大师负手而,此刻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看了文敏一眼,然后落在陆雪琪身上。陆雪琪低首不敢看师父目光,只轻声道:“师父,我来了。弟子不孝,让你老人家生气了。”

  水月大师淡淡道:“我没空生气。”

  陆雪琪的脸色似又苍白了一下,旁边众人都不敢说话,文敏微微摇头,看着水月大师,微带恳求之意叫了一声:“师父……”

  水月大师哼了一声,忽又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这些都暂且放一旁去吧!此番大战,若我们能够留得性命在,到时候再说罢。”

  一众弟子都不敢应声,水月大师袖袍一挥,转身淡然道:“走罢,掌门真人还在通天峰上等我们呢!”

  话音才落,一道白光裹着她的身影冲天而起。文敏看了看陆雪琪,陆雪琪强笑了一下,文敏低声道:“没事的,别多想。”

  说完,她回头对众人道:“我们也走吧!”

  一时间小竹峰上光芒耀眼闪烁,一道道秀丽奇光飞起,向着天际沉沉黑云飞起,凭添了几分色彩,只是漫天黑云,却又转眼就将这些光彩吞噬了。

  青云山,大竹峰。

  宋大仁率领着五位师弟一起站在守静堂外,等候着田不易与苏茹的出现,只是看样子似乎过了许久,田不易夫妻二人依然没有出来。

  弟子杜必书有些沉不住气,轻声对宋大仁道:“大师兄,师父师娘怎么还不出来,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宋大仁白了杜必书一眼,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进去看好了!”

  杜必书碰了个钉子,呐呐缩了回来,口中抱怨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讨不到老婆,也不用把气出在我身上吧!”

  宋大仁耳尖,居然听到了,不由得大怒起来,伸手啪的一下打在杜必书后脑勺上,怒道:“你说什么?”

  杜必书吓了一跳,他向来胆小,除了对师父师娘敬畏之外,便是这位大师兄了,不过宋大仁平日里十分随和,但看来此番与文敏好事波折,对他打击不小,居然发怒起
来。

  旁边几位师兄弟都在强忍着笑,斜眼看着杜必书,杜必书脸色尴尬,待要向另外几位师兄求援,不料眼光看去,何大智、吴大义等人一个个或仰首看天,或眺望远山,一副出神出世的悠然景象,活脱脱就是不问世事的神仙模样。

  杜必书狠狠瞪了这几个没义气的师兄,最后只得对宋大仁乾笑几声,道:“大、大师兄,你也不用着急,待这次浩劫过后,师弟我刻下山请最好的媒婆帮你说亲……”

  话音未落,面色气的发紫的宋大仁一脚踹来,“扑通”一声将杜必书踹了老远开去,旁边何大智等人一时窃笑,纷纷摇头,只有杜必书面色沮丧,坐在地上。

  堂外隐约的笑声传了进来,田不易与苏茹都听在耳中,苏茹凝重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微笑,随即又是叹息一声,轻声道:“不易,徒弟们都在等着呢!”

  田不易一身长衣,面色肃穆,站在守静堂三清神像面前,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他凝望那三座神像,走上一步,从供桌上拿起三灶清香,在腊烛上点着了,郑重地捧香行礼,弯腰三拜。

  把香插入香炉之后,田不易默然伫,苏茹也同样拜了三拜,神情恭谨。就在他们准备回身的时候,田不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苏茹有些错愕,回头道:“怎么了,不易?”

  田不易眉头皱了一下,忽然转身大步走去,却是绕到了三清神像的背后。苏茹的脸色为之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看她神色,却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跟着田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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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过去。

  神像之后,同样是一个神台供桌,但规模比正面小了许多,旁边还有黄色布慢垂下,遮住了大半。田不易站在这小小神台前方,看了一会,却并没有动手拜祭,半晌过后,他却是伸手到了这布慢之中,轻轻摸索几下,竟然是从神台的边缘处,拿出了一个灵位木牌出来,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师兄万剑一灵位!

  苏茹在旁边看着,看着田不易用袖子轻轻擦去灵位上的灰尘,灰尘并不厚,显然时常有人擦拭,待乾净之后,田不易神态恭谨地将这个牌位放在神台上,从旁边拿过三枝细香点了,却是对着这个牌位再度拜了三拜。

  苏茹脸色漠然,低声道:“不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这个关口,你还希望万师兄保佑青云么?”

  田不易冷然道:“万师兄毕竟乃是青云出身,他一身傲气,却对师门最是看重。若是他知晓今日之事,在天有灵的话,必定会保佑青云一脉的。”

  苏茹默然,许久之后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田不易又看了这个牌位许久,才缓缓道:“我们走罢。”

  他们二人从守静堂里出来的时候,门下宋大仁等弟子都早已等候在门外了,田不易目光从宋大仁看下一直看到杜必书,点了点头,其间他还不知怎么,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远处安静的弟子房舍,眼神之中,似还有一丝无奈。

  或许是浩劫将临,大战在即的缘故吧!田不易看去心情很是不好,话也不多,看着等候多时的众弟子,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道:“我们走吧!到通天峰去。”

  异光闪处,田不易一马当先,苏茹紧跟其后,大竹峰众弟子连忙跟上,黑云沉沉的天际,又划过了数道绚丽光芒,随即消失在云层之中。

  萧逸才、林惊羽等青云弟子累得半死,终于在这一日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将河阳城中所有的百姓都送上了往北方而去的古道,同时从河阳城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百姓汇聚而来,向北行去。

  只不过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萧逸才和林惊羽等众青云弟子看去都像是瘦了一圈似的,十分疲倦,而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嗓子几乎都是哑的。

  站在青云城头,眺望远处渐渐消失的百姓长龙身影,萧逸才这才放下心来,苦笑一声,哑着嗓子对站在身旁的林惊羽道:“总算是送走了。”

  林惊羽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情暂时松懈下来,但他眉头却一直都是皱着,不似萧逸才一般完全放松,似乎心中还有什么心思记挂着一样。

  萧逸才乃是聪明之人,很快就发现了林惊羽眉宇间还有一丝凝重,微怔问道:“怎么,林师弟你觉得还有什么不对么?”

  林惊羽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师兄误会了,小弟并非感觉不对,只是对眼前这一场浩劫大战,心中担忧而已。”

  萧逸才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所谓邪不压正,天无绝人之路,你我都是正道门下,为了天下苍生,来日一战,你我尽力就是了,不必多想。”

  林惊羽笑了笑,点头道:“师兄说的是。”

  萧逸才微微一笑,道:“那我去那边看看。”说着他离开林惊羽向旁边走去,原是想再到河阳城中仔细看看,不要还有什么百姓遗漏才好,否则一旦兽妖杀来,多半不
免。

  不料他才走出几步,忽然身后隐约传来林惊羽低低的自语声:“后…火……后……”

  萧逸才一怔,转头看去,只见林惊羽眉头紧皱,面上似有不解迷惑之色,站在原地口中轻声说着什么,他仔细一听,却似乎有些含糊乃是后什么的音。

  萧逸才双眉一挑,道:“林师弟,后山怎么了?”

  林惊羽吓了一跳,抬头道:“后山,什么后山?”

  萧逸才反而是被他说了一怔,道:“我听你一直说什么后山、后山的,我想你这些年来时常去我们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里祭扫帮忙,还以为后山出了什么事了!”

  林惊羽面色有些尴尬,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我胡乱自言自语的,让师兄担心了。”

  萧逸才笑了笑,道:“没事就好了,林师弟,大战在即,你可要养好精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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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惊羽微笑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此刻远处竟传来青云弟子一声惊叫,萧逸才与林惊羽大惊,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向惊叫声发生处飞去。

  那声响处正是河阳城的南门,有几个青云弟子在那里做最后的巡视,但此刻一个个如临大敌,法宝祭起,神情紧张。只见在城墙之上,一只狰狞怪兽狮头狼身,巨目炯炯凶悍,口发出低吼,正盯着这些青云弟子,但它似乎也知道这些人并非普通百姓,所以一时也没有轻举妄动。

  萧逸才与林惊羽落了下来,这时其他青云弟子也纷纷赶来,众人看得真切之后,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萧逸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兽妖。”

  忽地,在林惊羽身旁的一个青云弟子大声叫了起来,道:“外面,外面……”

  声音惊恐,众人听在耳中,一下子心都似提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向河阳城外远处,那个青云弟子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片黑压压的黑云天际之下,地平线上,隆隆雷声传来,闪电无声却刺破苍弯。大地在微微颤抖,低沉的轰呜声如从九幽深处缓缓渗出,却直冲进入的精魂深处,迥荡
不绝。

  无数的兽妖汇聚做无边黑色的可怖潮水,从远方奔腾而来,隆隆如奔雷却已然压过了天际雷呜,天地肃杀,电芒如怪蛇乱窜。逼迫人心的煞气即使相隔老远,已经是扑面而来。

  众青云弟子个个面无血色,萧逸才一咬牙,大声道:“走,快走,立刻回青云山。”

  在他话声疾喝之中,众青云弟子不敢怠慢,纷纷祭出仙剑飞上天空,墙头那只狮头狼身的怪物大声咆哮,模样凶狠。

  林惊羽跟在人群最后,在半空中回头眺望,只见无穷无尽的兽妖疯狂涌来,整个大地之上仿佛都已经是恶兽的海洋,更无一点人气所在。

  这一场浩劫,终于到来了最关键的时候!

  听到了萧逸才等人紧急赶回的急报之后,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满座正道,一时都无人说话。

  静默笼罩在这个宏大的殿堂之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道玄真人缓缓起身,面容肃重,缓缓道:“诸位,天下苍生命数尽在于此,眼下兽妖占据河阳城,不日就会攻上青云,此间我也并没有更多话说,请诸位回去好生歇息,来日当与兽妖一决生死。”

  众人面面相嘘,片刻之后慢慢都站了起来,玉清殿上渐渐多了窃窃私语,也就是在这低沉的杂音中,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道玄真人转身向坐在身边的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道:“二位也请歇息罢,在下有点事情,要与青云门其他几位首座商议一下。”

  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都站了起来,回礼道:“真人请便。”

  道玄真人回了一礼,向萧逸才打了声招呼,萧逸才连忙跟上,随着道玄真人进了后堂,那里的某个地方,青云门其他首座长老都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林惊羽目送他们离开,随即独自走出了玉清殿,信步走到殿外栏杆处,凭栏眺望,只见天际苍弯如墨,黑云沉沉,不见有一丝光亮。山风如刀,正呜呜吹着,刮面生疼。

  他默默伫立,只是脑海之中,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一张神秘字条,和上面那莫其妙的四字。

  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后院起火?什么后院起火?林惊羽在心中转了无数念头,最后,他的念头慢慢都归聚到一点之上,那是萧逸才迥荡在他耳边的微带错愕的话语:“后山怎么了,林师弟……”后山?

  林惊羽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虽然眼晴发亮,但他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再度困惑起来。这一沉思也不知呆了多久,待他回神之后,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林惊羽叹了口气,缓缓顺着台阶向下走去了。

  自从兽妖出现之后,青云门就全力增强了青云山的守卫,尤其是在前山,谁也不知道那些凶残至极的无数恶兽,到底什么时候会突然冲了上来。不过青云山一向险峻,尤其是通天峰,更是高耸入云,易守难攻,不过这些对于修道有成之士来说,已经并非什么太大的阻碍,但是对许多不会飞翔的兽妖却是极好的屏障。

  只是一向以来,兽妖所过之处所向披靡,其中又传闲着无数惊人可怖的消息,谁也没有把握这些兽妖不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办法攻来,更何况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兽神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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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今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更增添了众人的疑惧。

  相比青云门前山而言,青云门后山则几乎完全都是悬崖峭壁,猿猴难渡,尽管如此,青云门还是安排了不少弟子驭剑在天空巡视,以防万一。只是有一点很是奇怪,就是在青云门禁地幻月洞府以及禁地边缘的祖师祠堂附近,守卫的青云弟子却是极少,似乎青云门一点也不担心这两个地方似的。

  而此刻阴暗的夜晚刚刚逝去,天正是初亮时分,高高耸入云的通天峰上,通往祖师祠堂和幻月洞府禁地的小径间,正弥漫着淡淡薄雾,随着山风轻轻飘荡,缠绵在道路两旁的松柏树梢枝木之间。

  这一刻,连鸟呜声也听不见,潮湿的水气凝聚做晶莹的露珠,在翠绿的树叶边缘缓缓流下,悄悄滴落。

  更无一丝人影踪迹!

  赫然,一个人影出现在这条小径之上,正是鬼厉。

  他面色漠然,看不出任何身处敌境的畏惧担忧之色,也没有接近禁地的紧张,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向前走着。

  这一条路,他曾经也走过,在十年之前……

  十年之后,却仿佛景色依旧,什么也没有改变,松柏常青,草木繁盛,就连他踏脚的地下土壤,似乎也和当年一样的湿润松软。

  只是,变的是他而已。

  山风在树林枝头穿出又吹过了他的衣襟,拂动他的头发,趴在肩头的小灰似还睡眼朦胧,搭拉着眼晴,尾巴缠在鬼厉的手臂上。而鬼厉的眼晴,却是异样的明亮。

  这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向着深山而去,薄雾在身前轻轻散开又在身后悄悄合拢,他走在这迷茫之中,一直向前,不曾向后观看一眼。

  这一路走来。

  便到了那三叉路口,微靠左边的,是依旧幽深的小径,而往右而去的小径,在树林背后,隐约显露出几处殿堂屋檐。

  那是祖师祠堂罢,鬼厉在心中这么念了一句。十年之前,就在这里,他曾与林惊羽一道对抗魔教强敌,也就是在这里,陆雪琪与他对峙。

  而如今,他却已经与这些岁月、这些故人形同陌人。

  “沙沙,沙沙……”

  细细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似乎有人早起在打扫着什么,轻轻悠扬,鬼厉默然伫聆听着,竟有些出神起来,仿佛岁月时光,原来都在这细细“沙沙”的声音中,悄悄回荡着涟漪,静静流逝去了。

  他忽然像是从梦中惊醒,猛然回头,静默的气氛瞬间似凝固一般,就连远处那轻微的沙沙声音,也似乎停顿下来,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黑衣之人,黑纱蒙面一一鬼先生。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沉声道:“你也来了。”

  鬼先生静静道:“是。”

  鬼厉道:“你来所为何事?”

  鬼先生摇了摇头,道:“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鬼厉冷笑一声,道:“你说什么?”

  鬼先生淡淡道:“你不用多疑,有些事情你不知晓,我特地前来告知一声。幻月洞府之外并无机关,但内里却有一上乘法阵,乃是镇守古剑诛仙之灵,其源与诛仙剑阵并
无二样。外人若想妄闯,触动法阵,便如同惊动诛仙剑阵,那后果只是有死无生而己,你若自负能敌的过那古剑诛仙,我也无话可说。”

  鬼厉瞳孔收缩,而远处迷雾之中,那淡淡雾气似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鬼先生看了鬼厉一眼,道:“本来我们魔教中人要进这幻月洞府是千难万难,不过你却是例外,放眼天下,除了青云门中的掌门长老,也只有你才能进得去了。”

  鬼厉沉默片刻,冷然道:“你是什么意思?”

  鬼先生道:“这法阵必定要以青云门世代相传之太极玄清道上清境界为匙,掌握法阵机枢,方可进入,而进入之后幻象纷纷如雨,能不能坚定心志,便看你自己的了。”

  鬼厉深深看着此人黑色身影,沉默许久,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么多?”

  鬼先生微微一笑,黑色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飘摇无根,几如鬼魅一般,淡淡道:“你不必管这么多,反正我言尽补此,信不信由你了。”

  青云山通天峰前山,正在打扫的一个青云道童将清扫的落叶扫在一旁,正想休息一下的时候,却只见山下台阶上缓缓走来一个身影,身着青云服饰,虽然云门下弟子众多,但此人这十年来在这里穿行了无数次,他们也早就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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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师兄。”道童微微带着稚嫩的语音,笑着对走上来的林惊羽道:“你这么早就来了啊!又是要到后山祖师祠堂去么?”

  林惊羽微笑一下,点头道:“是啊!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觉,老是觉得心里烦闷,像是有什么事情似的,所以就早点上来了。”

  旁边同样在清扫的道童这时也纷纷走了过来,聚拢到一起,其中有另一人问道:“林师兄,听说兽妖已经到了山下河阳城里了,他们会打上来么?”

  旁边其他的道童登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不过他们毕竟年少,不似那些成名人物一般忧心忡忡,虽然也对兽妖有些担心,但反而乐观的多。

  被他们感染,林惊羽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微笑道:“唔,兽妖凶恶,想必是会攻打青云的。”

  “什么?”这下子如炸开了锅,道童们纷纷吵闹起来。

  林惊羽笑着安慰他们,示意让他们肃静下来,然后道:“不过我们青云山上现在不是有诸位前辈在么,他们法力高强,道行精深,决然是不怕兽妖的。再说了,”林惊羽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表情,道:“我们还有所向无敌的诛仙剑阵呢!难道你们忘记了么?”

  道童们都兴奋起来,呵呵直笑,纷纷道:“是啊!是啊!我们有诛仙剑阵,一定能赢!”

  “就是,等兽妖上来,就让他们在祖师的剑阵下面全部死光,为天下的百性报仇!”

  听着这一声声话语,林惊羽面带笑容,频频点头,末了,他叮嘱道童们几句,然后继续向着后山走去。离开了这些无忧无虑的少年们,他面上的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默默走着,半晌,他忽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还是快些到后山去,请教一下前辈吧!”

  说话间,他加快了脚步,向着通天峰后山的祖师祠堂方向走去。而就在他低头走路的时刻,后山上的迷蒙薄雾也正层层叠叠,轻轻飘荡着,像是一场昨夜不曾梦醒的梦。

  三叉路口,鬼厉与鬼先生对视良久,眼中异芒闪动,鬼先生却也并不退避,直视于他。

  半晌之后,鬼厉一声不吭,忽地转身,向着那条幽深小径走去,鬼先生在他身后,目送着他。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苍老声音从祖师祠堂方向的小路中,从那个方向轻轻飘荡的白色薄雾里,传了出来,带着难以形容的沧桑倦意,有个老人声音道:“二位,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鬼厉和鬼先生身子都是一震,回身望去,只见那条小路上薄雾飘散,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的走了出来。他微弯着腰,似乎岁月已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一条条如刀刻般的皱纹横在他的脸上,仿佛诉说着岁月磋跎。甚至连他手中的那把扫把,此刻看来,也如主人一般残旧了。

  只是,这老人缓缓走着,走到鬼厉与鬼先生二人身前六尺处,面对着这两个如此人物,这个微带倦意的老者,慢慢抬头的时候,却赫然有一双清亮逼人的锐利目光,注目前方。

  “清晨寒意,倦鸟未起,二位有意与老朽饮一碗热茶否?”

  下期预告:

  兽妖与正道决战于青云山,战况惨烈,青云门道玄真人密令青云诸脉首座解开祖师传下“天机印”,不顾反噬危险全力释放诛仙剑阵之杀力,战况惨烈。而与此同时,鬼厉、鬼先生秘密潜入青云山通天峰后山,欲进入幻月洞府,不料被祖师祠堂神秘老人所阻,彼此对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鬼历童年好友,这十年来深受神秘老人教诲的林惊
羽正向祖师祠堂行去…… 
  
  

 
两栏

天使与魔鬼 全本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 2005 in 未分类

 

天使与魔鬼全本

  作者:丹.布朗

第一章  

清晨五点,哈佛大学的宗教艺术史教授罗伯特.兰登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电话里的人自称是欧洲原子核研究组织的首领,名叫马克西米利安.科勒,他是在互联网上找到兰登的电话号码的。科勒急欲向他了解一个名为“光照派”的神秘组织。他告诉兰登他们那里刚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他把死者的照片传真给兰登,照片把兰登惊得目瞪口呆。传真上的尸体被扒光了衣服,胸前印着一个可怕的灼痕,那一个十分考究、完全对称的烫字——“光照派”。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图形太令人震撼了,他十年的研究被一个符号证实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真的能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印字。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邀请兰登前去进行调查,给他派去了一部专机。兰登无法抵抗那个被白纸黑字证实了的古老神话的诱惑,在一种既好奇又恐惧的奇怪心理的驱使下,他接受了科勒的邀请。
兰登乘坐科勒派出的十分先进的波音X-33型飞机,一个小时后就抵达了位于瑞士日内瓦的欧洲原子核研究组织(简称欧核中心)。
科勒在实验中心入口处迎接兰登。这位欧核中心的主任是位六十岁出头的离散粒子物理学家,他冷若冰霜,一看就不好接近。因患有残疾,他长年坐在轮椅上,他的轮椅上装有一套电子系统,包括一部多重电话机,一个呼叫系统,电脑显示屏以及一个小型的可卸摄像机。
兰登在跟随科勒步入欧核中心之后,发现这儿是一个云集了全世界各地优秀科学家的神奇所在,不少诺贝尔奖获得者在这儿工作,而万维网也是他们这里的发明。
很快,科勒带兰登来到了谋杀事件的案发现场,物理学家列奥那多.维特勒的居所——

横在地上的尸体其惨状令人惊骇。死者背贴地躺着,一丝不挂。他的皮肤灰中泛着微蓝,折断的颈椎骨向上凸出,头被完全扭转过来,脸紧贴着地面。这个男人躺在自己留下的一滩已结成薄冰的尿液里,他那萎缩的阴茎周围的阴毛也结成了冰霜,呈蜘蛛网状。
兰登差点吐出来,他把目光转向死者的胸部,上面被烙铁印上一个清晰完美的符号,灼伤的皮肤呈现出凸起的花纹。尽管已他多次看过死者灼伤处的对称符号,但还是被眼前“光照派”的符号彻底震住了。
     第二章  

他围着尸体转着圈,心怦怦直跳。他将这个词倒过来读,再次对这个对称的天才之作进行确认。此刻他凝视着这个符号,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兰登先生?”科勒盯着他,满眼期待。
然而兰登没有抬头。他神情专注,盯着地上的尸体说:“你已经了解了多少?”
“只有从你的网站上读到的那些,知道‘illuminati(光照派)’这个词是‘开明之士’的意思。它是某个古老的兄弟会的名字。”
兰登皱起眉头。光照派的历史绝不是几句话就能讲清楚的。他重新看了看死者身上的符号,不禁又害怕起来。
尽管现代符号学对光照派的标志物描述得神乎其神,但学术界人士至今无人亲眼见过它。要将一个词排成对称形似乎不可能。现代符号学家曾试图将illuminati(光照派)这个字排成对称体,但没有成功。目前,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个符号是否存在还仍然是个谜。
“那么illuminati到底指谁?”科勒好奇地问。
“有史以来,”兰登解释说,“科学与宗教就一直存在很大分歧,彼此积怨颇深。如哥白尼就被教廷处死了。十六世纪,罗马有一群人开始起来反抗教廷的迫害。当时,意大利一些有识之士——如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等,开始秘密聚会,他们担心教会对‘真理’的垄断会危及启蒙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他们组建了世界上首个科学家智囊团,自称为‘开明之士’。”
“你是说光照派吧?”
“是的,”兰登接着说,“光照派的成员遭到了教会的疯狂追捕。那些科学家只有隐藏身份才能保全自己。消息在学术界秘密传开,光照派兄弟会很快发展成一个包括欧洲各国科学家在内的组织。他们定期在罗马某个秘密场所——他们称之为‘光照派教堂’的地方会面。许多光照派成员都想通过暴力与专制的教会抗争,但他们中间有个威望很高的人,说服了大家放弃武力。他就是伽利略。”
科勒抬起头,说:“伽利略?”
“是的。伽利略是光照派成员,也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宣称科学不但不会使人怀疑上帝的存在,反而会使人更加确信它的存在,他曾写道,他在通过望远镜观察旋转的行星时,能听到上帝的声音。他认为科学与宗教不是敌人,而是盟友。它们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讲述同一个故事,科学和宗教和谐共处于上帝创造的对称体中……共存在光明与黑暗无止境的斗争中。然而很不幸,教会并不希望看到科学与宗教的结合。”
“他们当然不会,”科勒突然打断他的话说,“因为教会宣称它是人们了解上帝的惟一途径,而科学与宗教的结合将会动摇教会的地位,所以他们判伽利略为异端,并将他一直软禁。兰登先生,我熟悉科学史,但这些已经是好几个世纪前的事了,它与列奥纳多.维特勒之死有什么联系?”
问得好。兰登接下去说:“伽利略的被捕导致光照派内部发生了剧变。他们行动中出现纰漏,四名光照派成员暴露了身份,教会逮捕并审讯了他们。但这四位科学家即使遭受了酷刑的折磨,也没有供认什么。”
“酷刑的折磨?”
兰登点了点头:“他们都受了活罪,胸部被烙上了十字架。”
科勒睁大双眼,不安地瞥了一眼维特勒的尸体。
“随后那几名科学家被残忍地杀害,他们的尸首被扔在罗马的大街上,以警示那些试图加入光照派的人。剩余的光照派成员纷纷逃离了意大利。光照派转入了地下,并逐渐与一些流亡团体联合起来。经过长期不断地吸收新的成员,一个新的光照派出现了,它更加隐蔽,反对基督教也更加彻底。光照派发誓有朝一日要东山再起报复天主教会。他们的不断壮大引起了教会的不安,他们被视为世界上头号反基督教的组织。”
几许不安掠过了科勒的脸。
兰登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科勒先生,我不知道这符号是怎么烙在这个人的胸部的。但是你现在看到的,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邪恶组织的标志,它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邪恶?”科勒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这是邪教组织的象征符号?”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个符号原是光照派的一个神圣标志,十六世纪时,一位不知名的光照派艺术家将它做成对称形,作为礼物送给喜爱对称物的伽利略。光照派兄弟会将这个符号藏了起来,声称待其现身之日,也就是兄弟会积蓄了足够能量,东山再起实现他们的终极目标之时。”
科勒显得有些不安。“这么说维特勒胸前的符号就意味着光照派兄弟会已开始重现江湖了?”
兰登皱着眉头说:“那不可能,光照派的历史我还有一章没讲完呢。光照派当年他们逃离罗马时,曾寻遍欧洲,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建组织。他们被另一个秘密组织共济会——一个由巴伐利亚某些富有的石匠组成的兄弟会所收容。”
科勒满脸震惊:“共济会?”
兰登点了点头,对科勒的反应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共济会会员目前超过五百万,身影遍布世界各地,其中有一半在美国,一百万在欧洲。
“共济会肯定不是邪恶组织。”科勒怀疑地说。
“绝对不是。共济会是因为自己的仁慈而惹祸上身。他们在十八世纪收容了那些逃难的科学家之后,无形中成了光照派的掩体。光照派在共济会内部不断发展壮大,并逐渐篡夺了共济会的重要权位,形成了一个深藏在秘密组织内部的秘密组织。然后,光照派利用共济会遍及世界的网络扩大自身的影响。”
兰登吸了一口冷气接着说:“消灭天主教是光照派的主要纲领。他们认为教会散布的迷信教条危害人类。随着光照派的势力在欧洲的日益强大,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了美国。美国政府的许多领袖人物,如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等,都是共济会的成员。他们虔诚地信仰基督教,不知道光照派已经牢牢控制了共济会。光照派利用对共济会的渗透,建立起银行、大学和企业,为实现最终目标筹集资金。”兰登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统一全世界——建立起一种世界新秩序,一种建立在科学启蒙基础之上的世界新秩序。”
科勒移动轮椅,向兰登靠了过来。他说:“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敢说全听懂了,可是我想告诉你,列奥纳多.维特勒是我们‘欧核中心’最有才华的科学家之一,我需要你帮忙找出光照派。”

第三章  

兰登不知如何回答。“找出光照派?先生,这恐怕绝不可能!尽管表面上证据确凿,但这个符号绝不可能是光照派的人留下来的。半个多世纪以来,没人能够证明光照派是否存在。大多数学者认为很多年前光照派就已经消失了。”
科勒听完兰登的话,一言不发,双眼凝视白雾,神情茫然,又仿佛在生气。“你凭什么说这个组织已不存在了?他们的大名分明就烙在维特勒的尸体上!”
整个上午,兰登也在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符号的出现,根本不能证明其创造者的出现。当某些类似光照派的组织消失后,它们的标记符号还会遗留下来,被一些其他组织采用。这种现象很普遍。如:纳粹的标志来自印度,基督教的十字架源自埃及,还有……”
“今天早上,”科勒质疑道,“当我在电脑上输入‘光照派’三个字时,发现有几千条最新的相关信息。很显然,很多人相信这个组织还在活动。”
“都是些喜欢无事生非的家伙。”兰登回答道。对于当今流行文化圈中的各种阴谋理论,他一直很反感。媒体热衷于登载一些预示未来灾难的报道。那些自称“邪教专家”的人还在不断编造一些故事来大肆宣扬千禧年即是世界末日,以此牟利。有些人捏造说光照派还存在于世,并且发展势头良好,他们正在建立他们的世界新秩序。
科勒指着维特勒的尸体生气地说:“从这些证据来看,那些编故事的人说的倒可能是真的。”
兰登尽可能委婉地说,“目前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某个组织掌控了光照派的标记,并利用这个标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便光照派现在还在活动,他们也会通过政治、经济手段来施加影响,而不是通过恐怖活动,光照派也不可能谋杀像维特勒这样的科学界同仁。”
科勒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他说:“或许我忘了告诉你,列奥纳多.维特勒绝不是个普通的科学家。甩是个天主教牧师。”科勒说道。
兰登转过身说:“牧师?我还以为你说他是个物理学家呢。”
“他都是。他希望通过科学,向那些怀疑上帝的人们证明上帝依然存在。他认为自己是个神学物理学家。”
神学物理学家?兰登想,这叫法听起来矛盾得不可思议。
“在粒子物理学领域,最近有一些令人震惊的新发现。这些新发现涉及到人的精神世界,其中大部分是列奥纳多的研究成果。他试图将宗教与科学结合起来……证明它们以某些非常出人意料的方式相互补充。他把这个领域称为新物理学。”科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兰登,“在最近一期《美国科学》中,有一篇文章宣称说,新物理学是通往上帝的一条比宗教更可靠的途径。”
兰登极不情愿地迫使自己暂时做一些大胆的设想。假使光照派真的还在活动,他们会不会为了阻止列奥纳多向人们公开他的宗教理论而将他杀害?兰登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荒唐!光照派早已成为遥远的历史!所有的学者都知道!
“维特勒在科学界树敌太多,”科勒继续说道,“许多正统科学家都很鄙视他,即便在我们‘欧核中心’,他也不讨人喜欢。大家觉得运用物理学的分析方法去证明宗教教义是对科学的背叛。”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嘟嘟声,兰登不禁抬头看了看。科勒弯下身从轮椅底部的一
排电子器件中掏出一个传呼机看了一眼刚来的信息。
“好极了,是列奥纳多女儿发来的信息。维特勒女士现在已到达楼上直升机停机坪,我们与她在那里会面。我想还是不要让她来这里,以免让她看见她爸这个样子。我会请维特勒女士解释一下她与她父亲正在做的研究项目,这或许有助于弄清她父亲的死因。”
“你认为维特勒的死与他的研究有关?”
“极有可能,维特勒身上有件东西被凶手拿走了。”
“什么东西?”
“跟我来。”
科勒转动他的轮椅,回到雾气弥漫的起居室。兰登紧随其后,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科勒在维特勒尸体前停下来。他招呼兰登过来看看尸体。兰登极不情愿地走近尸体,死者结了冰的尿液散出的气味让他直想呕吐。
“你看他的脸。”科勒说道。
脸?兰登皱起眉头。我记得刚才你说死者的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兰登迟疑了一会儿,蹲下身。他想看看维特勒的脸部,但由于他的头被往后扭了个180度,脸压在地毯上,根本看不见。
由于身体不便,科勒费力地弯下身,小心地翻动维特勒冰冻的头。随着咔嚓一声,死者的头被翻了过来,那张脸因极度的痛苦已经变形。科勒用手托住死者的头。
“天哪!”兰登吓得禁不住叫出声来,直往后跳。维特勒的脸上布满了血,一只淡褐色的眼睛死死地斜盯着兰登。另一个眼窝血肉模糊,深陷下去。
“他们拿走了他的一只眼珠。那么现在,”科勒问道,“相信我,剜走的那只眼球有大用处……”

第四章  

两人刚穿过郁郁葱葱的坡顶,不一会儿,一架直升机缓缓飞来,慢慢地降落在草地上的指定停机点。
不一会儿,维多利亚从飞机里钻了出来。兰登马上意识到今天可能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天了,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接踵而来。维多利亚身穿一条卡其布短裤,一件白色无袖上衣,从直升机里款款而下,跟兰登所预想的书呆子型的物理学家形象大相径庭。她浑身散发着清纯迷人的气息,就是在二十码以外也能令人神魂颠倒。
“维特勒女士是个个性十足、意志顽强的女人,”科勒说,似乎觉察到了兰登的心醉神迷,“数月以来,她一直潜心研究一个非常危险的生态系统。她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也是‘欧核中心’瑜伽功的常驻教练。”
兰登看着维多利亚一路走来。显而易见,她哭了好久,乌黑的眼窝深陷下去,神色恍恍惚惚,游离不定。
“维多利亚,”她一走来,科勒就低声说道,“我在此代表‘欧核中心’的全体人员对你父亲的死表示最深切的哀悼,这是科学发展史上的一个巨大损失……”
维多利亚感激地点点头,带着沙哑的嗓音,用流利标准的英语问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们正在调查。”
她转向兰登,伸出一只纤纤细手。“我叫维多利亚.维特勒,我想你是国际刑警组织派来的,是吗?”
兰登握住她的玉手,看着她那深邃的盈盈泪眼,一时间像是着了魔。“我叫罗伯特.兰登。”他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
“兰登先生并不是官方人士,”科勒解释道,“他是一名来自美国的专家,专程来帮我们调查事实真相的。我还没向外界披露你父亲的死讯,你要知道我一直在尽力维护你父亲的隐私。我不愿他人插手他的实验室,也不愿别人窃取他的试验成果。在我们向官方透露任何消息之前,我要知道你们两个到底在忙什么,所以我要你带我们到你们的实验室去一趟。”
快到父亲的实验室时,维多利亚意识到她就要向世人展示父亲最伟大的业绩了,但是他却不在了。维多利亚的喉咙哽咽了。父亲,我应该和你一起分享这一时刻的啊。
“维多利亚,”走近实验室那气派的钢制大门前时,科勒说道,“我应该告诉你,我今早来这找过你的父亲。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我发现你父亲将‘欧核中心’统一使用的键盘式安检设施换掉了的时候,我有多惊讶。”科勒边说边指了指门上的一个精密电子器件。
“我非常抱歉,”维多利亚说道,“你知道我父亲十分谨慎。他不希望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接近这个实验室。”维多利亚走到墙上的机械装置边上,站在装置的正前方,仔细将右眼与一个突出的望远镜镜片似的透镜对齐,然后按下了按钮。机器里面的什么东西咔哒地响了一下,一道光左右来回照了几下,像个复印机似地扫描她的眼球。
“这是视网膜扫描系统,”她解释道,“绝对安全,因为它只认识两副视网膜,我的和我爸的。”
罗伯特.兰登愣愣地站在那儿,对这一事实的揭露惊骇不已。列奥纳多.维特拉悲惨的死状历历在目——血迹斑斑的脸,一只翻着白眼的淡褐色眼球,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眼窝。他真不想承认这明摆着的事实。但是,突然,他看到了……在扫描仪的下面,雪白的地板上……有一片深红的印迹,分明是干了的血迹。
令人欣慰的是,维多利亚没看到。
钢制大门滑开了,维多利亚迈步走了进去。
科勒死死地盯着兰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说过……剜走的那只眼球有大用处。

第五章  

维特勒的实验室是典型的未来派风格。
雪白的房间不加粉饰,墙壁的四边排满了电脑和专用电子仪器,看上去简直是个手术室。兰登纳闷,这样的地方能隐藏什么秘密,竟然有人为了进来不惜剜出别人的眼珠。他立刻注意到,房间中央立着成排光洁如新的钢柱,每根大约三英尺高,约摸十二根,在房中央排成一个圈,上面摆放着网球罐大小,剔透明亮的瓶瓶罐罐,但是里面空空如也。
科勒端详着这些储存器,困惑不解。他暂且把这些抛诸脑后,转身问道:“实验室被盗了吗?”
“被盗?怎么可能?”维多利亚不以为然,“只有我和父亲能通过视网膜扫描系统。”
“那你自己看看。”
她叹了口气,扫视整个房间。片刻,她耸耸肩,说道:“一切都跟父亲在时没有两样。凌乱而不失秩序。”
“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科勒终于开口了,“先说说你父亲的实验。”
“我父亲一生的梦想是要证明宗教和科学在寻找真理的道路上休戚相关,殊途同归,”维多利亚娓娓道来,“最近……他终于想出了办法。他设计了一个实验,并希望以此来解决历史上科学和宗教的最大分歧——关于宇宙起源之争。《圣经》上说上帝创造了宇宙,世界上可见的万物都源于广袤的虚空。遗憾的是,基础物理学的定律恰恰宣称物质不可能源于虚空。我父亲始终坚信是上帝的力量促成了大爆炸。他坚信有一天科学能证实上帝的存在。于是,他开始着手做一个任何科学家想都没想过的、也绝对没有能力、没有技术尝试的项目。他设计了一个实验,证明创世纪是可能的。我父亲从绝对的虚无中创造了……宇宙。换言之,他制造了大爆炸。”
兰登如堕五里雾中。创造宇宙?重现大爆炸?
“当然,是在一个小得多的规模上,”维多利亚说得更快了,“步骤相当简单。首先,在加速管里,加速两簇相向的粒子束流。这两簇粒子以极高的速度迎面对撞,合二为一,从而把它们的能量全部汇集到针孔大小的点上。这样,就得到了极高密度的能量。”她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主任的眼睛也跟着越瞪越大。
“这个结果,”维多利亚说,“绝对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一旦公开,现代物理学的根基将被动摇。在加速管内部的能量压缩点上,物质粒子从乌有中出现了。”
科勒终于开口了,他阴沉地说:“维多利亚,你把我搅糊涂了。你是说你父亲从虚无中创造了……物质?”
“是的,”维多利亚走到储存器边,“这些就是证据。储存器里就装着我父亲制造的东西的样品。这些微粒非同寻常,是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一种物质。主任,您面前的正是世界上首批绝无仅有的反物质样品。”
科勒的声音似乎突然发抖了:“难以……置信……但是……这些储存器终归还是由物质构成的。反物质怎么可能储存在由物质构成的储存器里?一旦反物质触到容器,马上会在瞬间迅速——”
“样品压根不会接触到容器壁。”维多利亚解释道,“它悬浮在容器中。我们把这些储存器命名为‘反物质捕集器’,因为捕集器确实束缚了反物质微粒,迫使它们在两个磁场的交互作用下悬浮于中央,并与容器四壁保持相当安全的距离。到这边来,请看。”
维多利亚走到房间另一头,取来了一个大的电子仪器。她把观测口对准其中的一个储存器,眯缝着眼睛边看边用手校准镜头。接着,她欠身让开,示意科勒过来和兰登过去看。
一颗闪烁着水银光泽的小球,仿佛是在魔力的作用下,盘旋在空中,翻转着,它的表面有金属般的光泽在闪烁。
“它果然……浮着。”兰登激动地说。
“它最好浮着,”维多利亚答道,“反物质极不稳定。从能量学的角度讲,反物质是物质的镜像,在相遇的瞬间,两者会立即湮灭抵消。因此把反物质与物质隔离是一大挑战。而且地球上的万物皆由物质构成,所以在存储反物质时,我们必须保证它不会触碰任何物质——哪怕是空气。每个储存器有两个电磁铁,一头一个。它们磁极相反的磁场在储存器的中央交叉,把反物质托住,悬浮在半空中。”
“磁铁的电源在哪?”科勒问。
维多利亚抬手一指,“就在储存器下面的支撑里。储存器的底座持续不断地供给电源,确保电磁场正常运转。为了安全起见,每个反物质捕集器都安装了保险——备用电池。一旦反物质捕集器离开充电器,备用电池就立即自行启动,电量可以维持整整二十四小时。”她觉察到兰登的不安,又继续说:“反物质的特性的确惊人,兰登先生,所以它不是没有危险的。仅仅十毫克的反物质样品——跟沙粒一般大——就具有相当于两百吨常规火箭燃料的能量。”

第六章  

兰登感到一阵眩晕。
“这能量比核能强上千倍,是百分之百的高效能源,完全有实力成为明日的能源之星。而且没有副产品,没有辐射,也不会带来污染,只需少许几克就能提供一个大城市一周所需的动能。”
几克?兰登惶恐不安地后退了好几步。
“别担心,”维多利亚说,“这里的样品微乎其微——只有百万分之一克。基本上没有危险。”她伸手抓住一个储存器,只听到“嘀”的一声,储存器被拧了下来,底部的电子显示屏也旋即启动,红色的数字闪烁着,倒计时开始。
24∶00∶00……
23∶59∶59……
23∶59∶58……
兰登盯着显示数不断减少的计时器,感到这简直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种电池,”维多利亚解释道,“能给反物质捕集器提供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电量。而且只要把它插回充电台,马上又能再充电。这样做是为反物质捕集器的安全着想,当然同时也是为了方便对它进行研究。”
维多利亚把兰登和科勒领到实验中心的尽头,拉开窗帘,露出一扇窗户,外面有一间大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钢制的。
“这里是湮灭反应间。反应间的地板下装有磁体,它能破坏反物质捕集器的电磁场,从而破坏悬浮状态。”维多利亚说着,拉开了窗户底下的一个钢制抽屉,把反物质捕集器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拉动了抽屉边上的控制杆。不一会儿,反物质捕集器出现在窗户对面的房间里,它在金属地板上流畅地呈大圆弧滚动,最后停到了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你们将第一次目睹反物质湮灭反应,这几百万分之一克,微乎其微的样品。”
维多利亚按下按钮。
刹那间,兰登什么也看不见了。储存器的中央闪现出一个刺眼的亮点,接着亮点爆炸,发出一阵骇人的光浪向四周辐射,带着雷鸣般的巨响撞到他面前的窗户上。整个反应间都被撼动了,他不觉向后打了个趔趄。这灼热的光停留了好一阵,骤然间又迅速退了回去,缩成一个小点,化为乌有。兰登费劲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视力。他眯缝着眼睛看着里面闷燃殆尽的反应间。地板上的储存器不见了,销声匿迹。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瞪大了眼睛,惊讶无比。“上……上帝。”
科勒缓缓转过身来,“维多利亚,你怎么拖了这么久?你和你父亲老早就该把这个发现告诉我。”
维多利亚说,“反物质技术确实是一项很重要的技术,但它也相当危险。所以我和父亲需要时间来优化制造流程,把它的危险降到最低程度。我父亲还需要时间让人们正确地认识反物质。”
科勒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事?”
“没有了,”维多利亚回答道,“我们曾互相起誓,将这个秘密再保守几个月,直到我们一切准备就绪才公开。”
科勒再次问道,“有可能丢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维多利亚扫视了一遍实验室,“没有人来过,上面这里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们在下层的实验室贮藏了一个足足有0.25克的样品。”
科勒吓得面无人色。“你说什么!”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0.25克?那不是……几乎五千吨当量!这么多的反物质足以毁掉方圆半英里内的任何东西。”
“没错,它能在顷刻间毁灭一切,”维多利亚毫不客气,“谁都不会这么干!”
科勒转过身来,显得满怀希望。“你们在危险品储藏室里还装了其他的安全设备?”
“是的,还有一套视网膜扫描系统。”
科勒只吐出两个词。“下楼,现在!”
他们乘货用电梯又朝地下深入七十五英尺,到达了最底层的危险品储藏室到了。一切都明朗了,门边的视网膜仪旁的地面上正是一颗眼珠,维多利亚打开门,里面存放的反物质储存器不见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向维多利亚袭来。他们剜去父亲的眼睛,为的就是偷走反物质。她这么快就想到其中的关联,还来不及完全理解。
兰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掏出手帕,盖住地板上列奥纳多.维特勒的眼珠。此时维多利亚站在空空如也的储藏室的门口,满脸的痛苦和恐慌。
“兰登先生?”科勒紧张地低语道“你是位专家,我想知道光照派的狗杂种准备拿反物质做什么。”
兰登竭力集中精神。科勒仍在做假设,全然错误的假设。“科勒先生,我坚信,光照派已经灭绝了。偷走反物质的一定另有其人,比方说,或许是‘欧核中心’内部的某个官员打探出了维特勒先生的这个重大科技突破,并且认为这个项目太危险,不能再继续下去。”
科勒看上去目瞪口呆。“兰登先生,你认为这是出于正义之心犯下的罪过吗?太荒谬了。不管是谁杀死了列奥纳多,想要的东西都只有一个,就是反物质样品。毫无疑问,他们是蓄谋已久的。”
“你指的是恐怖主义活动?但是光照派绝非恐怖组织。”
“这话跟列奥纳多·维特勒说去。”
听到这话,兰登感到被现实触痛。列奥纳多·维特勒的胸口确实烙下了光照派的标记。这标记从何而来?如果这神圣的印记是被某个组织用来掩盖自己行踪的,那这个障眼法的难度也未免太高了。所以,一定存在另一种可能。
“我知道了,”兰登突然说,“还有一个比恐怖主义更为合理的解释。”

第七章  

科勒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在期待他继续往下说。
兰登试着理清头绪。光照派的惯用伎俩就是通过经济手段来行使强权。他们控制银行,并掌握大批金条,甚至四处散播谣言,声称他们拥有世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珍宝——光照之星,一颗硕大而无瑕的钻石。“是为了钱,”兰登说,“他们盗走反物质,是为了经济利益。”
科勒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经济利益?他们上哪去兜售一滴反物质样品?”
“不是卖样品,”兰登反驳道,“是卖制造反物质的技术。反物质技术几乎相当于一个铸币厂。很可能,他们盗走反物质就是为了分析它,然后研究和开发新的产品。”
“你认为是工业间谍?可是支持储存器磁场的蓄电池仅仅能维持二十四个小时。那些研究人员连个屁还没学到,就被崩上了天。”
兰登紧锁眉头。问题已经很明白了。反物质捕集器绝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往墙上的电源插座上插的东西。一旦离开了“欧核中心”,储存器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二十四小时后,它必将毁灭。
那么,结论就只剩下一个了,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结论。
“我们得通知国际刑警。”维多利亚轻声说。这声音即使在她自己听来,也显得飘渺而悠远。“我们必须通知有关当局,不能再拖了。”
科勒摇头道:“绝不可以。我们有责任好好思考。作为‘欧核中心’的主任,我对科学的未来负有责任。如果把此事扩大成一个国际性事件,那么‘欧核中心’将会遭到——”
“科学的未来?”维多利亚驳斥道,“难道你真打算逃避责任,打算永远不承认反物质是从‘欧核中心’弄出去的?难道你打算对那些被我们置于险境的人们视而不见?”
科勒叹了口气。“维多利亚,事实上,我们已经知道是谁杀死了你父亲。凶手在现场留下了张名片似的东西。这就是我找来兰登先生的原因。他是哈佛大学艺术史的授。他对声称对此事负责的组织很有研究。声称对此事负责的组织自称光照派。”
维多利亚看了看科勒,又看了看兰登,“光照派?是巴伐利亚的光照派吗?”
科勒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你听说过?”
维多利亚觉得伤心的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巴伐利亚的光照派:世界新秩序。史蒂夫.    杰克逊制作的电脑游戏。这儿一半的技术人员都爱在网上玩这个。你们在说些什么?那不过是个电脑游戏!”维多利亚竭力鼓起勇气,忍住眼泪。她迫使自己一定要撑住,要理智地分析现在的情况。但是,她越是努力集中精神,就越是感到迷惑。父亲被谋杀了,“欧核中心”的安全也受到了严重威胁,还有个定时炸弹在某个地方倒计时,而现在,这个“欧核中心”的主任却领来了一位艺术教师,帮他们寻找一个神话中的邪恶的兄弟帮派。
维多利亚顿时感到孤独无依。她转身正要离开,科勒一下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然后像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片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了她。
看到那个图像,维多利亚吓得打了个趔趄。
“他们给他打上了烙印,”科勒说,“他们在他的胸口上打了一个该死的烙印!”
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请马上给您办公室回电。”
电梯的门打开了,外面是主厅,对讲机里传出的话音还在空中回荡,科勒轮椅上所有的电子装置就全都哔哔嘟嘟地响了起来。他的呼机、电话、语音信箱,全都响起来了。科勒低头扫了一眼不断闪烁的显示灯,显然迷惑不解。
“科勒主任,请给您办公室回电。”
听到助理叫他的名字,他似乎感到非常吃惊。科勒的身体很不好,需要每天接受一次注射,否则就会呼吸休克,咳嗽发作,今天的注射时间早过了,科勒估计助理是为了这事在找他。

第八章  

科勒拿起扶手上的手机。他拨通分机,竭力忍住又一阵咳嗽,“我是……科勒主任,”他一边说,一边喘气,“什么?我刚才在地下,没有信号。……是什么人?好,接过来……喂?我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欧核中心’主任。您是哪位?”
兰登和维多利亚静静地看着科勒主任听电话,谁也不说话。
“在电话里谈这个太轻率了。”科勒最后说。“我马上就来。”他又咳嗽起来了。“在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跟我碰头,我四十分钟后就到。”他现在几乎不能呼吸了,突然一阵咳嗽令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马上找到那个储存器……我这就来。”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维多利亚跑到科勒身边,但他再也不能说话了。维多利亚掏出手机,拨通“欧核中心”医院的号码。
在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跟我碰头。科勒的话音在回响。
那些把兰登弄得一上午都头昏脑涨的模糊的影象即刻变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他站在那儿,突然感到内心深处有一扇门打开了……仿佛刚刚跨过了某个神秘的门槛。对称字,被谋杀的牧师和科学家,反物质,现在……目标。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只意味着一件事。一时间兰登恍然大悟。
两个医生穿着白大褂从大厅对面跑过来。他们跪在科勒身边,把一个氧气罩戴在他脸上。大厅里的科学家都停下脚步,站在后面。科勒用力拽了两下,把面罩扯到一边,大口喘着气,他望着维多利亚和兰登说:“罗马。”
“罗马?”维多利亚问,“反物质在罗马?谁打的电话?”
科勒脸上的肌肉扭结着,一双灰眼睛湿润了。“瑞士……”他已说不出话了。医生又给他戴上了面罩。他们准备把科勒抬走的时候,他伸出手拽住了兰登的胳膊。
兰登点点头,他懂科勒的意思。
“去……”科勒戴着面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给我打电话……”正说着,医生把他抬上车送走了。
维多利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他离开。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问兰登:“罗马?可……这关瑞士什么事啊?”
兰登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几乎是咬着耳朵吐出这句话。“是瑞士侍卫队,”他说,“是誓死保卫梵蒂冈的卫兵。”

X33型飞机旋转着降落在罗马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国际机场的时候,兰登看了看手表。他们在空中花了三十七分钟。在那儿,身着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制服的瑞士侍卫队员接了他们,再用直升机带他们飞往梵蒂冈。
“快看!”维多利亚突然拽着兰登的胳膊叫起来,她发狂似地朝下面圣彼得广场的方向比划着。兰登把脸凑到窗户边来看。
“在那儿。”她说着,指给他看。
兰登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场后部像个停车场一样,被差不多十几部拖车挤满了。每一辆车顶棚上都朝天装着巨大的卫星天线,上面是让人觉得眼熟的名字:欧洲电视台,意大利电台,英国广播公司,国际社……
兰登突然觉得摸不着头脑了,他想,是不是反物质的消息已经泄漏了?
维多利亚似乎一下子绷紧了心里的弦。“媒体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飞行员转过身,瞥了她一眼,感到很意外,“什么事儿?你们难道不知道吗?秘密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说,“一个小时后就要封门。全世界都看着呢。”
秘密会议。兰登心想,罗马教廷秘密会议。他怎么会把这给忘了呢?最近以来新闻里一直在说这事儿。
半个月前,教皇结束了他十二年来深得人心的统治溘然长逝。全世界的报纸都刊登了他寝中猝死的消息——死得太突然了,人人都觉得蹊跷。现在,按照宗教传统,教皇死后十五天,罗马教廷正召开秘密会议——在这个宗教仪式上,全世界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会聚在梵蒂冈城国选举新一任教皇。
今天地球上所有的红衣主教都来了,直升机从圣彼得大教堂上空经过的时候兰登这样想。梵蒂冈城内那宽阔的世界在他身下铺展开来。此时,整个罗马天主教的权力机构都居于一枚定时炸弹上。

第九章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望着西斯廷教堂那奢华的天花板出神,试图静静地想一会儿。四周满是壁画的墙壁回荡着来自世界各国的红衣主教们的说话声。他们挤在烛光闪烁的教堂,操着各种语言,压低声音兴奋地交谈。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莫尔塔蒂想,我要监督这场圣事的进行。八十岁以上的红衣主教已经超过年龄,无权参加选举了,也不能出席选举会议,但是七十九岁的莫尔塔蒂是这里最年长的红衣主教,被授权监督会议全程。
按照传统,秘密会议开始前两个小时,红衣主教聚集在这儿,进行最后的讨论。晚上七点,前任教皇的名誉侍从将到达这里进行开场的祈祷,然后离开。接下来,瑞士侍卫兵要把所有的门贴上封条,把红衣主教全部锁在里面。然后,世界上最古老最机密的政治仪式就要开始了。红衣主教们会一直被锁在里面,直到从他们中选出下一任教皇时才被放出来。
然而,现在发生了一个意外。四个红衣主教神秘地从教堂里失踪了。莫尔塔蒂知道往梵蒂冈城的所有出口全都由卫兵把守着,缺席的红衣主教不可能走远,但现在,离开场的祷告不到一个小时了,他突然心慌意乱,毕竟,这四个失踪的人不是普通的红衣主教,他们是那几个人。
被选中的四个。

终于,兰登和维多利亚到达了瑞士侍卫营。
一个高挑、瘦削,身着深蓝色军装的人朝他们走来,“下午好,”他说,“我是奥利韦蒂司令——瑞士侍卫队的总指挥官。就是我给你们主任打的电话。”
维多利亚抬头盯着他。“谢谢你接待我们,先生。”
司令没有作声。他示意他们跟在后面,带着他们穿过一大堆电子仪器,走进一间阴暗的控制室,一面墙上都是监视器,屏幕上慢吞吞地切换着整个城市的黑白图像。
奥利韦蒂走向其中一个屏幕并指着那个画面,他转身对他的客人说道:“这个图像是装在梵蒂冈城内某个地方的一个远程摄像头拍下来的。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兰登和维多利亚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图像绝对没错。它就是“欧核中心”的反物质储存器。怪异的是,这个储存器的周围几乎是漆黑一团,好像是壁橱或者暗室里一样。监控器顶部,几个覆盖在图像上的字不停地闪着:实时录像——86号摄像头。
储存器上的指针不断闪烁着,维多利亚看着上面所显示的剩余时间。“不到六小时了。”她脸绷得紧紧的小声对兰登说。
兰登对了对他的表。“那么我们还可以撑到……”他突然顿住了,心里揪了一下。
“半夜十二点。”维多利亚说着,咄咄逼人地看了他一眼。
奥利韦蒂的轻言细语此刻听起来倒更像是尖声嘘叫。“这东西是你们的吗?”
维多利亚点点头。“是的,先生。有人从我们这儿偷走的。这里面有一种可燃性极高的东西叫做反物质。我们得立即查出它在哪里,不然就要疏散梵蒂冈城里的人。”
奥利韦蒂慢腾腾地眨了一下眼,“疏散?你知道今晚上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先生。我还知道你们的红衣主教们危在旦夕。我们有大概六个钟头。你们查找这个储存器的进展如何?”
奥利韦蒂摇摇头说:“我们还没开始找。你们的主任不愿在电话里告诉我关于这个东西的一些细节,只是说我得马上找到这玩意儿。我们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那么多人力来处理这件事,除非你们让我了解一些情况。”
“现在只有一个重要情况,先生”,维多利亚说,“那就是六小时之后,那个东西将使整个梵蒂冈城灰飞烟灭。”
奥利韦蒂身子倾向她,“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有像你说的那么大威力,除非你说的是跟棒球一样大的原子核弹头。”
“奥利韦蒂司令,”兰登插了一句,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我叫罗伯特.兰登,宗教学教授,是从美国来的,我见过一次反物质爆炸演示,可以保证维特勒女士的话千真万确,那个东西确实很危险,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东西是被一个反宗教的组织放在你们国内的,他们企图破坏你们的秘密会议。”
奥利韦蒂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兰登,说道:“一个穿短裤的女人跟我说一个小水滴快要炸毁梵蒂冈城,一个美国教授跟我说我们成了某个反宗教组织袭击的目标。你们到底想让我干吗?”
“找到储存器,”维多利亚说,“马上去找。”
“不可能。那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而且梵蒂冈城那么大。要找到这个摄像头,得花上几天时间。”
兰登没等他说完就开口道:“你听说过光照派吗?”

第十章  

听到兰登的话,奥利韦蒂的目光像锋利的刺刀一样投了过来。“我誓死捍卫天主教,当然听说过光照派了。他们几十年前就灭亡了。”
兰登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被打上了烙印的列奥纳多.维特勒尸体的传真图片,递给奥利韦蒂。
“电脑合成的,一个恶作剧罢了。”奥利韦蒂把传真还给了兰登。
“我要见教会里的人。”维多利亚厉声要求。
奥利韦蒂额上青筋暴起。“他们全都走了。除了瑞士侍卫队,这个时候还留在梵蒂冈城里的只有红衣主教团,而且他们在西斯廷教堂里。”
“那内侍在吗?”兰登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任教皇的内侍。”兰登想起自己曾经读过一篇文章,介绍梵蒂冈当局在一名教皇死后所采取的古怪举措。在新旧教皇交替的这段时间内,一切大权暂时自动转交给上一任教皇的私人助理——其职位类似秘书,他要监察秘密会议的进行,直到红衣主教选出新的教皇。“我认为内侍就是现在的负责人。”
“不可能。秘密会议四十分钟后就要开始。教皇内侍正在教皇办公室里做准备工作。我不想拿安全问题去打扰他。”
维多利亚正要回应,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话头。奥利韦蒂打开了门。
一个打扮齐整的卫兵站在外边,指着他的手表说:“到时间了,司令。”
奥利韦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点点头。他转过身来对着兰登和维多利亚,“跟我来。”他带他们来到后墙边一个亮堂堂的小房间。“这是我的办公室。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后回来。。”说完,他砰地摔门出去,又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扭,狠狠地把门锁死了。
“蠢货!”维多利亚大叫起来,“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儿!”
透过玻璃门,兰登看见奥利韦蒂在对那个卫兵说着什么,卫兵点点头。奥利韦蒂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间,那个卫兵转身跑过来,隔着玻璃门,面朝他们,双手抱胸站着,腰上挎着的随身武器清晰可见。
太惨了,维多利亚心想,我们居然被扣作人质。
“我要打个电话。”她突然说,“打给教皇内侍。”
兰登似乎完全懵了。“你打电话给教皇内侍?怎么打啊?”
维多利亚扭头看着奥利韦蒂桌上的一部高科技电话机。电话上面布满了快捷按钮。“安全中心的头儿一定有通教皇办公室的直线。”
兰登脸色刷白。“但你一拿起电话那个卫兵就会把奥利韦蒂叫来。而且,这上面有二十个按钮,都不知道哪个是通到哪儿的。难道你要碰运气,一个个试过来?”
“不,”说着,她迈开步子走到电话边,“我只按一个。”维多利亚抓起听筒,按下最上面的按钮。“第一个。我赌你口袋里的一张光照派美钞,这个肯定是教皇办公室。对一个瑞士侍卫队司令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兰登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卫兵用他的枪托敲打着玻璃门,朝她打手势叫她放下电话。
维多利亚朝他挤挤眼,卫兵似乎恼羞成怒了。
兰登从门口走过来,转身对她说:“你最好不要猜错,这家伙看上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瑞士侍卫队安全中心的门“嘶嘶”地开了。奥利韦蒂司令像火箭一样猛冲进房间,卫兵们都散开了。
他脸色铁青,一个步子迈到门边,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捅,推开门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维多利亚压根儿就不理他。“是的,”她对着电话说,“而且我必须提醒——”
奥利韦蒂从维多利亚手上一把夺过听筒,拿到耳边。“你是谁!”
然而,一眨眼工夫他就蔫了。“是的,教皇内侍……”他说道,“是的,先生……但是安全问题要……是,先生,我马上就带他们来见您。”

第十一章  

教皇宫是个建筑群,位于西斯廷教堂附近梵蒂冈城的东北角上,它由教皇宫邸和教皇办公室组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圣彼得广场。
维多利亚和兰登静静地跟在奥利韦蒂司令后面来到了教皇办公室。
教皇办公室看起来像是一个舞厅。在离得很远的大厅另一头,一名男子正坐在一张雕花桌子边飞快地写着什么。“进来。”他叫道,放下笔招手叫他们过去。
这位教皇内侍一点也不像兰登想象中的弱不禁风、慈祥和蔼的老人的样子。他披了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看上去他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样子,有一张极英俊的脸庞,然而,当他走近些的时候,兰登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的疲惫不堪的神色——像一个人刚刚熬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十五天。
“我叫卡洛.文特斯克。是前任教皇的内侍。”他的声音谦逊而和蔼,只是带有一丝意大利腔。
“我是维多利亚.维特勒,”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谢谢您会见我们。”
教皇内侍同维多利亚握手的时候奥利韦蒂气得浑身发抖。
“这位是罗伯特.兰登,”维多利亚介绍道,“哈佛大学的宗教历史学家。”
“请坐,”教皇内侍说,“都坐下。”他拿了几张椅子放在他的桌边。兰登和维多利亚坐下了。显然,奥利韦蒂情愿站着。
“神父,”兰登拿出皱巴巴的传真递给教皇内侍,“这个请您过目。”
“这是我父亲。”维多利亚声音颤抖地说。“他是一个牧师,也是一个科学家。昨天晚上他被杀害了。”
教皇内侍的表情立刻变温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可怜的孩子,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又看了一眼传真,双眼似乎充满了仇恨。“谁会……而且这个还烙在他的……”他停下来,眯着眼睛凑近了看这幅图。
“上面写的是光照派,”兰登说,“毫无疑问你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光照派杀害了列奥纳多.维特勒,还偷走了他的一项新技术成果——”
“先生,”奥利韦蒂突然插嘴道,“这太荒谬了,光照派?很明显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教皇内侍似乎在细细琢磨着奥利韦蒂的话,然后他转过身来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兰登,“兰登先生,我从小在天主教会里长大,我还很熟悉有关光照派的传说……还有他们的印字。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光照派已经灭亡了。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这是历史事实。”
兰登点点头,“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还跟您看法一致。现在我相信光照派已经又出现了,要兑现一个古老的盟约。”
“恕我浅薄,我对历史都生疏了,这个古老的盟约是什么?”
兰登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是毁掉梵蒂冈城国。”
接着,兰登对教皇内侍说了所发生的一切。

第十二章  

“这是真的吗?”教皇内侍转过身来问奥利韦蒂,看上去一脸的惊愕。“你能看见这个东西?”
“是的,先生,86号无线摄像头拍摄到了图像。”
“那怎么不把它找出来?”此时教皇内侍的话音里已带着愠怒了。
“这很难,先生。”奥利韦蒂解释情况时站得笔直,“查出这个摄像头的位置要花好几百个工时。此时我们还有很多别的安全问题要处理,我们尊重维特勒女士的意见,但她所说的微滴非常小,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爆炸。”
维多利亚再也忍不住了,嚷道:“那个微滴足以把整座梵蒂冈城夷为平地!我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亚原子研究机构的一名高级物理学家。现在我警告你,除非你在接下来的六小时内找到反物质储存器,否则下个世纪你的卫兵将什么都不用保护了,除了地上的一个大洞。”
这时,别奥利韦蒂腰上的对讲机突然铃声大作,“司令?”收音机里的瑞士侍卫兵说,“我在通讯部。我们接到了一个恐吓电话,说有爆炸威胁。我本不想打扰你的,司令,但是他提到了你刚教我去查的那个东西,反物质。”
“他提到了什么?”奥利韦蒂结结巴巴地说。
“反物质,先生。在我们追踪他的电话时,我还根据他说的话在网上查了些资料。一些有关反物质的信息……这个东西好像极容易爆炸,”卫兵说,“这上面说,反物质的威力很可能要比核弹头还要厉害百倍。”
“你追踪到那个电话了吗?”奥利韦蒂结巴着说。
“他的手机加了很难的密码。信息收集器上的信号显示他在罗马的某个地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跟踪他。”
“他提了什么要求没有?”奥利韦蒂小声问道。
“没有,先生,他只是警告我们城内有反物质。而且他还没有挂机,先生。他肯定知道我们找不到他,他要求跟教皇内侍通话。”
“把他接进来。”教皇内侍命令道:“马上接通!”
一会儿,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桌上的电话嘀铃铃地响起来了。他用手指在通话键上用力一按,顿时响起了说话声。“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啊?”
教皇内侍的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又刺耳又冷酷,还带着几许傲慢。“我是一个古老的兄弟会的信使。一个被你们侮辱中伤了几个世纪的兄弟会。我就是光照派的信使——黑煞星。”
兰登觉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最后一丝疑虑一扫而光。一时间,他觉得今天早晨第一眼看到这个对称字时所体验的胆战心惊的感觉、特殊的荣幸,以及实实在在的恐惧此时交织在一起了。
“你想干什么?”教皇内侍问道。
对方大笑起来,“今天晚上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你们的城市就要灰飞烟灭了。”
奥利韦蒂对着话筒咆哮道:“要进入这个城市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在这里放了炸药!”
“真的吗?问问你自己吧,这个储存器是怎么到你们的城里来的,还有你们最重要的珍宝中的那四个人今天下午是怎么失踪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奥利韦蒂突然停下来,猛地睁大了眼睛,好像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似的。
“来点提示,”打电话的人说道,“要我说他们的名字吗?”
“怎么了?”教皇内侍问道,看上去一脸的困惑。
“先生,”奥利韦蒂凑到教皇内侍耳边小声说道,“他说的是真的,那四个红衣主教还没到西斯廷教堂报到,但现在不需要发出警报。我们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梵蒂冈城内。”
“我们还有名单,”对方说,“你听了会心服口服。他们是巴黎的拉马斯红衣主教,巴塞罗那的吉多勒红衣主教,法兰克福的埃布纳枢机主教,还有意大利的……巴格尔红衣主教。”

第十三章  

教皇内侍就像一艘巨轮忽然间驶进了风平浪静的水域一样,他一下子浑身变得绵软无力了。他瘫坐在椅子里,衣服皱成一团。“候选主教,”他喃喃说道,“四个最有希望的……包括巴格尔……最有可能成为罗马教皇……这怎么可能?”
兰登完全可以理解教皇内侍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虽然原则上来说,任何一个八十岁以下的红衣主教都可能成为教皇,但只有极个别的人能够在派性极强的投票程序中赢得三分之二的人的尊敬,他们就是候选主教,然而现在他们全不见了。
教皇内侍的额上有汗珠滴下来了。“你想对他们怎么样?”
“你以为呢?”
“把红衣主教放了。”教皇内侍说。“威胁要毁灭天主之城难道还不够吗?”
“别管你那四个红衣主教了。他们不再属于你们了。我敢肯定他们的死会被世人记住……我会让他们成为新闻人物,一个一个地来。到半夜十二点,光照派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在众目睽睽下处死他们,很惨很刺激,不是吗?很早以前你们就证实了这一点……你们对圣殿骑士团、十字军进行审讯还施以酷刑。当然了,还有肃清运动。你记不起那场肃清运动了吗?你当然记不起了,牧师都是蹩脚的历史学家,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历史让他们感到丢脸吧?”
“肃清运动,”兰登听见自己在说,“发生在一六六八年。那年,教会给四个光照派的科学家打上了十字架图案的烙印,以洗清他们的罪孽。”
“谁在说话?”对方问道,与其说是关注还不如说是好奇。“旁边还有谁?”
听他这么一说,兰登吓得浑身发抖。“我只是无名小辈,一个大学教师,对你们的兄弟会有点研究。”
“好极了。”对方答道。“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教会对我们犯下的罪行,这我倒很高兴。那几个科学家身上被打了烙印后,就被杀死了,他们的尸首被扔在罗马的公共场所,以此警告其他科学家勿加入光照派。所以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那四个红衣主教就要上西天了,从八点钟开始,每隔一小时就有一个得去见上帝,到午夜时分,整个世界都将轰动。历史将会重演,当然了,我们会比教会做得更漂亮更大胆。我要在教堂里给他们打上烙印然后杀死他们。”
“你这是危言耸听。”奥利韦蒂说,他又平静下来了。“你甭想在教堂里杀了人又带着尸体逃走。”
“危言耸听?我们在你们的瑞士侍卫队中像幽灵一样地来去自由,从你们内部掳走红衣主教中的那四个,在你们最神圣的圣地的心脏安上一个致命炸弹,你认为这都是危言耸听?等着瞧吧,到了午夜,全世界都会知道光照派的伟业。九十分钟后你们就开始收尸吧,”对方带着一种决绝的口气说道,“一小时一个,死亡的数学级数。现在我得走了。”
“慢着!”兰登追问道,“告诉我你们准备在这些人身上打什么烙印。”
杀手好像被逗乐了。“猜你已经知道那会是什么烙印了,莫非你还有所怀疑?你很快就能见到这些烙印了,古代传说千真万确。”
兰登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完全清楚这人在说什么。他在心里勾勒了一下列奥纳多.维特勒胸前的烙印。光照派的民间传说一共提到五个印字。还剩四个印字,兰登想,四个红衣主教失踪。
“我发誓,”教皇内侍说,“今晚一定要选出新教皇,上帝作证。”
“教皇内侍,”对方说,“天下不需要新教皇。过了半夜十二点,除了一堆碎石烂砖外教皇什么都不用统治了。天主教完蛋了,你们在地球上的统治也结束了。”

第十四章  

教皇内侍似乎悲从中来。“你们误入歧途了。教会不是只由灰浆和石头构成的,你们不可能轻易毁掉两千年的信仰……任何信仰都不可能。你们可以毁掉宗教信仰的外在的表现形式,但绝对摧毁不了信仰本身。不管有没有梵蒂冈,天主教都将继续存在。”
“真是一个堂皇的谎言,但谎言不过是谎言。你我都知道真相,你说,为什么梵蒂冈城会是一个设防的堡垒?”
“因为上帝的圣徒栖居在一个险恶的世界里。”教皇内侍回答。
“你多幼稚啊?梵蒂冈成为一个堡垒完全是因为天主教把它一半的资产都放在这儿了——稀世的油画和雕塑、珍贵的珠宝、无价的书卷……而且梵蒂冈银行的金库里还藏着金条和地产契据。据内部统计,梵蒂冈城有四百八十五亿美元的资产。你们的储备资金可真雄厚,不过到明天它们将全部化成灰烬。”
“候选主教,”教皇内侍转换了话题,他带着恳求的语气说,“放了他们吧,他们都老了,他们……”
“他们是纯洁的祭品,”对方笑道,“告诉我,你认为他们真是童贞男子吗?小羔羊死的时候会尖叫吗?把这些纯洁的人献上科学的祭坛吧。”
教皇内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是虔诚的信徒,他们不畏惧死亡。”
对方冷笑道:“列奥纳多.维特勒是虔诚的信徒,但昨晚我仍从他眼里看到畏惧。”
维多利亚一直没吭声,听到这话突然蹦起来,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仇恨。“混蛋!他是我父亲!”
对方呵呵笑起来。“你父亲?维特勒有个女儿?你真该知道,你父亲临死前哭得像个小孩儿似的,真是可怜,不幸的人啊。”
维多利亚像被这些话击中了一样,身体一阵摇晃。她一双黑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话,“我拿自己的性命打赌,等不到明天,我就一定要把你给找出来。”
对方猥亵地笑起来:“好烈的妞儿,我都兴奋了。”
这话像锋利的刀剑一样悬在空中。说完,他销声匿迹了。

兰登一动不动地站在教皇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窗边,盯着下面圣彼得广场上忙碌喧嚣的采访车。不知怎的,那个诡异的电话让他体味到一种膨胀……肿胀的感觉,但不是他自己的。
光照派仿佛一条毒蛇从被遗忘的遥远的历史中游来,缠上了一个宿敌的身体,它不提要求,不讲条件,只要报复,简单至极。紧紧地缠绕。四百年的冤仇即将洗雪。似乎在遭受几百年宗教迫害之后,科学反攻倒算了。
教皇内侍站在桌边,茫然地盯着电话。奥利韦蒂首先打破沉默。“卡洛,”他直呼其名,口气听上去不像军官,倒更像一个疲惫的朋友,“二十六年了,我誓死保卫圣座,看来今天晚上让我蒙羞了。”
教皇内侍摇摇头,“你我以不同的身份侍奉上帝,你知道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有责任保护红衣主教团的安全。”
“恐怕那责任该由我来负,先生。”
“你的人要负责立即疏散人群。其他行动稍后进行——搜查这个东西,搜寻失踪的红衣主教和俘获他们的人。”
“你是说我们马上取消秘密会议吗?那你选出新教皇的义务呢?”

第十五篇  

年轻的教皇内侍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着窗外,“圣座曾告诉我教皇是在两个世界里奔忙的人……一个是现实的世界,一个是神性的世界。他告诫道,任何无视现实的教会都不会存在下去抵达神性的世界。”他的话里突然透出一种超出了他的年龄的睿智。“今晚我们就面对着一个现实的世界,无视它的存在是愚蠢的。自尊和先例并不能掩盖理性的光辉。”
奥利韦蒂点点头,似乎深受震动。“我低估你了,先生。我就直说了吧,这个现实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允许我告诉您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形势,把我培训出来是要干这个的。您的直觉,虽然值得称道……却可能招致不幸。把红衣主教团从西斯廷教堂撤离是你立即能做的事中最糟的一件。”
教皇内侍似乎并没有愤愤不平,只是一脸的茫然。“那你说怎么办?”
“对红衣主教只字不提,封锁会议室,这样我们会赢得时间试试其他的办法。”
教皇内侍看上去很不安。“你要我把整个红衣主教团锁在一枚定时炸弹上?”
“现实的世界,先生,今晚你就置身其中。仔细听着。”奥利韦蒂现在以一个战地指挥官的口吻连珠炮般铿锵有力地说起来,“将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在毫无准备毫无保护的情况下开进罗马是轻率之举,这会在一些高龄人士中造成混乱和恐慌,此外,西斯廷教堂是个堡垒,其实极其坚固,除了导弹外,可以抵挡任何袭击。作为准备工作,我们今天下午搜遍了教堂的每一寸地方,扫描是否有窃听器和其他监视装置。教堂现在很干净很安全,而且我确信反物质不在里面。对那些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如果有必要,我们稍后还可以讨论紧急疏散的事。”
兰登顿生敬佩之心,奥利韦蒂的冷静和敏锐的思维让他想起了科勒。
“司令,”维多利亚语气紧张地说,“我们还有别的担心。从来没有人造出过这么多的反物质,其爆炸冲击波半径我只能估计出个大概。罗马周围的有些地方可能也有危险。如果反物质储存器在你们的中心建筑物里或在地下,那对梵蒂冈以外的地方造成的破坏也许是最小的,但如果储存器在周边……比如说在这座楼里……”她警惕地向窗外看去,扫了一眼圣彼得广场上熙攘的人群。
“我非常清楚我对外面负有的责任,”奥利韦蒂回答,“这也让形势不再那么严峻。我专职保护这个圣所已有二十多年,我决不允许这个武器爆炸。”
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抬起头来,问道:“你觉得你能找到吗?”
“让我同我的几个监视员讨论讨论我们可以有哪些选择。有一种可能,如果我们停止梵蒂冈的电力供应,我们就能消除射频杂音,营造一个足够纯净的环境,得出那个储存器所在磁场的读数。”
维多利亚对他的话先是吃惊,然后是震动。“你想把整个梵蒂冈弄得黑灯瞎火?红衣主教肯定会觉得发生什么怪事了。”维多利亚说。
奥利韦蒂摇头道:“秘密会议召开时用蜡烛照明。红衣主教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议室封好后,除了我身边的几个卫兵外,我会让全军展开大搜查。一百个人在五个钟头内可以查很多地方。”
“四个钟头,”维多利亚纠正道,“我要带储存器飞回‘欧核中心’。电池不充电,爆炸就在所难免。”
“那么就四个小时,”奥利韦蒂皱着眉头说,“时间还够。恐慌没有用。先生,你还有十分钟,去教堂吧,把会议室封起来。给我的人一点时间做他们的事。等关键时刻临近时,我们再做应对紧急状况的决定。”
教皇内侍看上去很不安。“但是红衣主教团会问候选主教……特别是巴格尔……他们在哪里。”
“那您就得想个由头了,先生。告诉他们喝茶时您招待他们吃了些东西,他们感到不舒服。”
“司令,”教皇内侍恳求,“我们不能就这样抛下失踪的红衣主教不管。”

第十六章  

奥利韦蒂在门口停下来说:“巴格尔和其他几个人现在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之外。我们只能不管他们……为了整体的利益。这在军事上叫做伤病员鉴别分类。”
“你是说要放弃他们吗?”
奥利韦蒂死死地盯着教皇内侍的眼睛。“先生,圣弗兰西斯的祷词您还记得吗?”
这位年轻的牧师带着痛苦的语气念出一句:“主啊,赐我力量接受那些我无法改变的事物吧。”
“相信我,”奥利韦蒂说,“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
“没用的。”维多利亚在教皇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说,她抬眼看着教皇内侍。“即使瑞士侍卫队能过滤掉电子干扰,他们在检测时还必须差不多正位于储存器的顶部位置,这样才会检测到信号……还要不被别的障碍物挡住才行。如果它被放在金属盒里埋在你们地底下或者藏在上面的通风管里怎么办?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根本就没法找到它。再者,如果瑞士侍卫队中已有对方的人混进来了呢?谁能说这个搜查就是彻底的?”
兰登的头一阵阵痛,同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理智的边缘徘徊。他看着维多利亚和教皇内侍,但是一些可怕的景象模糊了他的视线:爆炸,媒体云集,翻滚的图像,四个打上烙印的人。
杀手的话在兰登的脑海中回响。半夜十二点……死亡的数学级数……将这些纯洁的人献上科学的祭坛。
然而,像一声枪响惊散了人群一样,这个话音突然消失了。
兰登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他转身对着牧师。“神父,三年来我一直向这里提出申请,请求进入梵蒂冈档案馆,但已被拒绝了七次。”
“兰登先生,我很抱歉,但现在似乎不是抱怨的时候。”
“我得马上去,为了那四个失踪的红衣主教,我也许能算出他们会在哪儿被杀害。”
“那些档案中怎么可能会有线索呢?”教皇内侍困惑地问。
“解释这个问题,”兰登道,“要花很长时间,但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我们可以根据线索抓到黑煞星。”
教皇内侍看上去是想相信兰登的话,但不知为什么,他难以做到。这时,圣彼得大教堂的大钟在头顶上一声声地敲响了。教皇内侍对了一下怀表。“我得走了,”他停了一下,紧张地抬起头看看兰登,“我会派一个瑞士侍卫兵在档案馆门口与你会合。我相信你,兰登先生,现在就去吧。”

梵蒂冈秘密档案馆位于博尔吉亚庭院远远的一角,档案馆里收藏了两万余册书卷,据说还有一些珍品,比如列奥纳多.达.芬奇散逸的日记,甚至还有未公开发行的《圣经》抄本。
兰登步履矫健地踏上了通往档案馆的那条无人的丰达门塔路,维多利亚在他身边,轻松地与他并肩而行。
维多利亚说:“能告诉我要去找什么吗?”
“找一本一个名叫伽利略的家伙写的小书。书里应该有那个叫做记号的东西。”
“什么记号?”
兰登加快了步子。“一个秘密地点。伽利略的光照派需要保护他们自己不受罗马教廷侵害,于是就在罗马成立了一个高度机密的集会所,他们称之为光照派教堂,让他们能聚集在一起讨论罗马教廷禁止的论题。虽然我们知道有这么个秘密藏身处,但是直到今天也没人找出它在哪儿。光照派从来不向兄弟会以外的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藏身之处。这种保密的做法保护了他们,但同时也在他们要招募新成员的时候带来一个难题。”
“如果他们不对外宣传就不能发展壮大。”维多利亚说道。她的双腿和大脑配合得极为默契。

第十七章  

“正是如此。光照派希望吸取新鲜血液,但他们不敢拿他们的机密冒险,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于是他们研究这个难题并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他们制作了一幅非常巧妙的‘地图’,指引其他科学家找到他们的栖身地。这个地图包括一系列隐匿的具有象征性的标识,分布在全城的公共场所。一个标识指向另一个……接着又是下一个……连成一条路……最终指向光照派的老巢。”
维多利亚乜着眼看他。“听上去就像寻宝一样。”
兰登笑出了声。“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如此。光照派把他们的一连串标识指引的路径称作‘光明之路’,任何想要加入这个兄弟会的人都必须沿此路走到底。这也是一种考验。”
“但如果罗马教廷想找到光照派,”维多利亚辩道,“难道他们就不能也跟着标识的指引走了吗?”
“不。这条路非常隐蔽,这是一个谜,只有某些人才有能力解开并沿着标识指引的路线前进,找到光照派的教堂在哪里。光照派有意把它当作一个入会仪式,这不仅是一种安全措施,而且还是一个筛选新人的程序,它确保只有那些最聪明的科学家才能抵达他们的门前。”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十七世纪时,神职人员在全世界最有学识的人之列,如果这些标识在公共场所,那罗马教廷肯定有人能找出光照派的老巢在哪儿。”
“那当然。”兰登说。“但光照派设计的时候用了一个方法让神职人员永远不会去猜想这些标识意味着什么。他们创造的标识都是以古罗马为背景的。他们请一位光照派的艺术家——这人同样是个奇才——造出了‘光照派’这几个字的对称字式的符号,他们还委托他刻了四尊雕塑。”
“光照派雕塑?”
“是的,制作这四尊雕塑要遵循两条严格的原则。首先,雕像的样子看起来必须像罗马城里的其他艺术品……让罗马教廷永远都不会怀疑这些艺术品属于光照派。第二条原则就是这四尊雕塑必须含有特定的主题,每一尊雕塑都要巧妙地表现科学概念上四种元素中的一种。”
“四种元素?”维多利亚说,“元素有一百多种呢。”
“在十七世纪时并非如此,”兰登提醒她,“早期的炼丹术士相信整个宇宙仅仅由四种物质构成:土、气、火和水。”
维多利亚似乎感到莫名其妙。“那么是不是这个光照派的艺术家塑造了四尊雕塑,看起来具有宗教意味,但实际上却是代表土、气、火和水?”
“正是这样,”兰登说,“这些雕塑混在遍布罗马的不可胜数的宗教艺术品中。兄弟会把艺术品匿名捐献给特定的教堂,然后利用他们在政治上的影响,轻而易举地把这四尊雕像放在了他们精心挑选的罗马的教堂里。每一尊雕像都是一个标识……微妙地指向下一座教堂……下一个标识在那儿等着。这些标识在宗教艺术的伪装下起着提供线索的作用。如果一个光照派的申请人能找到第一座教堂和土的标记,他就能按照它的指引找到‘气’……然后是‘火’……然后是‘水’……最后到达光照派教堂。”
维多利亚看上去越来越糊涂了。“这跟抓光照派杀手有什么关系呢?”
兰登微微笑了笑,亮出了绝招。“噢,有关系。光照派用了个很特别的名字称呼这四个教堂,那就是科学祭坛。”
维多利亚皱皱眉。“可是,这什么也说明不……”她突然停下来,“科学祭坛?”她惊叫道,“光照派杀手。他警告过红衣主教将成为科学祭坛上纯洁的祭品。”
兰登对她投以一笑。“四名红衣主教,四座教堂,四个科学祭坛。”
她惊得目瞪口呆。“你是说红衣主教被献祭的四座教堂就是标明古老的光明之路的那四座教堂?”
“我相信是这样的,是的。”
维多利亚说:“我们的陪同来了。”
兰登抬起头,看到一名瑞士侍卫兵正匆匆穿过旁边的绿地朝前门走来。

第十八章  

卫兵一声不吭地把他们带进了档案馆,然后转过身跟他们说:“档案就在门里。上面指示我就把你们送到这儿,然后回去接受另外的任务。”说完卫兵旋即离开了。

虽然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知道时间紧迫,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走着。他需要这点时间独处,理清自己的思绪才能做开场的祷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北侧楼,过去十五天来的考验真让他不堪重负。
他已一丝不苟地履行了他的圣职。
依照梵蒂冈的传统,教皇死后,教皇内侍将手指放在教皇的颈动脉上,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然后叫了三声他的名字,这样就确认了教皇已经辞世。接下来,他安排了葬礼。一切就绪,他开始准备召开秘密会议。
走上皇家楼梯的最高层,教皇内侍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生命的悬崖边上。即使从上面这个地方他也能听到下面西斯廷教堂里的吵嚷声——那是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不安的说话声。
一百六十一名红衣主教,他纠正自己。
刹那间,教皇内侍仿佛又经历了一次童年时代的那场爆炸事情。
年幼时卡洛的母亲马利亚每天带他去做弥撒。教堂就是他的家。马丽亚是个虔诚的上帝信徒,常常带小卡洛去做弥撒。小卡洛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总是对他说:“上帝是你的父亲,你是教会的孩子。”一次小卡洛与妈妈参加一个弥撒礼时,一场恐怖爆炸发生了,小卡洛是惟一的幸存者。之后,一名主教到医院来带走了卡洛。主教安排他住进了自己主持的大教堂的附属小修道院。卡洛和修道士一起生活、学习,甚至成了他新保护人的祭台助手。
现在,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正沿着皇家楼梯走下去,他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怕,把今晚交给上帝。

英国广播公司的车停在圣彼得广场的东面,记者冈瑟.    格利克正汗涔涔地坐在公司的车里,现在他正在梵蒂冈城里“值教皇班”。
格利克的任务非常简单,他只要坐在这儿,等着一群傻老头选出他们下一任头儿,然后到车外以梵蒂冈为背景录个十五秒钟的现场直播就万事大吉了。
格利克难以相信英国广播公司还派记者到现场来报道这等不值钱的新闻。他凝视着挡风玻璃外,自言自语道,“我们这是在干吗呢?”
坐在车后头擦着镜头的摄影师奇尼特.麦克丽回答说:“我们要目睹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突然车里的手机响了,格利克拿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话里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地方的口音。“仔细听着,”他说,“我即将改变你的命运。”
格利克听完盯着手里的手机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最后挂上了电话。他转过身来,那副样子就像小孩子收到圣诞礼物却担心那礼物不是真给他的一样。“我得到了一个消息,罗马教廷内部有情况。四个红衣主教被绑架,而且将于今晚在不同的教堂被杀死。”
“肯定是办公室里哪个不怀好意的人在开玩笑蒙你。”
格利克早就料到麦克丽会挖苦人,但他没有在意,只感到浑身激动“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别的。拨号连接到英国广播公司数据库,怎么样?我想看看我们做过的关于这些家伙的其他新闻。”
麦克丽叹了口气,将电脑连入英国广播公司数据库。
搜索结果出来了,格利克从麦克丽那里抢过了电脑。麦克丽一脸困惑地从格利克身后凝视着电脑屏幕。格利克说得不错。英国广播公司的数据库显示,他们那卓尔不群的广播公司在过去十年里早已采编而且刊登了六条关于这个名为光照派兄弟会的报道。
“噢,算了吧,你不会真的相信打电话的人自我宣称的那些吧?”麦克丽问。
“光照派的信使?准备杀死四个红衣主教?”格利克笑着说,“我真的但愿如此。”

第十九章  

兰登推开门,从拱形入口走进内室,梵蒂冈档案馆。他毕生的一个梦想。
兰登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有着奇珍异藏的透明储藏室。他朝最近的一间走去,乜斜着眼睛看着昏暗的里面。兰登认出,玻璃墙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普通的书架、羊皮纸箱和检查台。他查看着每一个书架的一头那闪着红光的指示标签。在所有的图书馆里,这些标签都表明了那一排书的内容。他沿着透明墙往下查看着那些分类题名。
彼得.    莱埃雷米塔……莱.    克罗恰蒂……乌尔巴诺……莱万托……
维多利亚把手撑在臀部,环视着这个巨大的空间,然后看着兰登说道:“教授,我们要找的这个伽利略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跟我来。”兰登说。他轻快地沿着第一条过道走去,查看每一个储藏间的指示牌,“大概十五年前,巴黎大学的一些历史学家和我发现了一批光照派的书信,上面多处提到那个记号。”
“记号。对那条路及其起点的声明?”
“对。奇怪的是,任何影射这个记号的地方——像共济会的日志,古代科学刊物,光照派书信——都由一个数字提及此记号。这个数字就是503。”
“那是什么意思呢?”
“伽利略写的三本书,《对话》、《讨论》和《图解》。其中《图解》是伽利略最隐秘的作品。”
维多利亚现在看上去被迷住了,“你认为《图解》里有线索?那个记号,关于光明之路的信息?”
“伽利略的‘记号’这个词就是从《图解》里来的。”兰登走到储藏间的第三排,继续查看指示牌。“档案保管员找一本《图解》找了好多年,但由于罗马教廷的焚书运动,再加上这本册子的耐久性较差,这本书早就没在世上露面了。大家都认为十八世纪之后,世界上只有一本《图解》留了下来。”
“一本?”维多利亚一时间看上去像着迷了一样,她环视房间,“就在这儿?”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出来《图解》里包含这个线索的。这跟你在光照派的书信中频繁看到的数字有关吗?跟503有关吗?”
兰登笑了。“是的。我花了些时间,不过最终想出来了,503是一个简单的代码,它就是指的《图解》。这是光照派玩的把戏,。数字503按照罗马数字的写法是——”
“是DⅢ。”维多利亚想了想,“那DⅢ是什么意思呢?”
“DⅠ、DⅡ和DⅢ是非常奇怪的缩写,古代科学家用它们来区分伽利略那三本经常引起混淆的书。”
维多利亚马上打断他的话。“《对话》……《讨论》……《图解》。”
这时,维多利亚找到了存放伽利略作品的档案室。
为了保存珍贵的书籍,密闭的档案室里含氧量很低,里面差不多是真空。两人进去后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好一会儿也适应过来。
维多利亚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兰登看了看他的米奇牌手表。“现在刚过七点钟。”
“我们要在这一个钟头内找到那样东西。”
“实际上,”兰登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他指着头顶上一个过滤口说道:“档案室里有人的时候,馆长通常会打开再氧合系统,但今天不会。二十分钟后,咱俩都要喘不过气了。”
十号档案室内部并不像兰登想象的那么直观,兰登和维多利亚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图解》原稿。

第二十章  

他们面前的这叠文件稿看上去就像是从一本薄薄的平装本小说里脱下的几张散页。兰登看到,最上面的那张是鹅毛笔书写的华美考究的封面,上面有伽利略亲手书写的标题、日期和他的名字。
“请递给我一把刮刀。”兰登指着一个盛满不锈钢档案整理工具的盘子对身旁的维多利亚说道。她把刀递了过去。兰登把刀握在手里,觉得是把好刀。他用手抹了一下脸除掉静电,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将刀片贴着封面下塞进去,然后抬起刀子,翻开了封面。
书的第一页是手写的,那种极小的程式化的字体几乎让人无法阅读。兰登立即注意到了这一页上既没有图形也没有数字,这是一篇文章。
“日心说。”维多利亚把第一页上的标题译出来。她扫了一眼文章。“看起来好像伽利略坚决否定地心说。不过,那是古意大利语,所以我不能保证翻译是准确的。”
“别管它。”兰登说。“我们要找数学,纯语言。”他用刮刀翻开下一页,又是一篇文章,没有数学符号也没有图形。兰登戴着手套的手开始出汗了。
“行星运动。”维多利亚译出标题。
“没有数学,”维多利亚说,“他在探讨逆行运动和椭圆轨道或别的什么。下一页。”
兰登轻轻地翻开一页。还是没有数字,没有图形。他差不多翻了十二页,没有,没有,都没有。
兰登翻到最后一页,叹了口气,跟前面的一样,那还是篇文章。
“一本薄书。”维多利亚皱着眉头说。“也许你把DⅢ搞错了?”
兰登回过头来瞪着她。
“好吧,”她附和道,“DⅢ绝对没问题。但也许这条线索不是跟数学相关的呢?”
“纯语言。它会是别的什么呢?”
“我只知道纯语言指的是意大利语以外的什么东西。数学似乎比较合理。”
“我同意。”
“数字肯定是手写的。这里头对数学的表达肯定是文字描述而不是方程式。我们得分工完成。”兰登将用刮刀把这沓资料像分纸牌一样分开,把前六页送到维多利亚跟前,“以我的意大利语足以识数。就在这里,我肯定。”
这时,他们感到呼吸急促,空气消耗得比他想象的要快。他明白他们得抓紧。
快出来,该死的!快出来!

十号档案室里,罗伯特.兰登一边扫视着眼前的笔迹,一边用意大利语数着数。千……百……一,二,三……五十。我要一个数字!任何一个都可以,该死的!
“快到时间了。”维多利亚说,“没有一个像纯数学的东西。我在浏览……但一个都不像线索。”
兰登看完最后一页,嘴里小声骂着,他打量着维多利亚,只见她愁容满面,正眯起眼睛看她那沓资料其中一页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他问。
维多利亚头也不抬一下。“你那些资料上有脚注吗?”
“我没注意。怎么了?”
“这一页上有一个脚注,不太明显,在一个折缝里。”
兰登感到了一线微弱的希望。“脚注是跟数学有关的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是文字,只有一行,字体很小,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希望又消失了。“应该是数学的。纯语言。”
“是,我知道。”她犹豫了,“不过,我觉得你需要听听这个。”兰登觉察到了她兴奋的口气。
“快念。”
维多利亚乜斜着眼睛看着稿子念这行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兰登感到神志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这句话能帮上什么忙,但他能想到这句话直接提及光明之路。他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劣质燃料驱动着旋转的发动机一样。“你确定没翻错吗?”

第二十一章  

维多利亚支支吾吾地,“事实上……”她带着奇怪的眼光瞥了他一眼,“严格地讲,这不叫翻译。这句话就是用英语写的。”
维多利亚将文件塞给他,兰登读着页面底部极小的印刷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竟然是英语?在一本意大利语的书里写英语干吗呢?”
维多利亚耸耸肩。她也像站不稳了的样子。“也许他们认为英语就是纯语言?英语被认为是国际通用的科学语言。”
“但这是在十七世纪,”兰登反驳她,“意大利没人说英语,连——”他突然打住话头,意识到了自己正要说什么,“连……神职人员都不说。”在学术上训练有素的他思维一下子异常活跃起来,“十七世纪,英语是罗马教廷尚未采用的语言。他们说意大利语、拉丁语、德语,甚至西班牙语和法语,但在罗马教廷内根本没人懂英语。”
“那么你是说,可能伽利略把英语视作纯语言,因为英语是罗马教廷没有掌握的语言?”
“没错,或者还有可能伽利略把线索藏在英语中,这样他就巧妙地把读者限制在罗马教廷以外的人中。”
“但这个并不是线索。”维多利亚争辩道。“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没错,兰登揣摩着。这句话怎么都不顶用。然而当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短短的一句话时,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真怪,他思忖着,这可能是什么呢?
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正是一句抑扬格五音步诗,”他又数了一遍音节突然说道,“重音和非重音交替五次。”
“噢,噢。”维多利亚叫起来。
兰登突然转过身去,只见她正把书页颠倒着转过来。他顿觉心头一紧。再也不要这样。“这句话决不可能是对称字!”
“是的,这不是对称字……但……”她还在旋转那份文件,每次转九十度,“这儿不止一句。每个空白处都有个不一样的句子。顶上,底下,左边和右边都有。我觉得这是一首诗歌。”
“四句诗?”兰登浑身都激动起来了。“给我看看!”
维多利亚没有放手,继续以九十度的幅度转动这一页。“我先前没看到这几行字是因为它们在边上。”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哈,这首诗的署名是约翰.    弥尔顿。”
“约翰.    弥尔顿?”这位写《失乐园》的英国大诗人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人物,是被阴谋家列为光照派嫌疑人名单之首的大文豪。
兰登接过这张文件,按顺时针把这四句诗读了一遍:上,右,下,左。他读完之后,吐了一口气,“你找出了线索,维特勒女士。我得把这几句诗抄下来。给我找铅笔和纸。”
维多利亚摇摇头。“算了吧,教授,哪儿还有时间抄。”她从他手里夺过书页径直朝门口走去。
兰登站直了说道:“你不能拿出去!那是——”
但维多利亚早就没影儿了。
兰登和维多利亚冲上了秘密档案馆外的院子。新鲜空气吸入兰登的肺的时候,那感觉就像吸毒一样舒服。眼睛里的紫色光斑很快消失了,但是,愧疚感还在。他已经充当了同案犯,从世界上最机密的档案室中盗窃了一份价值连城的文物。教皇内侍说过,我相信你。
“快点,”维多利亚说道,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健步如飞,“冷静点,等我们破解了这玩意儿,我们可以把他们神圣的第五页资料还回去。”
兰登加快了步子赶上去。他不再感觉自己像个罪犯,但还在为资料中蛊惑人心的暗示迷惑不已。弥尔顿是光照派的人。他为伽利略作诗,登在资料第五页上……远远躲过了罗马教廷的注意。

第二十二章  

他们走出了院子,维多利亚把资料递给兰登。“你觉得你能破解这玩意儿吗?”
兰登小心翼翼地拿着资料,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入口袋里,“我已经破解了。我知道杀死第一个人的地方在哪里。我们得去提醒奥利韦蒂。”
维多利亚赶上他。“你怎么就知道了呢?让我再看看那张纸。”她像拳击手一样灵敏,敏捷地把一只手伸到他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掏了出来。
“当心!”兰登说,“你别——”
维多利亚并不理会他。她把资料拿在手中飘然走在他身边,举起资料对着傍晚的灯光仔细查看空白处。她大声地读起来。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兰登也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这首诗说得一清二楚。光明之路从桑蒂的坟墓开始。从那儿横穿罗马,那些标识标明了道路。
揭开了神秘的元素。神秘元素。这也非常清楚,指的是土、气、火、水,科学上的元素,那四个伪装成宗教雕塑的光照派标识。
“第一个标识,”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像在桑蒂的坟那儿。”
兰登微微一笑。“我跟你说过没那么难吧。”
“那桑蒂是谁?”她问道,好像突然激动起来了,“他的坟在哪儿?”
“桑蒂,”兰登说,“就是最伟大的文艺复兴大师拉斐尔的姓氏。”
维多利亚一脸诧异。“那这条路就是从拉斐尔的坟墓开始的了?”
“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兰登知道,像许多其他的宗教艺术家一样,拉斐尔也是一个可疑的私下里的无神论者。
维多利亚小心翼翼地把资料放回兰登口袋里,“那么他埋在哪儿?”
兰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斐尔葬在万神殿,信不信由你。”
“万神殿是教堂吗?”维多利亚问。
“那是罗马最古老的天主教堂。”
“诗上说桑蒂的土冢。你看这意味着什么?”
兰登加快脚步斜穿过侍卫营的院子。“土冢?事实上,罗马大概没有哪个地方比万神殿更具有土地的气息。万神殿之名就来自于这里最初信奉的宗教——泛神崇拜——对一切神的崇拜,尤其是对大地之母的异教神的崇拜。”
“好吧。”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她更信服了。“那么魔鬼之窟呢?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兰登对这个还不是那么肯定。“魔鬼之窟肯定是指那个天窗。”他做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肯定是指万神殿屋顶上的那个著名的圆形开口。”
“但那是教堂啊,”维多利亚不费力地跟在他身边说道,“他们怎么会把那个开口称作魔鬼之窟呢?”
实际上兰登自己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他从未听说过“魔鬼之窟”这个说法,但他确实回想起公元六世纪时对万神殿的一个著名评论,那个评语,说也奇怪,现在看来十分恰切。圣徒比德有一次曾写道,万神殿屋顶上的那个洞是卜尼法斯四世给万神殿祝圣时逃跑的魔鬼钻出来的。

说着他们已经回到了瑞士侍候卫营。迎着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的奥利韦蒂,兰登不无兴奋地说:“我们带来了好消息。”
奥利韦蒂眯缝着眼睛说:“但愿真的是好消息。”

第二十三章  

四辆没有标记的阿尔法.罗密欧155型车疾驰在科罗纳里大街,像战斗机从跑道上起飞一般。车里载着十二名便装打扮的瑞士侍卫兵,他们手持彻奇帕迪尼半自动枪,带着局部神经毒气罐,还有远程晕厥枪。那三名狙击手则扛着激光枪。
奥利韦蒂坐在领头车里的乘客座位上,朝后转过身看着兰登和维多利亚,眼里冒着怒火。“你们向我保证过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就是我得到的解释吗?一个杀手如何能在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行刺然后不被人发现地溜走?”
“我不知道。”兰登说。“但显然光照派是极为高明的。‘欧核中心’和梵蒂冈这两个地方他们都闯进来了,而我们只是凭运气才知道了第一桩谋杀发生的区域。万神殿给了你们一个抓住这家伙的机会。”
“太矛盾了吧。”奥利韦蒂说。“一个机会?我想你说过有什么路,还有一连串的标识。如果万神殿没错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沿着这条路找到其他标识了,这样我们将有四次机会抓住这个家伙。”
“我也曾希望是这样。”兰登说,万神殿是第一座科学祭坛,兰登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真是悲喜交加。历史总喜欢对那些追逐它的人开残酷的玩笑,“在十九世纪晚期,罗马教廷就搬走并毁掉了万神殿的所有雕像。”
维多利亚看上去颇为震惊。“为什么?”
“这些雕像都是异教的奥林匹斯山众神。不幸的是,这意味着第一个标识不见了……这样的话——”
“有希望吗?”维多利亚问道。“有希望找到光明之路和其他的标识吗?”
兰登摇摇头。“我们有一次机会,那就是万神殿,在那之后路就没了。”
奥利韦蒂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才掉过头去面朝前方。“靠边停车。”他对司机大喊。
司机急忙把车转到路边踩下刹车。其他三辆阿尔法.罗密欧在他们后面也来了个急刹车,这支瑞士侍卫营的车队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维多利亚喝道。
“这是我的义务。”奥利韦蒂说,他从座位上转过身来,口气硬邦邦的。“兰登先生,当你告诉我你会在路上把情况给我做个解释时,我想我在去万神殿的途中可以明明白白地知道为什么我的人会在这儿,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到这儿来,我抛弃了重要职责,而我已发觉你的关于纯洁的祭品和古诗的理论毫无意义,我当然不能再继续下去。我这就取消这项任务。”他掏出对讲机,把它打开。
维多利亚隔着座位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这样!”
奥利韦蒂狠狠地把对讲机一扔,对维多利亚怒目而视。“你去过万神殿吗,维特勒女士?”
“没有,但我——”
“让我告诉你一点有关万神殿的情况吧。万神殿只是一间单独的屋子,一个用石头和水泥建造的圆形屋宇,有一个入口,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入口处一直由多达四名携带武器的罗马警察把守在两边,他们守护着这座神殿。”
“你要说什么呢?”她冷冷地问。
“我要说什么?”奥利韦蒂一把抓紧了座位。“我要说的就是你刚才告诉我的要发生的事是完全不可能的!你能给出一个在万神殿里面杀死一个红衣主教的合情合理的场景吗?首先,一个人怎么能带着一个人质从卫兵身边走进万神殿?又怎么可能杀死他然后逃之夭夭?兰登先生?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设想。”
“给你个设想?”维多利亚俏皮地说,语气平静。“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杀手驾着直升机飞过,把一个尖叫的身上打着烙印的红衣主教从屋顶上的洞里扔下来,然后这个红衣主教摔到大理石地板上死了。”

第二十四章  

奥利韦蒂皱起了眉头。“有可能,我承认……但几乎不——”
“或者这个杀手给那个红衣主教下了药,”维多利亚说,“他用轮椅推着他到万神殿,就像推着某个年老的游客一样。他推着他走进万神殿,然后悄悄地割断他的咽喉再走出去。”
这个说法似乎让奥利韦蒂稍微清醒了一点。终于,他转过身对卫兵带着不情愿的口气说:“我想兵分几路,分别开车前往圆形广场、德利奥尔法尼大道、圣伊格纳乔广场和圣埃乌斯塔乔广场。前后车距要在两个街区以上。一旦你们停好车,就做好准备,等我命令。我给你们三分钟。”
兰登朝维多利亚深深地点一下头,她报之一笑,就在这一刹那,兰登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出其不意的默契……一种吸引力。

坐在阿尔法.罗密欧的后座上,兰登觉得自己正在出汗,车在离万神殿还有三个街区远的地方徘徊,维多利亚坐在他身边,看着全神贯注的奥利韦蒂,他正在发布最后的指令。
“我们的兵力部署在八个点上,”司令说,“团团包围在万神殿的四周,那里有一条斜径通往万神殿的入口。目标可能会看到你们,所以你们处于被动。只能使用不致命的武器,要留活口。我们还要些人盯着房顶。目标第一,人质第二。”
天哪,兰登想,奥利韦蒂刚才口口声声告诉他的人可以牺牲红衣主教,着实让兰登心惊。人质第二。
“我再说一遍,要活的。我们要目标活着,现在就去。”奥利韦蒂啪地一下关上了对讲机。
维多利亚看上去目瞪口呆,差不多是气冲冲的了。“司令,会有人到万神殿里面去吗?”
“什么?”奥利韦蒂说,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如果我的军队有人混进来,我的人一眼就会被认出。这将是我们抓住目标的惟一机会。我不打算让我的人开进去把人吓跑。”
“杀手说他要在八点钟的时候杀死红衣主教,但他也许已经把受害人弄到里面了呢。如果你的人看到目标出来但是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办呢?得肯定里面没有人才行。”
“这样太危险了。”
“如果进去的人不被认出来就不危险。我是说我去。”维多利亚说。
兰登扭过头注视着她。
奥利韦蒂摇了摇头。“绝对不行。”
“就这样了,我去。”维多利亚打开身边的车门出去了。
奥利韦蒂扔下他的对讲机跳下车,绕到维多利亚前面去。“让我们来尽我们该尽的职责。你进去太危险了,我们将无法同你联系。我也不能让你带着对讲机进去,那样会暴露你。”
维多利亚把手伸进她的衬衫口袋掏出手机。“很多游客都带手机的。”她打开手机装出打电话的样子。“喂,亲爱的,我站在万神殿里。你真该来瞧瞧这个地方!”她啪地一下关上手机,盯着奥利韦蒂。“谁会知道?这根本就不危险。让我帮你们去看看吧!”她指着奥利韦蒂腰带上的手机说:“你的号码是多少?”
“记下这个号码。”过了半晌,奥利韦蒂报出了数字。
维多利亚把号码记在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按下了自动拨号键,奥利韦蒂腰带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对着听筒讲话:“维特勒女士,走进大楼,环顾一下四周,出来,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维多利亚啪地一下关上电话。“谢谢您,先生。”
兰登突然感到一种出其不意的保护的冲动。“等等。”他对奥利韦蒂说。“你这就让她一个人去那儿了。”
“你们两个一起进去吧,”奥利韦蒂说,“那样看起来就像对度假的夫妻,你们也可以互相照应,这样我更放心一些。”
维多利亚耸耸肩。“那好吧,不过我们得快点儿了。”
奥利韦蒂掏出他的手枪,“你们两个人有谁知道怎么用枪吗?”
维多利亚伸出手来。“我可以站在颠簸的船头给四十米外一只跃出水面的鼠海豚上牌子。”
“好。”奥利韦蒂把枪递给了她。“你们可要把枪藏好。”
维多利亚朝下扫了一眼她的短裤,然后看着兰登。她掀开兰登的外衣,把这个武器插到他胸前的一个口袋里。他感觉好像一块石头落到他的衣服里来了,幸亏《图解》装在另外一个兜里。
“我们走了。”维多利亚挽起了兰登的胳膊。

第二十五章  

离万神殿还有两个街区,兰登和维多利亚步行前往,他们绕过弯拐到了圆形广场,万神殿屹立在他们面前。兰登抬头瞻望,和往常一样,心中充满了敬畏。他把目光转到周围。稀稀拉拉的游客带着摄像机在四处徘徊,另外一些人坐在塔扎奥罗露天咖啡馆享用罗马最美味的冰镇咖啡。正如奥利韦蒂所说的,四个全副武装的罗马警察立正站在万神殿入口处。
“几点钟了?”维多利亚问道。
兰登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五十分,离杀手露面还有十分钟。”
他们朝入口处走去。万神殿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悬在头顶上的天花板延展开去,仿佛没有重量似的——那一百四十一英尺的无支撑的跨距甚至比圣彼得教堂的穹顶还要大。房顶上那个著名的圆孔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闪着光。天窗,兰登想,魔鬼之窟。
他们到了。
兰登的目光顺着天花板的曲线游走,然后落到了有圆柱的墙上,最后往下落到了他们脚下亮铮铮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的回声和游客的低语在穹顶下回荡。兰登扫了一眼阴影中漫无目的地闲逛的几十个游客。你在这儿吗?
“看上去好安静啊。”维多利亚说,“拉斐尔的陵墓在哪儿?”
兰登思量片刻,试着搞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估量了一下房屋的周长。陵墓。祭坛。梁柱。壁龛。他指着放在房间对面左边的一个特别华丽的棺木,“我想那边就是拉斐尔的陵墓。”
维多利亚扫了一眼屋内的其他地方。“我没发现什么人像是一个要杀死红衣主教的杀手。我们要四处看看吗?”
兰登点点头。“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藏人。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凹室。”
“凹室?”
“是的,”兰登指了一下,“墙上的壁龛。”
一连串壁龛沿着周边的墙壁凿出来,一些坟墓散置其中。这些壁龛尽管不大,却足以让人藏在阴影中。
“我沿着左边的圆弧走。”维多利亚指着左边半个圆说。“你走右边,我们转过一百八十度见。”
兰登淡淡地笑了笑。
维多利亚走了,兰登转过身向右走去,那个杀手的声音仿佛在他置身的这个死角中低低地回荡。八点钟,科学祭坛上纯洁的祭品。死亡的数学级数。八、九、十、十一……半夜十二点。兰登看看他的手表:七点五十二分,只剩八分钟了。
“晚上好。”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兰登吓了一跳。他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老人身披一件蓝色斗篷,胸前挂着一个红色十字架。老人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灰色的牙齿。
“我能帮你什么吗?”兰登问道,他的心在不停地狂跳。
“事实上我以为也许我能为你效劳。我是这里的导游。”这人骄傲地指着他身上政府颁发的徽章。
“我想我情愿——”
“万神殿,”这人大声说道,开始把记忆中的话滔滔不绝地翻出来,“公元前二十七年由马库斯.    阿格里帕修建。公元一一九年又由哈德良重建。五世纪时,一个神学家曾把这个万神殿称作魔鬼之屋,警告说屋顶上的洞是给魔鬼准备的入口!”
兰登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图像。他的目光向上移到天窗,想起维多利亚暗示的情节,脑海里闪过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一个身上打了烙印的红衣主教从这个洞落下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兰登继续察看着四周,而那个喋喋不休的讲解员像只渴望爱抚的小狗一样跟着他。这可提醒我了,兰登心里暗想,再没有比遇到一个狂热的艺术史学家更糟糕的事儿了。
在万神殿的另一侧,维多利亚正专心致志地探查着。这是她自听说父亲的噩耗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站着,她感到过去八小时里的严酷现实又逼近了。
复仇的景象激励着她继续前行。她朝拉斐尔.    桑蒂的坟墓走了过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这个人与众不同。他的棺木与其他人的不同,棺木嵌在了墙里,外面还有个有机玻璃保护屏。隔着栅栏,她能见到石棺的前部。
拉斐尔.    桑蒂,1483—1520
维多利亚仔细观察着这个坟墓,然后看了看拉斐尔坟墓旁的牌子上写的一句话。少顷,她惊恐万分地朝对面冲了过去。“罗伯特!罗伯特!”
兰登负责的万神殿另一边的检查进程被紧跟在后面的导游稍稍耽搁了,此刻他正准备检查最后一个壁龛,那个导游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讲解。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兰登,原来是维多利亚。她气喘吁吁地使劲拉着他的胳膊。看着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兰登仅能想到一件事,她发现了那具尸体。他顿时感到一种恐惧袭上心头。

第二十六章  

“罗伯特,”维多利亚尽量背对导游小声说道,“伽利略的《图解》,我要看看。”
兰登指着底下边线上的罗马数字。“这是发表的日期。怎么了?”
维多利亚认出了那个数字。“一六三九年?”维多利亚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不祥之感,“我们有麻烦了,罗伯特。这些日期对不上。拉斐尔直到一七五九年才被埋到这里,比《图解》的发表晚了一个多世纪。”
兰登瞪着她,试着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呀,”他回答道,“拉斐尔死于一五二○年,比《图解》早得多。”
“不错,他是在很久以后才被葬在这儿的。我刚刚看到的,拉斐尔的遗体是在一七五八年迁到万神殿的。写这首诗的时候,”维多利亚断言,“拉斐尔的坟墓还在别处。那个时候,万神殿跟拉斐尔压根儿就不相干!”
兰登简直不能呼吸了。“但那……意味着……”
“对!这意味着我们找错了地方!”
维多利亚跑过去一把拽住那个导游,把他拉了回来。“先生,打扰一下,十七世纪的时候拉斐尔的遗体埋在了哪里?”
“呃……呃,”他此刻显得迷惑不解,“在他的出生地吧。”
维多利亚站了出来,“我们要找一个叫做桑蒂的土冢之类的东西,你能告诉我们那可能是什么吗?”
导游看上去心怀疑虑。“这是罗马城中惟一的拉斐尔坟墓。”
兰登努力思考,可他的脑子却不听话。如果一六五五年的时候拉斐尔的坟墓不在罗马,那这首诗指代的是什么呢?桑蒂的土冢,魔鬼之窟?这到底是什么?快好好想想!突然,一个想法冒出来了,“桑蒂设计了那个坟墓。”
维多利亚扭头道:“什么?”
“我误解了这条线索。我们要找的不是拉斐尔的葬身之地,而是拉斐尔为别人设计的一座坟墓。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竟没想到这一茬。文艺复兴和巴罗克时期的罗马,有一半的雕塑都是为葬礼设计的。”兰登茅塞顿开地微笑道。“拉斐尔肯定设计了成百上千座坟墓!”
维多利亚一脸的不快。“成百上千?那哪一座是土冢呢,教授?”维多利亚明显觉察到了兰登的两难处境,她转身对着导游,“我要找座坟墓,拉斐尔设计的坟墓,可以视作土冢的坟墓。”
这个讲解员现在显得很苦恼。“拉斐尔设计的坟墓?我不知道。你可能指的是拉斐尔设计的礼拜堂吧,那不是坟墓。建筑师总是把坟墓连同礼拜堂一起设计。”
兰登意识到此人所言不虚。
“有没有拉斐尔设计的坟墓或者礼拜堂被视作土冢的呢?”
这个人耸了耸肩。“抱歉,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是用‘土’来形容的。我得走了。”
维多利亚抓住他的胳膊,从文件顶上的那句话开始读:“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兰登突然抬起了头。他一时竟忘了这句诗的后半句。魔鬼之窟?“对呀!”他对导游说,“就是那个地方!拉斐尔设计的礼拜堂中有没有开天窗的?”
导游摇摇头。“就我所知,万神殿是惟一有天窗的,”他顿了一下,“不过……魔鬼之窟……那是……地穴?”
维多利亚点点头。“字面上看,是这个意思。”
讲解员淡淡地笑了笑。“有个词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地穴指的是一种特殊的教堂地下室。我相信魔鬼之窟是一个古词,指的是礼拜堂里的一个巨大的埋葬洞穴……位于另一座坟墓下面。”
“是不是藏骨洞?”兰登询问着,顿时领悟到这个人形容的是什么东西。
讲解员显得颇为钦佩。“对了!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词儿!”

第二十七章  

藏骨室是教会为应付尴尬的两难处境而采取的一个简便的措施。当教会以圣殿中华丽的坟墓来给他们最卓越的人以荣誉时,那些还在世的家属也常常要求与家人合葬在一起,然而,有时教会没有地方或者资金来为一个完整的家族修建坟墓,这时他们就会挖个藏骨洞——位于坟墓附近的地下洞穴,把不太重要的家族成员葬在这里。洞口用一个类似于井盖的文艺复兴式的艺术品遮盖。虽然很方便,但藏骨洞很快就过时了,因为下面散发出的臭气会飘到大教堂里来。魔鬼之窟,兰登心想。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儿,但用在这儿似乎恰如其分,颇带几分怪诞色彩。
兰登的心现在又怦怦狂跳起来,似乎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了。“拉斐尔有没有设计过带有这样的魔鬼之窟的教堂?”
讲解员搔了搔头。“说实在的,真抱歉……我只能想起一座。那叫做齐吉礼拜堂。至于这个教堂是不是叫做土冢,我还不知道,但那座教堂无疑……应该说是与众不同吧。”
“与众不同?”兰登说,“怎么不同?”
“与建筑物不协调。拉斐尔只是个建筑师。别的雕塑家作了室内的装潢,我记不起是谁了。”
兰登此时洗耳恭听。也许是那个匿名的光照派大师?
“不管是谁,修建室内坟墓的那人可真没品位。”讲解员说,“老天哪!谁愿意埋在金字塔下面啊?”
兰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金字塔?这个礼拜堂有金字塔?”
“我觉得,”讲解员嘲笑道,“这也太糟糕了,不是吗?”
维多利亚拽住讲解员的胳膊,问道:“先生,这个齐吉礼拜堂在什么地方?”
“从这儿往北大约一英里。在波波洛圣母堂。”
维多利亚轻吁一声。“谢谢您。我们——”
“喂,”讲解员说道,“我刚想起来一点,瞧我真是个呆子!这个齐吉礼拜堂,过去人们叫它土之礼拜堂。”
维多利亚向圆形广场冲去,一把拿出手机。“奥利韦蒂司令,”她说,“走错地方了!第一座科学祭坛是在齐吉礼拜堂!在波波洛圣母堂!往北一英里。让你的人现在就到那儿去!我们还有四分钟!转移!”维多利亚啪地关上了手机。

兰登和维多利亚坐着出租车疾驰,快到八点时,他们到达了波波洛广场的南面。广场上静悄悄的,只听到几个当地人坐在罗萨蒂咖啡厅外面。
兰登还在为他在万神殿犯的错误感到惊愕不已。但是,只草草扫了一眼这个广场,他的第六感觉就已经兴奋了。这个广场似乎到处都微妙地暗示着光照派的重要性。广场不仅展现为一个十足的椭圆形,而且正中高高地伫立着一座埃及方尖碑——一个方形石柱上带着一个特别的金字塔形尖端。。
兰登沿着这个独石碑往上看时,目光忽然被背景中的其他东西吸引住了,“我们找对地方了。”他指着宏伟壮丽的波波洛之门悄声对维多利亚说道,“看看那个,眼熟吗?”
维多利亚抬头看着拱门最高处中心的一个雕塑,“是在一个三角形石头上的闪亮的星星吗?”
兰登摇摇头,“是在金字塔上的光照之源。”
维多利亚转过头来,突然睁大了眼睛:“就像……美国的国玺。”
“一点不错,就是在一元美钞上的共济会的标志。”
波波洛圣母堂屹立在那儿,仿佛一个放错了地方的战舰,斜立在广场东南角的山脚下。高耸的脚手架遮住了这个十一世纪的石堡的正面,使它显得更加笨拙了。
他们朝大楼奔去,兰登的思绪一片混沌。

第二十八章  

教堂前面的台阶呈扇形,然而此时这些台阶都被脚手架这个建筑设备给挡住了,而且还有一个警告牌,上面写着:大楼维修,禁止入内。
兰登意识到,由于修缮而关闭的教堂对一个杀手来说,意味着绝对的隐秘。这不像万神殿,这里不需要花哨的把戏,只需要找到一条路进去。
维多利亚毫不迟疑地从这些锯木架中钻过去直奔上台阶。
兰登跟在她后面匆匆跑上了台阶。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维多利亚就抓住门把手推了起来。兰登屏住了呼吸,但门却纹丝不动。
“一定有别的入口。”维多利亚说着和兰登一起朝教学右边的通道跑去。他们一路走了大约十五码,突然看到了一扇朴实的木门,带着沉重的铰链。维多利亚朝门口匆匆走去,走到门边盯着下面的门把手,明显感到迷惑不解。兰登紧跟其后到达门边,端详着这个特别的环形的箍,它悬在本该是门把手的地方。
然而,门依旧打不开。
维多利亚俯视着其他通道,问道:“你觉得还有别的门吗?”
兰登犯疑了。大多数文艺复兴时期设计的大教堂都可作为临时城堡使用,以防城市受到攻击,所以这些教堂的入口都尽可能减少。“如果还有别的路进去,”他说,“它就可能是嵌在后部的堡垒里——与其说是一个入口,不如说是一个逃跑的通道。”
维多利亚已经走了。
兰登跟着她走进了通道的深处。两边的墙壁直耸入天。某个地方敲响了钟声,八点了……

“罗伯特!”维多利亚轻声唤道。
兰登抬头一看,维多利亚在通道的尽头了。她指指教堂的后部,又向他招招手。兰登不情愿地朝她慢慢跑过去。在后墙的底部,一道石垒伸出来遮住了一个狭窄的洞——一个扁平的通道,直接切入教堂的地基。
维多利亚跪下来,费劲地朝地道里看。“我们去检查一下门,看看是不是开着的。”
“等等,我先进去。”兰登从她身边走过,钻到黑乎乎的洞里去了。“小心在台阶上等着。”
他一手扶着墙壁在黑暗中慢慢挪动着。他的指尖觉得岩石很尖利。
地道慢慢变窄,兰登放慢了步子。他觉察出维多利亚紧跟在他身后。墙朝左边拐的时候,地道通向了一个半圆形的凹室。奇怪的是,这儿有点微光。在暗处,兰登看到了一扇沉重的木门的轮廓。门虚掩着,一束光从里面射出……门的铰链被一个破旧的横木弄裂了,还卡在木头里。
他们默不作声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黑暗中兰登觉得维多利亚的手在他的胸前摸索着,悄悄地伸到他的外套里。
“放松,教授。”她说,“我只是在找枪。”
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波波洛圣母堂里面如同一个阴暗的深洞,它不像是一个大教堂,倒更像是一个还没完工的地铁车站。主厅就如一个障碍跑训练场:开裂的地板、砖砌的平台、小土堆、手推车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一个生锈的挖土机。巨型圆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拱顶。借着彩色玻璃反射的柔光,可以见到有细沙粒悠悠地漂浮在空气中。兰登和维多利亚站在铺开的平图里乔壁画下面审视着被毁坏的圣坛。
毫无动静。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双手握枪举在身前。兰登看了一下表:晚上8点04分。呆在这儿我们一定是疯了,兰登想,太危险了。他很清楚,即使凶手在里面他也可以从任何一个出口出去,就靠一支枪在外面监视显然毫无用处。
维多利亚扫视着教堂,看起来很焦虑。“那么,”她低声说,“齐吉礼拜堂在哪儿呢?”
糟糕,兰登看着每面侧墙上的四个壁龛想道。总共有八个礼拜堂,尽管八个并不算特别多,但因为维修,所有的八个开口都被巨大的聚氨酯帘子挡着。
“每个挂帘子的洞口都有可能是。”兰登说。
“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是哪个?”维多利亚问。

第二十九章  

兰登仔细看着她,对她能说出这样的建筑术语而感到吃惊。“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
维多利亚指着他后面的墙壁。一个装饰砖片深嵌在石头中,上面刻着一个标记,和他们在外面见到的完全一致——一颗闪亮的星星下有一座金字塔。旁边的牌子写着:
亚历山大.    齐吉之盾形徽章
其陵墓位于
该教堂的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
“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维多利亚重复道,“在哪儿呢?”
兰登极不情愿地转过身试着确定方位。教堂术语就像舞台的方位说明一样,完全是不可凭直觉理解的。他面对着主祭坛,舞台中心,然后他的大拇指指着肩膀后面。
他们转过身以确定兰登所指的地方。
齐吉礼拜堂似乎是他们右边的四个壁龛中的第三个。幸运的是,兰登和维多利亚正好就站在教堂的这一边;倒霉的是,他们站在了错误的一端。他们将不得不纵跨教堂,穿过另外三个礼拜堂,而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像齐吉礼拜堂一样被半透明的塑料帘子掩盖着。
“等一下,”兰登说,“让我先来。”
“算了吧。”
“是我在万神殿把事情搞砸的。”
她转过身。“但是是我拿着手枪。”
兰登从她眼里读懂了她的真正想法……是我失去了父亲,是我帮忙制造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要亲手打碎这个家伙的膝盖骨……
兰登意识到再争辩也没什么用就索性由她去了。他紧随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大教堂的东边移动。
教堂里悄无声息,厚厚的石墙阻隔了所有外界的动静。他们匆忙地穿过一个个礼拜堂时,灰白色的人形一样的东西像幽灵一样在窸窸窣窣的帘子后面晃动着。大理石刻,兰登自言自语,心里希望自己的判断正确。晚上,8点06分。凶手是掐准了时间在他们进来之前就溜走了吗?或者他现在还在这儿?他不确定自己更希望是哪一种情形。
他们穿过了第二个壁龛,逐渐暗下来的教堂里弥漫着不祥的气息。此时夜幕似乎迅速降临,彩色玻璃反射光的变化更加重了这种感觉。在他们硬着头皮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塑料帘子突然猛烈地摆动起来,就像一阵风吹过一样。兰登揣度着是否有人在某个地方打开了一扇门。
当第三个壁龛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维多利亚放慢了脚步。她举起枪,探头看壁龛旁边的石碑。花岗石上镌刻着:
齐吉礼拜堂
兰登点点头,他们悄悄地移到洞口的一角,藏在一根粗柱子后面。维多利亚举着枪,枪口指着帘子的一角,然后示意兰登揭开帘子。
最好先祈祷,他想。他不情愿地从她身后伸过手来,万分小心地把帘子拉到一边。帘子动了一点点就发出很大的沙沙声。他们定定地僵在那儿。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维多利亚缓缓地挪着步子,弓着身,从窄缝中向里窥探。兰登也在她后面看着。

第三十章  

好长一会儿,他们谁都不出一口气。
“空的,”维多利亚最后说,她放下了手枪。“我们来得太晚了。”
兰登没有听见,他充满敬畏之感,一时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一生中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礼拜堂。齐吉礼拜堂全部由深棕色的大理石建造而成,激动人心。然而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占据房间重要位置的两个高大的建筑。兰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可能,他想。这绝不可能!但确实是真的。两座十英尺高的大理石金字塔非常匀称地立于礼拜堂的两边。
“我没看到红衣主教,”维多利亚小声说,“也不见杀手。”她把塑料帘子拉到一边,走了进去。
兰登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金字塔。这个屋子比兰登所能想到的任何屋子都更有光照派的意味。
“罗伯特,”维多利亚冲口而出,声音都沙哑了,“看!”
兰登回过神来,转身顺她指的地方看去。“真他妈见鬼!”他惊叫道,同时向后跳去。
地板上一个骷髅在冲他们冷笑,那是由大理石马赛克拼成的“窜逃中的死亡”。骷髅手持碑牌,上面是金字塔和星星,与他们在外面见到的一模一样。然而,并不是这个骷髅的样子让兰登浑身发冷。马赛克嵌于一个圆形的石块上,这个圆石盘就如下水道井盖一样被从地板上掀起,此刻正放在地上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的一边,是这个让兰登惊恐不已。
“魔鬼之窟,”兰登喘着气说。他试探着向那个洞口移动,洞中散发出的恶臭让人不堪忍受。
维多利亚捂住嘴。“你觉得下面会有人吗?”
“鬼知道有没有人。”
维多利亚示意兰登注意洞口较远的一端,那里一个朽腐的木梯子伸到深深的洞里。
兰登摇摇头。“真像地狱。”
“或许外面的那些工具里有手电筒。”这话听起来像是她急于找个借口以摆脱这股恶臭的气味。“我去看看。”
兰登转向了深坑,强烈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他屏住呼吸,把头探到圆形洞口的边缘,眯着眼睛向漆黑的深处看去。等眼睛慢慢适应之后,他看到下面有一些形状模糊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灰白暗淡的身影。兰登哆嗦了一下,但他抑制住想逃走的本能。我看到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一个人吗?身影消失了。兰登闭上眼睛等待,以使瞳孔聚集起最微弱的光线。
一个微弱的咝咝声在他耳边回荡,亮光在陡直的洞壁上摇曳着。突然,一个长长的身影闪现在他面前。兰登大惊,乱作一团。
“当心!”有人在他背后喊。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剧痛。他一扭头,发现维多利亚正把一个燃烧的火把从他身旁转到一边,咝咝的火焰在礼拜堂里发出幽蓝的光。
兰登使劲揉着脖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在给你一些光亮啊,”她说。“你一后退就撞上了。”

第三十一章  

维多利亚把火把递给他,他举着火把慢慢地向洞口移动,小心翼翼地走到洞边,把火把伸向洞中照亮了墙壁,并随着光亮顺着洞壁往下看。地下室是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二十英尺。光亮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照到了地板:地面很暗,斑驳陆离,全是泥土。接着兰登发现了那个身体。
他本能地想退缩。“他在这儿,”兰登说,强迫自己不转身逃走。那个躺在泥地上的躯体显出苍白的轮廓。“我觉得他已被剥光了衣服。”兰登照了一下那具赤裸的躯体。
“那是其中一个红衣主教吗?”
兰登不清楚,但他再也想不出除了红衣主教之外那还会是谁。他盯着下面那具苍白的躯体。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然而……兰登犹豫了。那个人体的样子非常古怪。他似乎……
“喂?”兰登喊道。
下面没有任何反应。
兰登眯着眼向黑暗中看去。“他看起来好像是站着的。”
维多利亚屏住呼吸,在边上埋下脸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过了一会儿,她抽回身。“你说得没错,他是站着的!或许他还活着,需要人去救他!”她朝洞里大喊:“喂?!能听见吗?”
布满青苔的深洞里没有回音。那里只有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朝摇摇欲坠的梯子走去。“我要下去。”
兰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太危险了,让我来。”

奇尼特.麦克丽显得焦躁不安。她坐在英国广播公司的车里的乘客座上,车在托马希利路的一个角落里打转。冈瑟.格利克正在查看罗马地图,很明显是迷路了。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给他打电话的神秘人又来电了,这次提供了更多信息。
“波波洛广场,”格利克坚持道,“那正是我们要找的,那儿有个教堂,里面有证据。”
“证据,”奇尼特停止擦拭手中的镜头,转向他,“证明红衣主教被杀?”
“他是那样说的。”格利克把车开上了一条狭窄的街道。
“小心!”麦克丽惊叫道。所幸格利克动作利索地来了个急刹车,才没有闯进十字路口。此时,四辆阿尔发.罗密欧轿车突然出现,转瞬又绝尘而去。那几辆轿车穿过路口后滑向一边,减速并突然在前面的街区左转,这条路线正是格利克打算走的。
格利克惊呆了。“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差点儿要了我们的命!”
“不,我是指汽车,”格利克说着,突然激动起来。“全部一模一样。四辆同样的汽车,每辆车里都坐着四个人。”说着,他踩了下油门,紧追那几辆汽车而去。
麦克丽被甩回到她的座位上。“你到底要干吗?”
格利克加速沿街而行,跟着阿尔发.罗密欧车队左拐。“我感觉现在正在往教堂赶的不仅仅是你我二人。”

第三十二章  

兰登一级一级地沿着嘎吱作响的梯子下去……一点点深入齐吉礼拜堂地下。进入魔鬼之窟,他想。
他还能看到上面的维多利亚,她把火把伸入洞内为兰登照路。当兰登慢慢地深入黑暗之中时,上面淡蓝色的光亮越发微弱,愈来愈强烈的只有那股恶臭。
下到第十二级梯阶时有问题了。兰登经过的墙上的一个空洞,突然发现他正面对着一堆颅骨。他屏住呼吸向周边望去,发现在这一层的壁上布满像书架一样的孔洞——满是骷髅的葬洞。在鬼火一样的磷光下,葬洞就像一堆怪异的空荡洞窝,而腐烂的尸骨则在他身边闪烁。
当脚终于碰到底部湿软的泥土之时,他长出了一口气。地面有些潮湿。他转身看着地下室。他再次用袖子捂住鼻子,把目光转向了那个身体。昏暗中,那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一个白色、肉质的轮廓面对着另外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死一样的寂静。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往前走时,兰登试着想搞清楚他正看到的是什么。那人背对着兰登,因而无法看到他的面部,但是他看起来确实像是站着的。
“喂?”兰登用袖子捂住鼻子说。没有动静。靠近时,他意识到那个人很矮。太矮了……
“有什么情况?”维多利亚晃动着亮光从上面喊道。
兰登没有回答。他现在离得很近,全部看清了。他明白了,感到厌恶,浑身颤抖。洞穴似乎在缩小。从泥地里冒出来像魔鬼一样的是一个老人……或者说至少是半个。他直立着,腰部以下被埋在土里,赤条条的。他的手被红衣主教的饰带反绑在身后。他无力地支撑着,脊柱后拱,有点像某种丑陋可怖的拳击沙袋。他后仰着头,眼望天穹,就像是在向上帝祈求帮助。
“他死了吗?”维多利亚喊道。
兰登朝那个身体挪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下那上翻的眼睛。那双眼睛向外鼓起,铁青色,充满血丝。兰登俯身听听是否还有气息,但马上缩了回来。“天哪!”
“怎么了!”
兰登差点儿作呕。“他已经死了,”此情此景惨不忍睹,“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捧泥,他被憋死了。”
“泥?”维多利亚说,“就是说……土?”
兰登这才恍然大悟。土。他几乎忘了。那些印字:土,气,火,水。凶手威胁说要给每个受害者打上一个古老的科学元素的烙印。第一个元素就是土。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恶臭使兰登头晕目眩,他绕到了尸体的正面。跟以往一样,作为符号学家,他的内心在反复琢磨着关于神秘的对称字的艺术难题。土?怎样表现的?然而,不一会儿它就呈现在他眼前了。几百年前的光照派传说萦绕在他脑海中。红衣主教胸口的标记烧焦了,还渗出水来。身上的肉被烤成了黑色。纯语言……
兰登盯着烙印,觉得天旋地转。

第三十三章  

“土,”他低语道,歪着头倒过来看着这个标记,“还是土。”
然后,在一阵惊惧中,他终于意识到了:还有三个。

尽管西斯廷教堂里烛光柔和,莫尔塔蒂主教却显得紧张烦躁。秘密会议已经开始了,在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氛中开始了。
半个小时以前,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在预定的时间进入了教堂。他走向前面的祭坛,做起了开场祷告,然后张开双臂,用一种莫尔塔蒂在西斯廷祭坛上从未听到过的直率的语调开始讲话。
“你们都已清楚地意识到,”教皇内侍说,“此刻我们的四个候选主教并未出席此次秘密会议。我以前任圣座的名义要求你们带着信仰和目标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选举。愿上帝在你们眼前。”然后他转身离去了。
“但是,”一名红衣主教脱口而出,“他们在哪里?”
教皇内侍停了下来,“我的确无可奉告。”
“他们何时回来?”
“我的确无可奉告。”
“他们安然无恙吗?”
“我的确无可奉告。”
按照惯例,西斯廷教堂的大门被两条沉重的锁链从外面封上了。四个瑞士侍卫兵在远处的走廊里站岗。莫尔塔蒂知道,在选出教皇之前,只有两种情况才能让大门打开:里面的人生命垂危,或者候选主教到来。莫尔塔蒂祈祷着第二种情况的出现,尽管内心深处他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必须进行下去,莫尔塔蒂下定决心听从教皇内侍的话扮演他的角色。所以,他已号召投票,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经过三十分钟的准备后他们开始了第一轮投票。红衣主教们按照身份的高低依次走来进行无记名投票,莫尔塔蒂则在祭坛上耐心地等候着。
最后一票投过了以后,莫尔塔蒂工开始计票。他几乎立即感觉到了第一轮投票将会失败。没有达成共识。就在刚刚统计的七张选票中已经有了七个不同的红衣主教被提名。像通常一样,每张选票上的笔迹都被木刻版印刷体或者花哨的笔迹所掩饰,而这种掩饰在此种情况下颇具讽刺意味,因为每一个红衣主教很明显都在投自己的票。莫尔塔蒂清楚地知道,这种表面的自负与以自我为中心的野心毫无干系。这是一种防御性的措施,一种拖延策略,以确保没有一个红衣主教能有足够的票数当选……然后就不得不再次投票。
红衣主教们在等待他们的候选主教。
当最后一张选票被记录下来之后,莫尔塔蒂宣布选举“失败”。
兰登挣扎着沿梯子朝深洞顶部的光亮处爬去,浓烟薰得他几近窒息。他听到上面有声响,但不知道是什么,脑子里全是被打上烙印的主教的样子。
土……土……
他往上爬着,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担心自己会失去知觉。在离洞口还有两级阶梯时,兰登摇晃着差点失去了平衡。
两名瑞士侍卫兵把他拉出了洞口,让他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奥利韦蒂正在朝维多利亚大吼:“你们怎么开始没弄清在这儿?”
维多利亚试着做出解释。
奥利韦蒂打断她的话头,转过身去向他的手下咆哮着发号施令。“把那具尸体弄出去!搜索这座教堂的其他地方!”

第三十四章  

兰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齐吉礼拜堂里挤满了瑞士侍卫兵,而礼拜堂入口处的塑料帘子也已经被撕下,新鲜空气向兰登迎面扑来。他神智慢慢清醒时,看见维多利亚朝他走了过来。她跪下来,脸庞宛如天使。
“你没事吧?”维多利亚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把脉。她的手轻触着他的皮肤。
“谢谢。”兰登完全坐了起来。“奥利韦蒂疯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他有理由那样,是我们错过了机会。想办法补救吧,下次抓住他。”
维多利亚看了看兰登的表。“米奇牌手表显示我们有四十分钟。集中精力帮我找到下一个标识。”
“维多利亚,我告诉过你,雕塑没有了,‘通向光明的路’是——”兰登停顿了。
维多利亚轻轻地笑了。
兰登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晕乎乎地打了几个转,凝视着周围的艺术品。金字塔,星星,行星,椭圆。突然间,一切都明了了。这才是第一个科学祭坛!不是万神殿!如果标识确实在这儿,他们可以沿着线索找到下一个科学祭坛,或许还有机会抓住杀手。
维多利亚走过来。“我发现那个不知名的光照派雕刻家是谁了。是贝尔尼尼。”
“不可能是贝尔尼尼。”
“为什么?贝尔尼尼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他是一个天才的雕塑家。”
“他是很有名气,还是个天主教徒。”
“是啊,”维多利亚说,“正如伽利略一样。”
“不对,”兰登争辩道,“一点也不像伽利略。对罗马教廷而言,伽利略是个眼中钉,贝尔尼尼则是罗马教廷的背负众望的人。教会喜欢贝尔尼尼,并且挑中他为罗马教廷的艺术权威。他几乎一辈子都住在梵蒂冈城里!”
“一个绝妙的掩饰。光照派打入敌人内部的手法。”
兰登感到一阵紧张不安。“维多利亚,光照派的人称他们的秘密大师为不为人知的巨匠。”
“是的,不被他们所知。想一下共济会的机密性——只有高层的成员知晓整个真相。伽利略可以把贝尔尼尼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而不为大多数人所知……为贝尔尼尼自身安全着想。那样的话,罗马教廷永远也查不出他来。”
兰登并不确信,但是不得不承认,维多利亚的逻辑能讲得通。光照派以分级保守秘密而著称,真相只让上层成员知道。这是保守秘密的基础……没几个人洞晓全部事实。
“而且,贝尔尼尼与光照派过从甚密,”维多利亚笑着补充道,“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设计了那两座金字塔。”
兰登转向那两座巨大的金字塔雕塑,摇摇头说:“贝尔尼尼是一位笃信宗教的雕塑家,他绝不可能塑造那两座金字塔。”
维多利亚耸耸肩。“看看你身后的牌子。”
兰登扭头看着那块牌子:
齐吉礼拜堂艺术
建筑是拉斐尔的作品,
所有内部装饰为詹洛伦佐.贝尔尼尼所作
兰登抬头看着那些高高耸立的纪念碑,感到一片迷茫。两座金字塔,每一座上面都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椭圆雕饰。它们和金字塔一样是反基督教的。金字塔、头顶的星星、黄道十二宫。所有内部装饰为詹洛伦佐.贝尔尼尼所作。兰登意识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维多利亚是正确的。

第三十五章  

贝尔尼尼是光照派成员。
贝尔尼尼设计了光照派对称字。
贝尔尼尼设计了光明之路。
兰登几乎无法言语。在这个齐吉礼拜堂里,闻名世界的贝尔尼尼会不会放置了一座指引人们穿越罗马走向下一座科学祭坛的雕塑?“贝尔尼尼,”他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
“除了梵蒂冈著名的艺术家外,谁会有这种神通能把自己的艺术作品放入罗马特定的天主教堂的礼拜堂,并创设光明之路?当然不可能是无名小卒。”
兰登思量着。他看着这两座金字塔,猜想着是否其中的一座就是标识。也许两座都是?“两座金字塔背向而置。”兰登说,并不确信该如何解释。“它们也是一模一样的,因而我不知道哪一个……。”
“我认为这两座金字塔不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对象。”
“但它们是这里仅有的雕塑啊。”
维多利亚打断了他的话,指向奥利韦蒂和他集合在魔鬼之窟附近的一些卫兵。
兰登顺着她的手向远处的那堵墙看去。他瞥见了,白色的大理石,一支胳臂、一尊躯干,然后是雕刻的面部。雕像部分藏在壁龛里,两个真人大小的人体雕像互相纠缠在一起。兰登马上认出这是典型的贝尔尼尼的作品——精密的艺术布局,精致的面庞,飘逸的衣衫,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块梵蒂冈金钱所能买到的最纯正的洁白大理石上。直到他几乎正面对着它时,兰登才认出了这尊雕像。他盯着这两张面孔,屏气凝神。
“他们是谁?”维多利亚赶到他身后匆匆问道。
“《哈巴谷和天使》”。他说道。这尊雕像是贝尔尼尼的一件相当著名的作品。
维多利亚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你认为这个是标识?”
兰登惊愕地点点头。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确信过。这是第一个光照派标识。毫无疑问。尽管兰登曾满心期待这尊雕像会在某种程度上“指向”下一个科学祭坛,他却没料到这取的竟然是字面意思。天使和哈巴谷都伸出手臂指向远方。
兰登不由自主地突然笑了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琢磨,是吗?”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兴奋,但也很困惑。“我看到他们都指着什么方向,但他们指的方向是相反的呀。天使指向一个方向,先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
兰登笑出了声。真是这样,尽管两人的手都指向远方,但却是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兰登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精神为之一振,朝门口走去,“我要看看那尊雕像指向什么方向!”
“等等!你怎么知道该跟随谁的手指的方向?”
“那首诗,”他转头喊道,“最后一句!”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她凝视着上面天使伸出的手指,眼睛意想不到地模糊起来。“哎呀,真该死!”

第三十六章  

在波波洛广场远处边沿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车,冈瑟.    格利克和奇尼特.麦克丽紧随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车刚刚到达,正好目睹了意想不到的一系列事件。奇尼特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很清楚摄像机已经在转动了。
刚一到达,奇尼特和格利克就看见一群年轻人从阿尔法.罗密欧车里涌出,包围了教堂。一些人拔出了武器,其中一个严厉的长者领着一队人冲上了教堂前的台阶。士兵拔出手枪,打掉前门的锁。麦克丽什么也没听见,心想他们肯定是装上了消音器。接着士兵们冲了进去。
奇尼特建议他们老实坐在车里,从暗处拍摄。毕竟,枪就是枪,格利克没有争论。现在,奇尼特调整她的摄像机,追踪拍摄正搜索周围地区的一小队人。他们所有人尽管身着便装,行动却像军人。
格利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那边,快对准。”他指向教堂那边。
奇尼特把摄像机摇回到最上面的台阶。“那边。”她说着,瞄准刚从教堂里出现的人。
“那个衣着齐整的人是谁?”
奇尼特调整摄像机给了一个特写镜头。“以前没见过他。”她把镜头聚焦到那个人的脸上笑道,“但是我不介意再次见到他。”
罗伯特.兰登冲下教堂外的楼梯,来到广场的中间。“好了吧,贝尔尼尼,”他大声地自言自语,“你的天使究竟指向何方?”
他转过身来,检查了一下他刚刚走出的那个教堂的方位,想象了一下齐吉礼拜堂的内部及里面的天使雕像,毫不犹豫地转向了西边,走进了夕阳的余辉里。时间在流逝。
“西南方,”他皱着眉头注视着隔断他视线的商店和公寓楼,“下一个标识在那儿。”
土、气、火、水,他想到。土,他们已找到——在土之礼拜堂里——哈巴谷,这位先知预言了地球的毁灭。
气,是下一个。兰登极力让自己去想。贝尔尼尼的一件雕塑作品与气有关系!他毫无头绪,但仍感到浑身是劲。我正在光明之路上!依然完整无缺的光明之路!
兰登朝西南方向极目望去,想看到座座障碍物的后面突起的尖塔或大教堂的塔楼,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需要一张地图。
兰登转过身来,掉头朝大教堂的楼梯走去。在脚手架下面他遇见了维多利亚和奥利韦蒂。
“西南方,”兰登气喘吁吁地说,“下一个教堂在西南方。我们需要一幅地图,一幅包括罗马所有教堂的地图。”兰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我们只有半个小时。”
奥利韦蒂从兰登身边走下楼梯,朝着自己停在大教堂正前方的车子走去。兰登希望他是去拿地图。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兴奋。“这么说天使是指向西南方了?只是还不知道西南方有什么教堂?”
“这些该死的建筑物挡住了我的视线。”兰登说。

“看前面那台阶!”格利克在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车的挡风玻璃前挥舞着手大喊道,“有情况。”
麦克丽把镜头向下摇到大门口。确实有情况。在台阶底部,那个军人样子的人把一辆车停到台阶近处,打开了车后盖。他当即向广场扫视了一下,好像看有没有旁观者似的,接着,他掏出对讲机说了起来。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仿佛从教堂里冒出了一支军队。就像一支拥在一起的美国橄榄球队员哄然四散开来一般,这些士兵沿着台阶的最上面一级排成了一条直线。他们像一堵人墙似的向台阶下走。在他们的身后,几乎完全被这堵人墙给遮住了,四个士兵看起来正抬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笨拙地移动着。
格利克向前靠向仪表板。“他们在从教堂里偷东西吗?”
奇尼特的镜头盯得更紧了,她利用摄远镜头探视那堵人墙,寻找突破口。只是一个瞬间,她想着,只是一个镜头,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但是那群士兵就像一个人似的。机会,来吧!麦克丽盯着他们看,终于机会来了。在士兵们试图把物体抬到车厢中去时,麦克丽发现了突破口。出人意料的是,跌倒的竟是一位老者。只一瞬间,但时间已足够了,麦克丽抓拍了一个镜头。事实上,那胜过十个镜头。
“给编辑打电话,”奇尼特说,“我们拍到了一具死尸。”

第三十七章  

兰登向停着的车看去,奥利韦蒂和一群士兵正把一张地图铺到发动机罩上。
“我们在什么方位?”兰登问道。
奥利韦蒂指着波波洛广场并划出一条径直通向西南方向的线。那条线消失了,剩下一个边缘,一个个密集的小黑方块表明罗马主要的教堂的位置。“我得做决定了,”奥利韦蒂说,“你确信是这个方向吗?”
兰登想象着天使伸出的手指,再一次感到时间紧迫。“是的,先生,肯定没错。”
奥利韦蒂耸耸肩,沿着那条直线重新探寻。这条路到圣彼得广场的中央后突然中止了。
“圣彼得?有什么不对吗?”左眼下有一个深深疤痕的士兵说,“圣彼得是个教堂。”
兰登摇摇头。“必须是一个公共场所。此刻几乎看不出它是公共场所。”
“但这条线穿过圣彼得广场。”维多利亚从兰登的肩膀上看过去,补充道,“广场是公共场所。”
兰登已考虑过这一点了。“然而它没有雕像。”
“中间难道没有独石碑吗?”
她是正确的。在圣彼得广场上有一个埃及独石碑。兰登看了看前面广场中的石碑。高耸的金字塔。他想这是一种奇怪的巧合,他排除了这种想法。“梵蒂冈的独石碑不是贝尔尼尼的作品,它是卡利古拉买来的,而且它与气没有关系。”此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而且,诗人说元素是散布于罗马的。圣彼得广场在梵蒂冈,不在罗马。”
“那要看你问谁了。”一个士兵突然插话说。
兰登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一直是个有争议的问题。大部分地图标明圣彼得广场属于梵蒂冈,但由于它是在这个有城墙的城国之外,几个世纪以来,罗马官方一直声称它是罗马的一部分。”
“笑话。”兰登说。他从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提出来一下。”士兵继续说,“因为奥利韦蒂司令和维特勒女士正在询问与气有关的一尊雕像。”
兰登睁大了双眼。“那么你听说过圣彼得广场上有尊雕像吗?”
“不是很确切。它不是一尊名副其实的雕像,也许毫不相关。我每天巡逻都经过它。”卫兵说,“在广场中央,刚好在那条线所指的方向上。它不是一尊真正意义上的雕像。它更像一块……一块石头。”
奥利韦蒂看起来有点狂躁。“一块石头?”
“是的,先生。嵌在广场上的一块石头,在独石碑的基座上。但是这块石料不是矩形的,是椭圆形的,而且这块石料雕有狂风的图案。”他停了一下说,“是气,我想,如果你想科学地描述它的话。”
“浮雕,”兰登一拳砸在发动机罩上。“你所谈到圣彼得广场上的雕塑被称为《西风》,也被称为《上帝的呼吸》。”
“《上帝的呼吸》?”
“是的!是气!而且它是由最初的建筑师雕刻并放置在那里的!”
维多利亚看上去很困惑。“但是我还以为是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呢!”
“是的,他设计了圣彼得大教堂!”兰登欢呼起来,语气中透出胜利的喜悦。“但是圣彼得广场是贝尔尼尼设计的。”
在阿尔法.罗密欧车队疾驰出波波洛广场时,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车跟在他们后面驶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车轻巧地钻进了圣彼得广场周围的车流中。车子四散开来,分布在广场周围,卫兵们下了车,涌入游人和广场边上的媒体采访车流之中,立刻就难以辨认出来了。有一些卫兵则走到了柱廊下,看起来也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兰登透过挡风玻璃望去,觉得圣彼得广场似乎被一个绳圈套住了。
除了作出刚才的部署之外,奥利韦蒂还用无线电提前通知罗马教廷,派出密探前往广场中心,就是贝尔尼尼《西风》的所在之处。兰登望着外面开阔的圣彼得广场,一个熟悉的问题困扰着他。光照派杀手计划怎样逃出这个天罗地网?他如何把主教带进人群,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他呢?兰登看了看他的米奇牌手表:8点54分。还有六分钟。
前排座位上的奥利韦蒂转过身来对兰登和维多利亚说:“我想让你们俩到贝尔尼尼的砖料作品正上面去。你们还是扮作游客。发现情况,电话联系。”
兰登还未能做出反应,维多利亚已抓住他的手,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春日的太阳正在圣彼得大教堂后落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扩散开来,罩住了广场。兰登在与维多利亚走进阴影中时,感到一丝不祥的凉意。他们穿行在人流中,兰登下意识地审视所经过的每一张面孔,琢磨着杀手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维多利亚的手感到暖暖的。
“是去方尖碑那儿吗?”维多利亚问道。
兰登点点头,向左慢慢走过了广场。
广场的中央耸立着为卡利古拉皇帝而立的重达三百五十吨的埃及方尖碑。方尖碑高耸入天空,八十一英尺高,在金字塔形的顶点固定着一个中空的铁十字架。两个喷泉完全对称地出现在方尖碑的两侧。艺术史学家知道,这两个喷泉准确地标出了贝尔尼尼设计的椭圆广场的几何焦点。
在接近方尖碑时,维多利亚放慢了脚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兰登也和她一起放松。兰登做了一些努力,他放低肩膀,张开了紧闭的嘴唇。
兰登在十码开外就看见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贝尔尼尼的白色大理石椭圆作品《西风》。显然,维多利亚也看见了那块大理石。她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他们走得更近了,一切看起来极其正常,这太让人害怕了。游客闲逛着,修女们在广场周围闲聊,在方尖碑基座下有一个小姑娘在喂鸽子。
兰登忍住不看手表。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椭圆石块就在他们脚下,大约三英尺长,刻有一个面部轮廓——描绘了“西风”天使般的面容。从天使的嘴里,贝尔尼尼刻出了一股强烈的气息,向外呼出,吹向梵蒂冈之外……《上帝的呼吸》。这是贝尔尼尼为第二种元素所刻的……气……。兰登在盯着它看时,意识到浮雕还有更深层的意义。贝尔尼尼雕刻了五种明显不同的风……而且,这件浮雕的两侧各有一颗耀眼的星星。兰登一下子想到了伽利略。两颗星星,五股风,椭圆,对称……他腹中空空,感到一阵头痛。
维多利亚几乎立即又走了起来,她把兰登从浮雕前带走。“我感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她说。
兰登抬起了头。“在哪?”
维多利亚足足走出了三十多码才开口说话,“有个人一路跟着我们穿过了广场。”维多利亚不经意地扭头瞥了一眼,“仍跟着我们,我们继续走。”
“你觉得是黑煞星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道:“除非光照派雇用扛着英国广播公司摄像机的女人。”
圣彼得大教堂敲响了震耳欲聋的钟声,兰登和维多利亚都吓了一跳。时间到了。为了甩掉记者,他们已从《西风》旁绕开,这会儿又朝浮雕跟前走去。
除了轰鸣的钟声外,这儿看起来异常平静。游客在闲逛,一个无家可归的醉汉在方尖碑基座下打着瞌睡,丑态毕露;一个小姑娘在喂鸽子。兰登思量着是不是记者把杀手吓跑了。
在第九声钟响的回音消失之际,整个广场又沉静下来,一派祥和。
就在那时……那个小女孩尖叫了起来。

兰登第一个冲到了那个尖叫的女孩身边。
受到惊吓的女孩呆呆地站着,指着石碑基座下衣衫褴褛、老弱的醉汉。他颓然坐在台阶上,一副痛苦、悲惨的样子……他灰色的头发沾满油污,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全身裹满了破布。
兰登在冲向这个病弱者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这个人裹着的破布上有一块扩散着的黑色污斑,那是正在冒出的鲜血。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这个老人的腰像是给扭断了,摇摇晃晃地向前倾着身子。兰登猛冲上去,但太晚了。老人头向前从阶梯上跌倒了下去,面部向下摔在了人行道上,一动不动。
兰登屈膝弯下身,维多利亚赶到他身边,一群人围了上来。
维多利亚从后面把手指放在老人的喉咙上。“还有脉搏,”她大叫道,“把他翻过来。”
兰登早已采取了行动。抓住老人的肩膀,他把老人给翻了过来。老人被翻过来的时候,破烂的衣服就像腐尸似的片片脱落。老人扑嗒一声软软地躺在了地上。他裸露的胸膛正中央是一大片烙焦的痕迹。
维多利亚急促地喘了口气,然后向后退去。
兰登惊呆了,又恶心又恐惧。这个标记简单明了,但令人恐惧。

第三十九章  

“是‘气’字,”维多利亚哽咽着说,“是……是他。”
瑞士侍卫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大声喊叫着,想要追寻早已不见踪影的黑煞星。
附近,一位游客解释道,就在几分钟前,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极好心地帮着搀扶这位喘息不停的无家可归者穿过广场……在消失于人流中之前,他甚至还和这位病弱老人坐了一会儿。
维多利亚把老人腹部剩余的破布片扯了下来。他胸肋下所烙符号的两边各有一个深度穿孔。她扳转老人的头部,开始嘴对嘴地吹了起来。兰登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无准备。维多利亚一吹,老人胸部两边的穿孔嘶嘶作响,就像鲸鱼的鼻孔似的喷出血沫来。腥咸的液体一下子喷了兰登一脸。
维多利亚突然停了下来,十分惊恐。“他的肺……”她结结巴巴地说,“他的肺被……被刺穿了。”
兰登擦了擦眼睛,低头看了看这两个穿孔。血孔汩汩作响,红衣主教的肺被刺穿了。他死了。
瑞士侍卫兵过来时,维多利亚盖上了尸体。
兰登站了起来,完全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先前一直跟踪他们的那个女人正蹲伏在附近,扛着英国广播公司的摄像机,镜头对准这边正在拍摄。四目相对,兰登知道她已经拍下了一切。之后,她就像只猫一样溜掉了。

教皇办公室里乱哄哄的,回响着激烈的对话。罗奇尔上尉,奥利韦蒂司令及六名侍卫兵正在估计损失,并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兰登站在一旁,望着窗外的圣彼得广场。他看起来一脸的沮丧。维多利亚走过去问:“理出什么头绪来没有?”
他摇了摇头。
他们身后的讨论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在两名瑞士侍卫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维多利亚看着他。教皇内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茫然若失的神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教皇内侍问奥利韦蒂。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早已知晓了最糟糕的消息。
奥利韦蒂就像通报战场人员伤亡一样,把刚发生的几件凶杀案平淡地向教皇内侍作了一番汇报。
教皇内侍向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难过地低下头。
“不过吉多勒和巴格尔两位红衣主教还活着。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奥利韦蒂保证。“我有信心。”
戴着红色贝雷帽的罗奇尔上尉走上前来,“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找到那个储存器,对此我充满希望,先生。”
“上尉,”教皇内侍说,“请原谅我并不抱很大希望。我认为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梵蒂冈城整个搜查一遍。”
“如果是全城搜查的话,的确不够。但是在对这种形势作出估计之后,我确信反物质储存器放在了某个公共场所内——梵蒂冈的那些对游客开放的区域——例如博物馆和圣彼得大教堂。我们已经切断那些地段的供电,进行扫描检查。”
就在这时,那位眼睛下面有道疤的卫兵走进门,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和一张地图。他大步走向兰登。“兰登先生吗?我来向您报告《西风》的调查情况。”
其他的人在一旁继续讨论。兰登和军官走向教皇办公桌,把地图铺在上面,维多利亚也加入到他们中间。
卫兵指了指圣彼得广场。“这是我们所在的方位。《西风》雕塑中呼吸的中心线指向正东方向,正好偏离梵蒂冈城。”那位卫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这条线从圣彼得广场开始,穿过台伯河直到古罗马中心。“正如您所看到的,这条线几乎穿越了整个罗马。它附近大约有二十座天主教教堂。”
兰登一下子弯下了腰。“二十座?有没有哪座正好在这条线上?”
“那些教堂一个比一个接近这条线,”卫兵回答,“但是《西风》所指的区域和地图上对应的地区之间,不可避免地会有误差。”
兰登盯着窗外的圣彼得广场看了一会儿。他皱着眉头,手摸着下巴。“那么火呢?这里面有没有哪一座教堂里放置着贝尔尼尼关于火的艺术品呢?”

第四十章  

没人回答。
“那么方尖碑呢?”他接着问,“有没有位于方尖碑附近的教堂?虽然这是胡乱猜测的,但我记得,罗马的许多方尖碑都是在贝尔尼尼时期建造或移过来的。贝尔尼尼肯定参与了这些方尖碑的放置工作。”
“那就是说,”维多利亚补充道,“贝尔尼尼很可能是把标识放在了方尖碑的附近。”
“真是倒霉,”那位侍卫兵说,“这条线上没有方尖碑。”他手指着地图仔细地找了一遍。兰登叹了口气。
维多利亚肩膀垂了下来。她原以为这是个可靠的线索。这件事显然并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简单。她尽力让自己朝好的方向想。“罗伯特,动动脑筋。你一定能找出贝尔尼尼关于火的雕塑的。不论哪个都行。”
兰登转身面向奥利韦蒂,“我需要一本贝尔尼尼所有作品的目录。”
奥利韦蒂问:“我们要找的作品是不是他受雇于罗马教廷时创作的?”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兰登说,“他整个创作时期几乎都在这儿,即使是在闹伽利略纠纷的时候也是如此。”
奥利韦蒂点点头。“那么可以查一本书。”
他把侍卫兵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侍卫兵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奥利韦蒂刚一说完,那位侍卫兵就转向了兰登。
“兰登先生,请这边走。现在是九点十五分。我们得快点了。”
兰登和侍卫兵向门口走了过去。
维多利亚跟上去说:“我去帮忙。”
奥利韦蒂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维特勒女士,我要和你谈一谈。”他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维多利亚明白她根本不能违抗他。
兰登和侍卫兵离开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维多利亚拉到一边,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把他原本要说的话说出来。他的对讲机劈劈啪啪地大声响起来了。“司令?”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显得很严厉。“我想您还是打开电视看看吧。”

兰登两小时前离开梵蒂冈秘密档案馆时,根本没想过自己居然还会再次出现在这里。在那个带有疤痕的侍卫兵的引领下,兰登穿过一排排半透明的隔间。那位侍卫兵看了看档案库的标注,指着其中一个,说道:“就是这个,这就是司令说的地方。这是梵蒂冈所有资产的书面资料。”侍卫兵说。“司令说贝尔尼尼受罗马教廷委托创作的所有作品都登记在这里的财产清单上。”
兰登看看手中的名单,这上面列出了位于《西风》气息中央线上的二十多座教堂。第三座科学圣坛就在其中。他必须在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找出那个地方——那个存放贝尔尼尼颂扬火的雕像的教堂。
兰登向保险库的电子旋转门走去,那位侍卫兵并没跟着他。他对兰登说:“我的任务就是把您带到这儿来。我现在必须马上返回安全中心。您找到要找的东西后,请立刻和司令联系。他在一号线。”侍卫兵摘下对讲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第四十一章  

教皇办公室的电视机是一台超大屏幕的日立电视机,所有的人都挤在电视机前,维多利亚也向前挪了挪。按下开关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名年轻的女播报员。
“这是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新闻报道,”她说,“我是凯利霍利.琼斯,这是来自梵蒂冈的现场报道。”她身后出现了灯火通明的圣彼得大教堂。
播报员继续报道,声音有些紧张。“今晚在梵蒂冈选举中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件。据报道红衣主教团的两位成员在罗马已被人残忍地杀害。”
美国全美广播公司播放的画面中,瑞士侍卫兵们正将埃布纳红衣主教的尸体沿着波波罗圣母堂的台阶搬下来,准备将其放入一辆阿尔法.罗密欧轿车中。录像带定格,镜头推近,就在他们将尸体放入行李箱的一刹那,屏幕上出现红衣主教全裸的身体。
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播报员继续播报:“这具尸体已证实为德国法兰克福的埃布纳红衣主教。同时得到证实的是将尸体搬出教堂的人为瑞士侍卫兵。”看起来这位播报员正尽力表现出适度的感伤,“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特此提醒各位观众可自由选台。我们即将播放的镜头极其逼真,有可能并不适合所有观众观看。”
维多利亚咕哝了几句,不满电视台这种假装关心观众、实则用警告吸引观众的做法。有了这种保证,哪个观众还会换台?
屏幕上的画面锁定在圣彼得广场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维多利亚立刻认出那两个人就是她本人和罗伯特。屏幕的一角打着一行字:诚挚感谢英国广播公司友情提供。接着电视中传来一阵钟声。
“哦,不,”维多利亚大叫,“哦,不要。”
突然电视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尖叫声。画面中一个小女孩指了指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从那人的穿着看,好像是一名无家可归者。说时迟那时快,兰登突然闯入画面,想要帮助那个小女孩。整个画面异常地惊心动魄。
“这令人震惊的一幕,”播报员说,“几分钟前就发生在罗马教皇皇宫之外。消息人士证明这具尸体为法国的拉马斯红衣主教。但关于他为何如此装扮以及他为何没有参加秘密会议还没有确切的解释。到现在为止,罗马教廷拒绝对此事做出评论。尽管美国全美广播公司还未能确认此次袭击的目的。但有消息称一个自称光照派的组织策划了此次暗杀。”
“不可能!”奥利韦蒂嚷道。他把电视换到另一个频道。这个台由一名西班牙的男播音员主持。“——一个自称光照派的邪教组织。一些历史学家认为——”
奥利韦蒂用力地按遥控器,每个台都在直播新闻,其中大多数是用英语报道的。
维多利亚把脸转了过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谋杀像磁铁般吸引着人们涌向梵蒂冈城。一会儿工夫,广场上的人数成倍激增。又有一批新闻记者从车上卸下摄像设备,在圣彼得广场上抢占最佳摄像位置。围观者纷纷涌向他们询问事件的最新进展。
教皇内侍似乎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瑞士侍卫兵们神情严肃地立正站在那里。
“好像,”教皇内侍终于说话了,听起来他身心交瘁,已无法发脾气了,“我只得相信我们并没有阻止危机的发生。”他看着窗外聚集的人群。“我得发表一个声明。”
奥利韦蒂摇摇头。“不行,先生,那样做正中光照派下怀——证实他们的存在,扩大他们的影响。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那这些人怎么办?”教皇内侍指向窗外。“很快就会有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聚在那里。继续这样装聋作哑只会使他们身处险境。我得给他们提个醒,然后还要疏散红衣主教团。”
罗奇尔突然大叫一声,抓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得大了。所有人赶紧转向电视。
直播中,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女播报员有些坐立不安。她的侧上方是已故教皇的照片。“……插播新闻。刚刚从英国广播公司获得消息……”她向一旁看了看,似乎正在确认是否要播报这条新闻。显然她得到了回应。她转向镜头,神情坚定地面对观众。“光照派刚刚宣称……”她停顿了一下,“宣称十五天前教皇的去世是他们所为。”

第四十二章  

教皇内侍大惊失色。
罗奇尔手中的遥控器掉到地上。
维多利亚好半天才听明白这条消息。
“罗马教廷的法律规定,”女播报员继续说,“教皇死后不得进行尸体解剖,所以无法证明光照派所说是否属实。然而光照派称教皇的死因并非罗马教廷宣布的中风,而是中毒。”
罗奇尔又开始换台。这条最新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各电视台之间传播。虽然每家电视台的内容都相同,但他们的新闻标题却是一个比一个具有轰动效应。
罗马教廷谋杀案
教皇毒杀案
撒旦魔爪伸向教堂
教皇内侍将头转向了别处。“上帝保佑。”
罗奇尔不停地调台。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在眼前一晃而过。“发生在波波洛圣母堂令人震惊的谋杀案……”
“等一下,”教皇内侍命令道,“倒回去。”
罗奇尔马上把台转回去。屏幕上,英国广播公司新闻播报桌前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男主持人。他的肩膀上方是一个留着红胡子、长相怪异的男人的照片。照片下方标着:“冈瑟.    格利克——梵蒂冈现场直播”。显然格利克记者是用电话报道的,因为连接器那端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的摄像师拍到了红衣主教尸体被搬出齐吉礼拜堂的镜头。”
“让我来为观众再重复一遍,”伦敦的主持人说,“英国广播公司记者冈瑟.    格利克是第一个向外发布这条消息的人。他曾与自称是光照派杀手的人通过两次电话。冈瑟,你说杀手刚刚打来电话要宣布一条光照派的消息,是吗?”
“是的。”
“他们要宣布的消息是光照派在某种程度上对教皇的死负责,对吗?”主持人怀疑地问。
“是的。打电话的人告诉我罗马教廷原本以为教皇死于中风。但并非如此,教皇是被光照派毒死的。”
教皇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吓呆了。
“他们没有透露细节,”格利克继续说,“只说是用药物毒死教皇的,那种药物名叫肝素。”
“肝素?”罗奇尔叫道,神情紧张。“那不是……”
教皇内侍脸色煞白。“教皇的药。”
维多利亚吓了一跳。“教皇在使用肝素?”
“他患有血栓静脉炎,”教皇内侍解释说,“需要每天注射一次肝素。”
罗奇尔目瞪口呆。“但是肝素不是毒药呀。为什么光照派说……”
“如果剂量不对,使用肝素是有危险的。”维多利亚解释,“它是一种强效抗凝血剂。过量使用会导致全身大出血与脑出血。”
教皇内侍此刻看上去深感不安。
“先生,”奥利韦蒂接着说,“这显然是光照派哗众取宠的伎俩。别人是不可能去给教皇下过量的药的,没有人有这个机会。就算我们中了他们的招,试图反驳他们的话,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天主教会是明令禁止验尸的。即使我们验了尸,我们也查不出什么来。我们只能在尸体中发现他日常注射的微量肝素。”
“的确”,教皇内侍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是还有些事让我疑惑,外界的人过去并不知道教皇在使用这种药物。”
“如果教皇服用了过量的肝素,”维多利亚说,“他的尸体上会有一些迹象。”
奥利韦蒂转过头看着她。“维特勒女士,天主教禁止对教皇进行验尸。我们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敌人发表了一个可笑的声明,就要剖开教皇的尸体,这是对教皇的亵渎!”
维多利亚感到一阵羞愧,“我绝不是建议去挖教皇的坟墓……”她犹豫了一下。罗伯特告诉她的关于齐吉的事如幽灵般闪过她的脑海。他曾提到过教皇们的石棺都是放在地上的,而且永远不会用水泥封死。因为早在法老的时代,人们就认为如果将棺材封死掩埋,死者的灵魂就会被困在棺材里。然而那些棺盖经常重达数百磅,棺材在重压之下会深陷土中。她突然意识到,从技术上来讲,或许——
“会产生什么迹象?”教皇内侍突然问道。
维多利亚吓得心怦怦直跳:“服用过量会导致口腔粘膜出血,血液凝固,致使口腔内部变黑。”

第四十三章  

教皇内侍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盯着窗外。
罗奇尔说话也没那么乐观了。“先生,如果下毒一说属实的话,如果教皇就是被毒死的,那么这件事对反物质的搜查会有极大的影响。谋杀的谣言本身就说明敌人在梵蒂冈潜伏得比我们所预想的还要深。搜查公共场所也许远远不够。如果我们内部与光照派有那么深的瓜葛,我们可能不能及时找到储存器。”
奥利韦蒂冷冷地瞥了上尉一眼,说道:“上尉,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教皇内侍突然转身喝道,“还是我来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吧。”他紧盯着奥利韦蒂,“这件事牵涉到的问题太多了。二十分钟之内,我会决定要不要取消秘密会议及疏散梵蒂冈城内的人,我的决定不可更改。明白了吗?罗奇尔上尉,你必须完成对公共场所的搜查,搜查完毕直接向我汇报。”
罗奇尔不安地瞟了奥利韦蒂一眼,点了点头。
教皇内侍挑了两名侍卫兵出来。“我要见英国广播公司记者格利克先生,马上带他来这个办公室。如果光照派已经跟他沟通过,没准他能帮我们,快去。”
话音未落,教皇内侍就大步向门口走去,他做了一个新的决定。走出去时,他指着三个侍卫兵道:“你们跟我来,快。”
侍卫兵们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转身对维多利亚说:“维特勒女士,请你也跟我来。”

档案室里的深色灯发出了热光。这个档案室比兰登之前去过的那个可小多了。空气更稀薄。时间更紧迫。他真该叫奥利韦蒂把换气扇打开。
兰登迅速找到了艺术品资产目录的所在区域。这个部分是不可能漏掉的。此类书几乎占了整整八个书架。天主教会藏有数百万件世界各地的艺术品。
兰登扫视层层书架,夹在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中间,兰登发现了标有贝尔尼尼的书目,厚度不下五英寸。
兰登气喘吁吁地扛着这个大部头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梯子。然后像个看漫画书的孩子一样伸展四肢趴在地板上,翻开了封面。
这本布包边儿的书非常结实,用意大利语手写而成。每一页都是一件作品的简介,包括一个简短的描述,创作时间,地点,材料费用,有些还包括作品的草图。兰登迅速翻了一下……一共八百多页。贝尔尼尼可真是个忙人啊。
“索引。”他大声说,努力消除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他翻到书的背面,想看看字母F下面是不是包含“火”这个词,但以字母F开头的单词并没有排在一起。兰登忍不住小声咒骂了一句,这些人他妈的怎么不按字母排序?
他再次翻回索引,扫视着寻找他所知道的作品名字,有些很熟悉的作品并没有在这本书里看到。兰登此时意识到这么找下去到死也找不完,所以他明知不对,还是决定把这本书带出档案室。
他急匆匆地拎起那本书,正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尽管索引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他看到的那个却显得十分古怪。
那是一篇关于贝尔尼尼的著名雕塑《圣特雷萨的沉迷》的评述。它指出这尊雕塑刚完成,就从梵蒂冈原来的位置移走了。这注释本身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已经很熟悉这件作品的传奇经历了。尽管有些人认为这是一部杰作,教皇乌尔班八世却认为它带有露骨的性色彩而将之拒之门外,驱逐到镇外的小礼拜堂去了。引起兰登注意的是这部作品已经安放在他那张名单上的五个教堂中的一个。更重要的是,注释说这是遵照艺术家的意愿搬去的。
艺术家的意愿?兰登感到一阵迷惑。贝尔尼尼没有理由把他的举世杰作搬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啊。所有的艺术家都希望他们的作品摆在显眼的地方,而不是某个偏僻——

第四十四章  

兰登沉吟片刻。除非……
兰登急忙翻到作品描述,一看到插图,他顿时看到了一丝出乎意料的希望,在插图里圣特雷萨看上去的确沉浸在性高潮的兴奋中,但是刚才兰登忘记了雕塑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天使。
他突然回想起那个肮脏的传说……
圣特雷萨是个修女,在她声称一位天使到她梦中造访之后就被封为圣徒了。评论家后来认为在那次相会中性的因素可能远胜过灵的因素。在书的底部,有一段潦草的字迹,兰登马上认出了这极为熟悉的引文。圣特雷萨的原话不容半点置疑。
……他的金色长矛……燃着熊熊烈火……一次又一次地插入我的体内……穿透了我的五脏六腑……如此的甜美与奇妙,谁也不希望它停下来。
兰登又扫了一眼插图,这次他心服口服了。天使那带着烈火的长矛像一座高高耸立的灯塔,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就连贝尔尼尼挑选的天使也带有特殊意义。那是撒拉弗。而撒拉弗字面的意思就是“炽热的人”。
罗伯特.兰登并不是一个行过坚信礼的人,但当他读到现在那尊雕塑所处的教堂的名字时,他料定他也许最终会成为一个信徒。
维多利亚圣母堂
维多利亚,兰登咧着嘴笑了起来。太妙了。
兰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他向档案室电子门入口那发亮的按钮走去,感到呼吸很急促。这时,没有任何预兆,档案室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仿佛感到很痛苦。灯光开始变暗,按钮失灵了。接着,就像一头断气的巨兽,整个档案馆变得一片漆黑。有人刚刚切断了电源。

几只电筒远远不能照亮圣彼得大教堂里无边的黑暗。头顶上的那片空间如不见星光的夜幕般压了下来,维多利亚感觉四周如杳无人烟的大海一样空荡荡的。她紧跟着教皇内侍和瑞士侍卫兵匆匆而行。在高高的空中,一只鸽子咕咕叫了几声,扑拉拉飞走了。
教皇内侍好像感觉到了维多利亚的不安,就退到后面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维多利亚一下子感到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那人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使她冷静了下来,而她现在正需要冷静下来,完成他们即将要做的事。
我们要干什么?她在想,简直是疯了。
然而,维多利亚清楚,就算是亵渎神灵,恐怖至极,这项任务也必须完成。教皇内侍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才能做出重大决定,而这信息就埋在罗马教廷墓穴里的石棺之中。她不知道他们会发现什么。真的是光照派谋害了教皇?我真的要去进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教皇尸检?
教皇内侍开口道,“维特勒女士,非常感谢你今天在这里的帮助,我的确为你父亲的事儿感到万分难过。”
“谢谢。”
“我从来就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在我出世之前就死了,而在十岁的时候,我又失去了母亲。”
维多利亚抬起头。“你是个孤儿?”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在一场意外中死里逃生,而我母亲被夺走了生命。”
“那是谁抚养你的呢?”
“是上帝。”教皇内侍接着说,“上帝的的确确给我派来了另一个父亲,一位来自巴勒莫的主教出现在我的病床前,收留了我。我在主教的监护下工作了多年。后来他成为了一名红衣主教,但他仍然没有忘记我,他就是我记忆中的父亲。”一束电筒光打在教皇内侍的脸上,维多利亚察觉到他眼神里有一丝孤寂。
“他后来怎么样了?”她边问边下楼梯,努力使说话的声音保持镇定。“那个收留你的红衣主教怎么样了?”

第四十五章  

教皇内侍转过身,在阴影里他脸上痛苦的神色非常明显,“他过世了,就在十五天之前。我们现在就是去看他。”
这就对了,维多利亚心里暗暗思忖。她对别人的内心世界一直都保持着敏锐的洞察力,教皇内侍身上有些东西困扰了她一整天。从她见到他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他灵魂深处的痛苦,这种痛苦超越了他此刻所面临的不堪承受的危机。在他虔诚而沉着的外表下面,她看到的是一个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现在她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他现在不仅要面对梵蒂冈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威胁,同时,他没有了良师益友……只能孤军奋战。
侍卫兵们放慢了脚步,仿佛在黑暗中不能确定刚刚去世的教皇的位置。教皇内侍泰然自若地继续向前走着,在一座似乎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的大理石棺前停了下来。棺盖上是这位已故教皇的雕塑。维多利亚突然想起她在电视里曾经看到过这张脸,心一下揪了起来。
“我知道我们没多少时间,”教皇内侍平静地说道,“但我仍然要求我们做一会儿祷告。”
瑞士侍卫兵站立在原地低下了头。维多利亚也低下了头,她的心在一阵死寂中怦怦直跳。教皇内侍在石墓前跪了下来,开始用意大利语祷告。
“至高无上的父亲,我的恩师,挚友,”教皇内侍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着,“您告诉过我,我幼时心里听到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您还告诉我无论处于何种艰险困苦的境地,我都必须遵照他的意旨。现在,我又听到了这个声音,他要我去完成那艰难的任务,赋予我力量吧,宽恕我吧。我所做的……都是在您所信仰的上帝的指示下做的。阿门。”
教皇内侍缓缓站起,从棺材旁边走开了。“把棺盖移开。”
瑞士侍卫兵们犹豫了一下。“先生,”一个侍卫兵说道,“遵照法律,我们该奉命行事,”他顿了顿,“我们照您说的做……”
教皇内侍看出了这些侍卫兵的心思。“以后我会为你们的这种处境祈求天主宽恕,但是今天,我请求你们合作。梵蒂冈法律制订出来就是保护教会的,我命令你们现在打破陈规。”
沉寂了片刻之后,侍卫兵们向石棺靠近。他们紧紧地抠住大理石棺盖,双脚蹬地使劲地向前推着。只听见石头与石头之间发出“吱呀”一声摩擦声,棺盖被推开了一个角——雕像上的教皇的头被推到了墙边,双脚直直地伸向另一边……
每个人都不由后退了一步。
教皇内侍低头朝石棺里看,他浑身发抖,肩膀像秤砣一样垂了下来。他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
维多利亚曾担心尸体冷却僵硬,死者的嘴会紧闭,那样的话,她就不得不建议掰开下巴来检查舌头。不过现在她知道没有必要了。尸体的双颊已萎陷下去,嘴巴大张着。
他的舌头黢黑。

没有光亮。寂然无声。
秘密档案馆里一片漆黑。
兰登现在意识到,恐惧真的是一种强效驱动剂。他喘着粗气在黑暗里向旋转门摸去。他摸到了墙上的按钮,举起手死命地拍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又拍了一下,门锁死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见,他大声叫喊,但感到透不过气。他意识到自己已身陷险境。由于缺氧,他紧张得心跳加速,感觉像是有人朝他的肚子狠狠打了一拳。
他使出浑身力气朝门撞去,一时间他以为门又开始旋转了。他又推了推,一下子感觉眼冒金星,这才明白旋转的是整个房间,而不是门。他踉踉跄跄地走着,没走几步就被一把滚动式的梯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他的膝盖被书架的边缘给划伤了,他一边咒骂,一边爬起来去摸梯子。
他找到了梯子。他还以为是那种粗重的红木梯子或是钢梯什么的,但那只是铝制的梯子。他一把抓住梯子像举起攻城木棰一般举了起来。在黑暗中他跑步朝玻璃墙砸去。梯子一下子就撞上了玻璃,又弹了回来。兰登听到这微弱的撞击声,知道自己需要有个东西来撞碎玻璃,但绝不是一个铝制梯子。
他突然想起那个半自动手枪,心里涌出一线希望,但马上就没有了。那个武器不见了。在教皇办公室里,奥利韦蒂就以教皇内侍在的时候不宜佩戴武器为由收回了那把手枪。当时那样做是说得过去的。

第四十六章  

米老鼠在兰登的手腕上欢快地闪着光,仿佛在黑暗中觉得很快活:晚上,9点33分。离“火”还有半个小时。他感到时间远远不够了。他没有想办法脱险,却突然在寻找原因。谁切断了电源?是罗奇尔扩大搜查?难道奥利韦蒂事先没有跟他提过我在这儿!
突然,兰登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猛地跳了起来,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书架,在与眼齐高的地方抓住了书架。一只脚撑在玻璃墙上,另一只脚踩在低一些的架子上开始向上爬去。书本从他身边纷纷掉了下去,可是求生的本能早就让他顾不得理会档案馆的规章制度。他爬得越高,就感到空气愈发的稀薄了。兰登终于抓到了书架顶端。他伸出双腿蹬着玻璃向上移动,这时身体几乎和地面是平行的了。
他一阵眩晕,攒足力气,双脚抵着后面的墙壁,双手用力撑着身体,胸膛顶在书架上,然后推了起来,书架摇动了,尽管只是很轻微的一点。他又推了一下,书架前后晃动了一英寸左右。
像个秋千,他自言自语道,保持这个节奏,幅度再大一点。
兰登摇晃着书架,每推一次,他的腿就可以伸展一些。他的肌肉生疼,他忍住疼痛。书架像个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着。他鼓励自己,再推三次就好。
他只推了两下。
突然他像是突然失重了一般,哗啦一下书从架子上滑了下来,他也和书架一起向前倒去。
快倒在地板上的时候,这个书架撞上了另一个书架。像一副巨大的多米诺骨牌,这些书架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金属撞击着金属,书散落得到处都是。兰登牢牢地抓住书架不放,他抓着的那个倾斜的书架如起重机上的棘轮一般猛地向下倒了过去。
第一个书架现在已经彻底倒在地上了。这时他听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声音——金属撞在玻璃上尖锐刺耳的声音远远地从档案室的另一端传来。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兰登想一定是其他的书架压在最后的一个上面,重重撞在了玻璃上。接下来的声音是兰登听到过的最尖利刺耳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
一秒,两秒……
就在兰登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像是降落在沙漠的喜雨,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哗啦啦坠入黑暗中。风声呼啸着,空气涌了进来。

三十秒后,在梵蒂冈墓穴里,维多利亚还站在那具尸体前,忽然对讲机铃声大作,打破了寂静。里面传出刺耳而急促的声音:“我是罗伯特.兰登!听到我说话了吗?”
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卫兵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是你吗,兰登先生?您拨的是三号线。司令正在一号线等待您的消息。”
“我知道他在一号线,该死!我不想和他说话。我找教皇内侍。快!帮我叫他。”
在秘密档案馆阴暗的角落里,兰登站在粉碎的玻璃中间,打算喘口气,休息一下。突然他感觉到左手上有暖暖的液体,然后知道了手在流血。话机里突然传来教皇内侍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我是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发生什么事了?”
兰登按下按钮,他的心还怦怦地急跳着。“我觉得有人要杀我!”
没人回应。
兰登尽力平静下来。“我还知道下一次谋杀要在哪里发生。”
回答他的不是教皇内侍。那是司令奥利韦蒂的声音:“兰登先生,别说了。”

第四十七章  

兰登穿过贝尔维迪宫的庭院,走到瑞士侍卫营安全中心外的喷泉边,看了看此时已沾满血迹的手表:晚上9点41分。尽管手不再流血了,可是感觉似乎比看上去更糟糕。他到达时,好像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到齐了——奥利韦蒂、罗奇尔、教皇内侍、维多利亚,还有几个卫兵。
维多利亚立刻冲上前去。“罗伯特,你受伤了。”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答,奥利韦蒂就走到了他面前。“罗伯特先生,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我为档案馆的干扰信号而表示歉意。”
“是我的错,”罗奇尔上前一步,深感懊悔地说,“我当时不知道你在档案馆。公共场所的部分电路与那座大楼的是交叉的。当时我们正在扩大调查范围。是我切断了电源。如果我早知道……”
“罗伯特,”维多利亚握着他受伤的手仔细看了看,“教皇是中毒身亡的。光照派的人杀了他。”
兰登听到了她的话,但根本就没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他的脑中塞满了这种信息。他只感觉到维多利亚的手的温暖。
“罗伯特,”维多利亚追问,“你说你知道下一个红衣主教将在哪儿被杀?”
兰登心情复杂。“是啊,我知道,它将在……”
“别,”奥利韦蒂打断他的话,“兰登先生,我在对讲机里叫你别说了是有原因的。”他转向列队的瑞士侍卫兵。“请回避,先生们。”
侍卫兵们返回安全中心去了。没有人无礼冒犯,大家都只是服从命令。
奥利韦蒂又转身面对剩下的人。“实际上这样说令我很痛心,那就是杀害教皇的凶手得到过我们中某人的帮助。为了安全起见,大家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们的侍卫兵。”他在说这些话时,好像很痛苦。
罗奇尔很焦急。“内部勾结意味着……”
“是的,”奥利韦蒂说,“你的调查看来是大打了折扣,而这又是我们必须下的赌注。继续监视。”
“司令,”教皇内侍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打算中止秘密会议。”
奥利韦蒂撅起嘴,阴沉着脸。“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我们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
“那远远不够!”
奥利韦蒂直起身子。“无论你要做什么……”他停了停,“我都无权阻止。我只要求你再等一等,再等二十分钟……。如果兰登先生的信息准确的话,我还有机会抓住杀手。”
一位侍卫兵从安全中心过来,对教皇内侍大喊道:“先生,我刚得到通知,我们拘留了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格利克先生。”
教皇内侍点点头。“把他和那个女摄影师带到西斯廷教堂外见我。”
奥利韦蒂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想做什么?”
“二十分钟,司令。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说着,他走了。
奥利韦蒂的阿尔法.罗密欧车飞快地冲出了梵蒂冈,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好了,兰登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兰登坐在后排,各种疑问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维多利亚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维多利亚不知道谁会给她打电话,一脸迷惑地接通了电话。即使在几英尺之外,兰登还是听出了电话中那个尖利的声音。
“维多利亚吗?我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找到反物质了吗?”
“马克斯?你身体好了?”
“我看到消息了。没有提及‘欧核中心’或反物质。这很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还没找到储存器的下落。情况非常复杂,罗伯特.兰登帮了大忙。我们正循一条线索准备去抓杀害红衣主教的人。此刻我们正往——”
“维特勒女士,”奥利韦蒂打断了她,“你们的电话线路是不受保护的。你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马克斯?”
“我有些情况要告诉你,”马克斯说道,“关于你父亲的……我可能知道他向谁谈起过反物质。”
维多利亚脸色阴沉。“马克斯,我爸爸说他谁也没告诉。”
“维多利亚,我恐怕他的确告诉了别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安全记录。我很快会和你联系的。”说完那边挂线了。

第四十八章  

“教堂在巴尔贝里尼广场上。”奥利韦蒂关掉警报器,看了一下手表。“我们还有九分钟。”
刚一弄明白第三个标识物的所在,兰登就差不多知道了那座教堂的位置。巴尔贝里尼广场。那个广场就是一个曾经有争议的地铁站的旧址。二十年前,地铁终点站的建设曾在艺术史学家中间引起过一场轩然大波。他们担心在广场下挖地道会使广场中心的方尖碑坍塌。城市规划者就把方尖碑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海神特里同”的小喷泉。
在贝尔尼尼的时代,兰登此刻意识到,巴尔贝里尼广场上曾耸立着一座方尖碑。兰登关于这儿是不是第三个标识物所在地的疑虑现在完全消失了。
距广场一个街区的地方,奥利韦蒂拐进一条小巷,加大油门快速前进。半路上他突然刹车,脱掉茄克,卷起衣袖,给手枪装上子弹。
“我们不能冒险让别人认出你们,”他说,“你们两个在电视上露过面。我想让你们穿过广场,别让人看到,监视着前面的入口。我从后面进去。”他掏出一把熟悉的手枪递给兰登。“以防万一。”
奥利韦蒂下车,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退出这条巷子。“广场在那边。睁大眼睛,别让别人发现你们。”他轻轻地拍拍腰间的电话。“维特勒女士,再测试一下自动拨号系统。”
维多利亚拿出电话,按下他们在万神殿前设置的自动拨号键。奥利韦蒂的电话设置为静音模式,此时在他腰间震动起来。
司令点点头。“好的。如果你们看到什么,一定让我知道。”他扣了一下扳机。“我会在里面等你们。这家伙跑不掉了。”

兰登和维多利亚在西面角落里一个小巷里密切注视着巴尔贝里尼广场。他们的正对面就是那座教堂,穹顶在广场对面的几座楼之间隐约可见。兰登吃惊地发现广场上居然空无一人。在他们头顶上,透过那些敞开的窗户,电视机发出的喧闹的声提醒了兰登那些人都到哪儿去了。
“……到目前为止,罗马教廷仍未做出任何评论……光照派谋杀两位红衣主教……恶魔现身罗马……据推测,进一步的渗透……”
这些消息像尼禄的大火一样四处蔓延,吸引了整个罗马乃至全世界的注意。兰登不知道他们能否真的截住这趟失控的火车。
“差五分到十点。”维多利亚说道,一双杏眼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广场。话音刚落,她一把抓住兰登的胳膊把他拽回暗处。她示意他看广场的中央。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兰登一下子惊呆了。
两个黑影出现在他们前方的一个街灯下面。两人皆披着斗篷,头戴面纱,是那种传统的笃信天主教的寡妇所戴的面纱。兰登猜测那是两个女人,但在黑暗里他无法确定。其中的一个看上去年长一些,走路时有些驼背,好像很痛苦。另外一个又高又壮,搀扶着她。
维多利亚像只猫儿一样又一次敏捷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了那把手枪。接着,她脚不沾地似的悄无声息地穿过广场绕到了那两个人的后面。兰登匆忙跟了过去。
距离两个黑衣人还有三十英尺时,身旁维多利亚的步伐越来越快,她渐渐打开手臂,枪显露出来。
“打扰一下!”维多利亚温和的语调就像火炬一样点亮了整个广场。
戴斗篷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兰登紧张极了。他在后面看到维多利亚松开了手臂,枪滑了出去。就在这时,在街灯的照耀下,他从维多利亚身后看到一张脸。他惊恐万分,急忙冲上前去,“维多利亚,不要!”
维多利亚似乎比他早了一步。她仿佛不经意地迅速抬起胳膊,枪不见了。
“晚上好。”维多利亚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震惊和畏缩,请问维多利亚圣母堂在什么地方?”

第四十九章  

兰登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两个老女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弄糊涂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指着她们刚才走过来的那条斜坡上一幢楼的巨大的影子,说道:“那边。”
“谢谢。”兰登说,然后把手放在维多利亚的肩膀上轻轻地向后拉。他几乎不能相信他们差点伤害了两位老太太。
“现在已经不让进了,”一个女人提醒道,“提前关门了。”
“提前关了?”维多利亚显得很吃惊。“为什么?”
两个妇女立刻解释起原因来。听上去她们好像很生气。十五分钟前她们还在教堂里为陷入困境的梵蒂冈祈祷,可是有个阿拉伯男人出现并告诉她们教堂要提前关门。他强迫教堂里所有人都离开,甚至包括年轻的牧师和看门人。牧师说要报警,但这个擅自闯进来的人只是大笑,告诉他们要确保警察都带上照相机。
兰登打了个冷战,转身面向了教堂。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他瞥见了什么。那个景象让他浑身战栗。
透过彩绘玻璃窗,他们看到那座教堂里面仿佛有恶魔的眼睛在闪耀……耀眼的火光越来越大。
兰登和维多利亚迅速冲到维多利亚圣母堂的正门前,却发现木门紧锁。维多利亚掏出奥利韦蒂的半自动手枪,对准破旧的门闩连开三枪,门闩“哗啦”一声碎了。
这是一座装饰奢华的巴罗克风格的教堂……墙壁和祭坛金碧辉煌。在教堂正中央穹顶的下面,一张张条椅堆得高高的,如壮观的火葬火堆一样燃烧着熊熊烈火。烈火不停地喷向高处的穹顶。望着眼前阴森恐怖的景象,一阵恐惧倏地袭上兰登的心头。
在高高的头顶上,天花板的左右两边各悬着一根乳香绳——这些绳索是用来吊乳香瓶的,悬在集会教徒的头上。但是,这些绳子此时既没吊着乳香瓶又没摆动,而是派上了别的用场……
绳子上竟然吊着个人。他赤身裸体,手腕被绳子牵向两边,整个人给拉得快要分了家。他双臂被拉开如展翅的鹰,似乎被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十字架上,悬挂在教堂上空。
兰登吓得不能动弹。紧接着,他看到了极为残酷的一幕。那老人竟没死,他抬了抬头,一双惊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像在求救。老人的胸前有块烧焦的印记。原来他早已被打上了烙印。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印记写的是什么,兰登确信无疑。火舌越蹿越高,已经烧到老人的脚上,这位受害者疼得大叫,身体不住地抖动着。
兰登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沿着主过道径直奔向大火。大量的烟气迎面扑了过来。在离那个火海还有十英尺远时,一堵火墙拦住了他。
兰登很快意识到火实在是太猛了。他退了回来,扫视着教堂的四壁。得找块厚挂毯,他心想,要是我能设法扑灭……可他知道这里根本就找不到挂毯。
在高高的上空,燃烧的团团烟气在穹顶下翻滚着。乳香绳缠在老人手臂上,向上穿过天花板上的滑轮,系在了教堂两边的铁角上。兰登抬头看了看一边的铁角。那个铁角虽然高高地钉在墙上,但只要他能接近它,然后松开绳子的一头,绷紧的绳子就会松弛下来,而老人也会滑到火堆外面。
突然一阵噼啪声,火堆里蹿出一束更高的火苗,兰登随即听见上空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位老人脚上烧出了泡,眼看着就要给活活烤死。兰登盯着那个铁角奔了过去。
在教堂后部,维多利亚紧紧抓住椅背,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上头的景象简直太恐怖了,她思忖着奥利韦蒂去了哪儿。奥利韦蒂看到黑煞星了吗?逮着他了吗?他们这会儿在哪儿呢?

第五十章  

大火的噼啪声此刻越来越响,但空中还传来另一种声音——金属般的振动声。那个振动声不断地从附近传来,似乎就在她左边条椅的尽头,很像手机在响,但这个声音冰冷又刺耳。维多利亚握紧手枪朝条椅尽头走了过去。
快到走道尽头时,维多利亚察觉到那个声音是从条椅尽头的角落里的地板上传来的。她右手端枪向前走着,忽然意识到左手还拿着手机。进教堂之前,她曾用手机给司令打过电话;慌乱之中,她把这事儿全给忘了……司令把手机设置成无声振动状态作为来电提示。维多利亚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听,电话还在拨着,但司令一直都没接听。她害怕起来,陡然意识到是什么发出了声响。她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了过去。
看到地板上的那具尸体,维多利亚感到整座教堂似乎都要从脚底塌陷下去。尸体早就不再淌血,也没留下任何暴力的痕迹,只是司令的头部被拧成了可怕的形状……头部不正常地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维多利亚强忍着不去联想父亲被害时那血肉模糊的身体。
司令皮带上挂的手机紧贴地面,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停地振动着。维多利亚挂断电话,那个振动声则随之消失了。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黑暗中她身后响起一阵喘气声。
维多利亚举起手枪急忙转身,但还是晚了一步。杀手用胳膊肘猛地砸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感到一股热流顿时传遍了全身。
“现在你是我的了。”一个声音说。
之后,维多利亚只觉得眼前一黑。

在教堂的另一侧,兰登站在条椅上保持着平衡,伸手试图够到那个铁角,但那根绳子还在头顶上六英尺远的地方。
陷入绝望的兰登站在这个架起的平台上,扫视着整座教堂,希望找到什么能让他够到铁角的东西。他眼睛扫视着教堂,突然发现维多利亚不见了。兰登高声喊着她的名字,但没人应答。怎么连奥利韦蒂也不见了!
上面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哀叫,但兰登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该死!我要水!”他大叫起来。
“那是下一个目标。”一个声音在教堂后部吼道。
兰登转了个身,差点儿从条椅上摔下来。
一个浅黑色皮肤的暴徒沿着旁边的走道大步向他逼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暴徒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他认出暴徒手中那把枪就是先前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正是进门时维多利亚拿着的那把手枪。
黑煞星举起手枪瞄准了兰登的胸膛,兰登心中一阵慌乱,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枪声一响,兰登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跳下条椅,整个人扑向教堂里摆着的一排排条椅。

被高高地悬在教堂里的吉多勒主教难以忍受这种折磨,就要失去知觉了。他低头看了看赤裸的身体,发现腿上的皮肤开始起泡脱落。我这是在地狱,他心想,主啊,你因何将我抛弃?他倒着看了看胸口上的烙印,然后认定这里就是地狱……可是,真是鬼使神差,他竟然完全认得那个字。

第五十一章  

兰登全然不知该逃往何方。他只能凭本能做出反应,在条椅下费劲地爬着,胳膊肘和膝盖磨得生疼。条椅一下子到了尽头,兰登猝不及防。子弹“砰”的一声打在了兰登头顶的条椅上。他像比赛选手起跑一样抬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弓着身子奔向教堂右前方。子弹“嗖嗖”地从身后飞来,兰登再次扑倒在地,整个人撞在右边凹室的栏杆上。
就在这个时候,兰登看到了维多利亚,她倒在教堂后墙边上,瘫作一团。维多利亚!她那裸露的双腿蜷缩在身子下面。不知怎的,兰登觉得维多利亚还活着,可他就是来不及救她。
杀手立刻绕过教堂最左边的条椅,举起了手枪无情地向兰登逼近。兰登别无选择地翻身越过栏杆跳进凹室里。他摔倒在栏杆另一边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不断飞来的子弹打在大理石圆柱上砰砰作响。
兰登赶忙往这个半圆形凹室的里面躲了躲,感觉像头困兽。凹室内仅有的一样东西竖在他面前,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乎时宜——那是一口石棺。这口棺材被架离地面,下面垫着两块大理石板。兰登此刻别无选择,只得紧贴地板,摇摆着滑向那口棺材。他像蛙泳运动员一样拖着身子,费劲地爬进了棺材下的空隙。枪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子弹的呼啸声,兰登体验到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感觉……一发子弹擦身飞过,打在大理石上扬起阵阵灰尘,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血液在他体内翻腾着,他弓着身子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距离。穿过那段大理石地板,他费力地爬出来躲到棺材的另一头。
无路可逃了。
兰登此时直接面向了凹室的后墙。他确信棺材后面这块狭小的空地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很快就会了,看到枪管出现在棺材下面的空隙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黑煞星平举着手枪瞄准了兰登的腰部。
不可能打不中的。
兰登闭上眼睛硬撑住身体,希望这雷鸣般的枪声能快点停下来。
就在那时枪声停了。
呼啸的枪声变成了空枪膛时扣动扳机发出的冰冷的咔嚓声。
紧接着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那简直不是人在叫,而是野兽粗鲁的咆哮声。
兰登头顶上方的棺材似乎突然歪向了一边。几百磅的重物摇摇晃晃地砸来,他一下子瘫倒在地。棺盖最先从棺材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哗啦一声在他身边摔碎了。随后整个棺材都从支撑板上滚了下来,倒转着砸向他。
棺材一落地,整个地板都在身下摇晃起来。棺材的上边缘就落在兰登头顶几毫米之外的地方,吓得他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睁开双眼,他看见一道亮光。棺材的右边缘并没有完全落地,仍有一部分架在了那两块支撑板上。但是,就在头顶正上方,兰登却发觉自己正盯着一张真正的死人脸。
原本放在棺材里的尸体粘在棺材底上吊在他头顶,那具骷髅摇荡了片刻,“哗啦”一声很不情愿地脱落下来。骷髅飞速向兰登扑来,腐烂的碎骨片纷纷坠下,灰尘落进他的眼睛和嘴巴里。
兰登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不知谁的胳膊就从空隙里伸到了棺材下面,像条饥饿的巨蟒似的在这堆遗骸中搜寻着。然后这只钢铁般有力的手紧紧扼住了兰登的喉部。
兰登试图还击却发现左袖子给压在了棺材下。他用双脚试探着寻找架在上方的棺材底,然后蜷起腿放平双脚用力蹬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棺材从支撑板上完全滑落到地上。棺材板“砰”的一声砸在杀手的胳膊上,杀手压低嗓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那只手顿时从兰登脖子上松开,甩动着猛地抽了回去。那口棺材“轰”的一声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周围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兰登躺在那堆尸骨中间,强忍着渐渐袭上心头的恐惧,转念又想到了她。
维多利亚,你还活着吗?
维多利亚很快就会意识到恐惧,要是兰登知道了这个实情而为她着想,他倒宁愿她已经死了。

第五十二章  

三次投票结束了,教皇还是没选出来。
外门的门闩吱吱嘎嘎地启动了,莫尔塔蒂和红衣主教团的所有成员都转过身来对着门口。门开了,教皇内侍大步流星地走向祭坛,对着一脸惊愕的主教们发话了。“先生们,”他说,“我不能再等了,有件事儿我不得不告诉你们。”
在西斯廷教堂内,莫尔塔蒂主教坐在惊愕的主教们中间,试图弄明白他所听到的一切。教皇内侍刚才讲述了一个充满着仇恨和背叛的故事,他讲到遭到绑架,继而被打上烙印,最后惨遭谋害的红衣主教们;讲到古老的光照派,讲到他们的复出以及报复教会的誓言;还痛苦地讲到了已故教皇……教皇是被光照派毒死的。最后,他几乎是耳语般地讲到了一种具有毁灭性的新技术——反物质,这种物质将在约两个小时后将整个梵蒂冈摧毁。
教皇内侍的话刚一说完,教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一动都不动。黑暗中,那些话语萦绕在大家耳边久久没有散去。
莫尔塔蒂此刻只听到身后电视摄像机发出不协调的嗡嗡声——历史上还从没有哪次秘密会议容忍电子设备出现过——但这次是应教皇内侍的要求。最令红衣主教们震惊的是,教皇内侍竟然带着一男一女两名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进入西斯廷教堂,还宣布他们将向全世界现场直播他的神圣声明。
这时,教皇内侍边朝前走边直接对准镜头讲话。“光照派的会员们,”他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有那些科学工作者,请听我说。”他顿了顿,“你们赢了这场战争。”
教堂最远处的角落里,这会儿也是一片宁静。莫尔塔蒂都能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
“历史的车轮已经转了那么久。”教皇内侍说道。“你们胜了也是在所难免。但这个胜利此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昭彰。科学成了新的上帝。”
“医药、电子通讯、太空旅行、遗传操纵……我们如今对孩子们说的都是这些奇迹。我们把这些奇迹看作是证明科学能解答我们难题的证据。无沾成胎、火焰中的荆棘和过红海,这些都是《圣经》里的故事。这些古老的故事已不再有任何意义。上帝已经过时,科学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我们认输了。”
教堂里顿时一片混乱,大家如堕五里雾中。
“但是,科学的胜利,”教皇内侍接着说,语气一下子尖利起来,“让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那可是惨重的代价。”
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莫尔塔蒂敬畏地注视着这一切。教皇内侍此刻像在催眠状态中一样,言谈举止铿锵有力,声音中既流露出一种坚定的信仰又包含一丝无奈的悲伤。
“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古老战争已经结束。”教皇内侍说。“你们赢了。但你们没有给出答案,因而赢得并不公平。现在,每隔几个星期我们就可看到科学上的进步,其发展速度我们无法控制。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但当宗教被抛至脑后时,人们不知不觉陷入了精神的荒原。我们迫切需要寻求意义。说真的,我们确实需要。
莫尔塔蒂坐在椅子上身子不觉往前倾。那一刻,莫尔塔蒂明白了为何已故教皇如此看重这位年轻人。在一个情感冷漠,悲观怀疑及奉技术为神明的世界,像教皇内侍这样的人,能像他刚才一样说话直指人心的现实主义者是教会仅存的希望。
教皇内侍的讲话这时更有说服力了。“人们说科学能拯救我们,依我看是科学毁了我们。自伽利略时代起,教会就试图减缓科学无情的进军,虽然有时采取了错误的方式,但一直都是出于善意。我提醒你们,看看你们周围的景象吧。科学并未坚守自己的诺言。它所承诺的高效而简单的生活带给我们的只有污染与混乱。我们只是一个遭到破坏而发狂的物种……正走向一条毁灭之路。”

第五十三章  

教皇内侍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目光敏锐地对准了镜头。
“对于科学,我要说出下面的话。教会已经累了,我们一直试图做你们的指路标,现在已筋疲力尽。一直以来,你们都宣称宗教无知。但究竟是谁更无知?是那个无法定义闪电的人,还是那个不尊敬闪电那令人敬畏的神力的人?你们说,证明上帝的存在给我看看。我要说,你们难道在科学研究中没看到上帝吗?难道我们已经变得如此空虚,情愿去相信子虚乌有的事情而不愿相信一种比我们强大的力量吗?”
“不管你信不信上帝,”教皇内侍审慎地说着,声音低沉起来,“你都要相信这样的事实。当我们人类不再相信存在比我们强大的力量时,我们就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感。宗教信仰告诫我们有些事物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有些事情是我们要承担责任的……由于有了信仰,我们就会对彼此负责,对自己负责,对一种更高的真理负责。宗教的不完美只是因为人的瑕疵。如果外界的人能像我这样看待宗教……越过宗教仪式这些高墙……他们就会看到一个现代奇迹……看到在这个飞速发展而失去控制的世界里,不完美但却率直的灵魂因渴望寻求同情之声而产生的一种手足之情。”
教皇内侍把手伸向红衣主教团上方,英国广播公司的女摄影师则下意识地跟随他,将镜头对准下面的红衣主教们。
莫尔塔蒂现在明白了,不管是不是有意识的,教皇内侍都采取了英明的做法。通过展示红衣主教,他将宗教人性化。梵蒂冈不再是一座建筑物,而是一群人——一群像教皇内侍那样终生都在行善的人。
“今晚,我们身处险境。”教皇内侍说。“黑暗势力依然活跃,并且日趋壮大。”摄像机的镜头推近了一些。“这种力量,虽然强大,但并非坚不可摧。善终将取胜。聆听你的心灵,聆听上帝吧,让我们团结一致走出困境。”
教皇内侍跪到祭坛旁,呼吁道:“和我一起祈祷吧。”
枢教团的主教们全都跪下来和他一起祈祷。在外面圣彼得广场上,在世界各地……一个受到震惊的世界在同他们一起跪着祈祷。

黑煞星把他那昏迷过去的“奖品”放到面包车后部,对着那个躺卧的身体欣赏了片刻。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野性,这让他兴奋不已。
黑煞星站在那儿品味着他的“奖品”,忘记了胳膊棺材倒下时砸的淤伤……眼前躺着的这个女人足以弥补他受的痛苦。意识到那个让他受伤的美国人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他也得到了安慰。
低头凝视着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黑煞星把手伸进她的衬衫里抚摸着,她的乳房在胸罩的遮掩下感觉很美妙。果然不错,他强压住要在此地占有她的冲动,关上后车门,驱车消失在夜色中。

兰登困在打翻的棺材里面,感觉大脑快要进入危险的昏迷状态。他竭力极力思考一些有逻辑性的事物……数学、音乐,可还是无他冷静下来。我动弹不得了!我简直要窒息了!
棺材倒下来的时候,幸好他那束紧的外套袖子散开了,这会儿两只胳膊才能自由活动。即便如此,当他用力向上推举扣在身上的棺材盖时,却发现顶盖纹丝未动。说也奇怪,他竟然希望外套袖子依然压在棺材下面。至少那样能有条缝儿,可以透点儿风进来。
兰登在棺材里胡乱摸到一段尸骨。可能是根肋骨吧?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想找个楔子。他先将尸骨的尖头放在缝隙处,然后挪动身体,用肩膀把尸骨抵进缝里并固定在那儿,然后大叫着更加用力地举着棺材顶盖。这次这次感觉像块巨石的棺材终于被抬高了四分之一英寸。周围顿时闪现一丝微弱的亮光,紧接着只听见嘭的一声,棺材又重重地落了下来。尸骨哗拉一声碎了,但一道狭长的光线从棺材边的缝隙里透了进。

第五十四章  

精疲力竭的兰登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等了等,希望喉咙里能吹进点儿气。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喉咙里更难受了。不管多大的风从这样狭小的缝隙里吹进来,也都会变得微弱得让人难以觉察。兰登不知道这点儿空气够不够他维持生命。
胳膊沉重如铅,兰登抬手看了看表:晚间,10点12分。控制住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他拨弄一下手表,做出了最后一搏。他拧动其中一个小转盘,然后按了一下按钮。
兰登快要失去知觉了,先前的恐怖又袭上了心头。

黑煞星将面包车开进了那座可以俯瞰台伯河的宏伟石砌建筑,心中暗自高兴。他搬着他的“奖品”向上走去……
光照派教堂,他洋洋自得地想,这个古老的光照派会议室,有谁会想到竟然就在这儿呢?
黑煞星走进房间,把她放到一张豪华长沙发上。接着他熟练地将她的胳膊绑在身后,还捆住了双脚。
黑煞星跪在她的身边,把手伸到了她的大腿上,皮肤柔软光滑。他又往上摸了一下,黑乎乎的手指在她内裤里面来回地抚摸着,感觉情欲一下子被挑了起来。忍一忍,他自言自语,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黑煞星走出会议室来到高高的石砌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间的微风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在四分之三英里之外,圣彼得教堂暴露在数百盏镁光灯下。
“你们的死期到了。”他大声说道,“午夜十二点,你们都将去见上帝。”
那个女人在他身后苏醒了过来。黑煞星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下面,将大拇指压进那块软骨里,使劲按了一下。那个女人立刻就倒了下去。再睡二十分钟吧,他心想。在这完美的一天即将过去时,她将使他心荡神驰。在将她玩弄至死之后,他将站在阳台上观看梵蒂冈午夜爆炸的焰火。
黑煞星下楼走进了一间点着火把的地牢。他要执行最后的任务了。他走到桌前,对着桌上那神圣的金属模具虔敬地拜了拜,那是为他而留的。
用水淹死主教,这是他最后的任务。
他从墙上取下火把,开始加热最后一个模具,在模具末端烧到白热状态后,他带着它去了牢房。
牢房里面,一位孤单的老人独自静静地站着。
“巴格尔主教,”这位杀手咬牙切齿地叫道,“你还在祈祷吗?”
那位意大利人透出一种无所畏惧的眼神,“只因有你这样的灵魂,我才祈祷到现在。”

负责在维多利亚圣母堂救火的六名消防队员用卤代烷气体熄灭了那堆大火。
由工作性质决定,消防队员几乎每天都看到种种惨案,但在这个教堂出现的景象让他们每个人都无法忘怀。那人有点儿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又有点儿像是给吊死的,还有点像是用火刑处死的,那场景就像从哥特式梦魇中截取出来的一样。
不幸的是,媒体先于消防部门到达了现场。在消防队员清理好教堂之前,他们已经拍摄了大量录像。当消防队员最终割断绳子,把受害者放回地面时,谁都知道了那人是谁。
“这是巴塞罗那的吉多勒主教。”有人小声说道。
这位受害者浑身一丝不挂。下体红得发黑,大腿烧得裂出了口子,鲜血正往外渗,胫骨都暴露了出来。一名消防队员呕吐起来,另一名感到呼吸困难,跑了出去。
但是,真正吓人的则是主教胸前烙下的印记。消防队长满怀畏惧地绕着尸体走动。这简直是撒旦亲手所为,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他在胸前画了十字架,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一名消防队员又发现了第二名受害者的尸体——瑞士侍卫队司令。

第五十五章  

队长察看着教堂的损坏情况,他看到凹室里的墙壁上打满了子弹洞。很明显,在打斗的过程中,一口棺材从支撑板上滑落,倒转着砸到了地上。这里乱七八糟的。还是交给警察和教廷处理吧,队长想着,转身就要走开。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棺材里传出一种声响,那是哪个消防队员都不愿听到的声响。
“炸弹!”他大叫,“快疏散所有人!”
拆弹小组把棺材翻过来,发现了“嘀嘀”的电子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迷惑不解地盯着看了看。
“医生!”最终有人尖叫道,“快找医生!”

罗奇尔护送教皇内侍从西斯廷教堂回教皇办公室,教皇内侍一脸疲惫地说:“上尉,今晚我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恐怕我已经插手过多。我要进办公室去祈祷,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剩下的事儿就听天由命吧。”
“是,先生。”
“没时间了,上尉,尽快找到那个储存器。”
“我们还在搜索,”罗奇尔忐忑不安地说,“那样东西看来藏得非常隐秘。”
教皇内侍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一下,似乎不能想这样的情况。“是的,到晚间11点15分,要是教会仍未脱离险境,我希望你去疏散所有红衣主教。我把他们的生命安危托付给你了。让他们退到圣彼得广场上去,我只要求一件事情:让这些主教不失尊严地撤离此地。”
“是,先生。那你呢?到11点15分,我也来叫你吗?”
“不用了。我会在圣灵召唤我的时候离去。”
罗奇尔思忖着教皇内侍是不是打算与梵蒂冈同归于尽。
教皇内侍打开大门走进教皇办公室。“老实说……”说着,他转过了身,“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先生?”
“今晚办公室里似乎冷飕飕的,我都在发抖了。”
“电暖气装置坏了,我给你生个火吧。”
教皇内侍一脸倦色地笑着说道:“谢谢,非常感谢。”
罗奇尔离开教皇办公室朝大厅里面走去,一个卫兵朝他跑了过来。虽然只有烛光照明,罗奇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沙特朗中尉。他年轻缺乏经验,但有做事的热情。
“上尉,”沙特朗喊着递过了手机,“我想是教皇内侍的演讲起了作用。我们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能帮我们。还说他只和高级军官通话。”
他接过电话,说道:“我是罗奇尔上尉,这里的高级军官。”
“罗奇尔,”那个声音说,“我将向你解释我是谁,然后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打电话的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罗奇尔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现在他清楚到底是谁在对自己下达命令了。

回到“欧核中心”,科勒的语音邮箱里不断传出技术授权问询留言,西尔维.    波德洛克手忙脚乱地正要全部记录下来。主任办公桌上的专用电话突然响了,西尔维吓了一跳。没人知道那个号码。她接了电话。
“你好,哪位?”
“波德洛克小姐吗?我是科勒主任。联系飞行员,我的喷气机五分钟后起飞。”

第五十六章  

罗伯特.兰登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头很疼。他在哪里,昏迷了多久,这些他全然不知。他试着坐了起来,只见一个白衣人跪在了他身旁。
“你要休息!”那人说着,小心翼翼地扶兰登躺了回去。“我是医院的护理人员。老鼠是你的救星。”那名护理人员说。
兰登更觉得如堕五里雾中。什么老鼠救星?
那人指了指兰登手腕上戴的米奇牌卡通手表。兰登渐渐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自己定过时间。就在他茫然若失地凝视着表壳子的时候,又留意了一下时间:晚间,10点28分。兰登蓦地坐直了身子。
之后,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
兰登和消防队长及几个消防队员一起站到了主祭坛旁边。一位消防队员穿过教堂走到兰登跟前说:“我又检查了一遍,先生。我们只找到吉多勒主教和瑞士侍卫队司令的尸体,没看到您说的女士的踪影。”
“谢谢。”兰登说道,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感到宽慰还是惊骇。他知道自己看到过维多利亚不省人事地躺在地板上,可这会儿她不见了。他惟一能想到的解释并不令人欣慰。在电话里,那个杀手的心思并不缜密。好烈的妞儿,我都兴奋了……
兰登四下里看了看,问道:“瑞士侍卫兵在哪儿?”
“还没联系上。罗马教廷的电话太忙了。”
兰登不知所措,感到一阵孤单。奥利韦蒂死了,那位红衣主教也死了,维多利亚不见了。他生命中的半个小时就这样在眨眼之间过去了。
听到外面传来媒体蜂拥而至的吵闹声,兰登猜想这第三位红衣主教惨死的录像如果还没有播放的话,那么肯定很快就会播出来了。他希望教皇内侍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然后采取了相应对策。撤离该死的梵蒂冈!游戏玩够了!我们输了!
陡然间,他想到了一直在驱使着他的一切动力——帮助拯救梵蒂冈,营救那四位红衣主教,与研究多年的兄弟会会员直接面对面——所有这些事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战争失败了。他心中又激起一个难以抗拒的念头。那念头简单、强烈、迫切。
找到维多利亚。
兰登驱逐脑海中的所有杂念,集中精力思考着。他自言自语,你还来得及。掳走维多利亚的那个杀手还没有完成任务。在销声匿迹之前,他还得再露一次面儿。
最后一个科学祭坛,兰登心想。杀手还有最后一项任务。土,气,火,水。
兰登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分钟。他从消防队员身边走向了贝尔尼尼的雕像《圣特雷萨的沉迷》。凝视着贝尔尼尼给出的标识,他这次明白无误地知道了要找什么东西。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就在这位斜躺着的圣徒的正上方,在镀金墙上火焰背景的衬托下,盘旋着贝尔尼尼的天使。那个天使紧紧地攥着一支火红的长矛。兰登随长矛指的方向望去,矛头指向了教堂的右侧。一堵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很清楚这支长矛指着的地方无疑在墙外,在远方,在夜色中,在罗马的某个地方。
“那是什么方向?”兰登带着新的发现转身问消防队长,“那个方向有哪些教堂?”
队长困惑不解地说:“有很多。怎么了?”
兰登皱起了眉头,“我需要一张市区地图。马上就要。”
队长连忙派人跑出去到消防车上取地图。兰登又转过身看着那尊雕像。最后一个标识是水,他自言自语道,贝尔尼尼的与水有关的作品。

第五十七章  

“先生?”一位消防队员拿着地图跑了进来。
兰登谢过他之后,把地图摊在了祭坛上。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找对人了,消防部门的罗马地图与自己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张地图一样详细。“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人指了指,说道:“巴尔贝里尼广场附近。”
兰登又看了一眼天使的长矛以辨明自己所处的位置。兰登在地图上从当前位置向西划出一条线,几乎是同时希望也渐渐破灭。似乎手指每划过一英寸,他都能看到一个微小的黑色十字形标志。那些都是教堂。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教堂。
兰登察看着整张罗马地图,视线落在了前三位红衣主教遇害的教堂。齐吉礼拜堂……圣彼得大教堂……这里……
看着此刻全都展现在眼前的教堂,兰登注意到那些教堂的奇特位置。不知何故,他原本以为那些教堂是随意地分散在罗马各地,但根本就不是那样。奇怪的是,这三座教堂似乎故意分隔开构成了一个城市般大小的三角形。“拿笔来。”他突然说道,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人递了支圆珠笔给他。
兰登将地图上的三座教堂圈了出来,心跳开始加速。他第三次察看了那些教堂。那些教堂竟然构成了等腰三角形!
兰登立刻就想到了一美元纸币上的那个国玺标志——包含一只慧眼的三角形。可这说不通,他只标出三个点,总共应该四个才对。
那“水”指代的到底是哪里呢?
他仔细考虑着第四个点可能落在三角形周围的什么地方,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他注意到先前为了寻找天使之矛所指的方向而画的那条线恰好通过其中一个地方。他一脸惊愕地圈出了那个点。现在他正看着地图上四个被圆珠笔圈出的标记,四点连成一个有点像风筝形状的粗略菱形。
他蹙起了眉头。菱形并不是光照派的标志。他顿了一下。而且……
兰登弯下身子正要查看最后一个标记落在何处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第四个点在罗马著名的纳沃纳广场正中心。兰登突然想到了答案。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在他的学术生涯中不曾体验过的欢欣鼓舞。
他在光照派方面的天赋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
兰登此刻看着的形状表示的根本不是菱形。那四点之所以形成了菱形只是因为他把相邻的两点连了起来。光照派信奉对立物!他抖动着手,拿起笔将相对的两点连了起来。地图上一个巨大的十字形呈现在他面前。这是十字架!科学中的四大元素就展现在眼前……一个城市般大小的十字架在罗马城内展开。
疑云渐渐散去,兰登明白了答案其实整晚都摆在眼前!光照派古诗自始至终都在告诉他祭坛是如何摆放的,摆成十字形!
’CrossRomethemysticelementsunfold!(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
这可真是个巧妙的双关语。兰登原先把单词’Cross(十字架)看成了Across(穿过)的缩写。他原以为这是诗人为了押韵而采用的破格手法。但其实远不止如此!这里暗藏着另一个线索。
兰登意识到地图上的十字形是光照派二元性的最根本的体现。这是一个由科学元素构成的宗教符号。伽利略倡导的光明之路同时颂扬了科学与上帝。
剩下的疑团顿时解开了。地点在纳沃纳广场。
在纳沃纳广场的正中央,贝尔尼尼在圣阿格尼斯教堂的外面塑造了他最负盛名的一件雕刻作品。每位游客来到罗马都会去欣赏一番。

第五十八章  

那就是《四河喷泉》!
作为对水的绝好颂扬,贝尔尼尼的《四河喷泉》歌颂了这个古老世界的四大河流——尼罗河、恒河、多瑙河与拉普拉塔河。
水,兰登心想,这是最后的标识。准确无误。
更为准确的是,兰登甚至还清楚地知道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上高耸着一块方尖碑。
兰登顾不上身后那群困惑不解的消防队员,穿过教堂朝奥利韦蒂尸体所在的方向跑去。
现在是晚间10点31分,兰登心想,时间很充裕。一整天了,兰登第一次感觉自己抢了个先。
兰登跪在奥利韦蒂身边,躲在几张条椅后面小心翼翼地拿走了司令的半自动手枪和对讲机。他知道自己得打电话求助,但绝不是在这个地方打。现在,最后一个科学祭坛的地址得保密。
兰登一声不响地溜出了大门,躲过了此时正成群结队地涌进教堂的媒体。他穿过巴尔贝里尼广场,在一个隐蔽处打开了对讲机。他试着打到罗马教廷,但只听到静电噪音。那要么是因为他不在服务区,要么就是对讲机需要某种授权密码才能拨出电话。他徒劳地拨弄着复杂的键盘和按钮,突然意识到求助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兰登回头瞅了一眼那座教堂。在镁光灯和消防车车灯的照射下,团团烟雾在圆屋顶上盘旋。他思忖着该不该回去求助,但直觉提醒他,多余的帮助,尤其是未经过训练的人的帮忙只会徒增负担。
意识到机会和时间都在悄悄溜走,兰登下定了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冲到一辆在等绿灯的雪铁龙轿车跟前,从开着的窗口用枪指着司机。“出来!”他尖声喊道。
那人战战兢兢地下了车。
兰登跳进车里握住方向盘,猛踩油门,一下就不见了。

纳沃纳广场,《四河喷泉》。
广场上空荡荡的。贝尔尼尼设计的这座美轮美奂的喷泉像带着可怕的巫术一般在他面前发出“咝咝”声。石灰华大理石堆成的凸凹不平的假山,水柱从各洞口喷出来。整座假山刻满了异教徒的雕像。假山上面矗立着一块四十英尺高的方尖碑。兰登向上望去,只见方尖碑的顶上静静地栖息着一只孤零零的鸽子,在夜空下那只鸽子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影子。
十字形,兰登心想,仍对作记号的人在罗马城内的这种安排感到吃惊。这条光明之路依然完好无损。土,气,火,水。他沿着这条路走了……从头走到了尾。
还没到终点呢,兰登提醒自己。这条路有五个站,可不是四个。喷泉,这第四个标识总会以某种方式指向最后的终点——光照派神圣的藏身地——光照派教堂。他想知道那个藏身地是不是还存在,也很想知道黑煞星是不是把维多利亚带去了那里。
兰登不知不觉地探寻着喷泉上的雕像,想找点线索看那个藏身地在什么方向。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他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这座喷泉上并没有什么天使。从他现在站的地方望过去,那里确实没有天使……以前也没见过。《四河喷泉》是一件异教徒作品,雕刻的都是世俗事物——人类,动物,甚至还有一只笨拙的犰狳。天使出现在这里反倒会显得极不相称。
难道不在这里?

第五十九章  

凝视着那四块方尖碑排成的十字形,兰登一下子握紧了双拳。就是这座喷泉。
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广场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开出来的时候,时间刚到晚间10点46分。
兰登往下蹲了蹲,猫着腰缩在通往圣阿格尼斯教堂的宽阔楼梯附近的阴影里。他盯着外面的广场看了看,紧张得心跳都加速了。
绕了广场整整两圈之后,那辆面包车斜转个弯朝贝尔尼尼喷泉开去。车开到与水池并排的地方,然后沿池边一直开到车侧面紧靠着喷泉。随后车停了下来,推拉门就在打旋的池水上方几英寸高的地方。
突然,面包车的推拉门“哗”的一声开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躺在车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浑身缠绕着又长又重的锁链。他拼命地挣扎着,一根锁链把他的嘴分成了两半,就像戴上马嚼子的马一样,让他无法呼救。就在这时,兰登又看见一个人,黑暗中那人在被捆着的人身后走动着,好像在做最后的准备。
兰登拿出手枪,迅速脱下外套丢在地上。他猫着腰朝右边走去,绕着喷泉在面包车的正对面停了下来。他翻过池边跳进了泛起泡沫的水池。
池水齐腰深,冰冷冰冷的。兰登咬紧牙关费劲地蹚着水往前走着。本来就平滑的池底在铺上一层人们为求好运而投进来的硬币后,就更容易打滑了。他在水里艰难地走着,藏在了大理石雕塑旁。他躲在巨型马的大理石塑像后面,眯起眼睛向外面望去。面包车就在十五英尺之外,黑煞星在车里猫着腰,双手放在缠满锁链的主教身上,正要把他从开着的门里掀到喷泉中。
罗伯特.兰登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手枪从薄雾中走了过来,“不许动。”他说话可要比拿枪稳多了。
黑煞星抬头看了看。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有点慌乱,还以为是见鬼了。紧接着,他撇撇嘴,邪恶地笑了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道:“这样可以了吧。”
兰登把手枪抓得更紧了。那位红衣主教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看起来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松开他。”
“别管他了,你是来找那女人的,别装蒜了。”
兰登不忍就此打住话题,追问道:“她在什么地方?”
“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回去呢。”
她还活着,兰登有了一线希望。他接着问道:“是不是在光照派教堂?”
那个杀手笑出了声:“你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
兰登又走近了一些,脚步在水下显得犹豫不决。黑煞星看起来特别沉着冷静,双手举起放在头上,蹲在车的后部。兰登瞄准了他的胸膛,思忖着该不该简单地一枪结果了他。不行,他知道维多利亚的下落,还知道反物质在哪儿,我需要那些信息!
杀手的动作极其出人意料。他抬起双腿,失重般悬在空中,他穿着靴子的脚踢在红衣主教的腰上,将浑身缠满锁链的主教踹出了车门。那位红衣主教跌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兰登溅了一脸的水,意识到发生的情况时已经太晚了。杀手抓住面包车的翻车保护杆,纵身一跃跳了出来。这会儿黑煞星双脚在前穿过水花朝兰登飞了过来。
兰登连忙扣动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啪”的一声打穿了黑煞星的左脚尖。他立刻感到黑煞星的鞋底踩到他的胸口,重重地将他踢倒下去。
两人顿时跌入水中,溅起一片混有鲜血的水花。
冰冷的池水淹没了兰登的身体,他先感到一阵疼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意识到自己此刻两手空空,原来手枪刚刚被踢飞了。一头扎进深水里,他在粘糊糊的池底摸索着找那把枪。他抓到一样金属物,发现是一把硬币后就扔掉了。
又摸到金属物时,兰登确信自己时来运转了。这次抓的可不再是一把硬币。他一把将其抓住想拿出来瞄准杀手,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抓住的原来是促使主教下沉的锁链。那位主教在池底仰头注视着兰登,脸上现出了惊恐的神情,看到他的样子,兰登吓得一时不能动弹。他一头扎进水下牢牢抓住锁链,想把主教举出水面。当主教的头露出水面时,老人大口吸了几口气。紧接着,老人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滚,滑溜溜的锁链一下子从兰登手中掉了下来。像块大石头一样又沉了下去,消失在泛着泡沫的水中。
兰登一头扎进阴暗的水中瞪大了双眼。他找到了那位主教。这次,当他拽住锁链时,锁链从巴格尔主教胸前移开了一下……露出更邪恶的记号……那是烙进肉体的印记。

第六十章  

紧接着,兰登看见两只大脚迈了过来,有一只还冒着鲜血。
兰登在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的冰冷池水中跟杀手扭打起来,兰登很清楚他是在为生命而而战。杀手用力地把兰登的头按向池底,兰登本能地转了个身挣脱他。但是,这个攻击者一把将他扭转了回来,紧紧地抓住不放。兰登在水下扭动着身子,在不断冒出泡沫的池水中仔细察看池底,想要找到那把手枪。突然,兰登看到了那样东西。在他的正下方,一个细细的黑色圆筒从一堆硬币底下戳了出来。他伸手就去够,可在碰到圆筒时,他感觉那东西摸起来不像是金属,倒像是橡胶。他拉动圆筒,那根富有弹性的橡胶管“噗”的一声甩了过来,像条柔软的蛇一样。这条橡胶管大约有两英尺长,管子的底端还在不停地冒出长长的一串气泡。他根本就没找到那把手枪,那只是喷水池里的一个无毒发泡器……
黑煞星顾不上脚上的疼痛,把兰登牢牢地按在不停地翻腾着的池水里,让他动弹不得。兰登渐渐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就是这样,黑煞星暗自想道,池水刚灌进肺部时,身体是会变僵硬。他知道这只会持续大约五秒钟。
兰登坚持了六秒钟。
随后,完全如黑煞星所料,受害者的身体立刻变得软塌塌的。罗伯特.兰登像只正在放气的大气球一样无力地沉了下去。黑煞星又把兰登往水里按了三十秒,感到兰登的身体在逐渐地自动沉向池底,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妈的!”黑煞星骂骂咧咧地从喷水池里爬出来,然后看了看还在流血的脚趾头。转而他想到马上就可以行乐,便跳进了面包车。罗马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很清楚什么东西能缓解此刻的疼痛。维多利亚.维特勒被绑着,正等他回去。

罗伯特.兰登躺在《四河喷泉》水池底下的一堆硬币上,嘴里还咬着那根橡胶管。从发泡器管道里压出来用于产生泡沫的气体早已被气泵污染,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毕竟他活了下来。
兰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匆忙游回巴格尔主教沉下水的地方。找到主教之后,他弯腰抓起缠在主教身上的锁链,然后开始用力向上拉。主教露出水面后,兰登看到主教的眼睛已经朝上翻着鼓了起来。主教已经断气,脉搏也不跳了。兰登把主教从水中拖到了池中央的大理石假山的洞口处,开始进行救助。他压住主教那缠着锁链的胸膛,把灌进肺里的水压了出来,然后开始对其进行人工呼吸。五分钟过去了,他知道一切结束了。
这个可能成为教皇的人横躺在他面前归西了。
兰登从死去的主教身边重新回到深水里,觉得身心俱疲。他决定不去想心中的痛苦,把以前的事情先放一边,集中精力思考接下来的一件艰难任务。
找到光照派的藏身地,救出维多利亚。
兰登此刻面向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中央的假山,满怀希望地投入到寻找最后一个光照派标识的工作中。他知道就在这一堆凸凹不平的塑像的某个地方,有个线索指向了那个藏身地。但是,他察看着这座喷泉,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他对眼前的雕像怒目而视。这座喷泉是一件异教徒作品!怎么可能会有该死的天使!

第六十一章  

兰登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整。在紧张万分地又绕着喷泉又走了一圈之后,他还是没什么发现,挫败感慢慢袭上心头。他把头往后一仰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尖叫。
但那声尖叫一下子堵在了喉咙中。
兰登抬着头直勾勾地注视着那块方尖碑。方尖碑的顶端摆放的那样东西之前他就见过,可没去理会。但是这会儿,那东西却让他停止了尖叫。那不是天使,一点也不像。实际上,兰登刚才都没把它当作贝尔尼尼喷泉的一部分。他还以为它是活的,栖息在这个城市里的高塔上的另一个清洁工。
那是只鸽子。
兰登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水底,抓起一把硬币朝空中扔了过去。那些硬币“叮叮当当”地砸在了花岗岩方尖碑上,那只鸽子没有飞走。那只该死的鸽子竟然是铜铸的。
单独的一只鸽子就是异教中和平天使的象征。
这个事实几乎是鼓舞着兰登来到了方尖碑前。贝尔尼尼选用了异教标志来代替和平天使,这样他就把它掩饰在这座异教式的喷泉中。兰登简直想不出还有哪个比方尖碑的顶部更高的地方可以摆放光照派的最后一个标识。
那只鸟儿是在看着西方。兰登极力朝鸟儿望的方向看去,但看不到楼房的那一边,于是他向上爬去,朝那只鸽子爬去,此刻他似乎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来到耸立着方尖碑的平台上,环顾四周,整个罗马城都呈现在眼前了,那景象简直令人震惊。
他的左边,各地媒体的镁光灯杂乱地围绕在圣彼得大教堂周围;右边,团团烟雾在维多利亚圣母堂的穹顶上缭绕;前面很远的地方是波波洛广场,身后就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地点。那四块方尖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
兰登哆哆嗦嗦地望了望头顶上的鸽子。他扭过头看着鸽子面对的方向,然后望向了远处的地平线。
他立刻就看到了那个地方。
答案是那么明显,那么清楚,那么简单。

晚间,11点07分。兰登驱车飞速穿行在罗马的夜色中。此刻沿着台伯河岸边的伦戈特维雷街疾驰,他可以看到目的地如大山一般高耸在右手边。
天使堡。
兰登知道,数世纪以来,这座城堡曾被罗马教廷先后用作坟墓、堡垒、教皇的避难所、敌对教会的监狱,还有博物馆。很显然,这座城堡还有其他房客——光照派。据传言,这里现在有许多秘密入口、暗道和密室。天使及周围的五角星形的花园都是贝尔尼尼所为,兰登对此毫不怀疑。
兰登来到城堡巨大的双扇门前,用力推了推。果然不出所料,大门根本就推不动。
维多利亚,兰登心想,你在里面吗?
兰登绕着外墙快速地跑了起来。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入口!
向西绕过第二堵墙壁,兰登气喘吁吁地来到伦戈特雷城堡外的一个小型停车场。在这堵墙上,他发现了城堡的另一个入口——一扇吊桥式的门——这道门拉了起来,把入口给堵上了。他又盯着上方的城堡看了看。

第六十二章  

停车场的另一边停着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兰登跑了过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戴着耳机坐在车厢里在调节控制杆。兰登“啪啪”地敲击着采访车。那人跳了出来,看见兰登浑身湿漉漉的,猛地扯下了头上的耳机。
“怎么了,朋友?”听口音他是澳大利亚人。
“我要用一下你的电话。”兰登极其激动地说。
那人耸了耸肩,说道:“拨不出去,已经试了整个晚上。全部占线。”
兰登气得大骂起来。“看到什么人进了那里吗?”说着他指向了那个吊桥。
“一辆黑色面包车整晚都在出出进进。”那个澳大利亚人说着,走到更近的地方打量着兰登,“嗨,你不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家伙吗?在圣彼得广场设法救红衣主教的那个人?”
兰登没有回答,目光突然牢牢地落在了采访车顶上的一个装置上——安放卫星天线的可折叠支架。他又看了看城堡,外墙有五十英尺高,里面的堡垒还要高一些。这里可真是关卡重重。从这里爬上最高处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他能先翻过这道墙……
兰登转身面向这位新闻记者,并指着卫星支架问道:“那东西有多高?”
“啊?”那人一脸困惑地回答,“十五米,怎么了?”
“把车开过去,靠墙停下。帮我个忙。”兰登对他解释了一番。
澳大利亚人惊得瞪大了双眼,喊道:“你疯了吗?那可是价值二十万美元的折叠式支架,不是梯子!”
“你不是要收视率吗?我的信息能让你乐不可支。”兰登急切地说道。
“你的信息值二十万美元?”
一分半钟之后,罗伯特.兰登紧紧地抓住卫星支架的顶端,在距离地面五十英尺的高空中随风摇晃着。他探身出去,抓着外墙顶端爬了过去,落到了低处的棱堡上。
“嗳,说话要算话!”澳大利亚人大喊道,“他在哪儿?”
兰登为自己泄漏消息而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可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反悔。何况,黑煞星可能也会通知媒体。“纳沃纳广场,”兰登大喊道,“他在喷水池里。”

兰登看了看表。
晚间,11点12分。
兰登紧贴着城墙内侧的石砌斜坡飞奔着冲进了下面的庭院。重新回到地面之后,他在夜色中按顺时针方向绕着城堡跑了起来。他路过三个门廊,可每道门都被堵上了。
兰登几乎绕着整座城堡跑了一圈,就在这时他发现一条砾石车道从面前的庭院里对直穿过。在车道尽头的外城墙上,他看见了那道通向城堡外的吊桥式大门。车道的另一端消失在城堡里,似乎通向了一条隧道——一个通往城堡中心的入口。兰登别无选择,一头冲进了那条地道。
地道里面越来越黑,兰登在向下走着。
在地下转了一整圈之后,灯光全没了。听到脚步的回声,兰登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大房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微光……那是闪光体在周围反射出的模糊亮光。他伸手朝前走去,摸到了一辆汽车。车内的顶灯一闪一闪的。兰登退了回来,一眼认出了这辆黑色面包车。
接着兰登看到了地板上的血迹,他意识到这是带血的脚印。脚步跨度很大,而且血迹只出现在左脚边。这是黑煞星的血!

第六十三章  

兰登沿着脚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来到角落里,兰登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巧妙地掩藏在搭接的两堵墙之间,变为了一道出入口。兰登悄悄地穿了过去,走进一条地道。他面前是一块残存的木隔板,那块隔板以前一直是堵在这条地道口的。隔板的后面出现了一片亮光。
兰登这时候跑了起来。他攀过木隔板,朝着亮光奔去。这条通道很快又通向了另一个更大的房间。墙壁上的火把在这里忽明忽暗。兰登进入了城堡里没通电的房间……这是游客们不曾来过的地方。这个房间在白天都会让人觉得可怕,而在火把的映照下则更让人毛骨悚然。
地牢。
这里有许多狭小的牢房,其中一间大牢房地板上的东西丢着黑色礼袍与红色饰带。这就是关押红衣主教的地方!
牢房旁边的墙上有一道铁门。铁门半开半掩,兰登依稀看到门后有条地道。他连忙奔了过去,看到刻在拱门上的字,兰登惊得目瞪口呆。
密道
兰登多次听说过这条地道,但从不知道入口究竟在什么地方。这条狭窄的密道连接着天使堡与梵蒂冈,长四分之三英里。在梵蒂冈受到围攻的那段时间,许多教皇都曾从这里逃往安全地带……兰登恐怕顿时就明白光照派是如何出入梵蒂冈的了。他不觉思忖着会是哪个知情人出卖了教会,还供出了钥匙。是奥利韦蒂吗?是某个瑞士侍卫兵吗?
兰登继续沿着沾有血迹的路前行,走上一段陡峭的旋转楼梯。上楼之前,他在一间牢房附近找到了一段四英尺长的铁棒。铁棒的一端已经开裂,很是锋利。虽然铁棒出奇的重,但那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武器。他希望突然袭击受伤的黑煞星能使优势转向自己这边。但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光照派教堂,兰登知道他很快就会到达那里。
楼梯越来越窄,兰登感觉自己快要被通道给包围了。
兰登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城堡的什么地方,但却知道自己就快到顶了。他想象着城堡上的那只巨大的天使,觉得它就在头顶的正上方。
天使守护我吧,他想着,一把抓住了栏杆。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
维多利亚躺在沙发上,感到胳膊酸疼酸疼的。她先前醒过来发现双手绑在身后时,还以为自己可以先放松一下,然后慢慢解开手上的绳索,但没时间了。那只野兽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强健的胸肌和在打斗中留下的疤痕,正站在旁边俯视着她。他拿出了一把弹簧折刀,“吧嗒”一下,直接放到了维多利亚脸上。
维多利亚看到了钢刀片上反射出的自己恐惧的神情。
黑煞星翻转折刀,用刀背滑过维多利亚的肚皮。冰冷的金属让维多利亚打了个寒颤。黑煞星轻蔑地盯着她,把刀滑到她的内裤腰身里面。她吸了一口凉气。他来回地滑动着那把刀,缓慢而危险……慢慢滑到了下面。紧接着,他探过身子,喘着粗气对她耳语。
“这把刀剜出了你父亲的眼珠。”
那一刻,维多利亚觉得自己简直能杀人。
黑煞星又翻转过折刀,挑起她的卡其布内裤准备割开。但他陡然停下来抬头望着什么。竟然有人进了这个房间。
“滚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吼道。
维多利亚看不到谁在说话,却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罗伯特!他还活着!
黑煞星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他,说道:“兰登先生,你一定是得到了守护天使的保护。”

第六十四章  

一眨眼的工夫兰登就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圣地。这个椭圆形的房间布满了熟悉的符号。这里有五角星形的瓷砖,有画着行星的壁画,还有鸽子雕像与金字塔模型。
这是地地道道的光照派教堂。他已经来到了这里。
黑煞星站在他面前,像是嵌在阳台上的门框里一样。他赤裸着胸膛,正密切注视着被绑住躺在那里但仍活着的维多利亚。见到她,兰登感到一阵欣慰。顷刻间,四目相对,情感的潮水奔涌而出——有感激,有渴望,还有一丝歉意。
“我们又见面了。”黑煞星说。他看到兰登手里的铁棒,放声大笑:“这个时候,你就带着那样东西来找我?”
兰登握紧生锈的铁棒向前走去,然后将开裂的那头直接对准了黑煞星。他的手被刺得剧痛。“放开她。”
黑煞星似乎是考虑了好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双肩垂了下来,这明显是在表示投降。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出人意料地又迅速抬起了手臂。兰登眼前隐隐出现一团黝黑的肌肉,一把利刃顿时划破长空直插向他的胸膛。
那一刻,兰登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疲惫,双膝一下子弯了下去,那把飞刀则擦过左耳,“哗啦”一声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兰登赶忙站起身举起铁棒。
“时间还来得及,”兰登大胆地说,“告诉我储存器藏哪儿了。罗马教廷出的价钱会远远高于光照派的。”
“你可真幼稚。”
兰登拿铁棒刺了过去,黑煞星一下子躲开了。他握起铁棒绕着长椅走过去,想把黑煞星夹在这个椭圆房间的角落里。这个该死的房间竟然没有角落!真奇怪,黑煞星似乎既不想攻击也不想逃跑。他只是在陪兰登玩儿,冷静地拖延时间。
手中的铁棒越来越重,兰登顿时意识到杀手在等什么。他这是想耗尽我的体力。这样确实很奏效,兰登一下子觉得身心俱疲,仅靠兴奋的神经已无法再让他保持警惕。他知道自己得采取行动了。
黑煞星似乎识透了兰登的心思,又变换了一下位置像是有意要把兰登引向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兰登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煞星,自己渐渐朝着桌子挪去。黑煞星貌似老实地远远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兰登极力不去中他这个明显的圈套。但是,天性占了上风,他还是偷偷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瞥已经达到了破坏效果。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但那霎时竟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桌上放着一只简易的铜盒子,盒子表面生了一层绿锈。这是个五角星形的盒子,盒盖打开平放着。盒子里填衬的五个隔开的空格内分别摆着烙铁。那些烙铁都是用铁锻造而成——握着那个牢固的木制把手,人们就能压印出大幅凸饰。兰登清楚地知道那是些什么凸饰。
ILLUMINATI(光照派),EARTH(土),AIR(风),FIRE(火),WATER(水)。
在盒子里,那五个烙铁是沿盒子外围被放在空格内的。但是,盒子中央还有一个空格。这个空格里没有东西,但显然是准备用来装另一块烙铁的……这块烙铁要比其他的都大,还是个正方形。

第六十五章  

黑煞星像只捕食的猎鹰一样突然扑向了兰登。兰登想要反击,却慢了一拍,黑煞星早已躲过了他的进攻。兰登正要收回铁棒时,黑煞星却一把伸出双手抢了过去。
兰登感觉像是遇上了一场龙卷风。黑煞星此时绕了过去,带着嘲笑的神情把兰登逼到了墙上。“有句美国谚语怎么说的来着?”他责骂道。“什么好奇心与猫?”
兰登咒骂自己在黑煞星走来走去的时候太粗心大意。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光照派的第六块烙铁?他一时不知所措,脱口说道:“我从没听说过光照派有什么第六块烙铁!”
“你肯定听说过。”黑煞星环绕椭圆形墙壁驱赶兰登时轻声低笑着说道。
“那是古老元素的一种完美结合。最后一块烙铁的设计最为巧妙。不过,恐怕你是再也见不到了。”
兰登又后退了几步,感到黑煞星这是在引他沿墙壁到达某个看不到的地方。“那块烙铁呢?放在哪儿了?”
“肯定不在这儿。很显然,杰纳斯才是惟一拥有它的人。”
“杰纳斯?”兰登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光照派的领袖。他很快就要到了。”
“光照派的领袖要来这里?”
“来烙下那最后一个标识。”
兰登惊恐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看起来冷静得有点奇怪,她双目紧闭,不理会周围的世界,呼吸缓慢……最后一个受害者会是她吗?还是他自己?
“少妄想。”黑煞星看着兰登的眼睛轻蔑地笑道,“你们只不过是两个无名小辈。当然,你们会死掉,那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说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可是个真正危险的敌人。”
兰登试图听明白他所说的话。一个危险的敌人?重要的几位红衣主教都已经死了,教皇也不在了。光照派把他们全给杀掉了。兰登从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态中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教皇内侍。
经历了全部磨难之后,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成为世界人民希望的明灯。今晚,教皇内侍对光照派所做的谴责胜过各宗教派系理论家们几十年的努力。显而易见,他将为此而付出代价。他就是光照派的最后一个目标。
“你绝不会找到他的。”兰登驳斥道。
“不是我,”黑煞星回答道,然后沿着墙壁又把兰登向后逼退了几步。“那个光荣的使命是专门留给杰纳斯本人的。”
“难道光照派领袖打算亲手为教皇内侍打上烙印?但现在谁都进不了梵蒂冈!”
黑煞星自鸣得意地说:“要是提前约好的,那就不一样了。”
兰登感到一阵迷惑。此时,梵蒂冈惟一期盼就是媒体所讲的那个救星——罗奇尔说过那人的情报信息可以挽救——
兰登突然犹豫了。天哪!
黑煞星得意地笑了起来,无疑是在欣赏兰登惊人的发现。“我本来也不知道杰纳斯怎样进去,但我在车里听到了广播——一个有关撒玛利亚人的报道。”他笑着说道,“罗马教廷将伸出双臂迎接杰纳斯的到来。”
兰登几乎要向后跌倒了。杰纳斯就是那个撒玛利亚人!这个骗局太不可思议了。光照派的领袖反倒将由皇家仪仗队直接护送到教皇内侍的房间里。可杰纳斯是怎么骗过罗奇尔的呢?罗奇尔是不是也被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兰登感到一阵冷飕飕的。自从在秘密档案馆差点窒息而死之后,兰登就彻底不信任罗奇尔了。
黑煞星突然猛戳过来,刺向兰登的腰部。
兰登向后一跳,大动肝火地喊道:“杰纳斯不会活着出来的!”
黑煞星耸了耸肩,说道:“有的事业是值得人们为之而牺牲。”
兰登意识到杀手是认真的。杰纳斯来梵蒂冈是执行一项自杀性任务吗?只是一个荣誉问题吗?
突然,兰登感到身后的墙壁消失了。随着一阵凉风袭来,兰登摇摇晃晃地退向了夜空。这里是阳台!他这会儿明白了黑煞星想要做什么。
杀手浑身涌起一股力量,猛地刺了过来。把兰登被逼到了栏杆上。栏杆高不过双腿,兰登一下子感到身后空荡荡的。杀手抓住铁棒,斜压在兰登胸前,然后猛地推了一把。兰登的整个人向后翻了过去。在翻下楼的时候,兰登一把抓向栏杆。他倒挂在栏杆上,双脚和一只手都吊在下面……他竭力抓住栏杆不放。
黑煞星将铁棒举过头顶,赫然出现在兰登上方,狠命地把铁棒砸下来。就在铁棒往上扬时,兰登感到黑煞星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环。在他身后,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起来……像是一团滚滚而来的火球。
铁棒刚扬到半空中,黑煞星就松开了手,痛苦地尖叫起来。

第六十六章  

铁棒“当啷”一声从兰登身前坠入夜色中。黑煞星慌忙转过身去,兰登看到杀手的后背被火把灼得起了泡。兰登费劲地爬上来,看到维多利亚此刻正对黑煞星怒目而视。
黑煞星勃然大怒,尖叫着冲向了维多利亚。兰登一下子跃过栏杆,握紧拳头猛地捅在黑煞星后背上那起泡的伤口上。
尖叫声似乎回荡在通往梵蒂冈的整条路上。
黑煞星呆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痛苦地将后背弯成弧形。维多利亚狠狠地将火把戳到了他的脸上。火把烧到了他的左眼,咝咝作响。他又尖叫起来,双手连忙捂在脸上跌跌撞撞地靠在了栏杆上。兰登和维多利亚同时扑了过去,二人连推带挤,黑煞星向后翻过栏杆坠入夜色中。他们听到了杀手脊柱断裂发出的“喀嚓”声。
兰登转过身来,一脸困惑地注视着维多利亚。她腰间和肩上的绳子已经松开。她的眼中闪着地狱般的怒火。
“我可是懂瑜伽术的。”

就在兰登去天使堡营救维多利亚期间,圣彼得广场聚集着拥挤的人群。罗马教廷迫在眉睫的劫难成了大家最关心的事儿。高高地挂在广场上空的各家媒体的显示屏上此时都在实况转播反物质储存器倒计时的状况——那是直接从瑞士侍卫队的安全监控器上传送过来的——这全承蒙教皇内侍的帮忙。可储存器倒计时的景象对于驱散人群不起任何作用。广场上的人群望着储存器内悬浮的那一小滴液态物质。他们这会儿还看得到倒计时的时间——距离爆炸还有不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们还可以留下来观看好一会儿呢。
尽管如此,瑞士侍卫兵们一致认为教皇内侍义无反顾地把实情告诉天下人,真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证明自己是个极具号召力的对手。
在西斯廷教堂里,莫尔塔蒂主教越来越坐立不安。已经过了11点15分。很多红衣主教还在继续祈祷,但显然是已被当前的情形搅得心绪不宁。某些红衣主教开始用拳头“嘭嘭”地敲起了大门。
沙特朗中尉在门外听到了“嘭嘭”的敲门声,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一下表,发现到开门的时间了。罗奇尔上尉早已下过严令,他不发话就坚决不能放主教们出来。敲门声越来越紧密,沙特朗感到一阵窘迫。他想知道上尉是不是把这事儿全给忘了。自从接了那个神秘电话之后,上尉的行为一直都很古怪。
沙特朗掏出了对讲机。“是上尉吗?我是沙特朗。时间已经过了,能打开西斯廷教堂大门了吗?”
“那扇大门不能开。我可是已经给你下过命令了。”
“是的,长官,我只是——”
“我们的客人马上就到。带几个人上楼,守在教皇办公室门口,教皇内侍哪儿都不许去。”
教皇办公室里,教皇内侍凝视着火堆,心中默想:主啊,请赐予我力量,施展奇迹吧。他拨弄着木炭,思忖着自己能不能挺过今晚。

第六十七章  

晚间,11点23分。
维多利亚哆哆嗦嗦地站在天使堡的阳台上,正凝视着外面的梵蒂冈。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家人潮拥挤得令人不安,整个国家在纷至沓来的媒体镁光灯下映射出一片白光。令她震惊的是,圣彼得广场上依然挤满了人群!
“我要回到那里去。”兰登断然说道。
维多利亚转过了身,满腹狐疑地问道:“回梵蒂冈吗?”
兰登给她讲述了那个撒玛利亚人的事情,还告诉了她这是怎样的一个阴谋。光照派领袖——一个叫杰纳斯的人竟然要亲自出马来给教皇内侍打烙印。那将是光照派策划的最后一次行动。
“梵蒂冈内还没人知道这事儿。”兰登说。“我没办法联系他们,再说,那个家伙随时可能到达。在瑞士侍士兵放他进去之前,我得先给他们提个醒儿。”
说话间,他们站的阳台开始摇晃起来。一个振聋发聩的隆隆声震颤了整座城堡。紧接着一团白光从圣彼得广场射过来,刺得他们眼睛都花了。
兰登看上去一脸的困惑,说道:“到底什么东西——”
头顶上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城堡后面突然飞来一架教会的直升机。在他们正上方五十英尺的地方,直升机隆隆地径直飞向了梵蒂冈。直升机在镁光灯的照射下发着亮光掠过头顶时,整座城堡都摇晃了起来。伴随着一团灰尘,直升机落向广场上人群与教堂之间的空地,在教堂楼梯底端降落了。
“竟然落在了门口。”维多利亚说道。在白色大理石的映照下,她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教皇皇宫里出来走向了直升机。要不是那人头戴鲜红的贝雷帽,她绝对认不出那人。“红地毯式的接待,那是罗奇尔。”
兰登一拳砸在了栏杆上。“得有人去提醒他们!”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维多利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等一等!”她刚刚还看到了一些什么,那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哆哆嗦嗦地指向了那架直升机。虽然离得这么远,她也绝不会看错。从直升机跳板上下来另一个人……他行动如此独特,肯定是那个人。他虽然坐着,却能毫不费劲地控制前进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开阔的广场。
那是坐在电动轮椅宝座上的君王。
他就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

贝尔维迪宫门厅的豪华装饰让科勒深感厌恶。单是屋顶上的一片金树叶很可能就足以为治疗癌症提供一年的研究经费。罗奇尔带领科勒从残疾人专用坡道绕远路进了教皇宫。
“没有电梯吗?”科勒质问道。
“没有电。”罗奇尔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大楼里点着的蜡烛说。“这是我们的搜查战术之一。”
“毫无疑问,这是个失败的战术。”
他们来到顶层,然后沿走廊朝教皇办公室走了过去,这时四名瑞士侍卫兵跑了过来,迷惑不解地问道:“上尉,你上这里来干什么?我还以为这个人得到情报——”
“他只对教皇内侍讲。”
卫兵们看上去满脸疑惑,却也不敢再问。
“告诉教皇内侍,”罗奇尔铿锵有力地说,“就说‘欧核中心’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要在这里见他。快去。”
“是,长官!”其中一名卫兵说着连忙跑向教皇内侍办公室,其他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他们看上去很拘谨,打量着罗奇尔说:“上尉,稍等片刻。我们会通报您的客人已经来了。”
但是,科勒并没有停下来。他突然转过去,操纵轮椅绕过了这些卫兵。
科勒知道要实现他此行的目的时间很紧迫。他同样知道自己今晚可能要死在这里。但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情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他的一切都被某些如文特斯克教皇内侍一样的人摧毁,为此他这一生忍受了太多的痛苦。
“先生!”卫兵大叫着冲到他面前,在走廊里站成了一条直线。“你必须停下来!”其中一名卫兵侧向抬起胳膊,挡住了科勒。
罗奇尔走上前去,一脸歉疚地说道:“对不起,科勒先生,稍等一下。未经通报,谁也不能进入教皇办公室。”
科勒意识到在罗奇尔看来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好吧,科勒心想,我们就等着。
科勒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冷眼凝视了一会儿。今晚我可能因宗教而死,他心想,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六十八章  

有那么一会儿,科勒似乎又回到了十一岁,他病倒在床上,感觉像是躺在火炕上一样,难以想象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身体。父母在他床边已经跪了整整两天,他们一直在祈祷。却不丝毫不理会医生的警告,医生说再不用药孩子可能会瘫痪,但科勒的父母是上帝的虔诚信徒,根本不相信医学。在小马克斯感到自己快要死去时,一个一直在他家坚持坐了两天没走的医生趁小马科斯的父母睡着时偷偷给他注射了英格兰产的一种新药。几分钟后,马克斯就感到血管内似乎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力量,疼痛渐渐消失了。烧退了,他的父母声称这是上帝的奇迹。但是,当情况表明孩子变成了残废时,他们变得非常沮丧。他们推着孩子去教堂咨询牧师。牧师难过地说:“看来他不够忠诚,上帝因此惩罚了他。”
“科勒先生?”这是那位先跑开的瑞士侍卫兵的声音。“教皇内侍说同意接见你。”
科勒咕哝了一声朝走廊尽头加速而去。“我要单独见他。”
“不可能,”卫兵说道,“没人——”
“中尉,”罗奇尔咆哮道,“会面将按科勒先生的意思办。”
那名卫兵露出了明显的怀疑目光。
在教皇办公室门外,罗奇尔允许卫兵在科勒进门之前对其进行常规性的检查。他们手提式的金属探测器对科勒轮椅上的众多电子仪器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们没发现粘在轮椅下面的左轮手枪,也没收走另一样东西……科勒知道那件东西将使今晚一连串的事件有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结局。
科勒进入教皇办公室的时候,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独自跪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祈祷着。教皇内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科勒先生,”教皇内侍说,“你来是为了让我殉教吗?”

兰登与维多利亚急忙冲向梵蒂冈,那条被称为“密道”的狭窄地道在他们面前延伸开去。兰登一边跑一边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变幻莫测而又让人迷惑的情形——科勒,杰纳斯,黑煞星,罗奇尔……第六块烙铁?你肯定听说过第六块烙铁。
“科勒不可能是杰纳斯!”维多利亚在高架渠内边跑边断然说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这个词,兰登今晚早就不说了。“我不知道,”兰登在两人朝前跑时大声说,“科勒有种非常严重的怨恨心理,还有某种重大的影响力。”
“这次危机让‘欧核中心’看起来像头怪物!马克斯可从不会给‘欧核中心’抹黑!”
兰登知道,由于光照派坚持扩大事态,“欧核中心”今晚一度遭到了公众的强烈质疑。可是,他不确定“欧核中心”的名誉到底受到了多少损害。来自教会方面的批评对“欧核中心”而言并不新鲜。实际上,兰登越想就越觉得这次危机可能反倒让“欧核中心”受益。假如这个游戏只是为了引起公众的注意,那反物质就成了今晚头彩的赢家。地球人可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儿。
“你知道营销大师P.T.巴纳姆这样说过,”兰登扭头喊道,“‘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只要拼对我的名字就行!’我敢说等着发放反物质技术使用许可证的人已经偷偷排起了长队。到了午夜,他们看到反物质的真实威力之后……”
“真不合情理,”维多利亚说道,“公布科学成果并不是要展示它的杀伤力!对反物质而言这太可怕了,相信我没错!”
兰登手中的火把这会儿快熄灭了。“那么或许事实比这还要简单,也许科勒孤注一掷,认为罗马教廷会保守反物质这个秘密——会拒绝证实这一武器的存在而令光照派得势。科勒原指望罗马教廷面对威胁会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可没想到教皇内侍改变了规则。”
他们沿着地道冲了过去,维多利亚则沉默不语。
兰登突然觉得这个设想越来越有道理。“就是这样!科勒从没想过教皇内侍的反应。教皇内侍打破了教廷一贯沉默的传统,还公开了这个危机。他真的很诚实。老天哪,他让电视台转播了反物质的情况。这真是个英明的决断,但是科勒根本就没料到会这样。整个事件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光照派的进攻竟然招来了相反的结果。不经意间,这竟促使教皇内侍成了教会的新领袖。于是这会儿科勒要来杀他!”
“马克斯是个杂种。”维多利亚大声说道,“可他并不是凶手。再说,他绝不可能卷入暗杀我父亲的事件中。”

第六十九章  

兰登的耳边又响起了科勒的话:在“欧核中心”,许多正统科学家都认为列奥纳多是个危险人物。把宗教与科学相结合是对科学的极大亵渎。“可能科勒在几个星期前就发现了反物质计划,而且也不喜欢其中涉及的宗教问题。”
“所以他就杀害了我父亲?太荒谬了!再说,马克斯.科勒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个计划。”
“也许是你不在的时候,你父亲打破你们之间的约定去咨询了科勒,希望得到他的指导。你自己也说过你父亲对于制造出这种毁灭性物质所牵涉的道义问题深感不安。”
“从马克西米利安.科勒那里得到道义上的指导?”维多利亚轻蔑地问道。“我可不这么想!再说了,假如科勒就是幕后主谋,那今天早上他为什么还费心打电话向你求助呢?”
兰登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给我打电话可以帮助他掩护自己。他确信危机当前谁都会认为他脱不了干系。他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知道这么多。”
想到自己被科勒利用,兰登感到一阵愤怒。他的介入使有关光照派的事件更加可信。整个晚上,他所证明的一切和出版的著作都在被媒体引述。同样荒谬的是,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出现在梵蒂冈,不管怎么说,这都打消了人们对这起突发事件的怀疑,还让全世界的怀疑论者确信光照派组织不仅真实存在,还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英国广播公司的那个记者,”兰登说,“他认为‘欧核中心’是光照派新的藏身之地。”
“什么!”维多利亚说着在后面绊了一跤。她站起身继续跑着问道:“他竟然这样说?!”
“他在播新闻时说的。他把‘欧核中心’比作共济会的据点——共济会是个合法组织,无意中却窝藏了光照派兄弟会的人。”
“天哪,这会毁了‘欧核中心’的。”
兰登并不那么认为。不管怎样,这种推测突然显得并没那么牵强。“欧核中心”是最佳的科学港湾,是来自十多个国家的科学家们的总部。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民间筹款,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正是他们的主任。
科勒就是杰纳斯。
“假如科勒没卷进去,”兰登质疑,“那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可能想来阻止这个疯狂的行为,来表示支持。也许他正在以撒马利亚人的身份做事呢!他可能已经查明了谁知道反物质计划的下落,就过来把这个信息公之于众。”
“那个杀手说他是来给教皇内侍烙上烙印的。”
“有点儿主见吧!这样等于是自杀,马克斯绝不会活着出来。”
兰登考虑了一下她的话。也许那正是问题所在。
一道铁门的轮廓隐约显现在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兰登吓得屏住了呼吸。但是来到跟前,他们发现那把老式锁竟然打开了挂在门上,门可以顺畅地开闭。
兰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意识到正如他所料,这条古地道最近还在使用。最近就在使用,早些时候那四位受惊的红衣主教就是从这里被偷偷带走的。
他们继续奔跑着,兰登感到他们已经穿过了梵蒂冈的外城墙。他不知道这条古地道通到梵蒂冈境内的什么地方。通到花园?通到圣彼得大教堂?还是教皇的官邸?
就在那时,地道毫无预兆地到了尽头。
一道笨重的大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是一道铆接的厚厚的铁门。借着火把剩下的最后一丝摇曳的火光,兰登看到这道门表面非常光滑——门上没有拉手,没有门环,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铰链。这里过不去。
兰登顿时感到一阵惊慌。用建筑师的话来说,这类罕见的门叫做单面门,可用于安全防卫,只有一面能开门——就是另一面。兰登的希望渐渐破灭……手中的火把也快熄灭了。
他看了看表。米奇牌手表发出了亮光。
晚间,11点29分。
随着一声失望的尖叫,兰登扬起火把猛地砸起了铁门。

第七十章  

事情有点不对头。
沙特朗中尉站在教皇办公室门外,从与他一起站岗的侍卫兵那不自在的姿势中,他意识到大家都焦虑不安。罗奇尔说,他们守护的这次私人会面会让梵蒂冈免遭灭顶之灾。但是,沙特朗不明白罗奇尔的行为为什么如此古怪。
在过去的几小时里,罗奇尔的决断一点都不合情理。
会面进行时应该有卫兵在场!沙特朗心想。他听见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进门后上了门闩。为什么罗奇尔允许他这样做?
但是有些事情更让沙特朗迷惑不解。那些红衣主教依然锁在西斯廷教堂内。这样做简直是疯了。教皇内侍可是早在十五分钟之前就想把他们疏散!罗奇尔否决了这一决断,却没有通报教皇内侍。
只剩半个小时了,罗奇尔借着大厅枝状烛台上那昏暗的烛光,谨慎地看了看瑞士计时器,心想,拜托快点吧。
沙特朗真希望自己能听见门里的人在谈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出乎意料的响声打断了沙特朗的思绪。这是“嘭嘭”的撞击声,正从大厅下面传来,声音遥远而沉闷,却又连续不断。罗奇尔一下子抬起了头。这位上尉转向沙特朗,低头示意他看地板。沙特朗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打开电筒过去调查。
“嘭嘭”的响声似乎是从墙角附近传来,在克莱门蒂娜厅的后面。那后面只有一个房间——教皇的私人藏书室。
沙特朗匆忙跑到藏书室门口。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门上的把手,拧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他把耳朵凑到门上听了听,他听到说话声!有人在叫喊!
沙特朗也受过训练,知道要当机立断,他侧向伸出胳膊,对准门闩“啪”的开了一枪,木门闩应声而碎,门开了。
那个撞击声这会儿越来越清晰了。沙特朗拿电筒朝房间里传出声音的方向照了过去。在座位区的后面,一道巨大的铁门出现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看起来像保险库一样密不透风。门上有四把大锁。门正中央蚀刻的那个小字让沙特朗目瞪口呆。
密道
沙特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看了看。这是教皇的秘密逃亡通道!这条通道已多年不用了!谁还会在门内“嘭嘭”砸门呢?
沙特朗拿电筒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门内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欢叫声。砸门声停止了,但叫喊声更大了。有道门作屏障,沙特朗难以听清他们的话。
“……科勒……骗……教皇内侍……”
“你是谁?”沙特朗尖叫道。
“……特.兰登……维多利亚.    维……”那声音在尖叫,“门……开……!”
沙特朗看了看那道铁门却发现可能得用炸药才能打通这道门。“打不开!”他尖叫道,“太厚了!”
“……会面……阻止……皇内侍……危险……”
沙特朗心跳加速,转身就要跑回教皇办公室。可刚一转身,他就停了下来。他凝视着门上某个东西……这比门后面传来的信息更让他震惊。那么多锁的钥匙孔里竟然都插着钥匙。沙特朗满腹狐疑地眨了眨眼睛。这条密道根本就不是几百年没人用!
沙特朗一把接一把地开着那些锁。最后一个门闩滑开的时候,沙特朗一把拉开铁门,他抓起电筒,照亮了那条密道。
罗伯特.兰登与维多利亚.维特勒看起来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进藏书室。二人虽衣着凌乱而且疲惫不堪,但好歹还活着。
“马克斯.科勒在哪儿?”兰登询问道。
沙特朗指了指,说道:“在单独会见教皇内——”
兰登和维多利亚从他身旁挤过去跑进了漆黑的大厅。沙特朗不自觉地跟在后面跑了过去。罗奇尔明显是听到他们来了,因为他们来到教皇办公室门口时,罗奇尔早已成保护姿态站着,还拿枪瞄准了他们,喊道:“回去!”
“教皇内侍处境危险!”兰登大叫着渐渐停住了脚步,双手举起来投降,“快开门!马克斯.科勒要杀教皇内侍!”
罗奇尔看起来一脸愤怒。
“开门!”维多利亚说道,“快点!”
但这已经晚了一步。
教皇办公室里面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那是教皇内侍在尖叫。
这种正面冲突瞬间就结束了。
沙特朗走过罗奇尔身边,“啪”的一枪打开教皇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文特斯克教皇内侍还在尖声呼叫。几名侍卫兵一拥而入,兰登与维多利亚则紧随其后跑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惊愕。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火把和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在壁炉近旁,科勒艰难地站在轮椅前。他挥舞着手枪瞄准了教皇内侍,教皇内侍则躺在科勒脚边的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他的长袍已被撕破,袒露的胸膛被灼烧得发黑。从房间的另一侧望过去,兰登根本看不清楚那个烙印,但一大块正方形烙铁却放在了科勒近旁的地板上。那烙铁依然泛着红光。
两名瑞士侍卫兵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啪”地开了枪。子弹“嗖”地打进科勒的胸膛,他向后倒过去跌进了轮椅里,胸口流出汩汩鲜血。
兰登和维多利亚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依然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的教皇内侍滚向了罗奇尔,惊骇的神情如早期行巫搜捕者阴魂附体一般,食指指向罗奇尔大声喊出一句话:“光照派的人!”
“你个畜生!”罗奇尔说着奔向了他,“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
这次沙特朗凭直觉反应,对准罗奇尔的后背连开三枪。这位上尉脸朝下摔在了砖地上,倒在血泊中死去了。沙特朗和卫兵一个箭步冲到教皇内侍身边,只见他紧紧地抱住身体,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来。两名卫兵看到教皇内侍胸前的烙印都发出了恐怖的惊叫。
兰登感觉精神错乱地穿过了房间。一位残疾的科学家为了烙下最后一个符号,竟然飞到梵蒂冈给教会的最高统帅打上了烙印。
兰登朝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走了过去。大家都在照料着教皇内侍,兰登感觉落在科勒轮椅旁的地板上还冒着烟的那块烙铁把他吸引了过去。那就是第六块烙铁?兰登走得越近,越感到不解。看起来那是一大块正方形的烙铁。
兰登跪在科勒身旁伸手去拿那块烙铁。烙铁依然散发着热气。兰登抓住木把手将那块烙铁拿了起来。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但那块烙铁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第七十一章  

兰登困惑地盯着它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什么也没看明白。这只是一块由毫无意义的花体字组成的正方形。这就是设计得最为巧妙的烙铁?兰登把烙铁拿在手里转着看了看,看出了这是个对称图形,却看不懂什么意思。
有只手搭在了兰登的肩头,他还以为是维多利亚就抬头看了看。但是,这只手是血糊糊的。原来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从轮椅上伸出了手。
兰登连忙丢下烙铁,踉跄着站了起来。科勒竟还活着!
这位奄奄一息的主任倒在轮椅里,他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连贯的话了。科勒正视着兰登,与早些时候在“欧核中心”迎接兰登时的目光一样,还是冷眼凝视。在即将死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显得更加严厉,憎恶与仇恨全都暴露无遗。
这位科学家颤抖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教皇内侍身上,兰登想大叫却没能叫出来。科勒费尽力气抬起胳膊,从轮椅的扶手上扯下一个小小的装置。那东西有火柴盒般大小。他哆哆嗦嗦地递了过来,耳语般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把这个给——给……媒——媒体。”他突然一动不动地倒了下去,那个装置随之也掉在了大腿上。
兰登认出了那是一种新款的微型掌上摄录机。科勒显然是录下了什么临终遗言想让媒体播报出去……很可能是有关科学的重要性与宗教的邪恶性的说教。兰登认为今晚自己为了这个人的事业做的事情够多了。趁沙特朗还没看到科勒的摄录机,兰登把它悄悄地放到了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科勒最后的那句话很可能是信口雌黄!
教皇内侍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他正试着坐起身来。“红衣主教,”他对着沙特朗急促地说道。
“还在西斯廷教堂里!”沙特朗惊叫道,“罗奇尔上尉下令——”
“疏散……马上。疏散所有人。”
沙特朗派了一名卫兵跑出去放主教们出来。
教皇内侍痛苦地扭歪了脸,喊道:“直升机……门外……送我去医院。”

晚间11点39分,兰登、维多利亚和两名士兵抬着教皇内侍走出了圣彼得大教堂。强烈的灯光一下子刺得他双眼发烫。镁光灯从四面八方闪了起来。在他前面,人群的上方汇集了许多电视屏幕。
这座气势宏大的台阶的底端就是广场,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兰登感觉像是世界最大的舞台上的不大情愿出场的演员。在这片耀眼的灯光后面某个地方,他听到直升机的空转声和成千上万人的叫喊声。在左侧,红衣主教们现在正往广场上疏散。看到楼梯上此刻展现的情景,他们都满脸悲伤地收住了脚步。
兰登看到格利克与麦克丽此刻朝着他们跑了回来,麦克丽扛着摄像机还在拍摄。只花了两秒的时间。像同步收到了信号一样,在广场电视屏幕上,每一个展示倒计时时钟与梵蒂冈的专家的画面都被切换了,开始转播同样的画面——教皇内侍那软塌塌的身体的特写镜头。
就在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事儿发生了。
像一下子从梦魇中苏醒过来了一样,教皇内侍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坐直了身子,滑到了地上。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没有摔倒。他站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他看起来迷迷糊糊地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在大家还没来得及拦住他时,就朝前倾斜着身子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奔向麦克丽。披在他身上的长袍一下子散开,从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声,这种声音似乎瞬间传遍全球而后又返回了这里。摄像机还在转动,闪光灯“啪啪”地打开了。各地的电视屏幕上都展示了教皇内侍那烙伤的胸膛,画面极具冲击力,内容详细得可怕。有些电视台甚至静止画面,然后将其旋转一百八十度观看。
这是光照派最后的胜利。
兰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烙印。尽管这是他早些时候拿着的那块正方形烙铁打下的烙印,但他此刻似乎看明白了,看得极其明白。那个烙印有种令人敬畏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一列火车一样撞击着兰登的心。
确定空间方向——兰登早把符号学里的这条基本原理忘得一干二净。正方形在什么情况下不是正方形?他同样不记得那块烙铁同橡皮图章一样,其印记看起来与自身根本就不同,他们的方向是相反的。兰登一直看的都是烙印的反面!
吵闹声再次传来,光照派的那句古老引言反射出另一层含义:“一个完美的菱形,由古老的自然元素组成,设计之精美令任何见到它的人叹为观止。”
兰登现在知道了此言不虚。
Earth(土),Air(风),Fire(火),Water(水)。
这就是光照之星。

第七十二章  

教皇内侍受了外伤之后神情似乎有点恍惚,他仿佛中了邪一般突然变得强劲有力。他开始胡言乱语,开始和看不见的神灵窃窃私语,抬头望着夜空,然后双臂举向上帝。
“说吧!”教皇内侍对着天空大叫,“对,我听得见你说话!”
维多利亚吓得脸色煞白。“他受了惊吓,”她说,“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在和上帝对话!”
在他们下面的台阶上,奇尼特.麦克丽泰然自若地拍摄着,她拍摄的景象立刻就出现在身后广场那边的大屏幕上……感觉像是露天电影院循环放映着一部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剧片。
整个场面感觉很宏大。教皇内侍衣着撕破的长袍,胸前烙着烧焦的印记,看起来真有点像是历尽艰难打赢所有比赛的拳击冠军在这一刻展示着他的胜利。他对着天空吼道:
“上帝,我听得见你说话!”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整个地球都安静了下来……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都呆若木鸡地屏住了呼吸。
“谢谢你,上帝!”教皇内侍大叫道。如同暴风雨天钻出的太阳一般,他的脸上露出了喜悦。“谢谢你,上帝!”
教皇内侍又从怪异的状态转变了回来,此刻他容光焕发。抬头望着天空,他还在拼命地点着头。他对着天空叫喊:“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这人显然是疯了。
全世界的人都像被符咒镇住了似的,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无论如何,谁也没有料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伴随着最后一次欢呼,教皇内侍转身又冲进了圣彼得大教堂。

晚间,11点42分。
护卫队发疯般地扎进大教堂去寻找教皇内侍。
他会死在这里的,兰登想着,一个箭步跨过门槛冲进漆黑而空置的教堂。“教皇内侍!别进去!”
维多利亚与卫兵们立刻赶了过来。电筒虽已打开,但这会儿几乎没电了,人们只看见圆柱与光秃秃的地板,哪里也不见教皇内侍的踪影。
“教皇内侍!”沙特朗大叫道,声音中透着恐惧。“等一等!先生!”
身后门口处传来的一声喧哗让大家都扭过了头。奇尼特.麦克丽的大块头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入口。她肩上扛着摄像机,摄像机上闪烁的红灯显示其还在拍摄中。格利克跟在后面跑着,手里拿着话筒,叫喊着让她慢点跑。
麦克丽拧开摄像机上的开关,摄像机顶上的聚光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刺得大家睁不开眼睛。教堂里周围三十码都给照亮了。
就在这一刻,教皇内侍的声音回荡在远处某个地方。“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麦克丽将摄像机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聚光灯无法照到的远处的黑暗里,一件黑色衣服被吹开,露出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向着主过道的尽头跑去。
盯着那个奇怪的身影,大家都犹豫了片刻。紧接着一下子全跑了过去。
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跟随教皇内侍在穿越长长的圣彼得大教堂主过道后,来到了史前坟场的入口。
兰登跑向教皇内侍,只见教皇内侍费力地搬起了那道栅栏。一条狭窄的通道展现在眼前。教皇内侍正要朝那个洞口走去,兰登上去抓住他那裸露的肩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神父,”兰登尽可能平静地恳求道,“你不能下去。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教皇内侍说道,他说起话来神志清醒得让人感到害怕,“我刚才得到预言,知道反物质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教皇内侍转身面对大家,说道:“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这就是那个预言,意思非常清楚。”
教皇内侍现在飞快地说:“光照派把他们的毁灭性工具放在了这座教堂的奠基石上。就在地基上。”他示意大家向楼梯下面看去,接着说:“就在建起这座教堂的那块磐石上。我还知道那块磐石在哪里。”
兰登确信他早就该制服教皇内侍,然后带他出去。教皇内侍看起来神志清醒,实际上却在胡说八道。“神父,这句引文是个比喻!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磐石!”
教皇内侍很奇怪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说道:“确实有那块磐石,我的孩子。”他指了指那个洞口,接着说道:“彼得就是那块磐石。”
兰登一下子愣住了。一切顿时都明朗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彼得对上帝坚信不移,于是耶稣就称其“磐石彼得”——这座教堂就是建立在这位拥有坚定信念的教徒肩头。兰登意识到,就是在这个地方,彼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早期的基督徒在他的坟墓上建了座小小的神龛。随着基督教的发展壮大,这座神龛越来越大,最终形成这座宏伟的教堂。整个基督教信仰确实是在圣彼得身上逐渐形成的。那块磐石就在这里。
“反物质在圣彼得陵上。”教皇内侍清楚地说道。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教皇内侍突然一个转身,敏捷地抓起了油灯,朝洞口奔了过去。
维多利亚凭直觉判断教皇内侍可能是对的,这个判断让她感到惊讶不已。把反物质放在地下三层楼那么深的地方,这样做几乎算得上是高尚而慈悲。在地表深处反物质的大爆炸会受到一定的遏制。这样就不会有热气冲击波,不会有飞起的炮弹碎片伤及旁观者,不过是在上帝的这块土地上留下一个缺口罢了,那座高耸的大教堂也会坍塌成弹坑。
预言,这个无法证明的事物,维多利亚仍在努力去理解它。上帝真的与教皇内侍交流过吗?
可上帝与人类该如何交流呢?
维多利亚向着地下更深的地方冲了过去,她顿时变得警觉起来。这时她意识到自己非常清楚教皇内侍的意图。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件事儿让她觉得害怕。
“教皇内侍,不能那样!”维多利亚对着通道的另一端喊道,脑海中浮现出众人围在梵蒂冈四周的情形,她一下子变得极度惊恐,说道:“要是把反物质带上去了……大家必死无疑!”
“教皇内侍!”兰登也跟着大叫一声,感觉自己从油灯上方跳了过去,“就让反物质留在那里!我们别无选择!”
兰登说的这些话就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不仅接受了教皇内侍关于神灵预言反物质存放地点的说法,而且还在游说他们炸毁圣彼得大教堂——这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之一……以及里面所有的艺术品。
但是人群还在外面……这是惟一的办法。
教皇内侍端着油灯陡然停下来,兰登赶忙跟了过去。
一道带有三颗头骨浮雕的铁门挡在了楼梯的尽头。教皇内侍在那儿正要推开那道门,兰登一下子跳过去把门关上,挡住了教皇内侍的去路。
沙特朗一把抓住兰登,说道:“放教皇内侍过去!”
“不行!”维多利亚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得马上离开!你决不能把反物质从这里拿走!要是你把它带了上去,外面的人都难逃一死!在地表发生爆炸造成的危害要比在下面这个地方严重得多!”
教皇内侍明亮的碧眼看着她,清醒地说道:“谁说要在地表爆炸了?今晚不会再有死亡了。我不让你们任何人与我做伴,你们可以走了。我只求你们不要干涉上帝的召唤,让我去做上帝召唤我做的事情。”教皇内侍语气强硬起来,接着说道:“我要拯救这座教堂,我能做到,我以生命起誓。”

晚间,11点51分。
史前坟场的字面意思是“死亡之城”。
罗伯特.兰登虽然读过有关这个地方的介绍,但对于见到的景象还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地下的这个巨窟里到处都是快要倒塌的陵墓,像是地面山洞里的小洞穴。空气中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一条难走的棋盘式的狭窄走道在渐渐腐朽的陵墓之间蜿蜒盘旋。
死亡之城,兰登感觉自己似乎游离于学术上的惊人发现带来的震惊与单纯的害怕心理之间。他和其他人沿着迂回的走道奔向了坟场更深处。我有没有做对选择呢?
维多利亚沉默不语,但兰登知道他们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如果教皇内侍错了,九分钟的时间绝对来不及逃出该死的梵蒂冈。
他们还在陵墓之间穿梭着,兰登感到双腿都快跑不动了,他惊讶地注意到大家正沿着斜坡向上爬。渐渐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兰登感到冷彻心扉。脚下是耶稣时代的地貌,他这是在攀爬原始的梵蒂冈山!
接近山顶时,史前坟场的路在一道土墙前突然中断了。那上面有个小小的标记:圣陵。
这就是圣彼得陵。
在墙上齐腰高的地方,一道入口出现在教皇内侍面前。他凝视着洞里,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听到其他人在后面快要爬上山顶。放下手里的油灯,他跪下祈祷。
谢谢你,上帝。一切就要结束了。

第七十四章  

在外面广场上,莫尔塔蒂主教周围是一脸惊骇的红衣主教,他抬起头注视着电视屏幕上展现的地下墓穴里的戏剧性场面。他已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他刚才看到的景象了吗?上帝真的和教皇内侍对话了吗?反物质真的会出现在圣彼得——
“快看!”人群中有人惊讶地喊道。
莫尔塔蒂抬头看了过去。
画面是从教皇内侍身后拍摄的,他正跪在泥地上做着祷告。他前面的墙上有个粗陋的洞口。洞口里,一口赤褐色的棺材躺在了古老的碎石堆里。
圣彼得陵墓顶上有个东西。
反物质储存器。那个东西就在那里……藏在史前坟场最黑暗的地方。
莫尔塔蒂一脸惊愕地注视着那个透明的圆柱体,只见那滴液态物质依然悬浮在瓶中央。储存器上的电子显示屏进入了最后五分钟的倒计时,储存器周围的洞室里闪烁着红光。莫尔塔蒂在身上画着十字,确信这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教皇内侍突然站起了身,一把将反物质抓在手里,转身跑向其他人,脸上透出一股专注的神情。他从其他人身旁挤过去,沿着来时的路冲下史前坟场,奔下山去。
屏幕上,维多利亚.维特勒吓呆了,大叫:“你这是去哪儿!教皇内侍!我还以为你说——”
“要有信仰!”他大叫着跑开了。
这时,英国广播公司的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像是坐过山车时的景象,不断有人在拐弯转圈儿。混乱的人群尾随教皇内侍穿过那片幽暗处,踉踉跄跄地奔回史前坟场入口,画面上快速闪现着人们困惑与惊愕的表情。
在外面的广场上,莫尔塔蒂发出一声可怕的惊叫:“难道他要把那东西带到这里来吗?”
教皇内侍的形象颇具英雄色彩地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电视屏幕上,他把反物质拿在身前,冲出史前坟场来到地面上,喊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死了!”
可是,教皇内侍错了。

教皇内侍冲出圣彼得教堂大门的确切时间是夜里11点56分。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片耀眼的镁光灯下,成为世界的焦点,像捧着某种神圣的谢恩祭品一样把反物质放在了身前。灯光刺得眼睛发痛,他看到广场电视屏幕上自己的样子:上身赤裸,伤痕累累,像个高大的巨人。圣彼得广场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声。
把我们从邪恶中解救出来吧,他低声说道。
教皇内侍此刻听见其他人在后面跟了过来……他在屏幕上看到他们渐渐逼近。攒足最后一丝力气,他将反物质高高地举过头顶。紧接着,作为对胸前的光照派烙印的蔑视,他将裸露的胸膛一挺,猛地冲下楼梯。
胜败全在此一举。

只剩下四分钟了……
兰登猛地冲出大教堂,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无数盏镁光灯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能依稀辨认出教皇内侍在他正前方飞奔着下楼。在耀眼的镁光灯的映照下,教皇内侍顿时显得很神圣,有点儿像是现代神明。他昂首挺立,一边带着那个毁灭性武器跑向人群,一边大声呼吁全世界的人要有信仰。
“神父!”兰登在他身后尖叫道,“没地方可去了!”
“朝天上去!我们忘了朝天上去!”
就在那一刻,看着教皇内侍要去的地方,兰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虽然灯光刺目他无法看到那样东西,却知道他们的救赎之路就在头顶上空。
繁星点点的意大利天空。这就是他们的脱险之路。
教皇内侍曾传令载他去医院的那架直升机就停在正前方,飞行员已经坐在驾驶舱里,螺旋桨在空挡状态下嗡嗡作响。教皇内侍朝直升机奔了过去,兰登顿时感到莫大的喜悦。
兰登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很多念头……

第七十五章  

在世人困惑的目光下,教皇内侍跑到直升机驾驶舱近旁,猛地拉开了舱门说:“出来,孩子!马上出来!”
那名侍卫兵一下子跳了出来。
教皇内侍看了看高高的驾驶座,一把将储存器塞进他手中,说道:“拿住这个东西,我进去后递给我。”
教皇内侍抓住东西往上攀时,听到罗伯特.兰登一边朝直升机跑了过来,一边兴奋地尖叫。现在你明白了吧,教皇内侍心想,现在你相信上帝了吧!
教皇内侍钻进直升机驾驶舱,调整几个熟悉的控制杆,然后转身要从窗户上取回储存器。
但刚才还拿着储存器的那名侍卫兵却两手空空地站着。“他把东西拿走了!”那名侍卫兵大叫道。
教皇内侍感到心头一紧,问道:“谁!”
那名侍卫兵指了兰登。

这个储存器竟然那么重,罗伯特.兰登对此大吃一惊。他跑到直升机的另一边,跳进后舱,紧接着冲着前排座位上的教皇内侍喊了起来。
“起飞吧,神父!你开飞机,我来扔储存器!”兰登咆哮道,“没时间了!只管开你的飞机好了!”
教皇内侍一时惊呆了,镁光灯照在驾驶舱上,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不快。“我自己能行,”他轻声说道,“我应该独自来做这件事。”
兰登根本就没听。他低头看了看储存器,上面的数字吓得他屏住了呼吸。“就三分钟了,神父!三分钟!”
这个数字让教皇内侍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回过头来操纵着飞机。伴随着一阵嘎嘎的轰鸣声,直升机起飞了。
透过滚滚飞扬的尘土,兰登看到维多利亚朝着直升机跑了过来。他们四目相对,然后她就像逐渐下沉的石块一样消失不见了。

在直升机内,发动机隆隆的响声与从开着的机舱门里灌进的风声汇成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兰登快没有知觉了。教皇内侍把直升机开得确实是越来越快了,圣彼得广场上的那片亮光在他们下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在一片城市的灯火中光芒四射。
“还剩下两分钟!”兰登大叫道,思忖着教皇内侍打算把储存器丢向何处。
城市的灯光在他们下面向着四面八方散开了。在遥远的西方,兰登看到了地中海海滨那闪着亮光的轮廓。那片海看起来比兰登想象的离得更远。兰登转过头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直视前方,绵延起伏的罗马山麓丘陵的影子在夜色下隐约可见。再往北大约一英里,那些丘陵上就成了一片黑暗。那里没有丝毫亮光——只有大片黑暗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
采石场!兰登心想,那里是罗马采石场!
兰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片贫瘠的土地,意识到那个地方相当大。他们离那里似乎也很近,显然这里就是教皇内侍准备用来爆炸反物质的地方!可奇怪的是,直升机猛地冲入云霄,兰登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有靠近采石场。他匆匆瞥了一眼机舱门外的景象以辨明自己所处的位置。他感到一阵恐慌。他们竟然还在梵蒂冈的上空!
“教皇内侍!”兰登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们飞得够高了!你得开始往前飞了!我们不能又把反物质丢在梵蒂冈的上空!我们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兰登展示着反物质储存器大叫道,“我看到那个地方了!罗马采石场!就在北面一两英里!我们没有——”
“不行,那里太危险,很抱歉。”直升机还在继续爬升,教皇内侍扭过头冲兰登悲伤地说:“我真希望你没有来,我的朋友。你成了最后一个作出牺牲的人。”
兰登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极度惊恐地说道:“可……我们总得去个地方呀!”
“去天上,”教皇内侍回答道,似乎要听天由命,“这是惟一能确定的。”
天空,兰登这时意识到,这的确是教皇内侍要去的地方。教皇内侍从未打算扔掉反物质。他只是想在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使反物质尽可能地远离梵蒂冈。
这次出行是有去无回了。

第七十六章  

在圣彼得广场上,维多利亚.维特勒凝视着上空。直升机的影子这时成了一个斑点。在那一刻,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关注着上空的情况,他们有所期盼地安静了下来,伸长脖子仰望天空……所有民族,所有宗教……所有人的心都合而为一。
维多利亚百感交集,痛苦万分。直升机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她难以抑制地想象着兰登的脸。他一直都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不明白吗?
随后,圣彼得大教堂残酷地敲响了钟声。
维多利亚的眼泪淌了下来。
之后……在全世界的注目下……时间到了。
一阵沉寂。
在梵蒂冈上方,高空中出现了一丝亮光。一个新天体瞬间诞生了……那是人们所见过的最洁白无瑕的亮点。
接着爆炸发生了。
那个亮点闪烁了起来。亮点似乎燃烧了自身,在夜空中波涛般滚滚向前,膨胀着发出大片刺目的白光。白光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加速度向四面八方发散,很快就吞没了那片黑暗的天空。亮光波及的范围越广,火势就变得越大,像势力迅速壮大的恶魔准备烧毁整个天空。
紧接着,伴随着雷鸣似的声响,上面传来一股冲击波。那冲击波像地狱怒火一般袭向他们,使梵蒂冈的花岗岩地基震颤了起来,响声回荡着传遍了整条柱廊,伴随而来的是一股突然袭来的热气流。那股气流飞速吹过广场,呼啸着穿越那些圆柱,撞击着墙壁,发出低沉的哀悼声。滚滚灰尘在头顶上飞扬,人们挤在一起……观看着这场善恶大决战。
之后,跟出现时一样迅猛,火球又立刻收缩着内向聚爆了,渐渐挤压着缩成一个微小的亮点,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人群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有那么一刻,整个世界似乎一致低下了头。
静静的圣彼得广场上开始出现轻微的声响,这种声响渐渐变成一阵低语声。接着,广场上陡然间一片喧腾。人们突然一起叫了起来。
“看!快看!”
莫尔塔蒂一脸困惑地扭回头,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们指着的是大教堂的最高处——屋顶平台。就在那个地方,耶稣与门徒的巨大雕像俯视着下面的人群。
就在耶稣雕像右边,有个人站在那里向着世界伸出了双臂……那是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

罗伯特.兰登已经不再向下坠落。
他再也不感到恐惧,不觉得痛苦,就连呼呼的风声也听不到了。耳边只传来流水轻轻的拍打声。
在一种矛盾的自我意识下,兰登感到这就是死亡。无论哪儿他都愿意去。痛苦与恐惧早就没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有那种感觉。刚才那一幕原本只可能发生在地狱……

直升机还在极速爬升,兰登还被困在里面。直觉告诉他马上抛弃这个储存器就能死里逃生。他知道这个储存器用不了二十秒的时间就可以降落半英里,但这样就有可能要落到全城人民的头上。
高一点!再高一点!
兰登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飞了多高。到两英里的高空了吗?还是已经三英里了?如果他们准确地计算出了储存器降落的速度,这个储存器就会刚好在落往地面的途中爆炸,这样对地面上的人群、对直升机都很安全。他向外看了看在下面逶迤伸展开来的罗马城。
“要是你计算错了呢?”教皇内侍说道,他显然早已从挡风玻璃的可怕映像上识透了他的心思。这架直升机此刻似乎处于自动驾驶模式下,锁定为爬升状态。教皇内侍把手伸向头顶,碰到驾驶舱的舱顶,在电缆室的后面摸索着寻找什么。
兰登迷惑不已地看着教皇内侍迅速打开了用螺栓固定在椅子之间的那个金属储物箱。教皇内侍取出某种像是黑色大尼龙袋的东西,放在了身旁的座椅上。他的举动沉着冷静,似乎早已有了解决办法。
“给我储存器。”教皇内侍语气平静地说道。

第七十七章  

兰登将储存器一把塞到教皇内侍手里,说道:“还有九十秒!”
教皇内侍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反物质放进了储物箱,接着盖上厚厚的箱盖,用那把钥匙牢牢地锁上了箱子。
“你这是干什么!”兰登质问道。
“免得我们太入迷了。”说着,教皇内侍把钥匙从开着的窗户扔了出去。
兰登感觉自己也随着那钥匙一起坠入了黑夜中。
随后教皇内侍拿起那个尼龙袋,双臂快速穿过那些皮带。他将皮带扣在腹部,像打背包一样将所有皮带系紧,扭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罗伯特.兰登。
“很抱歉,”教皇内侍说道,“本来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接着,他打开机舱门,猛地坠入夜色中。

反物质储存器被锁在了够不着的地方。随着直升机的快速爬升,储存器还在无情地倒计时。兰登在机舱内发疯似的转着,他在座椅下面仔细寻找,想找出另一个降落伞。还有四十秒。那里根本没有降落伞!得作出抉择了!还有三十五秒。他跑到直升机那开阔的走道上,站在狂风中,低头凝视着下面罗马城的灯光。只剩下三十秒了。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选择。
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选择……

兰登不带降落伞就从机舱门跳了下去。垂直落向地面时,他牢牢地抓住了手中仅有的那样东西,那是在走向机舱门时从直升机上匆匆取下的挡风玻璃油布。那块凹陷的油布呈长方形,像张尺寸适宜的大床单……这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像降落伞的东西。兰登双手紧紧抓住油布上的绳圈不放,纵身跳下直升机,跳入那片夜空。
那一刻,他对生还已不存任何幻想。
他还在垂直下落时,上面某个地方传来了低沉的爆炸声。爆炸的地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远。顷刻,一股冲击波袭了过来,油布张开了,兰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横向滑行着,虽然滑得不远,但的确滑了一段距离!
下面那片黑暗地带似乎冲了上来……他又找回了跳水的感觉……屈体抱紧,脚尖绷直……渐渐吸气以保护内脏……双腿弯曲如大槌……最后……幸亏迂回的台伯河上波涛汹涌……水面上起了很多泡沫,水里充满空气……远比死水要柔软得多。
紧接着撞上去……然后一团漆黑。

飘动着的油布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就是这种声响把人们的目光从空中的火球上吸引了过来。今晚罗马的天空真是蔚为壮观……有猛冲云霄的直升机,有大范围的爆炸,这时又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垂直落入了波涛翻腾的台伯河,正好离河上一座小岛——台伯利纳岛不远。
在公元一六五六年罗马发生瘟疫期间,这座小岛曾被用来隔离病人,自那时起人们就认为该岛对于治病有奇效。就因为这个原因,这座岛屿后来成了罗马台伯利纳医院的所在地。
他们把那个人拖到岸上时,他已经身受重伤。那人竟然还有脉搏,太令人震惊了,他们心想。
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知道不论在哪种语言中都不可能找到贴切的字眼来进一步说明这一刻出现的神迹。圣彼得广场上方的沉寂比任何天使的合唱都更具有说服力。
凝视着上面的文特斯克教皇内侍,莫尔塔蒂感到了感情与理智的冲突,这让他感到无能为力。那个景象看起来真实而具体。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感情上,莫尔塔蒂完全应该相信这件事,可理智上,他迫切需要理由。但是,红衣主教们围绕在他周围注视着上面,显然在看他所看的景象,他们惊讶得一动不动。
广场上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欢呼,一群修女跪了下来,呜咽着唱着忏悔歌。人群突然激动起来,整个广场上的人顿时不停地喊着教皇内侍的名字。红衣主教们和他们一起喊了起来,有的脸上还淌着泪水。莫尔塔蒂环顾四周想要弄清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真事吗?

第七十八章  

兰登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我的衣服呢?”兰登问他旁边的护士。他现在穿的是一套纸衣服。
一名护士指了指柜台式的长桌,他的卡其色裤子和粗花呢外套被撕破卷成一团放在了上面,湿答答的还在滴水。她说:“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只得把衣服从你身上剪下来。”
兰登看了看那件被剪破的海力斯粗花呢外套,看到了他的外套衬里上粘满了那片毁坏了的羊皮纸的碎片。那可是伽利略《图解》中的一页。这世上最后一份档案的字迹也已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呆呆的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只是一味地盯着那张纸看。
“我们保存了你的私人物品。”说着,她拿起了一个塑料盒,“钱包,摄录机,还有笔。我尽力弄干了你的摄录机。”
“我没有摄录机。”
那名护士皱了皱眉,递过那只盒子。兰登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与钱包和笔放在一起的是那台微型摄录机。他这时记起来了,科勒曾把这个东西给他,让他交给媒体。
“我们在你口袋里找到的。不过,你的取景器裂开了。”说着,她“啪”地一声打开了机身背面那个两英寸的显示屏,“不过,还能放出声音。勉强听得见。一直在反复播放着什么。感觉是俩人在吵架。”
兰登迷惑不已地接过摄录机,放在耳边听着。有个声音透出一种痛苦,有个声音铿锵有力,这确实辨别得出来。两个声音一个近,一个远。兰登听出了那两人是谁。
老天哪!
兰登勃然大怒地跳下体检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兰登先生!”一位医生说着,试图阻止他。
兰登长吁一口气,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位医生,不紧不慢地说道:“医生,我要马上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给我找件衣服,我要去梵蒂冈。人不能光着屁股去梵蒂冈。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雅各不斯医生倒抽一口冷气,说道:“给这个人找件衣服穿。”
兰登一瘸一拐地走出台伯利纳医院,他身着一件护理人员穿的蓝色连衫裤工作服。陪着兰登的那个女人身材矮胖,穿了套相似的工作服。那位医生向兰登保证这个女人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他送到梵蒂冈。

红衣主教团鱼贯返回了西斯廷教堂,主教们热情洋溢,兴致盎然。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是,莫尔塔蒂越来越困惑,他虽然相信古老的《圣经》里提到的奇迹,可对于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某些事情老让人觉得不对劲。
“莫尔塔蒂先生!”一名瑞士侍卫兵大叫着跑到走廊里面,“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了屋顶。教皇内侍是……是人!他是真人!不是幽灵!正是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他和你说话了吗?”
“他在安静地跪着祈祷!我们不敢碰他!他的胸膛被烫伤了。我们要不要给他包扎一下伤口?他肯定很疼。”
莫尔塔蒂考虑了一下那个问题。“给他沐浴,然后包扎伤口,再给他穿上新做的长袍。我们在西斯廷教堂等候他的到来。”
那名侍卫兵迅速离开了。
莫尔塔蒂朝着那座教堂走了过去。其他红衣主教这时都在里面了。他正沿走廊走着的时候,看到维多利亚独自一人倒在皇家楼梯下的长椅上。他看得出她丧失亲人后的那种痛苦与孤独,很想过去安慰她,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事要做……尽管他并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事儿。
莫尔塔蒂走进那座教堂,发现大家极度兴奋。他关上了门。上帝保佑。
“这可真是个奇迹!”一位红衣主教喊道,“天主显灵了!”
“教皇内侍将是我们的教皇!”另一位主教喊道,“虽然他不是红衣主教,但主已经发出了神奇的信号!我提议马上开始投票选举!”
“投票选举?”莫尔塔蒂询问着,走向了他们,“我认为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大家都转过了身。
“教友们,”莫尔塔蒂说着,走上了祭坛。那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他。“我以为我会在余生之内竭力弄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但是,关于教皇内侍,你们所提的建议……那绝不可能是主的意愿。”
教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第七十九章  

“你……你凭什么那样说呢?”最终一位红衣主教质问道,“教皇内侍确实拯救了教会。主直接和教皇内侍对话了!教皇内侍自己也幸免于难!我们还要什么神迹!”
“教皇内侍这就过来。”莫尔塔蒂说道,“我们等一等。在进行投票选举之前,听听他怎么说,可能会有个解释。”
“解释?”
“作为选举官,我发过誓要维护秘密会议的教规。你们肯定知道,根据神圣法律,教皇内侍根本没资格参加教皇选举。他不是红衣主教。他只是个牧师。他的年龄也不合适。”莫尔塔蒂感觉大家的眼神越来越冷酷,“如果让你们投票选举了,我就是在恳请你们认可一个梵蒂冈法律宣布不具有选举资格的人,就是在恳求你们每一个人违背神圣的誓言。”
“可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有人支支吾吾地说,“那无疑凌驾于我们的法律之上!”
“是这样吗?”莫尔塔蒂用一种低沉而响亮的声音说道,这时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些话来,“是主令我们弃教规于不顾吗?是主让我们丧失理智而放任自己对宗教的狂热吗?我不是怀疑主的力量!恰恰是主让我们理智而慎重地思考!我们要以审慎的态度遵从天主!”

在西斯廷教堂外面的走廊里,维多利亚.维特勒呆呆地坐在了皇家楼梯下面的长椅上。她看到那个身影穿过后门走了过来,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幽灵。他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穿的衣服像是医务人员的工作服。
维多利亚站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罗……伯特?”
他没有应声,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维多利亚,一把将她揽进了怀中。他开始热吻着她,热吻中透着一种冲动,一种渴望,还有一种感激。
维多利亚感到眼泪流了出来,说着:“噢,天哪……噢,谢天谢地……”

“这是主的意愿!”有人大叫起来,声音回荡在西斯廷教堂里。“除了主选定的人,谁还可能在那场可怕的爆炸中幸免于难呢?”
“我。”一个声音在教堂后部回荡着。
莫尔塔蒂和其他主教满脸诧异地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走上了中间的过道。“兰……兰登先生?”
兰登沉默着慢慢走到了教堂前部,维多利亚.维特勒也进来了。紧接着两名侍卫兵推着一辆手推车急忙进入教堂,车上放着一台大电视机。兰登等着他们将电视机接通电源,屏幕对准红衣主教,接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他们关上身后那道门,走了出去。
这时就只有兰登、维多利亚与红衣主教们了。兰登将摄录机的输出端插进电视机,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那台电视机“嘟嘟”地响着闪出了画面。
主教们眼前出现了一副教皇办公室的画面。这盘录像拍摄得很粗劣,像偷拍的一样。登告诉他们录像是“欧核中心”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拍摄的。就在一小时前,科勒曾使用一部被暗地里安放在轮椅扶手的下面的微型摄录机悄悄地拍下了与教皇内侍会面时的情况。
莫尔塔蒂与其他主教迷惑不已地看着录像。虽然对话早已开始,兰登也不愿费劲倒带了。很明显,他想让主教们看到的所有画面都已渐渐出现……

“列奥纳多.维特勒过去还写日记?”教皇内侍说,“我想这对‘欧核中心’而言可是个好消息。要是日记中记有反物质的制造方法——”
“没有,”科勒说,“那些方法早随列奥纳多一起进了坟墓,知道这一点你会感到很宽慰的。但是,他在日记里提到了别的事情。日记里记述了列奥纳多上个月的一次会面,他见的人就是你。”
教皇内侍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门口看了一眼说:“罗奇尔本不该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准许你进来。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第八十章  

“罗奇尔知道真相。我老早就打电话给他讲了你干的好事。”
教皇内侍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头注视着科勒。
“这么说吧,”科勒断然说,“大约一个月前,列奥纳多.维特勒联系你要求紧急拜见教皇——你之所以同意,是因为教皇很敬佩列奥纳多的成就,还因为列奥纳多说事情很紧急。”
教皇内侍转身面向火堆,一句话也没说。
“列奥纳多极其秘密地来到了梵蒂冈。他的研究让他深感苦恼,他需要教会给他精神上的指导。在一次秘密会见中,他对你和教皇说他有一项科学发现,可这项发现牵涉到了深刻的宗教问题。他竟然已经证实创世纪是完全有可能的,还证实那个极大的能量源——维特勒把它称作上帝——能够再现创世的一瞬间。”
周围出现了一阵沉寂。
“教皇当时目瞪口呆,”科勒继续说,“他很想让列奥纳多公开这个秘密。他认为这项发现可能会渐渐弥合科学与宗教之间的鸿沟——这可是教皇毕生的愿望之一。列奥纳多后来向你说明了那项发现的弊端——也就是他要求教会给予指导的原因所在。在再现上帝创造天地的实验中,他发现似乎恰如《圣经》预言的那样,万物都被成对地创造了出来。它们都是对立物,如光明对黑暗。维特勒发现他除了制造出了物质,还制造了反物质。还要我继续说吗?”
教皇内侍沉默不语。他弯腰添了几块煤拨旺炉火。
“列奥纳多.维特勒来到这里以后,”科勒说道,“你就去‘欧核中心’参观了他的成果。他在日记中说你亲自到实验中心去了一趟。”
教皇内侍抬起了头。
科勒继续说道:“教皇一出行肯定会吸引媒体的注意,因此他就派了你去。列奥纳多私下领着你参观了他的实验室。他向你展示了反物质的湮灭,还给你看了一滴很大的样品。你当时就感到了害怕。回到梵蒂冈之后,你就向教皇汇报了你所见到的景象。”
教皇内侍叹了口气。说:“这又碍着你的什么事儿了呢?今晚我是在世人面前假装对反物质全然不知,可那是因为我尊重列奥纳多的机密,难道这也让你觉得苦恼吗?”
“不是!让我觉得苦恼的是,列奥纳多.维特勒实际上已经证实了上帝的存在,而你却找人把他给杀了!”
教皇内侍这时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科勒突然前倾着身子,似乎要尽力抓住粘在轮椅下面的东西。重新坐下之后,他从身前拿出了一把手枪。调节过角度的摄录机拍摄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从后面看去……顺着枪管的方向……枪口直接对准了教皇内侍。
科勒说道:“忏悔罪过吧,神父。”
教皇内侍震惊地看着他,说:“你绝不会从这里活着出去。”
“你的信仰使我从小就遭受苦难,死了也许就解脱了,我求之不得。”科勒这时双手握住了手枪,“我给你个选择,要么忏悔罪过,亲口说出真相……要么立刻死掉。”
“不管我跟你说什么,”教皇内侍说道,“像你这种人是绝不会明白的。”
“不妨试试看。”
教皇内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侧影矗立在炉火暗淡的光线中。他开口说话时带着一副正义凛然的口气,与其说他在忏悔不如说他在讲述自己无私的光荣事迹。
“自鸿蒙之初,”教皇内侍说道,“教会就与上帝的敌人进行着斗争。但我们都无一例外地挺了过来。但是,过去的魔鬼,只是指责与憎恶……这些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敌人。可是,撒旦是狡猾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抛弃了凶暴的面目,重新换了一副脸孔……一副纯理性的面容。”他的语气中突然透出一股愤怒——近似发疯般地突然变换了语气,“你倒是说呀,科勒先生!教会如何才能宣布那些培养了我们的逻辑思维的事物的罪过!我们如何才能反对那已成为我们社会根基的事物!每次教会提高嗓门做出提醒,你们就反过来大叫,说我们无知、偏执、专制!你们把科技创造的奇迹神圣化。让我们明白科学的到来是要把我们从疾病、饥饿与痛苦中解救出来!看看科学——看看这位不断创造出奇迹、无所不能且乐善好施的新上帝吧!它无视武器制造与混乱局势!不管人们严重的孤独感与没完没了的危机。这就是科学!”教皇内侍朝着枪口走了过去,接着说道:“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其中隐藏的撒旦的面孔……我已经看到了危险……”

第八十一章  

“你在讲什么!维特勒的科学发现实际上证实了上帝的存在!他是你的支持者!”
“支持者?维特勒的成果根本不是对宗教的支持,而是对神明的亵渎!上帝创造天地的景象是不能被人放在试管里摇晃着四处展示的!这并不是赞美上帝,这是贬低上帝!”教皇内侍这时双手抓住自己的身体,声音中透出狂躁情绪。
“于是你就找人把列奥纳多.维特勒杀了!”
“为了保护教会!为了拯救人类!为了挽救人类丧失了的理智!人类还没有准备好将创造天地的威力掌握在手中。放在试管里的是上帝吗?难道一滴液态物质就能让整个城市蒸发吗?得有人来阻止他!”教皇内侍突然没有了声响。他把目光转向别处,重新看着火堆,似乎在思忖着自己的抉择。
科勒端枪瞄准了他,说道:“你已经认罪了。你逃不掉了。”
教皇内侍大笑起来“瞧见了吧。忏悔罪恶就是解脱。”说着,他朝门口看了看。“当上帝站在你这一边时,你就有了选择,你这种人是绝对领会不到的。”话音未落,教皇内侍就一把拽住领口,猛地撕开长袍,露出了胸膛。
科勒摇晃了一下身体,显然是吓了一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教皇内侍没有回答。他走到后面的壁炉前,从泛着红光的余火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红热的烙铁——光照之星。他的眼中顿时射出狂热的光芒,说道:“我本来打算独自一人完成这项工作的。”他因过于激动说话的口气都是恶狠狠的。“但是现在……我明白是上帝特意让你来到这里。你就是我的救星。”
科勒还没能做出发应,教皇内侍就闭上双眼,猛地将那块火红的烙铁压在了自己胸膛中央。他的肌肉发出“咝咝”的响声。“圣母……快看看你的儿子吧!”他痛苦地尖叫了起来。
科勒这时步履蹒跚地出现在画面上……他腿脚不灵便地站了起来,手枪在身前猛烈地抖动着。
教皇内侍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他一脸惊愕,跌跌撞撞地走动着。他将那块烙铁扔到了科勒脚下。紧接着这位牧师一下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片模糊。
随着瑞士侍卫兵冲进房间,屏幕上出现了一阵骚乱。音带里传出了砰砰的枪声。科勒紧抓住胸口,向后倒了过去,淌着鲜血倒在了轮椅里。
“住手!”罗奇尔大叫着,试图阻止侍卫兵向科勒开枪。
依然扭动着身子的教皇内侍在地上打着滚儿,指着罗奇尔发疯似地叫道:“光照派的人!”
“你个畜生,”罗奇尔大叫着朝他跑去,“你个道貌岸然的畜——”
沙特朗连发三枪将罗奇尔打倒在地。罗奇尔滑倒在地板上,死了。
紧接着卫兵们冲向受伤的教皇内侍,把他围了起来。就在他们挤成一堆的时候,摄录机拍摄到一脸茫然的罗伯特.兰登跪在轮椅近旁,看着那块烙铁。就在那时,整个画面奇怪地倾斜了起来。科勒又恢复了知觉,正把那部微型摄录机从轮椅扶手下面的支架上拆下来。他想把那部摄录机递给兰登。
“给——给……”科勒喘着气说道,“把这个给——给媒——媒体。”
之后,屏幕上什么画面都没了。

第八十二章  

卫兵们打开西斯廷教堂的大门的时候,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感到浑身涌出一股力量……正如小时候的感觉一样。上帝早就选中了他。很久以前就选中了。
上帝的意愿就要实现。
教皇内侍有了种再生的感觉。瑞士侍卫兵早已包扎过他的胸口,给他沐浴,然后让他穿上了新做的白色亚麻长袍。由于烧伤,他们还给他注射过一针吗啡。他已经感觉到那种药在渐渐起作用……他又感到有点眩晕。
他走进这座教堂,看到主教们惊异地注视着自己,每走过一位主教,他都意识到他们的眼中透出了别的神情。那是什么呢?
就在那时,教皇内侍看到了罗伯特.兰登。
罗伯特.兰登站在祭坛上,一旁的电视机正无休止地循环播放着同一个场景。教皇内侍虽然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场景,但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拍摄到的。维多利亚.维特勒站在兰登的身旁,面容憔悴。
教皇内侍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希望这是吗啡使他产生的幻觉,等他再睁开眼睛时,情形就会不同了。但是那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根本就不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
天父呀,我们一起走到了这一步,决不能功亏一篑。
教皇内侍的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只要吐露真相,就会获得自由……
真相,教皇内侍自语道,只要说出真相就可以了。罗马教廷内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有一个邪恶的秘密把他逼得都要发疯了。不过也正是因为疯了他才找到了光明。
“假如要你奉献自己的灵魂去拯救众生,”教皇内侍说着,顺着走道走了过来,“你愿意吗?”
教堂里所有人都只是盯着他看,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教皇内侍朝他们走了过去。“到底哪一种罪孽更深呢?是把敌人解决掉,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挚爱被人扼杀却坐视不理?……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教皇内侍说道。他越走越近,但还是没从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出一丝的理解。
西斯廷教堂里的惟一女性打率先发问,“是你杀了我父亲?”
教皇内侍扭头望着她,简直无法读懂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痛苦,可怎么还有愤怒呢?她应该给予谅解的。是她父亲的才智招致了天罚。为了人类的利益,得有人来阻止他。
“他做的可是上帝的工作!”维多利亚说。
“上帝的工作可不是在实验室里完成的,而应该在心里做。”
“我父亲的心非常纯洁。再说,他的研究也证明……”
“他的研究只不过再次证明了人类头脑进步的速度要远远快于灵魂完善的速度而已。”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上去。他压低了嗓音,说道:“即然像你父亲这样的高洁之士都制造出了今晚我们见识过的武器,你就可以想象一下普通人掌握这项技术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比如像你这样的人?”
教皇内侍深吸了一口气。难道她还不明白?人类道德的进步根本就没能跟上科学前进的步伐。人类以现有的觉悟境界根本驾驭不了他所拥有的武力。列奥纳多.维特勒的天才之所以对宗教构成威胁还另有原因。
“几百年来,”教皇内侍说道,“科学在一点一点地挑宗教的刺,科学批驳宗教上的奇迹,训练人的理智战胜情感,还谴责宗教是人类的精神鸦片。承认世上存在着那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事物有什么错?科学在实验室里证明了上帝的存在的那一天也就是人类不再需要信仰的那一天!”
教堂里出现了片刻宁静。教皇内侍突然感到疲惫不堪。这种情况是原本不该出现的。难道这就是上帝对我最后的考验吗?

第八十三章  

莫尔塔蒂打破了沉默。“候选主教,”他惊恐地小声说道,“巴格尔和其他几个,快告诉我你没有……”
教皇内侍扭头看着他,诧异于他语气中透出的痛苦,“我和他们承受了同样的痛苦,我也会为上帝牺牲的,但是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人们还在圣彼得广场上歌唱。听听这美妙的歌声吧,只有面临邪恶势力威胁时人们才会如此团结。看今晚聚集了何等多的人啊。为了这些现代人,就要制造一些现代的魔鬼。”
在一片沉默之中,教皇内侍暗自希望他们此刻能谅解他。光照派并没有再次抬头。他们早就灭绝了,让古老的魔鬼复苏就是为了惊醒这个冷漠的世界。
“但是……烙铁?”由于气愤,莫尔塔蒂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教皇内侍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那些烙铁早在一百年前就被罗马教廷没收了,被锁藏在教皇墓室里。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从教皇那里偷了钥匙,大胆地进去了。前人认为最好能遗忘掉的梵蒂冈历史。但教皇内侍却不这样认为。
“那么反物质……”维多利亚质问他,“你差点毁了梵蒂冈!”
“应该让人们看清楚‘欧核中心’那帮人的傲慢嘴脸。一小滴液态物质就能把方圆半英里以内的地方全毁了?你说是我疯了吗?”教皇内侍怒火中烧。他们以为他的职责不重大吗?“我们必须认识到邪恶势力的存在!要保持警惕!邪恶确实存在,但上帝终将取胜!”
他的喊声回响在西斯廷教堂里,然后教堂里出现一片沉寂。时间好像凝滞了。米开朗琪罗的画作《最后的审判》不祥地展现在了他身后……画中上帝将有罪的人抛入地狱。莫尔塔蒂眼中溢满了泪水。
“卡洛,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莫尔塔蒂轻声问道。他闭上眼睛,一行热泪流下脸颊。“教皇他……”
大家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似乎在这一刻之前大家都忘记了教皇,忘记了他是被毒死的。
“他是个卑鄙的骗子。”教皇内侍说。
莫尔塔蒂脸上现出震惊的神情。“你什么意思?他是诚实的!他……爱你。”
“我也爱他。”唉,我过去是多么地爱他!但是他居然骗了我!他违背了对上帝的誓言!
教皇内侍知道他们此刻根本就理解不了,但他们终究会明白的。等他把真相一说,他们就会明白了!教皇是教会史上最恶毒的骗子。教皇内侍依然记得那个可怕的夜晚。他是带着维特勒的有关创世纪的研究和反物质具有惊人威力的信息从“欧核中心”回来的。他确信教皇会意识到那种危险性,可教皇却只在维特勒的成果中看到了希望。他甚至建议梵蒂冈教廷资助维特勒的基于科学研究之上的工作,以表达教会的友善。
教皇一定是疯了!教会居然要赞助威胁自身生存的科学研究?去研究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颗炸弹夺去了他母亲的生命……
“可是……你不能这样做!”教皇内侍曾经这样喊道。
“有件事我已经隐瞒了将近一辈子。”教皇回答道,“我年轻的时候,科学给过我一次恩惠。”
之后,教皇对他说出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教皇只一句话就使教皇内侍的整个世界坍塌了。这位导师在他心目中的崇高形象破灭了。那个事实如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心,他跌跌撞撞地退出教皇办公室,在走廊上吐了起来。
“别走呀!”教皇喊着追出了门,“请听我解释!”
可教皇内侍早就跑开了。教皇怎么能让他再容忍这样的罪过?狂乱迅速而来,在他耳边尖叫着,直到来到圣彼得陵前,他才清醒过来。就在那时,上帝带着一副令人畏怯的凶相来到了他面前。
这真是个报仇心切的上帝!

第八十四章  

他们一起制定了这个宏伟的计划,他们还将携手保护教会,然后在这个失去信仰的世界里重树信仰。
上帝对他的第一个考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可怕。他所要做的只是潜入教皇的卧室……将注射器注满药水……捂住那个骗子的嘴,看着他痉挛至死。借着月光,教皇内侍从教皇那双瞪大的眼睛中看出,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事情。
但一切都太晚了。
该说的教皇早就说过了。

“教皇有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教皇内侍是毅然决然地站在西斯廷教堂内。五个原本孤立的字组合在一起引起了轩然大波。教堂里所有的人似乎都为之一震。红衣主教们责难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他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似乎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盼教皇内侍弄错了。
“我不会相信的!”一位红衣主教抗辩道,“教皇可是最虔诚的!”
接着,莫尔塔蒂开口了,“教友们,教皇内侍说的的确是实话。教皇真的有个孩子。”
教皇内侍看起来一脸惊愕,“你听说过?可……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莫尔塔蒂叹息着说道:“教皇当选时……我是列圣审查官。”
所有人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教皇内侍满腔怒火。“那么你……没告诉别人?”
“我曾在教皇面前求证此事。”莫尔塔蒂说。“他承认了。他解释了整件事情,只要求我顺应自己的内心来决定是否公开这一秘密。”
“是你的心让你隐藏这件事?”
莫尔塔蒂因忧惧而显得神志失常。“卡洛,他的爱……是圣洁的。他并没有违背誓言,他没向你解释过吗?”
“解释什么?”教皇内侍记起教皇正要喊住他时,他跑出了教皇办公室。请听我解释!
莫尔塔蒂悲伤地慢慢道出了真相。许多年前,教皇还只是个牧师,他与一个年轻的修女相爱了。两人都曾立下保持独身的誓言,从没想过打破与上帝建立的盟约。但是,随着两人的爱恋越来越深,尽管他们能够抵制肉体的诱惑,却渴望拥有他们不曾想过的东西——上帝创造的最大奇迹——孩子。这种渴望,尤其是对于她,变得无法抵挡。但是,上帝始终是最重要的。一年后,当这种沮丧达到令人无法承受的程度时,她兴奋无比地来找他了。原来她刚刚读完一篇文章,是关于一个新的科学奇迹……两个人可以在不发生性关系的情况下拥有一个孩子。她认为这是上帝的神谕。那位牧师能看她眼里流露出的幸福,同意了。又过了一年,通过人工授精她果真怀了孩子……
莫尔塔蒂眼里此刻闪着泪花。“卡洛,这就是教皇为什么那么热爱科学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欠了科学一笔债啊。是科学让他在坚守独身誓言的情况下,尝到做父亲的快乐。教皇对我说过他不后悔,除了一件事——由于在教会中身居要职,他没能和自己深爱的女人在一起,也没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婴孩长大。”
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再次感觉到神经错乱。他真想撕裂自己的身体。我怎么早不知道这些呢?
“教皇的确无罪,卡洛。他是圣洁的。”莫尔塔蒂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孩子已经在我们面前了。”
一切都似凝固了。
“卡洛……?”莫尔塔蒂就要崩溃了,“教皇的孩子……就是你。”
就在那一刻,教皇内侍对宗教信仰的热情慢慢消退了。他站在祭坛上,瑟瑟发抖,身子倚在米开朗琪罗的杰作《最后的审判》上。他感觉好像看到了地狱。他猛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
几秒钟,几分钟,几小时。

第八十五章  

在教堂的四壁之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刚才的一幕令每个人都惊得怔在那里,维多利亚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
就在她穿行在长袍中间时,她的行动似乎将其他人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有些红衣主教做起了祷告,有些在黯然哭泣。就在她快走到人群后面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转过身,直视着一位形容枯槁的红衣主教。他显出了忧虑的神色。
“不,”那人低语道,“你不能那样。”
又有一些红衣主教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面前出现了一堵黑色长袍组成的人墙。“听一听广场上人们的歌声吧,”有人说,“那样做能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什么呢?我们必须慎重行事。”
“你们让她出去,”维多利亚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语气镇静且不容置疑。罗伯特.兰登走到她身旁,她感到他拉住了她的手。“我和维特勒女士要离开这座教堂。马上就走。”
那些红衣主教显得有点迟疑不决,颤巍巍地让出了一条道。
“等等。”那是莫尔塔蒂的声音。他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们当然可以走。我只请求……让我来做吧。我马上就去广场,然后找个解决办法。我会告诉他们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但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我们遭受的失败还是由我们自己来公布吧。”
莫尔塔蒂悲痛地返回了祭坛。“卡洛,你使整个教会陷入了悲惨的境地。”他顿了顿,向四周望了望。祭坛上已空无一人。
旁边的过道传来了衣服沙沙的摩擦声,然后大门“咯噔”一声关上了。
教皇内侍不见了。

三分钟过去了,在西斯廷教堂外吵闹的走廊里,仍然没人找到教皇内侍。这时外面的圣彼得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叫声。
红衣主教团再次涌到了圣彼得广场上。兰登和维多利亚也被涌动的人潮带到了夜幕之中。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走上了位于教堂正面正中间的那个神圣的阳台,高举起双臂站着。远远望去,他就像纯洁的化身,一座身着白衣的雕像,发出耀眼的光芒。
教皇内侍这时头脑混乱,神情恍惚,他的心中交织着希望与痛苦……宽恕我,父亲……母亲……怜悯我……啊,耶稣……把我们从地狱般的苦难中解救出来吧……将所有的灵魂都带到天堂,特别是那些需要得到你的宽恕的人……
教皇内侍不用睁眼去看,就知道下面拥挤的人群在看着他,各家电视台的摄像机对准了他,全世界都在关注着他。世人一起做起了祷告。
这种和谐是永恒的。
最最神圣的三位一体啊,我用我宝贵的身体,血液,灵魂来献祭……以弥补我所造成的愤怒、亵渎和冷漠……
在帕利恩凹室里的时候,教皇内侍遵从上帝的教诲,举行了涂油仪式。他的身体上,发须上,面颊上,麻布长袍上,全身都涂满了灯油。他这会儿像是浸泡在神圣的绿色灯油中一样,气味芬芳,如母亲的体香。他将会幸运地升天。那是个充满奇迹而又迅速的过程。他留给世人的不再是丑闻……而是一股新的力量和奇迹。
他的手滑入长袍的口袋,摸出从帕里恩凹室里拿来的小小的金色打火机,大拇指按在了打火机上。
人们还在圣彼得广场上唱着颂歌……
任何人看了那样的景象都永远不会再忘记。
在高高的阳台上,像是灵魂要挣脱肉体的束缚似的,一束耀眼的火焰突然从教皇内侍身上喷发出来。火苗一下子蹿向上空,顿时就把整个人给吞噬了。他没有尖声叫喊。他将手臂举过头顶,抬头望向了天空。大火在他周围呼呼作响,他的整个身体被包围在火中,看起来像是一根火柱。之后,大火渐渐灭了,教皇内侍不见了,只有一团浓烟在梵蒂冈的上空袅袅上升。

兰登在一张陌生而柔软的床上静静地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空气中弥漫着百花的芳香。在房间的另一侧,两扇玻璃门对着宽敞的阳台开着,在云朵掠过的月空下,一阵轻柔的微风吹了过来。
他又想起了那段梦幻般的经历……

第八十六章  

一堆神秘的大火……一位天使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间……她柔软的手牵着他走进夜色中……带着疲惫不堪的他穿过街道……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间套房里……灼人的淋浴使他半睡半醒……最后来到这张床上……看着他像死人一样地睡去。
昏暗中,兰登看到了另一张床。那是一张空床,床单凌乱不堪。他隐隐听到旁边的房间传出淋浴的水声。
注视着维多利亚的床,他看到了枕头套上绣着个醒目的标志:贝尔尼尼宾馆。兰登不觉笑了起来。维多利亚选的地方很不错。这家奢华的欧洲宾馆俯视着贝尔尼尼的《海神特里同》喷泉……罗马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宾馆了。
兰登躺在那里,听到一声猛烈的敲击声,困惑不解的兰登还是起了床。他步出卧室来到了门厅。他在厚重的橡木大门前站了一会,然后一把拉开了大门。
一位身材魁梧、穿着紫色服装、佩戴黄色徽章的人正低头凝视着他。“我是沙特朗中尉,”他说,“梵蒂冈的瑞士侍卫兵。”
兰登非常清楚他是谁。“你……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昨晚我看着你们离开广场。我跟踪了你们。你们还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兰登突然感到很焦虑,思忖着是不是红衣主教派沙特朗来把他与维多利亚带回梵蒂冈。毕竟,除了红衣主教团就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个真相。他们现在成了多余的人。
“教皇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沙特朗递给他一个盖有教廷图章的信封。兰登打开信封,读起了手写的便条:
兰登先生并维多利亚女士:
尽管我深切渴望二位能慎重对待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但我决不会冒昧要求二位再做什么,毕竟你们已经付出了很多。因而我谨退一步,只期望二位能从情感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情。当今的世界似乎更加美好了……也许问题比答案要强有力得多。
我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

教皇:萨弗里奥.    莫尔塔蒂

兰登把这张便条读了两遍。红衣主教团显然选择了一位杰出而宽厚的领袖。
兰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沙特朗就拿出了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教皇的一点谢意。”
兰登接过那个用棕色纸包装着的包裹,感觉沉甸甸的。
“根据教皇法旨,”沙特朗说,“无限期地借给你这件从神圣的教皇墓穴里取出的制品。教皇只求你在有生之年保证把它归还回来就行了。”
兰登打开包裹,顿时惊得哑口无言。竟然是那块烙铁。光照之星。
沙特朗微微笑了笑。“愿和平与你同在。”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谢你。”兰登说着,哆哆嗦嗦地捧着这件珍贵的礼物。
沙特朗在大厅里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兰登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们这些卫兵都很好奇。在那最后几分钟里……直升机里发生了什么事?”
兰登顿时感到一阵不安。他知道这一刻来了——揭示真相的一刻。昨晚与维多利亚悄悄离开圣彼得广场时,他们就已经谈过此事。甚至在教皇写便条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感觉不是凭理智而是凭情感说出了这些话。“可能是落下来造成的震荡……我的记忆……似乎……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沙特朗一下子垂下了头,追问道:“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兰登叹了口气,说道:“恐怕它永远都是个谜了。”
罗伯特.兰登返身回到卧室,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呆住了。维多利亚站在阳台上,背靠栏杆,正深切地凝望着他。她看起来就像天上的精灵……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侧影显得妩媚动人。她身着白色浴衣,束紧腰带,苗条而富有曲线的身材突显了出来,真让人以为是罗马女神。在她身后,一层淡淡的雾霭像光晕一样在贝尔尼尼的《海神特里同》喷泉上缭绕着。
兰登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比他生命中任何女人都更有诱惑力。他从容地把光照之星和教皇的信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以后有的是机会解释那些事情。他走到阳台上,来到了她身边。
看见他,维多利亚一脸的幸福。“你醒了,”她轻柔又略带羞涩地说,“你可终于醒了。”
兰登笑了:“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呀。”
她用手指撩起浓密的秀发,脖颈处的浴衣散落开一条缝。“那么现在……你想享受一下了吧。”
这话让兰登解除了所有的防备:“你……说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罗伯特。承认了吧,你有这种欲望!我在你的眼中读到了,那种深切的饥渴。”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也是,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是吗?”他壮着胆子又向她迈了一步。
“确实如此,”她拿起客房用餐菜单说,“这里有的我都订了。”

 
两栏

诛仙 作者:萧鼎

Posted by 超级苍蝇 on Jun 1, 2005 in 未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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