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2月28日

       在这个世界上,无人是为了达到我们的期望而生存,爱人亦然。因此,当爱人不能满足我们的期望时,不用伤心生气。

      不要误会爱情是为了填补人生的完整性。你要首先自己圆满起来,然后寻找另一个圆满的人,然后大家才会幸福。渴望别人令自己满足,一定会落得失望。

      不要以为你拥有谁,你只是此时此刻与他在一起。不要依附别人,你只能依附自己。

      你不能控制别人的言行,你能控制的自己,只有你自己。

2004年12月13日

犬之爱

六月是我,我是一条小母犬。

我曾经花很长时间去思考主人为我取名“六月”的原因。犬的生命是用来吠叫的,而我却用来思考,以至于在很长时间之内,我的沉默让主人们认为我是一条天生的哑巴犬。直到有一天,他们知道了我的沉默是在思考那个关于名字的问题才郑重告诉我,我出生在西元200461日。

如此简单。

我却又陷入另一个极度想念中。我的母亲,X街区最高贵、纯粹的京巴犬,她现在在哪儿啊?

 

我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我亲眼目睹了兄姐们被带走时惨烈的场面,还有母亲那无助的眼泪。犬的分离很悲壮,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那是今生今世的永别。年幼懵懂的兄姐们不谙世事地走了,只有母亲在那里哭泣。

我是条吵闹任性的小犬,而母亲却最爱我。她对我说,我长得最像父亲,那条Y街区里最纯正、健壮的狐狸犬。他用他一身漂亮的黄褐色皮毛,还有他不可一世的目光征服了不知多少母犬的芳心,却独与我母亲一见钟情,轰轰烈烈的爱情之后,母亲诞下了我们兄妹四个。母亲说,看见我就像看见我的父亲。所以当有人想从她怀里夺走我时,她会近乎疯狂的反抗。也因为这个,我可以在母亲身边生活三个月的光阴。我美好的童年时光啊。但随后母亲会叹息地说,可是,你并没有你父亲黄褐色的皮毛。

没错。我继承了母亲的颜色,我有一身夺目的白。虽然这样让我在别人眼中有些另类,但我还是很骄傲,因为这是母亲的颜色,我最爱的母亲。其实我认为对于父亲的颜色,母亲也只是道听途说。犬是天生的色盲,我们能看到的颜色只有灰、白、黑。

三个月后,我还是被送走了。那天我独自睡在客厅的地板上,轻易地被一双手抱走。我和我的母亲谁都没见到对方最后一面。

我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他们叫我六月。

我没说在我想明白那些问题之后,对母亲歇斯底里的想念让我变得暴躁。我成了主人家所在S街区内嗓门最大的小母犬。主人们以我为豪,可其实我只是在发泄思亲的苦闷。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暴躁过后,我开始慢慢变得坚强而温顺,主人们满足我一日三餐的需求,我开始了安静的生活,并且迅速长大。

 

S街区的东北角有一大片散发绿色气味的草地,那儿是我的乐园。那里有许多我的同类,我的朋友阿花也在那里。

阿花是我唯一的朋友。据说因为她身上的颜色很繁杂,她的主人才这样叫她的。阿花大我几个月,她的成熟和柔美常让我想起我的母亲。阿花说,像我这样的涉世不深的小母犬很容易受到伤害,她要保护我。我那么感动的,都掉下了眼泪。

乐园的其他犬中,除了阿花,和我要好的还有吉顺大妈。吉顺大妈已经五岁了,我应该喊她奶奶才对,可是她极力反对,还说要不是那天她喝醉了,才不会把年龄告诉我这个小东西,她还年轻,还有犬追求她呢!我只好依她,我羡慕吉顺总是能那样快乐地生活,和犬们打成一片,仿佛永远不会有伤心事儿。而我的母亲,对父亲的思念让她孱弱。

我的主人们是一家三口:五十岁的父母,二十岁的女儿。他们对我很好,二十岁的女儿还常常把我抱起来,盯着我的眼让我叫她“姐姐”。可是我总也学不会那两个字的发音,我只能沉默。“姐姐”的眼睛很清澈,她是个善良的人。我曾经把她杯子里的牛奶打翻一地她也没责怪我。乐园里所有的犬都喜欢她,每当“姐姐”和我一起在乐园出现,他们便会撒欢似的跑过来把“姐姐”团团围住,冲她使劲晃动各自的尾巴,因为他们知道“姐姐”总会带来许多好吃的零食。

善良的人和善良的犬一样,会有很多爱围绕在身边。很多人爱“姐姐”。阿花也善良,所以也有很多犬爱她。

可是阿花对爱她的犬们都不屑一顾。我不懂她的心,我还只是一条小犬。阿花说,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的心,不要相信任何感情。所以阿花活的很简单,除了每天必须地晒晒太阳,就是带着我在漫草荒长的乐园里疯跑。

吉顺大妈跟我说,六月,你别听阿花瞎说,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纯的爱。我怀疑地看着她,我没说出我的困惑,可其实我很想问她,真纯的爱就是像阿花那样永远心怀对爱的不安吗?吉顺看出了我的犹疑,摇摇头走了。她仿佛因为我的怀疑而失落,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回家的路上我被浇成了“落汤犬”。“姐姐”给我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用毛巾反复擦拭我的全身,最后用毛毯包裹着我把我抱在怀里。“姐姐”是善良的,我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发烧了,并且开始拉肚子。第三天的时候,浑身强烈的疼痛让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我昏昏沉沉地不停地做梦,每个梦里都有母亲。母亲用她最柔软的身体依偎着我,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们兄妹四个在母亲身边无忧无虑地嬉戏,而母亲在笑。只是那笑容越来越不清晰。

妈妈,你在哪儿?

……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宠物医院的病床上。“姐姐”和“五十岁母亲”正陪护着我。可是,并没有母亲。

在“姐姐”和“五十岁母亲”精心照顾下我渐渐康复。我急于想出去,我想念我的乐园,我想念阿花和吉顺大妈了。半个月了,她们不见我,也一定很挂念我。“姐姐”担心我大病初愈的身体,但犹豫再三还是同意我出去玩,不过她反复叮嘱我,太阳下山前一定要回家。我冲她叫了一声以示明白,然后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秋日午后的乐园有些疲惫。吉顺大妈正卧在她常呆的那块平滑的大石头打盹。她见我来了显得很高兴,我却惊讶于她的变化。只半个月而已,她已经有些老态龙钟。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

“六月,我听他们说你生病了。过来,挨着我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贴着吉顺坐下,“你和阿花不一样,你是条乖巧又单纯的小犬。”我看了看吉顺苍老的脸,她继续说,“我见你第一面就爱上你了,孩子。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可真像。虽然我们的血统都不纯正,但依然那么高贵。但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好运,有阿花这样的朋友保护你。”

是啊。阿花,我的朋友。初来乍到时,她帮我教训了那些叫我野孩子的小犬们,并带我去熟悉S街区每一个角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对S街区的归属感。

“可是阿花也很可怜,”吉顺的话打断我的回忆,“她被一条骄傲的小公犬欺骗并抛弃,她才变得这么不相信感情。可孩子你记住,这世上的确存在真纯的爱。”

一对蜻蜓从我眼前翩然飞过,我抬头看时余光发现吉顺大妈流泪了。我以我小犬的天真温存蹭着吉顺的身体,希望她好过一点儿。

“六月,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S街区最善良的犬,所有的犬都认为我们那么相配,而且我们又是那样深爱对方。可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飞驰的汽车把他撞翻,车子扬长而去,我无法分辨颜色的眼睛看见了血红。其实他只是想去路对面为我取回他珍藏的肉骨头。他临死前对我说,亲爱的,别伤心,答应我活着并且要快乐。呵呵,你看,他多爱我,最后一刻他惦念的还是我。”

我知道爱的力量。我“姐姐”半夜坐在电视前看球赛,只是想把球赛最新消息告诉她喜欢的男孩。那些天我每次半夜起来撒尿都可以看见“姐姐”在发短信,电视和手机明亮的光在暗夜里照亮“姐姐”幸福的脸庞。可其实“姐姐”是个爱睡觉的懒虫,“五十岁母亲”总这样说她。她那样坚持的,只是为了她心爱的男孩。

“所以,六月,”吉顺大妈不顾我的沉默继续说下去。“我答应了他要快乐的生活,向好的方向走下去。”风吹过来,她雍容的毛发在空气中飞舞。我忽然间对吉顺肃然起敬,苍老的她在我眼中变得优雅而年轻。

这时在不远处,阿花拼命地向我们跑过来。她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她在X街区生活的一个朋友告诉她,六月,也就是我,我的母亲死了。

母亲死了?我愣在原地几乎要跌到了。不!不是真的!母亲怎么会死?!她那么安静、高贵而善良!我不信!我要去寻找母亲!

我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虚弱让我一阵阵眩晕。可我还是跑了出去,我听见阿花和吉顺大妈在我身后大喊:“你疯了吗?X街区在城市遥远的西南方!

 

那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正独自奔跑在喧闹的街道上。我在朝西南方向不停地跑。这城市对我来说好大,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夜幕渐渐降临,整个城市笼罩在灯火之中很温馨的样子,然而对母亲的思念和对周围的恐惧几乎让我绝望。我脑子里乱极了,母亲的脸、“姐姐”的脸、吉顺和阿花的脸在我眼前来回闪现。“姐姐”现在一定很焦急,她和我说过要早点回家的。可是母亲真的死了吗?这问题让我窒息。

我继续跑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个辽阔的广场。里面熙熙攘攘的人们惊奇地看着我,有几个小孩子甚至大叫“看那条漂亮的小白狗!”我觉得他们似乎追上来了,我吓坏了,跑得更快了。

渐渐地城市里的灯熄灭了许多,只剩下一排排孤零零的路灯。整个城市在此刻变得很颓败的样子,没有人,只有路中央随风旋起的塑料废袋,像一个个身着白衣的精灵,与我如影随形。我完全不认识寻找母亲的路,夜半的城市寒冷异常,精疲力尽的我开始走走停停。匆忙的赶路让我浑身灰尘,我的小肉垫甚至磨出血来。可我没有放弃心中的念头,我只是想见到我的母亲,看她像我一样健康的活着。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出来了。我已经赶了一夜的路,又饿又累。我有点儿怀疑自己,如果这时有人给我饱餐的饭食,我会不会缴械投降呢?周围的人又多了起来,还有呼啸的汽车。吉顺的话让我怕极了这些庞大的铁家伙,我决定放弃走大路避开它们,于是我踉踉跄跄地拐进一条幽静的小道。

“嗨!那小子!嗨!别四处看,就是在叫你!”

我循声望去,一条威风的成年公犬正在喊我,他把我当成一条小公犬了。

“你好,先生,有什么事吗?”我竟然对他生出一丝说不清楚的亲切感。

“你从哪里来?你并不是我们这一区的!”他的声音那么洪亮。

“先生,我从S街区来,我要去X街区寻找我的母亲。听说她病得很重。”

“你要去的X街区还远呢!”他答道。

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渴、饿、冷、累都不能让我难过,找不到母亲却让我伤心。

“小子,你哭什么!来,跟我走,我先带你找点儿吃的去!”

我顺从地跟他走,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地,那里还有许多犬。成年公犬让一条和我年纪相仿的蝴蝶小犬照顾我的饮食。小犬骄傲地向我炫耀,hope,就是那条成年公犬,是这一区最威严、最传奇的犬。“你可真有福气啊!我们这一区所有的人和犬都认识他、尊敬他,他曾经带领警察救过主人家的婴儿,如果没有他,那孩子恐怕已经被坏人偷走了。他是我们这一区最棒的狐狸犬!”蝴蝶小犬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狼吞虎咽着那些食物,却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狐狸犬!怪不得我会对hope有莫名的亲切,我的父亲也是一条狐狸犬。记得母亲说过,父亲是温情又果敢,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犬,可惜我从没见过他,他是不是像hope这样呢?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又掉出来,这时hope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别担心,孩子,你一定会找到母亲的,我们这一区去过X街区的犬正给你画地图呢。

图是画在地面上的。我清楚的看见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Y街区!是父亲的街区!那么我的父亲在这些犬中吗?对了,母亲说过我长得最像父亲,可是这些犬中并没有长得和我相像的啊。

“小子,记住,”是hope的声音,等等,他跟我长的真像!会不会是他呢?“从这里到X街区要经过一座小学,一座商厦还有一座小桥,之后沿着大路一直走,坚持一下,有半天的路程就到了。”

 

我挥别众犬再次上路了。临走前hope托我去拜访X街区一条叫做阿美的成年母犬。他说阿美很美丽,X街区的人都知道她。他让我告诉她,他还想念着她。他说这话时眼光是那么柔和,我爽快地答应了他。可我始终没问hope,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无论怎样,hope给了我寻找母亲的信心和希望。我觉得周身充满力量。

 

第三天中午,在我不知道赶了多少路之后,一只大手把我抓了起来,聚精会神地赶路让我毫无防备。我心想这下完了,母亲、“姐姐”、吉顺、阿花,还有hope,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是六月吗?是,是她!”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仔细望去,是他们!母亲家里的大叔、大妈!我高兴地摇起尾巴,他们也很兴奋,“这小东西还认识咱们呢!她还真跑回来了!”女人说,“六月,你把人都急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大叔大妈碰到决非偶然,我失踪当天,“姐姐”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并请他们留意我。她认为如果我没被坏人偷走,就一定是找母亲去了。可是关于这些事我当时全然没放在心上,我加紧摇着尾巴,想让他们快点儿带我回家,我想知道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母亲真的死了。我在房子里找了几遍也没找到她。然后大妈抱起我对我说,六月,你妈妈生病死了。

我的眼泪不可遏抑地流了出来。我的母亲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六月别哭,记住你妈妈阿美是最温顺优雅的犬。

阿美?!

母亲!

那么,hope

父亲?!

 

那天我用母亲的饭盆吃了晚饭,在母亲的窝里睡到天亮。没有梦。母亲保佑我一晚安睡。第二天一大早,“姐姐”来接我了。

回家的路上,我站在“姐姐”的自行车车筐里,像一名庄严的士兵。“姐姐”说,六月别难过,还有姐姐疼你呢。我又哭了,可是这一次心里又有些许小小的温暖。我的父亲hope还在。我的父母,他们那么相爱。

 

我在家花了很长时间去怀念母亲。天气逐渐转暖,外面的树枝甚至泛出了细嫩的芽。到处弥漫着春天的味道。母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我没有出过门,没有下过楼。我作为小犬那一身白色的茸毛脱落一地,和冬季窗外悠扬的雪花混在一起,成为对母亲最好的祭奠。现在我换上了一身新的更坚韧的皮毛,我长大了。我开始想念阿花和吉顺大妈,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三个月后的第一次出门我甚至有点儿害羞。我让“姐姐”一直把我送到乐园才独自走进去。乐园的草矮矮的,却能听到生长的声音。这个季节,那么有活力。

阿花老远就看见了我,并且朝我跑过来。跑到跟前她突然停住,围着我看了半天。

六月,你长大了。

 

我和阿花坐在那块属于吉顺的大石头上聊天。对于母亲的死我轻描淡写而过,我对自己说过,悲伤不能太久,母亲也希望我快乐的生活。我也没说关于父亲的事,父亲成了一座丰碑被我放在了心底。

“六月,吉顺大妈死了。”

“什么?”

“就是你去寻找母亲的几天后,她很安详,她还说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怪不得。半个月的时间吉顺大妈会衰老成那个样子,也许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跟我说那些话的,她爱我才跟我说那些的,吉顺实现了她对深爱她的犬的诺言,她一直好好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他们终于可以在天堂相聚了。

我抬头看天上那抹淡淡的云。好久之后,我对阿花说,阿花,接受阿朵的爱吧。

我说过阿花是善良的,有许多犬爱她。当我还是条小犬时,我并不懂爱,也不懂阿花冷漠的原因。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了她其实喜欢正直憨厚的阿朵,而阿朵也爱她,她只是怕再受伤害。当我可以理解阿花,我对她说,我们不能怀疑这世上有真纯的爱。

然后,我和阿花一起看天上的云。

 

那天半夜我去撒尿的时候,听到“姐姐”房间里传出的哭声。我迷迷糊糊的推开虚掩的门,房间里没有点灯,外面的月光洒在“姐姐”身上显出她动人的轮廓。“姐姐”正坐在写字台前,她居然哭得那么伤心。我呆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手机振动起来,一道刺眼的光亮划破夜的静谧。看完短信之后,“姐姐”把手机关掉,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试图压低自己的哭声。

我走进去,蹭蹭“姐姐”的腿冲她摇摇尾巴。她把我抱起来,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毛发。然后我听见“姐姐”一字一顿地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那么焦急地想安慰她,可我不会说话,我只能摇动我的尾巴。

我陪“姐姐”坐了一夜。看月亮慢慢落下去,太阳缓缓爬上来。天亮了。

“姐姐”洗了洗脸,然后为全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她对我说,是她不够圆满,失去了她爱的人,她要让自己先圆满起来,然后于千万人中寻找真纯的爱。

六月,你看,太阳升起来了,多好的日子。

我笑了起来,我的“姐姐”,她是个坚强的人。

 

下午我去乐园,里面已经有很多犬了。天气暖和了,大家又开始一起疯玩。我照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吉顺走后,我占据了那个地方。不远处,阿花和阿朵正快乐地打闹着。我真为阿花高兴,她已经走出来了。

天上的云拼成了母亲和吉顺的模样,她们都没走远,一直看着我,爱着我。还有我的父亲,他也一直庇佑我。

我趴在大石头上伸了个懒腰,陪“姐姐”坐了一夜,我要好好睡一觉了。
                                                                                                                                                     The end

我有一个梦想

Hey June,你还好吗?

昨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去看你。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你的门前,可惜你并不在。我手里捧着你最钟爱的百合花,一阵风吹来,花瓣散落一地,我才知道,原来你现在住的地方常会刮起那么猛烈的风。你一直不喜欢风的,你说过你讨厌那些野蛮的小东西总能那么轻易就吹乱你精心打理的头发。你一直是个爱美的孩子,对吗?那么。亲爱的June,你住的还习惯吗?

我把吹落的百合花瓣收集起来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放在你门前,这样当你回来的时候便会知道我来看过你。你说百合这种温婉的植株总会让人轻易地满足,像它的名字一样,和和美美的。你还说如果可以,你要将百合花种子播撒到山野之间,这样无论走到哪里,想到会有一片百合花在对自己微笑,便会很幸福。

晚上的时候我开始失眠,对你顽固的想念让我头疼欲裂。自从初中的体育课上我笨手笨脚的从单杠上摔下来跌破头之后就留下了这个毛病。我都还记得当时你勇敢的扶着满脸鲜血的我去报告老师的样子。后来每当我头疼你便会用热毛巾敷在我的头上,然后为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你一个人娓娓诉说时柔润的声音总会让我很快忘记疼痛。可是现在,没有人为我讲故事了。

Hey June,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大概是刚刚撒开父母的手跌跌撞撞走进小学校时,你和我,两个六岁大的孩子,就成了彼此的依靠,并且那么多年都不离不散。我记得那是源于对《海的女儿》同样的爱吧。当我们还那么小,并不能完全读懂那段广博的爱恋和那个三百年不灭的灵魂时,只知道,我们都那么热爱深蓝的海洋,热爱那未曾谋面的矢菊花,当然,还有善良的小人鱼。即使那时我们并不十分清楚“朋友”的含义,还是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June,我现在看见那些手拉手的小伙伴便会想起过去的我们。不知道这些孩子要一起迎接怎样的人生,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们小时候似的对未知的未来充满急切的渴望。回想起来,那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羡慕我们,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依靠的,而你我却那么幸运的拥有对方。

你一直都那么漂亮的。婴儿般白嫩光滑的皮肤好像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六岁初见你时的质感,不曾改变。你的大眼睛总是忽闪忽闪的,象是刚刚洗过的紫葡萄,晶莹剔透。虽然我从小到大也得到过许多赞美,却还是那么羡慕你,上帝那么慷慨地把最好的东西馈赠给了你。于是我对你说,如果你是大红花,我就是小红花;如果你是小红花,我就是绿叶子。简单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我们只有六岁而已,就注定了友情。然后你就开始叫我“叶子”了,那个只属于你我世界的名字,现在居然人尽皆知、发扬光大了。只是他们并不了解,我们小时候那么单纯的激动。

当我们欢天喜地的带上红领巾神气活现地在父母面前招摇时,我们的梦就开始了吧。

还记得那时我们那么坚定的认为彼此的父母也要像我们一样成为最无间的朋友,多么神奇,四个大人的生活因为两个小孩子的天真执著而发生变化。当我们在油画班里磨蹭到最后才走出时,我们的妈妈,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友谊。我们为计划的成功偷偷笑了好久,然后各自坐在妈妈的自行车上快乐的回家。现在,她们还是要好的朋友,就像你我一样。所以,June,你放心,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父母的。

June,坏孩子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要和我一起去看你。可是我想跟你说说知心话的,所以对他说下次吧。坏孩子李已经长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大男生了,而且今年他考上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我真替他高兴。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三年级那个放学的午后吧,那天你和我留下来画黑板报,坏孩子李在一旁不停地捣乱,他甚至把粉笔末收集起来趁我不备洒了我一身。我的花裙子被弄的脏兮兮的,眼泪和粉笔末的混合作用让我变成了小花猫。你看到之后气坏了,用水桶里剩下的水泼了他一身,你其实只是想保护我的。然而不明就理的老师在那次居然“一视同仁”了,我们三个被一起罚在老师办公室里写检查,我吓坏了,可你却噘着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坏孩子李从那天起开始敬佩你,我们三个居然成了不打不成交的朋友。

坏孩子李说他想念你,我说我也是。

带红领巾的日子很快过去了,我们依然在学油画。老师说,这对要好的小人儿是聪明的、有悟性的,她们的进步那样一致而且呈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神速。在这时我们会很自豪地对视而笑,身后的母亲们脸上保持着迷离而满足的微笑,如同接受洗礼一样,庄严而虔诚的听老师的赞扬。可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曾那么苦恼过,最初学画的日子里那些枯燥的苹果和椅子仿佛永远也画不完,手中冰冷的调色板和画笔让我们失去了多少可以尽情玩耍的周末。那时候我们小的连字都写不好,却抓起了绘画殿堂中最受瞩目的油画的笔,并且直到今天也没有放下。现在,当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画布时,我总会想起那些你我拧着眉毛画画的日子。还好那时我们一直有彼此的。

Hey June,你说成人的世界是不是总有伤害和分离呢?当我的父母,曾经那么深爱的一对儿分道扬镳时,我就问过你这个问题。当时我哭得全身都发抖了,我觉得自己的天空一下子变得黑暗冰冷支离破碎。我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愿出去,无论你怎样摇晃我。于是你干脆陪我钻进来,你对我说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会让我们欢喜,爸妈的分离并不意味着我的失去,他们即使不在一起了,给我的爱还是始终如一的。

更何况,叶子还有June啊,你最好的姐妹。

对啊,还有你啊,June,还有你。然后我拥着你大哭一场。我记得你说,哭吧,哭吧,哭过了就没事了。于是我们说好要快快长大。离开孩提时代无奈的痛苦,我们认定了长大以后就没事了,那时候我们便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活。

June,今天的太阳不太好,始终躲在云层后面像个羞涩的孩子。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冬的第三次冷锋过境了,外面的树枝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你和我都不喜欢这个季节的,我们都喜欢夏天,奔放的、自由的夏天。记得那个夏天我们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去学校报到时,海报栏前已经站了密密麻麻的寻找自己班级归属的人们。我和你费力挤进去一行一行仔细地看,我们都担心会被分在不同的班里的,整个找的过程都那样沉默又战战兢兢。当我们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惊喜地发现还在一起时,我们高兴的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毫不在意人们惊讶的目光。我们不分离的,连上帝都知道。

学习油画的我们喜欢用色彩作为对某对生活的总结或期望。你说小学生活是浅绿色的,充满了成长的快乐。我频频点头说,那么初中是天蓝色的,纯洁并且开始了最初的小忧郁。你说,是啊,高中是橙色加灰吧,眩目的橙是充满憧憬和努力向前的颜色,而浸在其中的灰则是高中时代所有失意苦闷的混合。然后你会接着说,简单的百合花的白是未来人生的色彩,至少在梦里一直都是。

June,你看,过去的点点滴滴总是在我心中。生活在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连我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而我的June,你离开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

三年的橙灰色高中结束了,你说你要到那个海滨城市读大学。我知道你是去找那个不负责任的男生,那个牵了你的手又放开的男生。你其实早就已经不爱他了,对吗?我知道你是想告诉他你可以生活得好好的,即使没有他。可是你根本不必这样的,既然无爱又何必执著呢?然而你并不听我的,执意去了。而我选择留下来继续深造,我不能离开我的母亲,她现在只有我了。于是我们开始了长久的分离。June,你当时听我的该多好,你不爱我们的家,我们的父母了吗?我知道后来你后悔了,可是你一直没说,从小你就是一个倔强的人。但是你常打电话来向我诉说那座城市差强人意的温度和一个人生活的艰辛,你还是轻易地泄漏了自己的无助和脆弱。

June,我没说过的。小的时候更多是你保护我,我习惯出现状况时大声地喊你的名字,有你在我一直很安心。可是后来家的不完整让我慢慢坚硬起来,你的离开更是让我勇敢。你却渐渐变了,独自异乡的生活让你不一样了。如果我还在你身边就好了,可是并没有。

小时候我们一直梦想着长大以后会远离伤害和分离,未来在我们年幼的描述中是白色的,圣洁美满又迷幻的百合花的颜色。可是为什么,我们撒开彼此的手后,一切都轻易地改变了呢?

大学里忙忙碌碌的生活让我们失去了对方的消息,过级和考试的压力把我们变麻木。终于有一天,你父母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失踪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样挨到了你家,敲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挂在墙上的你我的合影,那时的我们多开心啊,两个人的嘴巴都咧的那么大在笑着。你妈妈一见我就哭了,她反复说,终于上大学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爸爸一边安慰她一边给我讲述事情的经过。原来,在外求学的你遇上了一个男孩,善良单纯的你被他美妙的歌喉和帅气的外表打动,更重要的是他对你的好。你陷进去了,并且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北上去做一种让人不能接受的职业——传销。你销声匿迹了。

June,我的心在听到那些的时候猛地陷落下去,你不再要我们了吗?我瞥了一眼照片中的你,那笑容让我心痛。然后你爸爸对我说,现在你唯一可能联系的人就是我了,如果你要在那个黑色链条中站住脚,你只能发展下线!

你会联系我吗?那是我从你家走出后一直困惑的问题。你真的会为了那个男生而撇弃我们的友情拉我“入伙”吗?我忐忑着,我真的希望你不会,可又宁愿你联系我,我忘不了你父母期盼的眼神,他们希望我能配合警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你终于还是给我打了电话,你只说让我去那个北方城市找你玩。

辗转八个小时的车程我来到了那个迷幻的城市。在火车站的人群中见到你时我落泪了,你并没有看见。我们像从前那样拥抱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公共汽车回你租住的房子。我完全被那里的简陋震惊了,十几个那男男女女同住在狭小的屋子里,清炒白菜成了每天的主食。June,这还是你吗?我的June,你轻易被那个虚伪的男生哄骗了,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一记耳光!第二天你带我去“听课”,那种只有在电视新闻的偷拍镜头中才能看到的场面我亲眼目睹了。June,你那么聪明的,从小到大你的成绩一直比我好,可你却完全相信了他们拙劣的骗人伎俩。我知道,蒙蔽你的只是那个男生假扮的温存。我可怜的June,上帝为什么不再爱你了呢?

下午你带我去海边,曲折的海岸线上只有你和我。我们在海滩上尽情地画画,像小时候那样。你还是画着百合花,我也是。不知什么时候,那漫山遍野的白色也成了我的梦想,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一切都不曾真的发生,June,梦醒了,你还是你。

警察在得到我发出的信息之后行动了。在他们把你带上警车的瞬间你的鼻子开始放肆的流血。我一把扶住你,就像小时候你扶着我一样,可是你却硬硬的推开我。我说过你是聪明的,你猜到了是我。

June,这段往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伤。我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那时痛苦。我想要救回你的心,却要以出卖你作为代价。我只是想带你回家的。这一点儿都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这个未来里有太多的伤害和无奈。

你休学了,我依然继续学业。我想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再次见面,你身上已经插了无数根冰冷的导管。那一次流血成为那个可怕疾病来临的前兆。我不相信这样的结局,我撩起衣袖疯了一样让医生抽我的血,我哭着说那么远我都可以带你回家,这一次我也可以留住你的生命。可是,我错了。

我开始给病床上的你讲故事。讲的最多的还是《海的女儿》。你跟我说。叶子,我早就不生你气了,我们那么爱彼此的,从小就是,一直是。我忍着眼泪冲你笑笑,我说,小人鱼用三百年换来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也要勇敢的去相信这世上有一片净土,并且朝那里不停地走,无论花费多长时间。然后你虚弱的点点头,你说你想看百合花了。可是无菌病房里不能带进它,我于是每天回家拼命地画,拼命地画。可是,你还是没有看到。

June,你就那样走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我没有眼泪,居然没有眼泪。

June,现在我每天都用心的生活,生命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在你离开那天我们就合而为一了。

June,你已经走了两个年头了。两年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最值得记住的是“June和叶子”的油画展开展了。那天场面好热闹,人们都来欣赏我们的画,有好多作品都被人买走了。我为你画的那幅“山野间的百合花”成了压箱之作,在它前面流连驻足的人最多。可那是我画给你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多少钱我都不卖。

 

 

THE END

“小玮,下辈子我们要在一起,变猪变狗你都要来找我,把我带走,即使变成树,你都要长在我的近旁……”

 

注定漂泊

 

生命很短暂,每个人都像水草一样漂泊。稍有一个不留神,命运的浪击过来,我们就可能会被卷到哪个不知名字的所在,和幸福失散。

那个女孩叫苇草,她执意要为自己改成这个名字,因为她说生活在水中的苇草注定一生漂泊不定。但是她随后对我说,她不想漂泊,她还是愿意有一个人能将她带走,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光是执著而充满幻想的,我知道,让她有这些小幻想的人是我。但是我不愿叫她苇草,我不想她去漂泊,即使我已经找不到她了。但我还是愿意叫她娃娃,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

 

认识一个人是特别简单的一件事。我已经不太记得究竟同多少个朋友由陌生到熟悉,事情的开端和过程往往容易被人忽略,唯一让人重视和记住的可能就是最后的结局。可我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娃娃时的情景。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记得和这个女孩的初次见面,她并不漂亮,也没有过人之处,可就是记住了。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好像见过她,只是想不起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这样的开场或许会有些不够刺激,可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不能阻挡。我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老实带着娃娃朝我走过来,那幅画面留在头脑中没法忘记。娃娃一直跟我说,那天的一切都是偶然。如果那天不是她嘴馋一心想去新校区吃鱼香盖饭,她可能下课就回家了;可是她嘴馋了,于是她去等H大学由本部通往新校区那唯一一趟的92路车,想去找在新校区上学的老实请他吃;然而92路那天像同她作对一样迟迟不肯出现,她却等到了老实的电话,老实到本部找同学来玩,顺便来看她。老实是她的高中同学,而我却是老实的大学同宿舍兄弟。更糟糕的是,那天的我却在本部那边的饭馆喝酒;比这还糟的是,我那天给老实打电话要同他一起回宿舍。

当然这些都是娃娃的说法,于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多可称之为“偶然”的事情。在人海中不期而遇是很平常的,只是我并没意识到,认识这个女孩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些什么变化,我们会一起经历些什么,会一起去记住和忘记些什么。

 

娃娃是个孩子气的人,她很任性,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了。

我见了陌生人会本能的沉默,可是娃娃却在我们的初次见面时拼命地讲笑话,想要把气氛变得熟悉而融洽,她那一股劲就像和谁赌气一样。娃娃的这种任性是对生活的一种不现实的完美追求,生活给不了我们的,或者说不能一下子给我们的,她想要得到。但很多时候她并不是想要为自己得到,可是,她的这种想法做法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为人们理解。我知道那天她那样拚命说笑话是为了我不会尴尬,不会不自在。可我到底是个男生,面对一样的老实,我俩应是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或许说,我还比她有些优势。要不说她傻呢,蠢蠢得像个孩子。

我们就那样认识了,于是开始了旷日持久的短信聊天。如果说一切都像娃娃所说是偶然的话,我却绝不承认我们的聊天是个偶然。

人都是生活在俗世之中的,每天都要应付许多我们不得不去敷衍的事情,然而那样没有负担的聊天却是单纯而可贵的。在那些字里行间,我都可以感觉到娃娃的笑和她的顽皮,还有她精心给我设计的回复障碍。那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我同宿舍的一个兄弟过生日,我们又过去本部喝酒,一切才又开始了新的变化。

 

在短信上,每天的自我吹捧和互相玩笑让我和娃娃成了好朋友,我们在感觉上熟悉的不得了。“即使我都已经忘记了小玮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是在我心中,小玮是那么熟悉,形象是我自定义的!”这是后来娃娃在玩的得意忘形时脱口而出的。其实当时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可能那时面对短信对面的那个人,我们俩都刻意地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理想中的某个人,并在苛求和快乐着什么。

 

那天可能是喝醉了,我执意要娃娃来找我们。我甚至忘记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走在大街上我们都有可能擦肩而过,如果没有这些天的聊天,也许一切早就结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想到叫娃娃来,可我的确那么做了。那天晚上本来娃娃有课的,可就是那么巧,任课老师有事提前下课了。当她在我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走到我们喝酒的饭馆楼下时,我发现她和我想象中的形象一样。傻傻的,带着笑容。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由地脱口而出,白痴,这么慢,你爬着来的吗?

 

后来娃娃对我说,小玮,你知道吗?人的感觉有时候很奇妙的,那天我走到楼下,看着站在五颜六色的灯下的你时,我对你所有的想象一下子具体了。从虚幻的短信聊天中走出来的你让我觉得爱不释手。

娃娃就是这样孩子气,从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同样对于感情,她也一样不害怕付出。

喝完酒后,娃娃送我们去搭92路车回新校区。我没有跟她走在一起,外面的风有些凉,把我的酒劲吹掉一半,我开始意识到,这个短信中的女孩一下子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有些无所适从。娃娃和老实走在前面把我们越落越远,当我再向前寻找他们的时候,我只看见了老实,娃娃已经回家了。

晚上回宿舍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娃娃的,她跟我说,小玮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没有说过,在我初恋结束后,我就不是从前的我了。和我一路过来的朋友都说,我变得冷漠,对什么事都不在乎,这一点我承认。在我那次恋爱中,我的初恋女友是个完全不应该受到伤害的女孩,然而我却不停地让她受伤,我耗尽了她对我的爱,透支了她对我全部的忍耐与宽容。她走了之后,我的心也就丧失了感知爱的能力。很长时间以来,我是靠着朋友给我的温暖一路感动着过来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简单,没有什么起伏。所以,我无法给娃娃想要的幸福。可是我并不想失去她,在平凡的日子里陪我聊天的快乐女孩,我不愿我的出现让她不快乐,我决定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助她重新快乐起来。

不要说这些话,当我能够把心腾空的时候,面对喜欢的女孩,我会先说,好吗?

嗯,我听你的,老实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有,也算没有。曾经有个女孩,因为我的不懂事而离开,她是我的奇迹,我在为我当年的错误赎罪。

可是她看不见你的赎罪啊,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你为她赎罪,为什么你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 在我的意识里,已经没有爱与不爱了。

……

娃娃沉默了,我没法感觉短信那边的她现在的表情如何,只是很久的静寂之后,她对我说,那好吧,让我等你好吗?

……

 

日子如水一样平淡无味,只是因为认识了一个女孩而显得有所不同。我们仍在聊天。渐渐地我知道了,她和我一样有着遗憾的初恋,失去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不懂事。娃娃曾经问     过我,如果当年我们懂事了,珍惜了,那么之后经历的一切磨难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是不是我们就安心地和自己最初的爱人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娃娃的提问,这个谁都永远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我们一直没再见面,娃娃说,她怕再见到我。直到那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们去烧烤吧。我愣了一下,但然后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班在辩论赛上得了冠军,她跟着快乐起来。她就像个孩子,那么容易满足,即使是别人的快乐,只要洒到她身上了一点点,她也会跟着幸福。

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没有老实,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烧烤的时候我们喝了点酒,彼此就话多起来。我跟她说,我是个从小被爸妈当女儿养的男生,我小时候胆儿特小,一碗辣椒放多了的面都会把我弄哭,其实现在想想不吃不就完事了吗,但那时只是哭。而且还一直特别害怕会断尾巴的壁虎,那时妈妈总拽着我跟她到我家承包的草坪上去劳动,所以我总能看到像壁虎那样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总是被吓哭。不过初中毕业那年忽然就不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讲给她听。我相信娃娃也不明白,但她从没问过我。现在的我当然和从前不同了,爱上了抽烟喝酒吃肉踢球。娃娃曾指着我左耳上的耳洞问我,小玮,疼不?为什么要扎?因为失恋吗?我笑而不答,直到她假装生气,我才告诉她,当然不是啦,是因为跟朋友打赌输了才扎的。我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像个孩子。

娃娃也跟我讲了她小时候的事,她和我的情形相似,被父母拿来当男孩养,小时候一直练长跑,因此攒下了许多证书和全身上下的病痛。她对我说,因为这些证书让她曾想过要做一个职业运动员,但是这些病痛让她放弃了。可也就是因为这些伤使她总幻想会有个特好的人来把她带走,给她最好的保护,让她别再受伤。傻孩子。在感情方面她就像一个执著而浪漫的孩子。

从那天之后,我感到了娃娃对我的依赖。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生病嘴里溃疡了,没法吃东西,但是只要有我在,她一定会吃。有一次饿得两眼昏花了,娃娃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小玮,我想吃锅巴。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吃锅巴。她说,小时候看西游记时,猪八戒就吃锅巴来着,还吃的那么香,于是从那时起她就喜欢吃锅巴了。我笑,我说,好,等考试完了我给你带锅巴过去。可是,直到我们失散,我也没有让她吃上我买的锅巴,这件事成了心里永远的遗憾没办法弥补。

如果我当时知道结局,那么之后的一切也许会换个样子。娃娃一直对我说,一个人生来是要受苦的,幸福是上天对我们额外的恩赐,所以当幸福临近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否则错过的也许是你一辈子最不想错过的,即使抓住的幸福很短暂。我当时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回答她,我的脑海里充盈着对初恋女友的愧疚,但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渐渐地进入了我的心。她的笑容、顽皮、聪明,还有对我的好打动着我,让我慢慢地将她列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个学期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而且欧洲杯也在那时开赛了。学校为了“照顾男生学习”就没给宿舍安装电视机,学生活动室里虽有电视却因为拥挤和臭气熏天一直被我排斥。那时候娃娃对我说,小玮,我帮你看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发短信告诉你。娃娃的家离学校很近,在大二退宿后她就一直住在家里,是众人羡慕的对象。我没说什么,但从那时起到球赛结束,我总会收到娃娃的关于球赛最新消息的短信。欧洲同亚洲的时差就是,要想看球你就必须半夜两点半爬起来。娃娃就那样坚持了十几天。球赛结束了,期末考试也就结束了。

捷克和希腊那场半决赛时,正赶上娃娃第二天考专业课,我执意不让她看球,她没理我的话却对我说,如果捷克赢了你就把我带走吧,即使我只能做你的情人,我也想让你把我带在身边。我说我不知道找情人的人心里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知道情人的概念到底是什么。娃娃发短信说,字典上情人无解。我笑道,你还查字典了?她没理我,只是一再问我,如果捷克赢了会不会带她走,即使只是情人。我说,告诉我我凭什么可以捡到这样的便宜呢?我是个心已经死了的人。过了很长时间娃娃回复我说,因为我愿意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没觉得自己是好人,我给自己下定义是个挺自私的人,我害怕会再受伤。我说,这个荒唐的话题结束吧,别看了快去睡觉明天要考试。娃娃没有再回我短信。第二天,她告诉我,捷克输了。

而那次的欧洲杯,希腊神话延续到了最后。

考最后那一科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再考下去我会死的,于是那天早上我没去考场。娃娃打电话叫我起床时我说我不去考了,没等她说完我又睡着了。再醒过来已经将近中午了,手机里塞了好多短信都是娃娃询问我放弃考试的原由的。我没回她,洗了洗脸就跑去校医院开生病的证明,跑得我出了一身汗。当我满脸通红的跟那个老医生说我发烧了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关切地递给我一只温度计然后就悠闲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温度计掉了包,随后递给他我已经准备好的那一只。老医生看着39度的温度计,又看了看表情痛苦的我,二话没说就开了生病证明。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演技可以去角逐欧斯卡了。开到证明之后我给娃娃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如此这般的想法和经历,还有那个助我一臂之力的老医生。她听了以后咯咯的笑了,但马上问,你没真的生病吧?那考试怎么办?自然是开学补考了,假期里好好看书这样就不必冒挂科交重修费的危险啦。她这才放心地说,那好我看书了,还有最后一门要考呢。

下午娃娃考完试后对我说,小玮晚上你来找我吃饭吧。我说好顺便把你的锅巴也带去。娃娃回短信时打了一个笑脸。可是我们班却忽然决定在那晚一起去本部那边的饭馆吃散伙饭,因为进行了专业重分,大家要分手了。我只好跟娃娃说我去不了了,你回家吧。娃娃说,我不,我在学校的广场上等你吃完晚饭,我想看看你。我这才想起,因为忙于期末考试,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我说,那好吧。

聚会结束已经很晚了,我又喝了酒。当我跑去我俩约好的地方时,我忽然想起没有带锅巴。娃娃还没吃饭,她对我没带锅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好像情绪不太高,我说,以后还有机会的。她垂着眼说,好吧。那天下着小雨,后来我才知道娃娃在学校的广场上已经等了很久,还是她的好友睦子告诉我的。可是那天我问她她却说刚到而已。

 

放暑假了,娃娃要出门去做作业。她学的是与电视有关的传播学,她和一些同学约好要去外地采风。她走的前一天又下雨了,那一季的雨特别多,而且总是在傍晚时候飘洒而下。那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我俩去学校附近的广场“看夜景”。这是娃娃的说法,她愿意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快乐,即使自然条件不那么如人意。然而我是爱在这种毛毛雨下漫步的,因为那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惬意。那时应该算是盛夏,傍晚的雨却让气温显得不那么正常。娃娃一直走在我前面,她好像因为可以出门而非常高兴,不时地用脚玩水,那样子憨态可掬。我想我是喜欢这个女孩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已经进入了我的心。我想抱住她,这时她却转回身对我说,我走累了,我想坐下。可是广场上到处湿淋淋的,没有地方可坐。我说,要不就蹲一会儿吧。她笑着冲我点点头。

对啊,她说过只听我的,和我在一起她是快乐的。

 

那天我本想回宿舍的,娃娃却一直对我说,小玮,你能和我多呆一会儿吗?我怕我回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笑着说,吓人劲儿的,又不是谁要死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最后一辆92路车从我们视线里消失,我以最经济的方式回宿舍是没有可能了。娃娃看着驶去的92路车“噗”的一声笑了,哈哈,回不去了,这下你安心和我呆着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安心了?

我逗你的,你还是回家吧,宿舍里太吵,回家睡个好觉吧。可是我能跟你换伞吗?这样到了外地,我也会感觉到你在身边。

我求之不得。我这把伞是当年和老实一起上自习时偶然得到的。我们就上过那一回自习,却因为这把伞再没敢踏进过自习室,也从此明白了有得必有失的道理。那天也是雨天,一个坐在我俩旁边的女生走时忘了拿她的伞。老实虽叫老实却并不老实,他看准那把伞迅速拿到了我俩的书桌里。不多时那女生就回来找伞了,一无所获之后还瞥了我俩半天。后来这把伞被我们放在宿舍里达一年之久才敢再拿出来,可是用的时候还是会心有余悸,怕哪天被那女生认出然后当场夺下并大骂我俩无耻。老实一直安慰自己,当年的行为是为了我和玮哥不被雨淋啊。还拽着我!后来老实终因良心的践踏不敢再用这把伞,于是此伞就落到了我手里。

娃娃这样说,我自然乐意换了。虽然我并不喜欢她一直自诩漂亮的浅蓝色雨伞,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变态蓝。

 

娃娃出门的这些天,雨依然还是每天傍晚下起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这个女孩,想她玩水时的样子。我不明白的是,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会说“再也找不到你”之类的话,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啊。那些天我始终不明白。

第八天的时候娃娃对我说她要回来了。她说她是我的公主,现在公主要还朝了。我说要个公公接你吗?她说,不,屏退左右,我只要皇帝。

在火车站外等人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我不喜欢车站上的气氛。之前娃娃对我说,皇帝迎接公主可以不必带卫队不必带公公不必带花,但必须带着锅巴。可是那天我又忘了。当娃娃从人群中冒出来的时候我才猛地想起来。不过娃娃好像并没意识到,她见了我很高兴,全然把锅巴的事抛在了脑后。出去了几天她晒得有些黑,却显得很健康。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样子滑稽又可爱。她见了我就大声说,皇帝,快帮我把背包摘下来啊,太重了!我笑,我喜欢她一副大大咧咧、健康的样子。

娃娃说,皇帝我好饿,我想吃饭。我说,好,摆驾烧烤店吧。

那家烧烤店是我和娃娃经常去的地方,娃娃说她喜欢那里热闹的气氛,和那条街对面的广场。烧烤店的老板娘好像已经认识了我们,对着我俩笑眯眯地看了半天。娃娃曾对我说回来之后要和我比谁更能喝酒,她说睦子的最高纪录是五瓶,而她虽然不及睦子,但也可以独自喝掉四瓶了。我于是在老板娘奇怪眼神的注视下先要了四瓶啤酒。可是她才喝了一瓶多就醉了。结帐的时候老板娘对我说,你俩可真能吃啊。然后又笑着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娃娃。

从烧烤店里出来,我带着娃娃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车,她执意不肯回家,她说她想再多呆一会儿。她说小玮我想靠在你身上,我说好。第一次她在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我有些不自然,从和初恋女友分手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和一个女孩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了。我说,我们去哪儿?娃娃说,不知道,只要能跟着你。

 

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广场,广场的四周被绿色的草坪环抱。娃娃说她喜欢这绿色中间的广阔空地,在这些空地中,她会有种在隔世的戈壁上的感觉。我笑,有那么夸张吗?她不理我,依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时候我会想要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她拥有两种性格,有快乐的绝对外向,又有属于她自己的别人永远不懂的内心世界。她说,她以后想做一名记者,她愿意去接触这个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和每天都在发生的不一样的事。她还告诉我,她也想当一名专职作家,用自己笔和爱去诠释她理解中的人类感情。听她说这些我会对她肃然起敬。我说,你是一个聪明而敢闯的女孩,这种性格比较容易成就事业,而我太没有棱角了。她听了之后笑着回答我说,那还是我俩绝配,你就做我背后那个不能缺少的男人好了。我说,我可能永远没法接受你,你还对我这么好,如果我告诉你,和我在一起你只能做一个永远留在暗处的情人,你会怎么想。

小玮,你不知道。你那么沉浸在失败的初恋里,你以为那是你一生中唯一的爱,你错了。上辈子你就答应我说这辈子来了会找我,只是这辈子你见到我却不认识我了。你还要让我再等一辈子吗?你知道一辈子有多么远吗?

傻瓜,你应该找一个爱你胜过你爱他的人,那样你会比较幸福。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最大的幸福是有你。如果你终生不能接受我,我也愿意跟在你身边,因为小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娃娃。

 

我带着娃娃到了一个广场,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娃娃靠在我的肩膀上,酒精的作用让她的脸上涂着一抹绯红,霓虹灯的照射让这个女孩有了一种别样的美丽。我看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她却哭了,她唱起了孙燕姿的《天黑黑》。这曾经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今天在这种场合下听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娃娃边哭边对我说,她爱得好辛苦,她希望一切都能够平息。她越哭越厉害,我的T恤衫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她的泪水是温暖的,让我对眼前这个女孩子充满了疼惜。哭过之后娃娃问我说,小玮,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有答案。

娃娃似乎已经知道了我会这样,她说,小玮,我们两年以后再见吧,如果两年之后我还爱你,而你还是一个人,那你无论如何都得带我走,而那时我不管你要我以什么身份爱你,我都会跟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但是,两年之中如果你遇上了你爱的人必须告诉我,我不会再出现的。

我不由地抱紧她,我想那一刻我也是怕失去她的。我说,不,我不告诉你,即使有了我也不跟你说。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到那时我不想再出现了。

我说,你愿意离开我吗?真的要离开吗?

……

 

后来娃娃没再对我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我相信她能明白我的心,但是我现在却似乎没办法接受。我也不明白。也许,初恋女友还在。

娃娃还是那样执著,她总对我说她是小玮的小女人,我问什么叫小女人?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小小的女人吧。

其实我宁愿她能把和我的感情看得淡一些,可她始终做不到。

我们还是习惯短信聊天,娃娃跟我说,鸟是四点半开始叫的你信不信?

我笑道我又不是鸟,怎么会知道它们的作息时间。

在这时娃娃会笑我懒惰,她说我睡懒觉太多了才会不知道,稍微早起便会知道的。

我笑。

 

开学后的一天我们在冰激淋店吃东西,娃娃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别说话,听。我这才意识到店里正在播放刘若英的《后来》。回家的路上,娃娃终于跟我说了她隐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

她的初恋男友叫航,谦和、阳光,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在感情最纯真的高中时代,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那时的娃娃不懂事也不懂爱,她只知道她喜欢他,这个小男生让她想念了,牵挂了。可是在平时娃娃总跟航发脾气,想以这种方式让航知道自己是不在乎他的。而每次航都拿着锅巴来哄她,因为他知道她心中的猪八戒的故事。那天放学一大群男生起哄拥着航下楼,航就那样在娃娃的眼前跌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那时起,娃娃就开始相信,人与人的缘分是短暂的,彼此能找到对方的时候必须要抓牢并且好好珍惜……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那天,在我们这座城市最大的广场中央,我坐在干枯的喷泉泉眼上,静静地听娃娃唱歌,她对我说很多年来她都在避免听这首歌,她怕听到,这成了她心里永远没法跨越的障碍。她在讲和航的那段往事时一直靠在我肩上哭,直到讲完了哭累了才停止。娃娃对我说,航的突然离去曾经让她难过的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后来她渐渐想通,相对于天堂和地狱,人间是最苦的,是炼狱,坚强地活着是最勇敢的,死是怯懦的表现。航愿意她勇敢而幸福地活着。虽然这样活着有些茫然,但到底还有爸妈需要去赡养。她说,想到爸妈心里就充满了无尽的力量要活下去。直到跟老实遇见我,才觉得生活又美好起来,像是又走了一辈子,来到了我的身边。

初秋的天气早晚温差大,我俩都有些瑟瑟发抖。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好像不这样我就会消失似的。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娃娃轻轻叙述的声音。她说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是上天还给她的,失而复得,让她倍感珍惜。并且那天临睡前她就告诉当年航送给她的玩具小熊说,我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从航离开之后,那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她说从最初半夜的短信聊天我让她好好睡觉开始,她就认定我是个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并且决定要用一辈子的光阴好好爱我。

我把她搂过来,像对一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回宿舍后,娃娃发短信对我说,小玮,你可以不要我,但别把我给别人,我只是你的。我不明白这辈子你为什么不要我,但是下辈子你一定要来找我,变猪变狗你都要来,而且一定要找到我,给我幸福。即使变成树,你都要长在我的近旁。

好。

……

我当时不知道,我和娃娃的缘分那么浅,浅到我那么容易就把她弄丢了,而之前却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条路好像特别长,我和老实一直走也走不到头。我们去看娃娃。娃娃从没那么乖过,静静地,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可是她不该满足的,因为她还没吃到我的锅巴呀,她怎么能满足呢?

睦子哭着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能给她幸福呢?

是我吗?

 

对啊,小玮,你说过要陪我到外面去玩的,你还说地方让我挑。

可我没时间啊,不骗你。

哈哈逗你的,我知道你不骗我,我相信你。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

 

可我不知道,娃娃竟自己去了,她的目的地是云台山。我以前跟她说过云台山,那时候我想去那个地方,但是后来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娃娃竟然独自去了。那一年的“十一”黄金周整个华北地区天气都特别反常,七天都在下雨。河南的山路难走极了。人们后来还知道,也因为那个司机的过失——在盘山路上点一只烟,面对迎面来的就要撞上的车急转了方向盘。那辆大巴就那样向山涧下栽了下去,车上加上司机共41个人,只回来了十几个。

……

娃娃离开了,她的出现和消失都那么让我措手不及。

我应该给她幸福吗?她最后的表情那么满足是因为在飞下山涧的瞬间,她知道她可以去下辈子等我了吗?她因为可以提前结束这辈子的痛苦等待而满足吗?傻孩子,你问过我吗?

睦子最终没有原谅我,老实也没说什么。

 

走出医院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我一直向前走,有了路口便拐弯而行。在小雨的朦胧中我看见那座最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那个玩水的女孩好像还在里面。老实还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我回头对他说,我没事,你回家吧。然后向广场的纵深走去。

那个喜欢广场的女孩被我弄丢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自己就消失了。我们就这样在人海中失散。

 

我会好好地活着,因为你说过,那样是最坚强勇敢的表现。好好地等着我,下辈子我会一直寻找你,带着你喜欢的锅巴,直到将你找到。我会带你走,即使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我都会带你走,给你最大最好的幸福。我们一言为定。

流浪狗

我是条流浪狗。

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我突兀兀的闯进了他们的生活。她走在他身前,他跟在她身后,她像个孩子,踩踏街道上水涡中惨淡的彩虹。

我只是一条很小的狗,游走在城市里,无以为家。阳光照着我苍白的皮毛,没有光泽,只是耀眼的苍白。于是她收留我,在抱起我的瞬间,我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们开始相依为命。她为我取名叫阿当。我不能清楚这名字的含义,只是客厅里老式落地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会莫名的激动,我的尾巴会狂躁的摇摆。然而终没有人抛给我一根香肠或是抚摸我的毛发。无论是他,还是她。我只好怏怏地收起尾巴,卧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喜欢穿着他宽大的格子衬衣,露出两条令人惊羡的美腿,在空荡的客厅里招摇。她如我一样苍白,在这陌生城市里,收留她的,只有他。

他暴躁的时候像个君主,温存的时候像个孩子。她无能为力,却不离开。她一直在忍耐。当他不在家时,她总会贴着我的脸对我说,阿当,你看,我的眼泪变成了眼角的脂肪粒。于是我低头叹息并继续垂泪。这时她会突然一脚把我踢开,她其实脆弱的都不能看我的眼泪。

 

20支蜡烛在暗夜里燃烧。据说女人到了20岁就会不可阻挡的变老。她最后的孩提时光与他分享,然后毅然握着他的手共赴衰老。从怒放到凋败,只是转瞬。空气在发霉。

我无力帮她。我只是条流浪狗。她看不懂我眼光的含义,即使我用尽全力在对她诉说。

 

她还是那样虔诚的留在他身边,为他烹煮一日三餐的饭食,为他编织遥远冬天里抵御寒冷的围巾。

电视在喧嚣,电脑游戏在喧嚣,甚至连锅里稀稀的汤面也在喧嚣……他们的微笑和交流越来越少,寻不回来,永远逝去的,只有时间和我知道。

窗台上她的那些绿色植物依然坚韧。我那样矮小,无法企及。她每天都会对着它们微笑,然后对我说,阿当,这东西有坚硬的刺,柔弱的心。我白痴一样望着她,她对我无奈一笑。

我只是一条流浪狗。我可以游荡在任何一个所在,而她不能。当生活在她面前呈现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时,除了接受,她别无出路。

门被猛烈的关闭,整个房间在抖动。他走得那样决然。绿色植物碎落一地,她俯身触摸它们的时候双手血流如柱。那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黑白的世界里有了血红的祭奠。

我只是一条流浪狗。脂肪粒终于没有幻化成泪水,我却落荒而逃。  

 

The end

绿茶给宝贝的信


亲爱的宝贝:


    这可能是你永远都看不到的一封信。也许我只是写给我自己的。


刚才,你在电话里笑着对我说她拥有一尺七寸的纤纤细腰时,我的心猛地疼来着。我最瘦的时候腰围也不过是一尺八寸,差得好远。宝贝,你终于结束了一个人的生活,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那么多人爱你。


我的手还在颤抖。刚才在楼下绕着我家所在的小区跑了十五圈,我都能感觉到有汗水顺着运动裤和保暖裤包裹的腿缓缓流下。我边跑边哭来着,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混在一起,全部离开我的身体。我跑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正有一群老人迎面散步而来,他们个个盯着我的脸,显出惊讶的表情。那一刻,在他们的眼里,我大概是疯了吧。


今年我很早就穿上了保暖裤,这让木子大为震惊。记得大一和大二的时候我们俩像两个淘气的孩子,比着看谁穿保暖裤更晚一些。当整个宿舍楼的姐妹们都武装的严严实实时,我俩还在穿着漂亮的格子裙子。当然,是厚的那种。可是今年,不一样了。我变得怕冷。稍微有一阵寒风吹来,我就觉得自己在被刀子割。也许,今年的夏天,是一个参照物。今后无论快乐痛苦温暖寒冷,我都将觉得不完美。因为那个夏天,你一直都在。


刚才在楼下跑步时,我看着路灯下自己那条被拖得长长的影子,忽然间幻想这一切只是一场戏。镜头一转,若干年后,一个忘却今天所有不快的我仍在奔跑着。那多好。其实时间过得的确很快,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它好慢,因为融进了痛苦。


初冬的天气,我居然浑身是汗。回到家里翻看日记,那些刚认识你时的日子是快乐的。我还写着“这个男孩有些另类,却那么幽默还有善良。”“只愿他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一场变故后功成身退,成为我西行途中的劫难。”可是现在,这些话应验了。是劫难。心,疼到空无一物。


呵呵。可是我还是在给你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故作坚强了。在我笑着跟你调侃你的女朋友时,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心一片一片碎裂然后掉进深渊里的声音。我不是怕你担心我或是向你显示我可以忍受可以放下才那样假装坚强的。我其实怕极了你会忘记我,但我得自己振作。因为毕竟,你真的已经彻底不要我了。


现在我身上的汗渐渐退去了,我开始有点冷。你呢?你在做什么呢?又在宿舍里打扑克还是在电脑前打游戏?我亲爱的宝贝,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


我们快乐过的。我们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虽然仅仅是局限在这座城市。你答应过我会陪我去某个由我指定的城市玩,可是终于没有兑现。你还答应过我会给我带锅巴吃,也没有实现。许许多多事情我们都错过了,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缘分。我相信你喜欢过我的,不过那时我太不懂事,我的任性把你吓坏了,还有你的不确定,让我们最终分离。不过,还记得我说过下辈子要做一棵树吗?我始终没说过原因,你也没问过。其实我只是觉得一棵树的生命好安静,没有浮躁和喧嚣,没有伤害和疏离。所以,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要做一棵树。那时候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作为两棵树并排生长着的,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吧。尤其现在,你这么幸福,还会记得和我的承诺吗?


今天跑步的时候我发现小区幼儿园的墙壁已经变得斑驳不堪。记得刚搬进这个小区时,崭新的幼儿园在阳光下像个五彩的王国。那时候我都上初中二年级了,一见它还是喜欢上了它,并且总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地爬进去玩。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每一次只是站在外面看看它,想想过去的日子。可是它居然会变得这么暗淡,我却刚刚发现。原来什么都在改变,从一而终的感情是不存在的。连这样一个客观存在的物体都在变化着,何况我们人呢?于是,我可以理解你了。别人都说我有足够充足的恨你的理由,但我不要。因为除了爱,我想我是理解你的。也许吧。


刚才我去洗了把脸。今天我的眼睛一直不舒服。从上午你告诉我你有女朋友了开始。我把头仰着看天花板,我以为我会忍住不哭,可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晚上大宝木子陪我吃晚饭时,大宝对我说:“多吃点,吃完了接着哭!”可是眼泪掉进碗里,连找都找不到。没有一点意义。我爱我的朋友,他们也爱我。他们不愿我沉沦,我自己也不要。可是让我哭吧,哭完了就没事了。眼泪可以洗涤掉许多苦痛。


好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安静。我想我的心也应该平静下来。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沉沦,我知道我快乐是你愿意看到的。明天,我会去把手机销号。拿着它,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给你发条短信说些什么。可是我不能再打扰你的生活。放在心里好了。那些你我发短信给予彼此快乐和感动的日子,冗长的日子,再也回不去。


将来的某一天,当我再翻出这封信,我会不会感动于自己写了这些文字来救赎自己的心?这些幼稚的字迹和那段深刻的感情能幻灭吗?


你说过我聪明而敢闯,我会试着努力的。一个人生活应该还不错,我一点儿也不怕。生活总有伤害,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告诫自己,心中要留有坚定的信念。未来总是美好的,坚持一下,总会从上帝为我留的那扇窗子,看到一座幸福花园。


在心中不停地默念,我亲爱的宝贝,愿你健康幸福。


再见了。 


                                                     :)爱你的绿茶


                                                         2004-11-4


 


                                                                                                                                                     the end

犬之爱


六月是我,我是一条小母犬。


我曾经花很长时间去思考主人为我取名“六月”的原因。犬的生命是用来吠叫的,而我却用来思考,以至于在很长时间之内,我的沉默让主人们认为我是一条天生的哑巴犬。直到有一天,他们知道了我的沉默是在思考那个关于名字的问题才郑重告诉我,我出生在西元200461日。


如此简单。


我却又陷入另一个极度想念中。我的母亲,X街区最高贵、纯粹的京巴犬,她现在在哪儿啊?


 


我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我亲眼目睹了兄姐们被带走时惨烈的场面,还有母亲那无助的眼泪。犬的分离很悲壮,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那是今生今世的永别。年幼懵懂的兄姐们不谙世事地走了,只有母亲在那里哭泣。


我是条吵闹任性的小犬,而母亲却最爱我。她对我说,我长得最像父亲,那条Y街区里最纯正、健壮的狐狸犬。他用他一身漂亮的黄褐色皮毛,还有他不可一世的目光征服了不知多少母犬的芳心,却独与我母亲一见钟情,轰轰烈烈的爱情之后,母亲诞下了我们兄妹四个。母亲说,看见我就像看见我的父亲。所以当有人想从她怀里夺走我时,她会近乎疯狂的反抗。也因为这个,我可以在母亲身边生活三个月的光阴。我美好的童年时光啊。但随后母亲会叹息地说,可是,你并没有你父亲黄褐色的皮毛。


没错。我继承了母亲的颜色,我有一身夺目的白。虽然这样让我在别人眼中有些另类,但我还是很骄傲,因为这是母亲的颜色,我最爱的母亲。其实我认为对于父亲的颜色,母亲也只是道听途说。犬是天生的色盲,我们能看到的颜色只有灰、白、黑。


三个月后,我还是被送走了。那天我独自睡在客厅的地板上,轻易地被一双手抱走。我和我的母亲谁都没见到对方最后一面。


我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他们叫我六月。


我没说在我想明白那些问题之后,对母亲歇斯底里的想念让我变得暴躁。我成了主人家所在S街区内嗓门最大的小母犬。主人们以我为豪,可其实我只是在发泄思亲的苦闷。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暴躁过后,我开始慢慢变得坚强而温顺,主人们满足我一日三餐的需求,我开始了安静的生活,并且迅速长大。


 


S街区的东北角有一大片散发绿色气味的草地,那儿是我的乐园。那里有许多我的同类,我的朋友阿花也在那里。


阿花是我唯一的朋友。据说因为她身上的颜色很繁杂,她的主人才这样叫她的。阿花大我几个月,她的成熟和柔美常让我想起我的母亲。阿花说,像我这样的涉世不深的小母犬很容易受到伤害,她要保护我。我那么感动的,都掉下了眼泪。


乐园的其他犬中,除了阿花,和我要好的还有吉顺大妈。吉顺大妈已经五岁了,我应该喊她奶奶才对,可是她极力反对,还说要不是那天她喝醉了,才不会把年龄告诉我这个小东西,她还年轻,还有犬追求她呢!我只好依她,我羡慕吉顺总是能那样快乐地生活,和犬们打成一片,仿佛永远不会有伤心事儿。而我的母亲,对父亲的思念让她孱弱。


我的主人们是一家三口:五十岁的父母,二十岁的女儿。他们对我很好,二十岁的女儿还常常把我抱起来,盯着我的眼让我叫她“姐姐”。可是我总也学不会那两个字的发音,我只能沉默。“姐姐”的眼睛很清澈,她是个善良的人。我曾经把她杯子里的牛奶打翻一地她也没责怪我。乐园里所有的犬都喜欢她,每当“姐姐”和我一起在乐园出现,他们便会撒欢似的跑过来把“姐姐”团团围住,冲她使劲晃动各自的尾巴,因为他们知道“姐姐”总会带来许多好吃的零食。


善良的人和善良的犬一样,会有很多爱围绕在身边。很多人爱“姐姐”。阿花也善良,所以也有很多犬爱她。


可是阿花对爱她的犬们都不屑一顾。我不懂她的心,我还只是一条小犬。阿花说,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的心,不要相信任何感情。所以阿花活的很简单,除了每天必须地晒晒太阳,就是带着我在漫草荒长的乐园里疯跑。


吉顺大妈跟我说,六月,你别听阿花瞎说,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纯的爱。我怀疑地看着她,我没说出我的困惑,可其实我很想问她,真纯的爱就是像阿花那样永远心怀对爱的不安吗?吉顺看出了我的犹疑,摇摇头走了。她仿佛因为我的怀疑而失落,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回家的路上我被浇成了“落汤犬”。“姐姐”给我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用毛巾反复擦拭我的全身,最后用毛毯包裹着我把我抱在怀里。“姐姐”是善良的,我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发烧了,并且开始拉肚子。第三天的时候,浑身强烈的疼痛让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我昏昏沉沉地不停地做梦,每个梦里都有母亲。母亲用她最柔软的身体依偎着我,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们兄妹四个在母亲身边无忧无虑地嬉戏,而母亲在笑。只是那笑容越来越不清晰。


妈妈,你在哪儿?


……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宠物医院的病床上。“姐姐”和“五十岁母亲”正陪护着我。可是,并没有母亲。


在“姐姐”和“五十岁母亲”精心照顾下我渐渐康复。我急于想出去,我想念我的乐园,我想念阿花和吉顺大妈了。半个月了,她们不见我,也一定很挂念我。“姐姐”担心我大病初愈的身体,但犹豫再三还是同意我出去玩,不过她反复叮嘱我,太阳下山前一定要回家。我冲她叫了一声以示明白,然后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秋日午后的乐园有些疲惫。吉顺大妈正卧在她常呆的那块平滑的大石头打盹。她见我来了显得很高兴,我却惊讶于她的变化。只半个月而已,她已经有些老态龙钟。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


“六月,我听他们说你生病了。过来,挨着我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贴着吉顺坐下,“你和阿花不一样,你是条乖巧又单纯的小犬。”我看了看吉顺苍老的脸,她继续说,“我见你第一面就爱上你了,孩子。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可真像。虽然我们的血统都不纯正,但依然那么高贵。但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好运,有阿花这样的朋友保护你。”


是啊。阿花,我的朋友。初来乍到时,她帮我教训了那些叫我野孩子的小犬们,并带我去熟悉S街区每一个角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对S街区的归属感。


“可是阿花也很可怜,”吉顺的话打断我的回忆,“她被一条骄傲的小公犬欺骗并抛弃,她才变得这么不相信感情。可孩子你记住,这世上的确存在真纯的爱。”


一对蜻蜓从我眼前翩然飞过,我抬头看时余光发现吉顺大妈流泪了。我以我小犬的天真温存蹭着吉顺的身体,希望她好过一点儿。


“六月,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S街区最善良的犬,所有的犬都认为我们那么相配,而且我们又是那样深爱对方。可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飞驰的汽车把他撞翻,车子扬长而去,我无法分辨颜色的眼睛看见了血红。其实他只是想去路对面为我取回他珍藏的肉骨头。他临死前对我说,亲爱的,别伤心,答应我活着并且要快乐。呵呵,你看,他多爱我,最后一刻他惦念的还是我。”


我知道爱的力量。我“姐姐”半夜坐在电视前看球赛,只是想把球赛最新消息告诉她喜欢的男孩。那些天我每次半夜起来撒尿都可以看见“姐姐”在发短信,电视和手机明亮的光在暗夜里照亮“姐姐”幸福的脸庞。可其实“姐姐”是个爱睡觉的懒虫,“五十岁母亲”总这样说她。她那样坚持的,只是为了她心爱的男孩。


“所以,六月,”吉顺大妈不顾我的沉默继续说下去。“我答应了他要快乐的生活,向好的方向走下去。”风吹过来,她雍容的毛发在空气中飞舞。我忽然间对吉顺肃然起敬,苍老的她在我眼中变得优雅而年轻。


这时在不远处,阿花拼命地向我们跑过来。她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她在X街区生活的一个朋友告诉她,六月,也就是我,我的母亲死了。


母亲死了?我愣在原地几乎要跌到了。不!不是真的!母亲怎么会死?!她那么安静、高贵而善良!我不信!我要去寻找母亲!


我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虚弱让我一阵阵眩晕。可我还是跑了出去,我听见阿花和吉顺大妈在我身后大喊:“你疯了吗?X街区在城市遥远的西南方!


 


那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正独自奔跑在喧闹的街道上。我在朝西南方向不停地跑。这城市对我来说好大,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夜幕渐渐降临,整个城市笼罩在灯火之中很温馨的样子,然而对母亲的思念和对周围的恐惧几乎让我绝望。我脑子里乱极了,母亲的脸、“姐姐”的脸、吉顺和阿花的脸在我眼前来回闪现。“姐姐”现在一定很焦急,她和我说过要早点回家的。可是母亲真的死了吗?这问题让我窒息。


我继续跑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个辽阔的广场。里面熙熙攘攘的人们惊奇地看着我,有几个小孩子甚至大叫“看那条漂亮的小白狗!”我觉得他们似乎追上来了,我吓坏了,跑得更快了。


渐渐地城市里的灯熄灭了许多,只剩下一排排孤零零的路灯。整个城市在此刻变得很颓败的样子,没有人,只有路中央随风旋起的塑料废袋,像一个个身着白衣的精灵,与我如影随形。我完全不认识寻找母亲的路,夜半的城市寒冷异常,精疲力尽的我开始走走停停。匆忙的赶路让我浑身灰尘,我的小肉垫甚至磨出血来。可我没有放弃心中的念头,我只是想见到我的母亲,看她像我一样健康的活着。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出来了。我已经赶了一夜的路,又饿又累。我有点儿怀疑自己,如果这时有人给我饱餐的饭食,我会不会缴械投降呢?周围的人又多了起来,还有呼啸的汽车。吉顺的话让我怕极了这些庞大的铁家伙,我决定放弃走大路避开它们,于是我踉踉跄跄地拐进一条幽静的小道。


“嗨!那小子!嗨!别四处看,就是在叫你!”


我循声望去,一条威风的成年公犬正在喊我,他把我当成一条小公犬了。


“你好,先生,有什么事吗?”我竟然对他生出一丝说不清楚的亲切感。


“你从哪里来?你并不是我们这一区的!”他的声音那么洪亮。


“先生,我从S街区来,我要去X街区寻找我的母亲。听说她病得很重。”


“你要去的X街区还远呢!”他答道。


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渴、饿、冷、累都不能让我难过,找不到母亲却让我伤心。


“小子,你哭什么!来,跟我走,我先带你找点儿吃的去!”


我顺从地跟他走,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地,那里还有许多犬。成年公犬让一条和我年纪相仿的蝴蝶小犬照顾我的饮食。小犬骄傲地向我炫耀,hope,就是那条成年公犬,是这一区最威严、最传奇的犬。“你可真有福气啊!我们这一区所有的人和犬都认识他、尊敬他,他曾经带领警察救过主人家的婴儿,如果没有他,那孩子恐怕已经被坏人偷走了。他是我们这一区最棒的狐狸犬!”蝴蝶小犬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狼吞虎咽着那些食物,却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狐狸犬!怪不得我会对hope有莫名的亲切,我的父亲也是一条狐狸犬。记得母亲说过,父亲是温情又果敢,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犬,可惜我从没见过他,他是不是像hope这样呢?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又掉出来,这时hope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别担心,孩子,你一定会找到母亲的,我们这一区去过X街区的犬正给你画地图呢。


图是画在地面上的。我清楚的看见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Y街区!是父亲的街区!那么我的父亲在这些犬中吗?对了,母亲说过我长得最像父亲,可是这些犬中并没有长得和我相像的啊。


“小子,记住,”是hope的声音,等等,他跟我长的真像!会不会是他呢?“从这里到X街区要经过一座小学,一座商厦还有一座小桥,之后沿着大路一直走,坚持一下,有半天的路程就到了。”


 


我挥别众犬再次上路了。临走前hope托我去拜访X街区一条叫做阿美的成年母犬。他说阿美很美丽,X街区的人都知道她。他让我告诉她,他还想念着她。他说这话时眼光是那么柔和,我爽快地答应了他。可我始终没问hope,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无论怎样,hope给了我寻找母亲的信心和希望。我觉得周身充满力量。


 


第三天中午,在我不知道赶了多少路之后,一只大手把我抓了起来,聚精会神地赶路让我毫无防备。我心想这下完了,母亲、“姐姐”、吉顺、阿花,还有hope,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是六月吗?是,是她!”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仔细望去,是他们!母亲家里的大叔、大妈!我高兴地摇起尾巴,他们也很兴奋,“这小东西还认识咱们呢!她还真跑回来了!”女人说,“六月,你把人都急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大叔大妈碰到决非偶然,我失踪当天,“姐姐”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并请他们留意我。她认为如果我没被坏人偷走,就一定是找母亲去了。可是关于这些事我当时全然没放在心上,我加紧摇着尾巴,想让他们快点儿带我回家,我想知道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母亲真的死了。我在房子里找了几遍也没找到她。然后大妈抱起我对我说,六月,你妈妈生病死了。


我的眼泪不可遏抑地流了出来。我的母亲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六月别哭,记住你妈妈阿美是最温顺优雅的犬。


阿美?!


母亲!


那么,hope


父亲?!


 


那天我用母亲的饭盆吃了晚饭,在母亲的窝里睡到天亮。没有梦。母亲保佑我一晚安睡。第二天一大早,“姐姐”来接我了。


回家的路上,我站在“姐姐”的自行车车筐里,像一名庄严的士兵。“姐姐”说,六月别难过,还有姐姐疼你呢。我又哭了,可是这一次心里又有些许小小的温暖。我的父亲hope还在。我的父母,他们那么相爱。


 


我在家花了很长时间去怀念母亲。天气逐渐转暖,外面的树枝甚至泛出了细嫩的芽。到处弥漫着春天的味道。母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我没有出过门,没有下过楼。我作为小犬那一身白色的茸毛脱落一地,和冬季窗外悠扬的雪花混在一起,成为对母亲最好的祭奠。现在我换上了一身新的更坚韧的皮毛,我长大了。我开始想念阿花和吉顺大妈,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三个月后的第一次出门我甚至有点儿害羞。我让“姐姐”一直把我送到乐园才独自走进去。乐园的草矮矮的,却能听到生长的声音。这个季节,那么有活力。


阿花老远就看见了我,并且朝我跑过来。跑到跟前她突然停住,围着我看了半天。


六月,你长大了。


 


我和阿花坐在那块属于吉顺的大石头上聊天。对于母亲的死我轻描淡写而过,我对自己说过,悲伤不能太久,母亲也希望我快乐的生活。我也没说关于父亲的事,父亲成了一座丰碑被我放在了心底。


“六月,吉顺大妈死了。”


“什么?”


“就是你去寻找母亲的几天后,她很安详,她还说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怪不得。半个月的时间吉顺大妈会衰老成那个样子,也许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跟我说那些话的,她爱我才跟我说那些的,吉顺实现了她对深爱她的犬的诺言,她一直好好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他们终于可以在天堂相聚了。


我抬头看天上那抹淡淡的云。好久之后,我对阿花说,阿花,接受阿朵的爱吧。


我说过阿花是善良的,有许多犬爱她。当我还是条小犬时,我并不懂爱,也不懂阿花冷漠的原因。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了她其实喜欢正直憨厚的阿朵,而阿朵也爱她,她只是怕再受伤害。当我可以理解阿花,我对她说,我们不能怀疑这世上有真纯的爱。


然后,我和阿花一起看天上的云。


 


那天半夜我去撒尿的时候,听到“姐姐”房间里传出的哭声。我迷迷糊糊的推开虚掩的门,房间里没有点灯,外面的月光洒在“姐姐”身上显出她动人的轮廓。“姐姐”正坐在写字台前,她居然哭得那么伤心。我呆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手机振动起来,一道刺眼的光亮划破夜的静谧。看完短信之后,“姐姐”把手机关掉,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试图压低自己的哭声。


我走进去,蹭蹭“姐姐”的腿冲她摇摇尾巴。她把我抱起来,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毛发。然后我听见“姐姐”一字一顿地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那么焦急地想安慰她,可我不会说话,我只能摇动我的尾巴。


我陪“姐姐”坐了一夜。看月亮慢慢落下去,太阳缓缓爬上来。天亮了。


“姐姐”洗了洗脸,然后为全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她对我说,是她不够圆满,失去了她爱的人,她要让自己先圆满起来,然后于千万人中寻找真纯的爱。


六月,你看,太阳升起来了,多好的日子。


我笑了起来,我的“姐姐”,她是个坚强的人。


 


下午我去乐园,里面已经有很多犬了。天气暖和了,大家又开始一起疯玩。我照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吉顺走后,我占据了那个地方。不远处,阿花和阿朵正快乐地打闹着。我真为阿花高兴,她已经走出来了。


天上的云拼成了母亲和吉顺的模样,她们都没走远,一直看着我,爱着我。还有我的父亲,他也一直庇佑我。


我趴在大石头上伸了个懒腰,陪“姐姐”坐了一夜,我要好好睡一觉了。
                                                                                                                                                           The end

我有一个梦想


Hey June,你还好吗?


昨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去看你。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你的门前,可惜你并不在。我手里捧着你最钟爱的百合花,一阵风吹来,花瓣散落一地,我才知道,原来你现在住的地方常会刮起那么猛烈的风。你一直不喜欢风的,你说过你讨厌那些野蛮的小东西总能那么轻易就吹乱你精心打理的头发。你一直是个爱美的孩子,对吗?那么。亲爱的June,你住的还习惯吗?


我把吹落的百合花瓣收集起来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放在你门前,这样当你回来的时候便会知道我来看过你。你说百合这种温婉的植株总会让人轻易地满足,像它的名字一样,和和美美的。你还说如果可以,你要将百合花种子播撒到山野之间,这样无论走到哪里,想到会有一片百合花在对自己微笑,便会很幸福。


晚上的时候我开始失眠,对你顽固的想念让我头疼欲裂。自从初中的体育课上我笨手笨脚的从单杠上摔下来跌破头之后就留下了这个毛病。我都还记得当时你勇敢的扶着满脸鲜血的我去报告老师的样子。后来每当我头疼你便会用热毛巾敷在我的头上,然后为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你一个人娓娓诉说时柔润的声音总会让我很快忘记疼痛。可是现在,没有人为我讲故事了。


Hey June,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大概是刚刚撒开父母的手跌跌撞撞走进小学校时,你和我,两个六岁大的孩子,就成了彼此的依靠,并且那么多年都不离不散。我记得那是源于对《海的女儿》同样的爱吧。当我们还那么小,并不能完全读懂那段广博的爱恋和那个三百年不灭的灵魂时,只知道,我们都那么热爱深蓝的海洋,热爱那未曾谋面的矢菊花,当然,还有善良的小人鱼。即使那时我们并不十分清楚“朋友”的含义,还是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June,我现在看见那些手拉手的小伙伴便会想起过去的我们。不知道这些孩子要一起迎接怎样的人生,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们小时候似的对未知的未来充满急切的渴望。回想起来,那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羡慕我们,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依靠的,而你我却那么幸运的拥有对方。


你一直都那么漂亮的。婴儿般白嫩光滑的皮肤好像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六岁初见你时的质感,不曾改变。你的大眼睛总是忽闪忽闪的,象是刚刚洗过的紫葡萄,晶莹剔透。虽然我从小到大也得到过许多赞美,却还是那么羡慕你,上帝那么慷慨地把最好的东西馈赠给了你。于是我对你说,如果你是大红花,我就是小红花;如果你是小红花,我就是绿叶子。简单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我们只有六岁而已,就注定了友情。然后你就开始叫我“叶子”了,那个只属于你我世界的名字,现在居然人尽皆知、发扬光大了。只是他们并不了解,我们小时候那么单纯的激动。


当我们欢天喜地的带上红领巾神气活现地在父母面前招摇时,我们的梦就开始了吧。


还记得那时我们那么坚定的认为彼此的父母也要像我们一样成为最无间的朋友,多么神奇,四个大人的生活因为两个小孩子的天真执著而发生变化。当我们在油画班里磨蹭到最后才走出时,我们的妈妈,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友谊。我们为计划的成功偷偷笑了好久,然后各自坐在妈妈的自行车上快乐的回家。现在,她们还是要好的朋友,就像你我一样。所以,June,你放心,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父母的。


June,坏孩子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要和我一起去看你。可是我想跟你说说知心话的,所以对他说下次吧。坏孩子李已经长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大男生了,而且今年他考上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我真替他高兴。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三年级那个放学的午后吧,那天你和我留下来画黑板报,坏孩子李在一旁不停地捣乱,他甚至把粉笔末收集起来趁我不备洒了我一身。我的花裙子被弄的脏兮兮的,眼泪和粉笔末的混合作用让我变成了小花猫。你看到之后气坏了,用水桶里剩下的水泼了他一身,你其实只是想保护我的。然而不明就理的老师在那次居然“一视同仁”了,我们三个被一起罚在老师办公室里写检查,我吓坏了,可你却噘着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坏孩子李从那天起开始敬佩你,我们三个居然成了不打不成交的朋友。


坏孩子李说他想念你,我说我也是。


带红领巾的日子很快过去了,我们依然在学油画。老师说,这对要好的小人儿是聪明的、有悟性的,她们的进步那样一致而且呈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神速。在这时我们会很自豪地对视而笑,身后的母亲们脸上保持着迷离而满足的微笑,如同接受洗礼一样,庄严而虔诚的听老师的赞扬。可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曾那么苦恼过,最初学画的日子里那些枯燥的苹果和椅子仿佛永远也画不完,手中冰冷的调色板和画笔让我们失去了多少可以尽情玩耍的周末。那时候我们小的连字都写不好,却抓起了绘画殿堂中最受瞩目的油画的笔,并且直到今天也没有放下。现在,当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画布时,我总会想起那些你我拧着眉毛画画的日子。还好那时我们一直有彼此的。


Hey June,你说成人的世界是不是总有伤害和分离呢?当我的父母,曾经那么深爱的一对儿分道扬镳时,我就问过你这个问题。当时我哭得全身都发抖了,我觉得自己的天空一下子变得黑暗冰冷支离破碎。我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愿出去,无论你怎样摇晃我。于是你干脆陪我钻进来,你对我说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会让我们欢喜,爸妈的分离并不意味着我的失去,他们即使不在一起了,给我的爱还是始终如一的。


更何况,叶子还有June啊,你最好的姐妹。


对啊,还有你啊,June,还有你。然后我拥着你大哭一场。我记得你说,哭吧,哭吧,哭过了就没事了。于是我们说好要快快长大。离开孩提时代无奈的痛苦,我们认定了长大以后就没事了,那时候我们便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活。


June,今天的太阳不太好,始终躲在云层后面像个羞涩的孩子。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冬的第三次冷锋过境了,外面的树枝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你和我都不喜欢这个季节的,我们都喜欢夏天,奔放的、自由的夏天。记得那个夏天我们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去学校报到时,海报栏前已经站了密密麻麻的寻找自己班级归属的人们。我和你费力挤进去一行一行仔细地看,我们都担心会被分在不同的班里的,整个找的过程都那样沉默又战战兢兢。当我们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惊喜地发现还在一起时,我们高兴的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毫不在意人们惊讶的目光。我们不分离的,连上帝都知道。


学习油画的我们喜欢用色彩作为对某对生活的总结或期望。你说小学生活是浅绿色的,充满了成长的快乐。我频频点头说,那么初中是天蓝色的,纯洁并且开始了最初的小忧郁。你说,是啊,高中时橙色加灰吧,眩目的橙是充满憧憬和努力向前的颜色,而浸在其中的灰则是高中时代所有失意苦闷的混合。然后你会接着说,简单的百合花的白是未来人生的色彩,至少在梦里一直都是。


June,你看,过去的点点滴滴总是在我心中。生活在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连我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而我的June,你离开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


三年的橙灰色高中结束了,你说你要到那个海滨城市读大学。我知道你是去找那个不负责任的男生,那个牵了你的手又放开的男生。你其实早就已经不爱他了,对吗?我知道你是想告诉他你可以生活得好好的,即使没有他。可是你根本不必这样的,既然无爱又何必执著呢?然而你并不听我的,执意去了。而我选择留下来继续深造,我不能离开我的母亲,她现在只有我了。于是我们开始了长久的分离。June,你当时听我的该多好,你不爱我们的家,我们的父母了吗?我知道后来你后悔了,可是你一直没说,从小你就是一个倔强的人。但是你常打电话来向我诉说那座城市差强人意的温度和一个人生活的艰辛,你还是轻易地泄漏了自己的无助和脆弱。


June,我没说过的。小的时候更多是你保护我,我习惯出现状况时大声地喊你的名字,有你在我一直很安心。可是后来家的不完整让我慢慢坚硬起来,你的离开更是让我勇敢。你却渐渐变了,独自异乡的生活让你不一样了。如果我还在你身边就好了,可是并没有。


小时候我们一直梦想着长大以后会远离伤害和分离,未来在我们年幼的描述中是白色的,圣洁美满又迷幻的百合花的颜色。可是为什么,我们撒开彼此的手后,一切都轻易地改变了呢?


大学里忙忙碌碌的生活让我们失去了对方的消息,过级和考试的压力把我们变麻木。终于有一天,你父母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失踪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样挨到了你家,敲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挂在墙上的你我的合影,那时的我们多开心啊,两个人的嘴巴都咧的那么大在笑着。你妈妈一见我就哭了,她反复说,终于上大学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爸爸一边安慰她一边给我讲述事情的经过。原来,在外求学的你遇上了一个男孩,善良单纯的你被他美妙的歌喉和帅气的外表打动,更重要的是他对你的好。你陷进去了,并且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北上去做一种让人不能接受的职业——传销。你销声匿迹了。


June,我的心在听到那些的时候猛地陷落下去,你不再要我们了吗?我瞥了一眼照片中的你,那笑容让我心痛。然后你爸爸对我说,现在你唯一可能联系的人就是我了,如果你要在那个黑色链条中站住脚,你只能发展下线!


你会联系我吗?那是我从你家走出后一直困惑的问题。你真的会为了那个男生而撇弃我们的友情拉我“入伙”吗?我忐忑着,我真的希望你不会,可又宁愿你联系我,我忘不了你父母期盼的眼神,他们希望我能配合警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你终于还是给我打了电话,你只说让我去那个北方城市找你玩。


辗转八个小时的车程我来到了那个迷幻的城市。在火车站的人群中见到你时我落泪了,你并没有看见。我们像从前那样拥抱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公共汽车回你租住的房子。我完全被那里的简陋震惊了,十几个那男男女女同住在狭小的屋子里,清炒白菜成了每天的主食。June,这还是你吗?我的June,你轻易被那个虚伪的男生哄骗了,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一记耳光!第二天你带我去“听课”,那种只有在电视新闻的偷拍镜头中才能看到的场面我亲眼目睹了。June,你那么聪明的,从小到大你的成绩一直比我好,可你却完全相信了他们拙劣的骗人伎俩。我知道,蒙蔽你的只是那个男生假扮的温存。我可怜的June,上帝为什么不再爱你了呢?


下午你带我去海边,曲折的海岸线上只有你和我。我们在海滩上尽情地画画,像小时候那样。你还是画着百合花,我也是。不知什么时候,那漫山遍野的白色也成了我的梦想,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一切都不曾真的发生,June,梦醒了,你还是你。


警察在得到我发出的信息之后行动了。在他们把你带上警车的瞬间你的鼻子开始放肆的流血。我一把扶住你,就像小时候你扶着我一样,可是你却硬硬的推开我。我说过你是聪明的,你猜到了是我。


June,这段往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伤。我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那时痛苦。我想要救回你的心,却要以出卖你作为代价。我只是想带你回家的。这一点儿都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这个未来里有太多的伤害和无奈。


你休学了,我依然继续学业。我想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再次见面,你身上已经插了无数根冰冷的导管。那一次流血成为那个可怕疾病来临的前兆。我不相信这样的结局,我撩起衣袖疯了一样让医生抽我的血,我哭着说那么远我都可以带你回家,这一次我也可以留住你的生命。可是,我错了。


我开始给病床上的你讲故事。讲的最多的还是《海的女儿》。你跟我说。叶子,我早就不生你气了,我们那么爱彼此的,从小就是,一直是。我忍着眼泪冲你笑笑,我说,小人鱼用三百年换来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也要勇敢的去相信这世上有一片净土,并且朝那里不停地走,无论花费多长时间。然后你虚弱的点点头,你说你想看百合花了。可是无菌病房里不能带进它,我于是每天回家拼命地画,拼命地画。可是,你还是没有看到。


June,你就那样走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我没有眼泪,居然没有眼泪。


June,现在我每天都用心的生活,生命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在你离开那天我们就合而为一了。


June,你已经走了两个年头了。两年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最值得记住的是“June和叶子”的油画展开展了。那天场面好热闹,人们都来欣赏我们的画,有好多作品都被人买走了。我为你画的那幅“山野中的百合花”成了压箱之作,在它前面流连驻足的人最多。可那是我画给你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多少钱我都不卖。


 


 


THE END

 


“小玮,下辈子我们要在一起,变猪变狗你都要来找我,把我带走,即使变成树,你都要长在我的近旁……”


 


注定漂泊


 


生命很短暂,每个人都像水草一样漂泊。稍有一个不留神,命运的浪击过来,我们就可能会被卷到哪个不知名字的所在,和幸福失散。


那个女孩叫苇草,她执意要为自己改成这个名字,因为她说生活在水中的苇草注定一生漂泊不定。但是她随后对我说,她不想漂泊,她还是愿意有一个人能将她带走,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光是执著而充满幻想的,我知道,让她有这些小幻想的人是我。但是我不愿叫她苇草,我不想她去漂泊,即使我已经找不到她了。但我还是愿意叫她娃娃,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


 


认识一个人是特别简单的一件事。我已经不太记得究竟同多少个朋友由陌生到熟悉,事情的开端和过程往往容易被人忽略,唯一让人重视和记住的可能就是最后的结局。可我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娃娃时的情景。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记得和这个女孩的初次见面,她并不漂亮,也没有过人之处,可就是记住了。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好像见过她,只是想不起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这样的开场或许会有些不够刺激,可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不能阻挡。我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老实带着娃娃朝我走过来,那幅画面留在头脑中没法忘记。娃娃一直跟我说,那天的一切都是偶然。如果那天不是她嘴馋一心想去新校区吃鱼香盖饭,她可能下课就回家了;可是她嘴馋了,于是她去等H大学由本部通往新校区那唯一一趟的92路车,想去找在新校区上学的老实请他吃;然而92路那天像同她作对一样迟迟不肯出现,她却等到了老实的电话,老实到本部找同学来玩,顺便来看她。老实是她的高中同学,而我却是老实的大学同宿舍兄弟。更糟糕的是,那天的我却在本部那边的饭馆喝酒;比这还糟的是,我那天给老实打电话要同他一起回宿舍。


当然这些都是娃娃的说法,于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多可称之为“偶然”的事情。在人海中不期而遇是很平常的,只是我并没意识到,认识这个女孩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些什么变化,我们会一起经历些什么,会一起去记住和忘记些什么。


 


娃娃是个孩子气的人,她很任性,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了。


我见了陌生人会本能的沉默,可是娃娃却在我们的初次见面时拼命地讲笑话,想要把气氛变得熟悉而融洽,她那一股劲就像和谁赌气一样。娃娃的这种任性是对生活的一种不现实的完美追求,生活给不了我们的,或者说不能一下子给我们的,她想要得到。但很多时候她并不是想要为自己得到,可是,她的这种想法做法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为人们理解。我知道那天她那样拚命说笑话是为了我不会尴尬,不会不自在。可我到底是个男生,面对一样的老实,我俩应是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或许说,我还比她有些优势。要不说她傻呢,蠢蠢得像个孩子。


我们就那样认识了,于是开始了旷日持久的短信聊天。如果说一切都像娃娃所说是偶然的话,我却绝不承认我们的聊天是个偶然。


人都是生活在俗世之中的,每天都要应付许多我们不得不去敷衍的事情,然而那样没有负担的聊天却是单纯而可贵的。在那些字里行间,我都可以感觉到娃娃的笑和她的顽皮,还有她精心给我设计的回复障碍。那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我同宿舍的一个兄弟过生日,我们又过去本部喝酒,一切才又开始了新的变化。


 


在短信上,每天的自我吹捧和互相玩笑让我和娃娃成了好朋友,我们在感觉上熟悉的不得了。“即使我都已经忘记了小玮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是在我心中,小玮是那么熟悉,形象是我自定义的!”这是后来娃娃在玩的得意忘形时脱口而出的。其实当时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可能那时面对短信对面的那个人,我们俩都刻意地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理想中的某个人,并在苛求和快乐着什么。


 


那天可能是喝醉了,我执意要娃娃来找我们。我甚至忘记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走在大街上我们都有可能擦肩而过,如果没有这些天的聊天,也许一切早就结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想到叫娃娃来,可我的确那么做了。那天晚上本来娃娃有课的,可就是那么巧,任课老师有事提前下课了。当她在我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走到我们喝酒的饭馆楼下时,我发现她和我想象中的形象一样。傻傻的,带着笑容。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由地脱口而出,白痴,这么慢,你爬着来的吗?


 


后来娃娃对我说,小玮,你知道吗?人的感觉有时候很奇妙的,那天我走到楼下,看着站在五颜六色的灯下的你时,我对你所有的想象一下子具体了。从虚幻的短信聊天中走出来的你让我觉得爱不释手。


娃娃就是这样孩子气,从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同样对于感情,她也一样不害怕付出。


喝完酒后,娃娃送我们去搭92路车回新校区。我没有跟她走在一起,外面的风有些凉,把我的酒劲吹掉一半,我开始意识到,这个短信中的女孩一下子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有些无所适从。娃娃和老实走在前面把我们越落越远,当我再向前寻找他们的时候,我只看见了老实,娃娃已经回家了。


晚上回宿舍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娃娃的,她跟我说,小玮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没有说过,在我初恋结束后,我就不是从前的我了。和我一路过来的朋友都说,我变得冷漠,对什么事都不在乎,这一点我承认。在我那次恋爱中,我的初恋女友是个完全不应该受到伤害的女孩,然而我却不停地让她受伤,我耗尽了她对我的爱,透支了她对我全部的忍耐与宽容。她走了之后,我的心也就丧失了感知爱的能力。很长时间以来,我是靠着朋友给我的温暖一路感动着过来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简单,没有什么起伏。所以,我无法给娃娃想要的幸福。可是我并不想失去她,在平凡的日子里陪我聊天的快乐女孩,我不愿我的出现让她不快乐,我决定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助她重新快乐起来。


不要说这些话,当我能够把心腾空的时候,面对喜欢的女孩,我会先说,好吗?


嗯,我听你的,老实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有,也算没有。曾经有个女孩,因为我的不懂事而离开,她是我的奇迹,我在为我当年的错误赎罪。


可是她看不见你的赎罪啊,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你为她赎罪,为什么你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 在我的意识里,已经没有爱与不爱了。


……


娃娃沉默了,我没法感觉短信那边的她现在的表情如何,只是很久的静寂之后,她对我说,那好吧,让我等你好吗?


……


 


日子如水一样平淡无味,只是因为认识了一个女孩而显得有所不同。我们仍在聊天。渐渐地我知道了,她和我一样有着遗憾的初恋,失去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不懂事。娃娃曾经问     过我,如果当年我们懂事了,珍惜了,那么之后经历的一切磨难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是不是我们就安心地和自己最初的爱人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娃娃的提问,这个谁都永远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我们一直没再见面,娃娃说,她怕再见到我。直到那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们去烧烤吧。我愣了一下,但然后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班在辩论赛上得了冠军,她跟着快乐起来。她就像个孩子,那么容易满足,即使是别人的快乐,只要洒到她身上了一点点,她也会跟着幸福。


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没有老实,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烧烤的时候我们喝了点酒,彼此就话多起来。我跟她说,我是个从小被爸妈当女儿养的男生,我小时候胆儿特小,一碗辣椒放多了的面都会把我弄哭,其实现在想想不吃不就完事了吗,但那时只是哭。而且还一直特别害怕会断尾巴的壁虎,那时妈妈总拽着我跟她到我家承包的草坪上去劳动,所以我总能看到像壁虎那样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总是被吓哭。不过初中毕业那年忽然就不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讲给她听。我相信娃娃也不明白,但她从没问过我。现在的我当然和从前不同了,爱上了抽烟喝酒吃肉踢球。娃娃曾指着我左耳上的耳洞问我,小玮,疼不?为什么要扎?因为失恋吗?我笑而不答,直到她假装生气,我才告诉她,当然不是啦,是因为跟朋友打赌输了才扎的。我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像个孩子。


娃娃也跟我讲了她小时候的事,她和我的情形相似,被父母拿来当男孩养,小时候一直练长跑,因此攒下了许多证书和全身上下的病痛。她对我说,因为这些证书让她曾想过要做一个职业运动员,但是这些病痛让她放弃了。可也就是因为这些伤使她总幻想会有个特好的人来把她带走,给她最好的保护,让她别再受伤。傻孩子。在感情方面她就像一个执著而浪漫的孩子。


从那天之后,我感到了娃娃对我的依赖。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生病嘴里溃疡了,没法吃东西,但是只要有我在,她一定会吃。有一次饿得两眼昏花了,娃娃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小玮,我想吃锅巴。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吃锅巴。她说,小时候看西游记时,猪八戒就吃锅巴来着,还吃的那么香,于是从那时起她就喜欢吃锅巴了。我笑,我说,好,等考试完了我给你带锅巴过去。可是,直到我们失散,我也没有让她吃上我买的锅巴,这件事成了心里永远的遗憾没办法弥补。


如果我当时知道结局,那么之后的一切也许会换个样子。娃娃一直对我说,一个人生来是要受苦的,幸福是上天对我们额外的恩赐,所以当幸福临近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否则错过的也许是你一辈子最不想错过的,即使抓住的幸福很短暂。我当时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回答她,我的脑海里充盈着对初恋女友的愧疚,但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渐渐地进入了我的心。她的笑容、顽皮、聪明,还有对我的好打动着我,让我慢慢地将她列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个学期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而且欧洲杯也在那时开赛了。学校为了“照顾男生学习”就没给宿舍安装电视机,学生活动室里虽有电视却因为拥挤和臭气熏天一直被我排斥。那时候娃娃对我说,小玮,我帮你看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发短信告诉你。娃娃的家离学校很近,在大二退宿后她就一直住在家里,是众人羡慕的对象。我没说什么,但从那时起到球赛结束,我总会收到娃娃的关于球赛最新消息的短信。欧洲同亚洲的时差就是,要想看球你就必须半夜两点半爬起来。娃娃就那样坚持了十几天。球赛结束了,期末考试也就结束了。


捷克和希腊那场半决赛时,正赶上娃娃第二天考专业课,我执意不让她看球,她没理我的话却对我说,如果捷克赢了你就把我带走吧,即使我只能做你的情人,我也想让你把我带在身边。我说我不知道找情人的人心里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知道情人的概念到底是什么。娃娃发短信说,字典上情人无解。我笑道,你还查字典了?她没理我,只是一再问我,如果捷克赢了会不会带她走,即使只是情人。我说,告诉我我凭什么可以捡到这样的便宜呢?我是个心已经死了的人。过了很长时间娃娃回复我说,因为我愿意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没觉得自己是好人,我给自己下定义是个挺自私的人,我害怕会再受伤。我说,这个荒唐的话题结束吧,别看了快去睡觉明天要考试。娃娃没有再回我短信。第二天,她告诉我,捷克输了。


而那次的欧洲杯,希腊神话延续到了最后。


考最后那一科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再考下去我会死的,于是那天早上我没去考场。娃娃打电话叫我起床时我说我不去考了,没等她说完我又睡着了。再醒过来已经将近中午了,手机里塞了好多短信都是娃娃询问我放弃考试的原由的。我没回她,洗了洗脸就跑去校医院开生病的证明,跑得我出了一身汗。当我满脸通红的跟那个老医生说我发烧了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关切地递给我一只温度计然后就悠闲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温度计掉了包,随后递给他我已经准备好的那一只。老医生看着39度的温度计,又看了看表情痛苦的我,二话没说就开了生病证明。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演技可以去角逐欧斯卡了。开到证明之后我给娃娃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如此这般的想法和经历,还有那个助我一臂之力的老医生。她听了以后咯咯的笑了,但马上问,你没真的生病吧?那考试怎么办?自然是开学补考了,假期里好好看书这样就不必冒挂科交重修费的危险啦。她这才放心地说,那好我看书了,还有最后一门要考呢。


下午娃娃考完试后对我说,小玮晚上你来找我吃饭吧。我说好顺便把你的锅巴也带去。娃娃回短信时打了一个笑脸。可是我们班却忽然决定在那晚一起去本部那边的饭馆吃散伙饭,因为进行了专业重分,大家要分手了。我只好跟娃娃说我去不了了,你回家吧。娃娃说,我不,我在学校的广场上等你吃完晚饭,我想看看你。我这才想起,因为忙于期末考试,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我说,那好吧。


聚会结束已经很晚了,我又喝了酒。当我跑去我俩约好的地方时,我忽然想起没有带锅巴。娃娃还没吃饭,她对我没带锅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好像情绪不太高,我说,以后还有机会的。她垂着眼说,好吧。那天下着小雨,后来我才知道娃娃在学校的广场上已经等了很久,还是她的好友睦子告诉我的。可是那天我问她她却说刚到而已。


 


放暑假了,娃娃要出门去做作业。她学的是与电视有关的传播学,她和一些同学约好要去外地采风。她走的前一天又下雨了,那一季的雨特别多,而且总是在傍晚时候飘洒而下。那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我俩去学校附近的广场“看夜景”。这是娃娃的说法,她愿意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快乐,即使自然条件不那么如人意。然而我是爱在这种毛毛雨下漫步的,因为那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惬意。那时应该算是盛夏,傍晚的雨却让气温显得不那么正常。娃娃一直走在我前面,她好像因为可以出门而非常高兴,不时地用脚玩水,那样子憨态可掬。我想我是喜欢这个女孩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已经进入了我的心。我想抱住她,这时她却转回身对我说,我走累了,我想坐下。可是广场上到处湿淋淋的,没有地方可坐。我说,要不就蹲一会儿吧。她笑着冲我点点头。


对啊,她说过只听我的,和我在一起她是快乐的。


 


那天我本想回宿舍的,娃娃却一直对我说,小玮,你能和我多呆一会儿吗?我怕我回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笑着说,吓人劲儿的,又不是谁要死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最后一辆92路车从我们视线里消失,我以最经济的方式回宿舍是没有可能了。娃娃看着驶去的92路车“噗”的一声笑了,哈哈,回不去了,这下你安心和我呆着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安心了?


我逗你的,你还是回家吧,宿舍里太吵,回家睡个好觉吧。可是我能跟你换伞吗?这样到了外地,我也会感觉到你在身边。


我求之不得。我这把伞是当年和老实一起上自习时偶然得到的。我们就上过那一回自习,却因为这把伞再没敢踏进过自习室,也从此明白了有得必有失的道理。那天也是雨天,一个坐在我俩旁边的女生走时忘了拿她的伞。老实虽叫老实却并不老实,他看准那把伞迅速拿到了我俩的书桌里。不多时那女生就回来找伞了,一无所获之后还瞥了我俩半天。后来这把伞被我们放在宿舍里达一年之久才敢再拿出来,可是用的时候还是会心有余悸,怕哪天被那女生认出然后当场夺下并大骂我俩无耻。老实一直安慰自己,当年的行为是为了我和玮哥不被雨淋啊。还拽着我!后来老实终因良心的践踏不敢再用这把伞,于是此伞就落到了我手里。


娃娃这样说,我自然乐意换了。虽然我并不喜欢她一直自诩漂亮的浅蓝色雨伞,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变态蓝。


 


娃娃出门的这些天,雨依然还是每天傍晚下起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这个女孩,想她玩水时的样子。我不明白的是,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会说“再也找不到你”之类的话,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啊。那些天我始终不明白。


第八天的时候娃娃对我说她要回来了。她说她是我的公主,现在公主要还朝了。我说要个公公接你吗?她说,不,屏退左右,我只要皇帝。


在火车站外等人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我不喜欢车站上的气氛。之前娃娃对我说,皇帝迎接公主可以不必带卫队不必带公公不必带花,但必须带着锅巴。可是那天我又忘了。当娃娃从人群中冒出来的时候我才猛地想起来。不过娃娃好像并没意识到,她见了我很高兴,全然把锅巴的事抛在了脑后。出去了几天她晒得有些黑,却显得很健康。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样子滑稽又可爱。她见了我就大声说,皇帝,快帮我把背包摘下来啊,太重了!我笑,我喜欢她一副大大咧咧、健康的样子。


娃娃说,皇帝我好饿,我想吃饭。我说,好,摆驾烧烤店吧。


那家烧烤店是我和娃娃经常去的地方,娃娃说她喜欢那里热闹的气氛,和那条街对面的广场。烧烤店的老板娘好像已经认识了我们,对着我俩笑眯眯地看了半天。娃娃曾对我说回来之后要和我比谁更能喝酒,她说睦子的最高纪录是五瓶,而她虽然不及睦子,但也可以独自喝掉四瓶了。我于是在老板娘奇怪眼神的注视下先要了四瓶啤酒。可是她才喝了一瓶多就醉了。结帐的时候老板娘对我说,你俩可真能吃啊。然后又笑着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娃娃。


从烧烤店里出来,我带着娃娃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车,她执意不肯回家,她说她想再多呆一会儿。她说小玮我想靠在你身上,我说好。第一次她在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我有些不自然,从和初恋女友分手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和一个女孩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了。我说,我们去哪儿?娃娃说,不知道,只要能跟着你。


 


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广场,广场的四周被绿色的草坪环抱。娃娃说她喜欢这绿色中间的广阔空地,在这些空地中,她会有种在隔世的戈壁上的感觉。我笑,有那么夸张吗?她不理我,依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时候我会想要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她拥有两种性格,有快乐的绝对外向,又有属于她自己的别人永远不懂的内心世界。她说,她以后想做一名记者,她愿意去接触这个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和每天都在发生的不一样的事。她还告诉我,她也想当一名专职作家,用自己笔和爱去诠释她理解中的人类感情。听她说这些我会对她肃然起敬。我说,你是一个聪明而敢闯的女孩,这种性格比较容易成就事业,而我太没有棱角了。她听了之后笑着回答我说,那还是我俩绝配,你就做我背后那个不能缺少的男人好了。我说,我可能永远没法接受你,你还对我这么好,如果我告诉你,和我在一起你只能做一个永远留在暗处的情人,你会怎么想。


小玮,你不知道。你那么沉浸在失败的初恋里,你以为那是你一生中唯一的爱,你错了。上辈子你就答应我说这辈子来了会找我,只是这辈子你见到我却不认识我了。你还要让我再等一辈子吗?你知道一辈子有多么远吗?


傻瓜,你应该找一个爱你胜过你爱他的人,那样你会比较幸福。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最大的幸福是有你。如果你终生不能接受我,我也愿意跟在你身边,因为小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娃娃。


 


我带着娃娃到了一个广场,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娃娃靠在我的肩膀上,酒精的作用让她的脸上涂着一抹绯红,霓虹灯的照射让这个女孩有了一种别样的美丽。我看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她却哭了,她唱起了孙燕姿的《天黑黑》。这曾经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今天在这种场合下听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娃娃边哭边对我说,她爱得好辛苦,她希望一切都能够平息。她越哭越厉害,我的T恤衫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她的泪水是温暖的,让我对眼前这个女孩子充满了疼惜。哭过之后娃娃问我说,小玮,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有答案。


娃娃似乎已经知道了我会这样,她说,小玮,我们两年以后再见吧,如果两年之后我还爱你,而你还是一个人,那你无论如何都得带我走,而那时我不管你要我以什么身份爱你,我都会跟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但是,两年之中如果你遇上了你爱的人必须告诉我,我不会再出现的。


我不由地抱紧她,我想那一刻我也是怕失去她的。我说,不,我不告诉你,即使有了我也不跟你说。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到那时我不想再出现了。


我说,你愿意离开我吗?真的要离开吗?


……


 


后来娃娃没再对我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我相信她能明白我的心,但是我现在却似乎没办法接受。我也不明白。也许,初恋女友还在。


娃娃还是那样执著,她总对我说她是小玮的小女人,我问什么叫小女人?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小小的女人吧。


其实我宁愿她能把和我的感情看得淡一些,可她始终做不到。


我们还是习惯短信聊天,娃娃跟我说,鸟是四点半开始叫的你信不信?


我笑道我又不是鸟,怎么会知道它们的作息时间。


在这时娃娃会笑我懒惰,她说我睡懒觉太多了才会不知道,稍微早起便会知道的。


我笑。


 


开学后的一天我们在冰激淋店吃东西,娃娃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别说话,听。我这才意识到店里正在播放刘若英的《后来》。回家的路上,娃娃终于跟我说了她隐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


她的初恋男友叫航,谦和、阳光,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在感情最纯真的高中时代,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那时的娃娃不懂事也不懂爱,她只知道她喜欢他,这个小男生让她想念了,牵挂了。可是在平时娃娃总跟航发脾气,想以这种方式让航知道自己是不在乎他的。而每次航都拿着锅巴来哄她,因为他知道她心中的猪八戒的故事。那天放学一大群男生起哄拥着航下楼,航就那样在娃娃的眼前跌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那时起,娃娃就开始相信,人与人的缘分是短暂的,彼此能找到对方的时候必须要抓牢并且好好珍惜……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那天,在我们这座城市最大的广场中央,我坐在干枯的喷泉泉眼上,静静地听娃娃唱歌,她对我说很多年来她都在避免听这首歌,她怕听到,这成了她心里永远没法跨越的障碍。她在讲和航的那段往事时一直靠在我肩上哭,直到讲完了哭累了才停止。娃娃对我说,航的突然离去曾经让她难过的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后来她渐渐想通,相对于天堂和地狱,人间是最苦的,是炼狱,坚强地活着是最勇敢的,死是怯懦的表现。航愿意她勇敢而幸福地活着。虽然这样活着有些茫然,但到底还有爸妈需要去赡养。她说,想到爸妈心里就充满了无尽的力量要活下去。直到跟老实遇见我,才觉得生活又美好起来,像是又走了一辈子,来到了我的身边。


初秋的天气早晚温差大,我俩都有些瑟瑟发抖。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好像不这样我就会消失似的。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娃娃轻轻叙述的声音。她说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是上天还给她的,失而复得,让她倍感珍惜。并且那天临睡前她就告诉当年航送给她的玩具小熊说,我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从航离开之后,那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她说从最初半夜的短信聊天我让她好好睡觉开始,她就认定我是个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并且决定要用一辈子的光阴好好爱我。


我把她搂过来,像对一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回宿舍后,娃娃发短信对我说,小玮,你可以不要我,但别把我给别人,我只是你的。我不明白这辈子你为什么不要我,但是下辈子你一定要来找我,变猪变狗你都要来,而且一定要找到我,给我幸福。即使变成树,你都要长在我的近旁。


好。


……


我当时不知道,我和娃娃的缘分那么浅,浅到我那么容易就把她弄丢了,而之前却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条路好像特别长,我和老实一直走也走不到头。我们去看娃娃。娃娃从没那么乖过,静静地,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可是她不该满足的,因为她还没吃到我的锅巴呀,她怎么能满足呢?


睦子哭着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能给她幸福呢?


是我吗?


 


对啊,小玮,你说过要陪我到外面去玩的,你还说地方让我挑。


可我没时间啊,不骗你。


哈哈逗你的,我知道你不骗我,我相信你。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


 


可我不知道,娃娃竟自己去了,她的目的地是云台山。我以前跟她说过云台山,那时候我想去那个地方,但是后来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娃娃竟然独自去了。那一年的“十一”黄金周整个华北地区天气都特别反常,七天都在下雨。河南的山路难走极了。人们后来还知道,也因为那个司机的过失——在盘山路上点一只烟,面对迎面来的就要撞上的车急转了方向盘。那辆大巴就那样向山涧下栽了下去,车上加上司机共41个人,只回来了十几个。


……


娃娃离开了,她的出现和消失都那么让我措手不及。


我应该给她幸福吗?她最后的表情那么满足是因为在飞下山涧的瞬间,她知道她可以去下辈子等我了吗?她因为可以提前结束这辈子的痛苦等待而满足吗?傻孩子,你问过我吗?


睦子最终没有原谅我,老实也没说什么。


 


走出医院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我一直向前走,有了路口便拐弯而行。在小雨的朦胧中我看见那座最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那个玩水的女孩好像还在里面。老实还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我回头对他说,我没事,你回家吧。然后向广场的纵深走去。


那个喜欢广场的女孩被我弄丢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自己就消失了。我们就这样在人海中失散。


 


我会好好地活着,因为你说过,那样是最坚强勇敢的表现。好好地等着我,下辈子我会一直寻找你,带着你喜欢的锅巴,直到将你找到。我会带你走,即使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我都会带你走,给你最大最好的幸福。我们一言为定。
                                                                                                                                                        the  end

天使卷的味道

我大学学校附近有一家西餐厅,这家西餐厅的一样点心俘获了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心。传说那点心是餐厅老板把自己关在家里“苦炼”三天三夜焙制出来的。一经上市,便凭着独特的口味拯救了濒临倒闭的餐厅,并且从此财源滚滚。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想起了《食神》中周星驰在最后时刻做的那碗转败为胜的蛋炒饭。我想那独特的味道应该是爱情的味道吧。于是最初那点心在我的想象中充满了无厘头却又奇幻的色彩。

这种想象打破在大一那年忍不住好奇和室友跑去餐厅橱窗外亲眼去看。我现在还记得那个胖胖的店员憨憨的对我说,小姑娘,你买吗?那是多么单纯而冲动的年华,混迹在大学四年,对许多事物都“感知疲劳”之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那样热血澎湃的。

不过,那小巧诱人的点心还是在初次见面时打动了我。薄薄的蛋黄脆皮卷成百合花的样子,里面包裹着雪白的鲜奶油。娇嫩的鲜奶油像极了欲滴的眼泪,优雅而浪漫。整齐摆放的点心旁边竖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天使卷”。

据说,许多情侣都把分享天使卷作为对双方感情最初确立和过程中升华时不可或缺的纪念仪式。迄今为止,我听到最经典的一个演义是,一对情侣在分手时不约而同跟对方说,咱们再去吃一次天使卷吧。约定俗成的力量多伟大,就像端午节吃粽子,大年初一吃饺子一样,天使卷注定与爱情有关。

我对天使卷的品尝一直逃脱不了孤独的诅咒。当室友们一个个找到幸福的归宿时,我还是孑然一身。不知道为什么,我亲爱母校里男生的身高都那么差强人意。一个人久了我也会安慰自己,小爽,你命定要找一个看不见头顶的男人。呵,其实,我也只有172公分而已。

当室友们挎着各自男友的胳膊离我而去时,我只是塞着耳机游荡在偌大的校园里。谁说女人不会重色轻友,我一直在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着“男女平等”这句话随着时代的进步而不断显示出的真理性。一开始的时候我会央求姐妹们帮我捎回一袋天使卷,可是恋爱中的女人是靠不住的,当她们捶胸顿足向我忏悔忘记嘱托时,我只能压抑着口水并含笑表示谅解。久而久之,我明白了革命是要靠自己的。

不知道天使卷有没有让那对情侣破镜重圆,当我像个野丫头一样晃悠到大二时,我常常想起这个问题。

 

连知了都疲倦了的夏日午后,经过英语四级考试折磨的我独自躺在宿舍里。姐妹们又弃我而去,这已经是我数不清的第Nn次方次被弃了。我本想用睡眠来补充一下多日来因起早贪黑背单词而消耗的体力,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开始想念天使卷了,想它独特的味道和欲滴的眼泪。

 

西餐厅里坐的都是一对对的情侣,我这样个头的单身女生走在里面显得特别——特别不和谐。付过钱之后我像作贼一样迅速找了一个不起眼的桌位坐下。现在,我的注意力完全在这小小的点心上了,我已经很久没吃天使卷了,到了口水横流的地步。

“同学,这地方有人了。”我随声抬起头来,一个痩高男生微笑着对我说。

“怎么可能?明明……”该死!我居然没有看到另一张椅子上放着背包和滑板。“对不起,对不起。”我忙不迭站起来腾地方,却发现不大的餐厅已经人满为患。

那男生也发现了这问题,他迅速想了一下说:“算了,要不你和我俩凑合一下吧。”

我俩?唉,这年代单身男生真的是比恐龙还珍稀了。我小心翼翼坐下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小口吃了,即使对方名草有主,保持淑女风范也是丝毫不能含糊的。我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生,白皙的皮肤,褐色的短发,干净得体的T恤。我忽然间很好奇,这样的男生会有一个怎样的女朋友。

“袁乐,怎么多了一个女孩子?你同学?”我的思路被打断,一个健康俏皮,拥有阳光肤色的男生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出现在面前。这就是“我俩”中的另一个吗?居然是个男生!我不禁窃喜起来。“我怎么没见过啊?就点餐这么个空,你就招呼来一同学?”这男生倒是一点儿不认生。

“哦,不是,她没地方坐,跟咱们凑一桌。”叫袁乐的男生平淡地说。

“噢,那就是有缘了,我叫何威,他叫袁乐,我俩是商学院的学生,你是这儿附近H大学的学生吧,你们学校这儿的天使卷真好吃!”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奇遇。像王子遇上巫师,公主遇上骑士一样,总会衍生出许多故事。那个无聊的下午在何威喋喋不休却极其有趣的絮叨中变得格外不同。何威从刚刚结束的四级考试聊到即将拉开战幕的欧洲杯足球赛,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居然聊到他和袁乐,商学院的两个大三学生,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混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以及他们坚不可摧的友情。我在何威的叙述中一直笑个不停,而袁乐却很平静地边吃东西边翻杂志,他好像对这些事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空灵的让人寒冷。不过,这对朋友却让我大开眼界,他们一动一静倒也相得益彰。我和他们一见如故,临走前我们互留了手机号码。当我站起身时,何威惊讶地说,我们商学院可没你这么高的女生啊!

彼此,彼此。

 

回到宿舍,那帮无聊的姐妹们正躺在床上议论着下午与各自男友逛街走了几里路买了几件衣服闯了几次红灯捡了几块钱。我索然无味,干脆也爬上床躺了下来。隔壁宿舍住的支书跑来告诉我们要义务鲜血了大家踊跃报名。支书走后,人们开始抱怨起来。恋爱中的女人很柔弱吗?我皱了皱眉头,准备塞上耳机伴随悠扬的乐曲会周公去。在这时手机却振动起来,是何威。他说,小爽,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和袁乐,你在这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我忽然掉出眼泪来,我说好的,谢谢你们。不用谢,以后可以去H大找你玩吗?当然了,为什么不能呢。

我和何威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持续着,何威的关心让我忘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甘愿和他聊天到太阳升起。我心里莫名的温暖,仿佛在这陌生城市做了两年苦行僧之后终于立地成佛有了依靠。那之后,何威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吃晚饭,他是除我父母外最关心我饮食的人。他总说,小爽你太瘦了,像棒棒糖一样,然后不停往我碗里夹菜。H大和商学院只隔一个十字路口,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只是我其实更习惯三人行的感觉,最初的感觉,先入为主。

暑假到了,我第一次对这城市有了不舍得的情绪。那天何威和袁乐去火车站送我,我磨蹭了半天才去检票。临进站之前他俩塞给我一个袋子,我用力对他们挥挥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坐在火车上我打开袋子一看,是天使卷。

很奇怪的是,在家的日子里我想的更多的是袁乐的脸,白皙的,平静的脸。何威跟我说过,袁乐是个不幸的孩子,他父亲在他上高中时病故,现在只剩母亲和他相依为命。袁乐的家是不完整的,做为朋友我们要永远站在他身边。我那时听了这话拼命地点头,心想这样身世的男孩子心里一定是苦的,不然他不会那样冰冷。然后,何威会换个话题说,缘分这事挺难说的,我和袁乐很久没到过H大那家西餐厅了,那天正是袁乐去参加H大主办的校园滑板大赛的日子,而如果不是因为天使卷,咱们仨也不会认识了。

不然怎么会有词叫做“无巧不成书”呢。所以也许,我们三个是不离不弃的朋友吧。

 

冗长的假期在何威每天发来的短信中过去,他是个搞笑的角色,又活得那么真实。虽然他搞笑的手段并不高明,真实的又有点儿落俗,可是我还是习惯了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在短信上改掉的称呼——“宝贝儿”。我知道何威的心意,但是我心里总有一些偏差。

回学校那天来车站接我的是袁乐。他说何威家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讲这话时好像在替何威照顾女朋友一样,我心里不悦但嘴上却说,没事,你来了也一样啊。袁乐便笑笑,骑摩托车载我回宿舍,一切停当之后,他对我说,咱们去西餐厅吧。我居然在听到那话时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我忽然明白了那一点偏差是什么,只差那一点点,天使卷的味道。

和袁乐走在一起是会受瞩目的。我也常常纳闷,187的他怎么会玩滑板玩的那么好。我喜欢站在滑板上和他比身高,喜欢和他一起听重金属,一起讨论最新的进口大片,一起窝在他那间小卧室里静静地看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CD,甚至一起默契地对何威撒着关于各自去向的谎。可以安静到冰点,也可以热闹到沸点,这是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发现的我和袁乐性格中极其吻合的一部分。

但是,这种吻合是脆弱的。像无土栽培的植物,长得再茁壮还是缺少土壤的滋养,骨子里就透着些许的先天不良。当我必须回到现实中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学女生时,我不得不忘掉自己性格中关于颓适生活的渴望。我还得肩负着父母的希望继续求学,在袁乐小屋里晨昏颠倒的看片听音乐的日子注定不能成为我生活的主流。所以,我们生命中这一点惊人的契合却成为我俩不能跨越的鸿沟。或者说,只是我自己的鸿沟。

可是人总是有私心的。谁也不愿意丢弃自己珍贵的东西。何威和袁乐,像我的真实和梦想,我开始左右摇摆,甚至幻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合而为一该多好。可是上帝总能轻易发现我们这些凡人的私心,并给予我们最及时恰当的惩罚。然而,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

 

何威终于在我21岁生日那天向我表白了。他在宿舍楼下摆成“小爽我爱你”的蜡烛被一阵风吹的东倒西歪,却丝毫没有影响众人侧目的眼光,并帮助我跻身在不久之后评比的“H大本年度十大风云人物”,这当然是后话了。当我下楼走向他时,他捧着天使卷对我说,小爽,你看,天使卷为你生日笑得都流口水了。

何威的爱真实却琐细,其实我宁愿袁乐骑摩托车带我飞驰在这城市里,于某个空旷的所在沉默着看夜空,听狂躁的音乐。可这终是不现实的。当真实和梦想不约而同来到面前时,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因为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的凡夫俗子,我们有那么多责任和义务。所以,虽然我那么希望何威说那是天使卷滴的眼泪,我还是接过了它们,并且大吃特吃起来。我没有注意到的是烛光里袁乐的脸。

从那天起何威把我当成了他的女朋友,虽然我多次向他申辩我的大吃特吃只是源于天使卷的诱惑,可他却不以为然。他对我的好让我变得懒惰。因为我知道每日的正餐他会送到我面前,做消夜用的天使卷也不例外,甚至连手机要欠费了,他也会赶在停机前为我搞定。总会有一个人,操心着我生活中可能会出现的一切状况。

宿舍的姐妹们此刻也分为了两派,分别为何威和袁乐呐喊。高举“真实何威”的姐妹说,小爽你别傻了,女人要的就是无微不至的爱,有人想你所想,省多少心,少受多少累。捍卫“梦想袁乐”的姐妹却嗤之以鼻,有安适的生活固然不错,但放弃精神追求岂不成为行尸走肉。我在一旁一言不发,这样的话题充满了悲剧色彩,抉择上也是粉身碎骨的难。可我却渐渐明白,我不可能成为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伴侣。我不愿伤害何威,因为他给了我亲人般的关怀;我更不能伤害袁乐,因为他本身的不幸还有我们命中那些相似的部分。我们三个从开始就注定是朋友。

 

自从生日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见过袁乐。发短信问他,他只说毕业要写论文找工作,还说,小爽,好好照顾自己。看到这些我会很心酸,失去父亲的他比别人更辛苦一些。何威仍会每天出现,关心着我一切的生活起居。没有精神共鸣是很可悲的,我终于发现自己并不爱他。我决定尽早给何威一个完全看透,无所顾忌的解脱。

那家西餐厅我已经很久没去了,自从我可以在何威那儿吃到现成的天使卷,我就再也不必亲自去买。西餐厅的生意依然火爆,甚至连二楼都在装修以应对越来越大的客流量。我仍旧选了那张不起眼的桌位,静静地等何威出现。餐厅里一直反复播放着无印良品的《朋友》,那对出色的搭档最后还是选择了单飞,虽然听说成绩还不错,却再也无法达到在一起时的辉煌。就像歌词中写的“我可以划船不用桨,我可以扬帆没有风向,但是朋友啊,当你离我远去,我却不能不感伤。”舒缓的曲子一遍又一遍,我有点陶醉,甚至忘记等了何威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我才回过神儿来。何威在电话里面焦急地说,袁伯母突然病了,他正帮袁乐照顾她呢。

袁伯母是因为长期以来积郁在心而导致这次突然晕厥的。丧夫之痛总是困扰着她,长期的思念和压抑使她不能承受。当我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正看见主治医生对袁乐和何威讲述病情。病房里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照顾着袁伯母。她小的几乎刚到袁乐的肩,但尽心尽力的照顾和清澈的眼睛却让袁伯母露出了笑容。我忽然间心里一阵痛,袁乐看到了我在那一刹那表情的变化,即使我那么快便恢复了常态。可是袁乐,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四个像袁伯母的两双儿女一样照料着她。我知道了那女孩叫做林子,何威袁乐的高中同学,一直默默守候在袁乐身边。历史有它的独有性和排外性,他们三人默契的配合或是话语常常提醒着我与他们的过去无关。林子是个懂事的女孩,或者说多年的等待让她养成了隐忍安静的个性。据说,她也会和袁乐一起无日无夜的看片听音乐,但何威说,那多半是因为一种不得不养成的习惯促使她那样做。但看得出来,袁伯母是喜欢林子的,林子也总能领会出袁伯母什么时候口渴什么时候肚子饿的眼神讯号,并在第一时间将她的需求满足。在母亲眼中,善解人意应该是为儿子选择未来媳妇的第一标准。我想,袁伯母是满意的。虽然我知道,袁乐回报给林子的可能超越爱,都不见得会是爱。

 

我终于没有跟何威讲清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当我挣扎到大四的时候,何威已经顺利的考取了京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而袁乐也进到这座城市一家发展银行就职。何威走时对袁乐说,帮我好好照顾小爽,别老跟林子腻着。袁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可是何威走后袁乐就再没出现过,我也不再给他发短信,因为我知道他身边现在有了林子。何威会在每天晚上930分准时打电话跟我煲电话粥,而我却开始让室友以各种各样理由告诉他我不在。那些关于饮食和生活琐事的叨念再也不能让我激动。治病的药吃多了会中毒,而何威并不了解。我其实宁愿饿一天肚子缩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地听CD,或者冒着被关在宿舍楼外露宿街头的危险去看进口大片的循环场。而何威,知道这些会疯的。他永远也无法到达我精神的所在,而袁乐,轻易抵达了,却在短暂逗留后因我的犹豫而杳无音讯。

 

我又开始了央求姐妹们捎回天使卷的日子,那小点心的味道会让我想起那个冰冷的男孩。韩剧中为成全一段感情总会牺牲一个人,而现实终于没有那么惨烈。何威的爱情在京城开花结果。他说,小爽,原来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相互的,你也许,只是我一个特别想保护的妹妹。完全看透,无所顾忌的解脱只能自己给自己。而我呢?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袁乐。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完成学业了。五花八门的招聘会上我流连在这座城市的企业当中,却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留下。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天使卷在那个夏天推出了新的口味,还是淡黄色的百合花,鲜奶油中却掺入了白巧克力的味道。我站在橱窗外面盯着酷似泪珠的鲜奶油发呆,那个胖胖的店员再次问我,小姑娘,你买吗?我冲他摇摇头,转身离去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精神上的互通不一定能让人携手,模棱两可的态度却注定失去。我只能离开。

我考取了一所南方大学的研究生。何威袁乐在我离开那天悉数到场。一切恍如回到大二那个夏天,摆脱四级困扰后在西餐厅轻松地相遇。袁乐还是跟林子在一起了,虽然他和何威谁都没告诉我,我还是看到了袁乐手机上他和林子的大头贴。

我一直忍到火车启动看不到他们了才掉下眼泪,我手里紧握的是临走前袁乐给递我的纸袋子,里面照例是天使卷。我和着眼泪把这小点心放进嘴里。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回这味道了。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