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3日

情浓于水

——读《耒水之恋》有感

  我是在《耒水之恋》出版一年多之后才有幸从作者的手中拿到这本书的,如获至宝,因为以前虽然也读过一些散文诗集,但是那些作者或作家只是在我的头脑里的一个画面而已,这次不同了,作者就真实的生活在我的身边,是朋友。因此,阅读的心情是急切而轻松的。

  《耒水之恋》——它没有名人作序的“华丽帷幕”,简单的自序深刻地反映出作者当时出版此书时的心境——是对失去的岁月作一次阶段性总结的时候了,是对不逝的生命作一次全面评判的时候了。其实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应该对失去的岁月作一下总结,对不逝的生命作一下评判,给他人一个说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回头点击一下记忆,抬头展望一下未来,时光就在这转身之间溜走,为了那精彩的转身,我们应时刻准备着。

  它不是“皇帝的新装”,书中藏满了亲情,乡情,友情和爱情,以及对社会,对人生的态度。更像是一本日记,能把心情与感情淋漓尽致,赤裸裸的抒发,没有虚伪的故事情节,没有大喜大悲的结局,每一篇章都是一位没有施过粉黛的佳丽,朴素却不失华丽,简洁却不失美丽,回味无穷。

  它不是“情感的海洋”,因为它没有海洋的博大与浩瀚;没有英雄的侠骨豪情;没有壮士的豪言壮语,它是“情感的小溪”,无论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那浓于水的真情延绵不断,潺潺的溪水轻轻的诉说着对童年的怀念,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想念和对爱情的憧憬,对人生的态度……我们分明看到了一颗光亮的赤诚之心。《耒水之恋》——你的每一字,每一句,甚至每一个标点都是沐浴在溪水的鹅卵石,沉淀着亲情的温暖,友情的宝贵,乡情的淳朴……  

  它不是“情感的树”,因为它不怕风霜雨雪的袭击;不怕酷暑寒冬的折磨;不怕天灾人祸的威胁,它是“情感的根”,深深地扎在了心间,时间愈久,愈扎愈深,那手中的笔就是心中的根,饱沾一腔热血,抒发沸腾的情感和对生活的热爱。

  其实在我们的心中也有一棵“情感的根”,需要我们用真诚,善良,宽容和智慧去灌溉,让情暖人心,情满人间!

   这是我看过《耒水之恋》后最直白的感觉,人生尽在悲欢离合之中辗转反复,每一次经历都是一次对灵魂洗礼,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刻苦铭心的经历,总会有一些感动在心底涌出,也只有懂得珍惜情感的人才能让别人感动。《耒水之恋》就是一本让我感动的书,虽然“故事已经蒙上岁月的尘埃,奔忙已经割断思念的琴弦,汗水与心血酿成的酒,贮藏在生命的苦杯,一年又一年…….”生命的苦杯——是怎样一段生命之旅,但是不管怎样,有“酒”相伴,并非平淡,即使是苦也会甘来。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勇敢的挑战一下自己,能够把自己的拙作印成铅字,这也许只是一个希望,但是至少我不再害怕经历悲欢离合,因为那是真实的生活,只有勇敢的面对,没有退缩的理由,过去的已成为记忆,以后,我会直面每一次或悲或喜的经历,因为那是情感的源头,早已融入了血液,是落于纸上殷红的字迹,不为名利,只为自得!
 
                                                       天津矢崎 郭庆辉 2006-12-20

2006年07月07日

成都,杜甫草堂,我只是从别人的眼里、别人的话语中,贪婪地呼吸着那里的空气,以此遏止住我梦想去瞻仰的渴望。
那一年,杜甫自寓居的成都西郊草堂出发,踏着一叶孤舟,沿着水路开始了漫漫归乡路,一条不归路。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辗转流涉中,诗圣仍沉吟不辍。无奈满腹经纶、满腔豪情,难敌贫病交加。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杜甫病逝于湖南耒水河上,时年59岁。
滔滔江水,连通了两个相隔千里万里的地方。一位圣人,让成都、耒阳这两个看似互不相干的地名成功联姻。这条漫长的归乡路,起于锦官城外的浣花溪畔、诗歌圣殿,终于神农揉木为耒、华夏农耕时代的发源地纸都耒阳,造纸术的发明者蔡伦的故乡。翻开地图发现,杜甫闻官兵收复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可他过洞庭、逆湘江、溯耒水南下,与其还乡之路,完全是南辕北辙。史志载,杜甫出三峡后,因贫病已无力北上还乡,只好南下到湖南南部的郴州投友,遇洪水止于耒阳县城,病逝于耒水的小船中,遗草靴于耒水河心岛鸭婆洲上。当地人把“鸭婆洲”更名为“靴洲”,今日又扩建为“杜甫公园”,以纪念这场历史性的因缘际会。在耒水之滨、马埠岭南,耒阳人修筑杜甫墓及杜陵书院,让中华诗魂之精灵,在这座凤雏庞统曾经当过县令的古城永久飞翔。
为什么是成都?为什么是耒阳?成都,是诗圣自己选择的第二故乡。公元759年至765年(一说是公元759年至公元768年),诗人在那儿生活,苦心经营草堂,竹叶随风吟,燕子来筑巢,“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清新迷人的田园风光,像一幅幅风俗画徐徐展开。草堂,从此开启了中国诗坛的新篇章,完成了艺术的幸会。哪又是什么让杜甫终归没有活着回到故乡河南巩县、致他客死于他乡的湖南耒阳?是飘泊的宿命!是历史的安排!就这样,一位名宿,一方名土,在宿命的刻意安排下,实现了历史性的幸会,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
梦中,我来到成都这人间天府的中心,沿浣花溪水,寻百花小径,步入那诗歌圣殿。我说,我来自幸运的终点,我来到幸运的起点,我完成了时空的对接,一段苦难的历程从此终结,新的篇章仍要从这里展开……

这是一本十年前就属于我的书。扉页上签名这样的提醒着我。那时,纯粹是冲着出版社三联书社的名气而购得的。对于作者、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印象中只读过散落于外国小说集中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其他的知之不多――这就是此书随我十年,却一直未通读它的真实原因。
十年后的今天,它完成了使命,可又是什么原因让我手不释卷、通宵达旦地一口气读完了呢?
当我越来越崇尚自然而简单,当我越来越想超脱浮躁的现实从而遁入心灵的寂静,当规矩由人制造出来而又被人任意地践踏,我是在期待着:如此浑浊的空气,必须要有一场暴风雨才会重新晴朗起来;当我不经意地经常陷入忧虑,当我极度敏感的神经几乎失去了辨别真伪的能力,当我的思绪总是游离于现实近乎失控地胡思乱想,我也就在寻觅着:这样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行动,必须得有一个可以支撑的支点;当越来越多鲜为人知的事实最终浮出水面,当莫名的恐慌时而不时袭击我毫无准备、几无抵抗的心灵,当一种对时光的负罪感重重压迫着我不能正常呼吸时,我也在求证着:那昨日的世界里,茨威格如何在近乎绝望中反思过去。
我需要这种反思,我需要从重新认识历史中,让自己麻木起来,从而找到一种持续下去的坚强理由。
正如书的内页所引用的莎士比亚的一句诗: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但不是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自己忠实的信徒。茨威格这事后的记忆中,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玄妙:诸如必然中的偶然,诸如宿命中的无奈,诸如预感中的先知先觉。他忠实于那个时代,所以在自绝生命之前的几个月,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梳理着过去,虽然主调是哀伤的,但既然是留给生者看的,所以他是负责任地记录下来――因为他的本性就是忠实的。他习惯于用精练的、优美的语言,张弛有度、繁简适宜的结构篇幅,把一幕幕惊天的内幕,静静地娓娓道来,有着散文的隽永与真谛。而其中“不散”的“神”就是:他对自由的向往,他对社会责任的忠诚。对于既定的事实,茨威格不像其他人那样,或极力附和,或绝望沉沦。他从来不去设想、不去假设,没有遗憾、没有消极,总是热烈地爱着和恨着一些东西。当然,仅仅相隔了不到20年的两场世界性的灾难――应该说是浩劫在短时间里卷土重来,让他真的陷入到空前的绝望之中。于是他负责任地留下了这部一生中的最后的作品、还原一个真实的世界后,去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国度。
有幸跨越了两个世纪的茨威格,不幸遭遇到了两次世界大战,在和平与动荡、现实与理想中沉浮,让天才而又敏感的他无所适从。作为犹太人,他有着殷实的家庭,成全他周游世界并获得丰富的阅历;也因为是犹太人,他不得不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在漂泊中苦苦挣扎。正因为他是矛盾的化身,他有着诸多的痛苦,诸多的焦虑,诸多的折磨,诸多的纠缠,诸多的压抑,诸多的反思,从而能超出常人,洞悉现象背后的本质、偶然背后的必然。因此,仍处于困境境况下的茨威格,决定要以一部以苦难为主题的回忆录、作为自己留世的休止符时,他的回忆,就绝不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泰然,而是一种苦涩的黯然神伤了。
诸多近乎荒唐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多少年来积淀的文明,在野蛮本性的摧残下瞬间瓦解。在恐怖面前,正义是那样的软弱无力,道德的约束形同虚设――那是一个无理可说、无规则可言的时代。从众的举动则让个体迷失了方向,狂热的氛围则蒙蔽了众人的双眼。谁会想到,一个人,仅仅就那样一个恶魔,就恶作剧般地搅乱了一个和平的欧洲,进而波及整个世界,让生灵惨遭涂炭,而成百上千万的人竟然听天由命,束手无策。这就是我们所期待的暴风雨吗?在暴风雨之后,污浊的天空会晴朗起来吗?茨威格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再也没有筹码可以和戏弄他的时代进行博弈了。
“每一个影子毕竟还是光明的产儿”,可“正如我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注意到我前面的影子一样,我也看到了在现在这次战争后面另一次战争的影子。”
他以死来做最后的抗争,完成他心灵上的解脱。
我们不也活在一个荒唐的世界上吗?人们耗费着资源,自以为是地发挥所谓的聪明才智,创造丰厚的财富来满足日益膨胀的欲望沟壑。一个人的抗拒,自然难敌狂热的人潮汹涌。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年代,需要用什么东西来让人振耳发馈呢?
我不知道。
死不足惜,但足以醒世吗?
我不知道。
这或许就是一种安排。是命运安排这本书,必须是在十年后的今天由我细读――这就是此书的使命。倘若在十年前,此书给我的直接影响,仅仅是刻意的模仿。但今天,我有的是理解和共鸣。因为我正在实践着其中的行为与思想。在我的日记里、文章中,有着相同的表达与流露,苦痛与哀愁。
听吧!
“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竹毛笔下,秋心愁,自心难息!”

闻到了,抑或是听到了,那一声幽微而又沁满兰香的叹息,是在诉说什么?还是渴望着什么?
感觉到了,抑或是触摸着了,周边的空气都弥漫着脉脉含情的秋波,那是浓浓的愁怨荡漾在心房。
寂寞玉峰,在有如肌肤般细腻平滑的黑纱帷后挺出丝般曼妙。在微笑的永恒煽情下,就化作汹涌波涛。
有谁能抗拒这神圣的洗礼呢?
那是含羞的矜持,那纯洁的眼神里,隐藏着的是慌乱。
那是高雅的轻佻,那自信的微笑中,充盈着的是诱惑。
蒙娜莉莎,你是女神,翻云覆雨,哪能靠近?你的美丽,是距离赋予的宿命――即使神灵也不是万能的、因而也是无法摆脱的。
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也因为私欲,煞费苦心地偷工减料,省去了你下半身的丰姿,却神奇地为意淫者们设置了无耻的密码,大方地给幻想者们留下了无限的空间――伟大就是伟大,就连这笔难以摆上台面的龌龊也不平凡。
你的双臂看似环护着丰胸腴腰,不就是一副甘心接纳情人摆弄的艳姿吗?你分明要放弃一切传统的抵抗,依靠文艺复兴的勇气,渴望一双粗鲁的手揽你入怀。
你甘心这样步上神坛、成为一尊圣像吗?你宁愿只让活体的美妙瞬间永葆,供奉于人吗?不!不!阴森阻隔不了青春的热血奔流,桎梏禁止不住心跳的亢奋起搏。那永恒的微笑,即使魅力无比,不还是伪装的苦涩?
“我要真实而又简单的生活!”
神奇的密码被成功破译,尘封的呐喊终于有人读懂。那被画笔紧抿了数百年的双唇,就要性感地轻启。深藏于皓齿后、舌根下的是未曾被强奸的心声,玉润珠圆。
决堤的欲海,惊涛骇浪般回归人世间的爱恨情愁。于是,那曼妙的线条波荡起伏,那弹性的胴体热切奔放。那眼神里有勾引,有狂浪。从此,那永恒的微笑里也有了新内容:快乐、满足。

2006年05月11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你一直对我深爱着的,并多少次渴望着,要亲手牵引着我、一起编织梦想,实现你驾驭控制的欲望。而自从认识你,我的眼里就只有你。即使叛逆家庭,不就完全摆脱了约束,任由你把我放飞在广阔的蓝天上了吗?
    你可以驾驭着牵挂这根丝线,借助微风,“抟扶摇直上九万里”,去探究那“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的秘密。

    你胆怯了吗?你害怕会断了线吗?你担心我会重重地跌落进大地的怀抱吗?
    亲爱的,你要大胆一些的!
    我岂能甘心躺在角落的一隅,与灰尘为伍。我是有着粉红的梦想、追求火热的爱情的。你的这种逃避,则是对我最大的伤害。我从来没有对你失过望,即使真的我从此飘摇、或跌得粉身碎骨,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比连伤痛为何物的安宁让人铭刻。于我来讲,无聊与寂寞,才是最大的敌人。

    别急着收线。放吧!就像放你的心一样。我们要飞得更高,到极乐世界里去。不要云彩,不要蔚蓝色,只要我和你。
    我要嘲笑那些无牵无挂的鸟儿。我是有牵挂的,我被全身心地牵挂着、思念着、关怀着,我抱有感恩之心,承载着千年的炽热与灵感,飞翔、飞翔……

    我甘心这样做,我屈从命运的这种安排,虽然匪夷所思,但现实中这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而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自由啊,你真的代表无拘无束吗?牵挂得人太多,就成了约束;无牵无挂的自由,只能与空虚寂寞相伴。今生啊,我只愿受你的控制。即使有那么一天,你亲手斩断了丝线,我也无怨无悔这场痴心绝对的交汇。
    故事会是这样悲剧性的结尾吗?那只求负心的你,还能记起,那天空中曾经飘摇的一切。

    我仅仅是玩物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莫非我主动在你面前放弃自尊,连你也可以任意地侮辱、诋毁我而不是袒护我?
    你说我不如谁谁飘逸,不如谁谁高雅,不如谁谁沉稳。你还随手把手中的线交到别人手中,又在我的眼皮底下把玩起别的。
    我不是你的惟一,也不曾奢想是你的惟一。你是我的惟一,这已经足够。

    在阴暗的角落里,我看见你在画风筝、写风筝。我想着,你是在回忆我的过去、设计我的未来。想着这些,我就在一片光明中暖暖地睡去了。
    我需要你的牵挂,而你从来不需要我的牵挂。所以,放出的风筝、放风筝的人,知否: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因为正确的原因,演绎过一段错误的情节、错误的过程及一个错误的结果。但千万不要用世俗的眼光,来评价它的对与错、是和非――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实,已经足够!

2006年04月04日


“实在话”。
“实在话”……
论坛贴子最新发布人还是“实在话”――都过去十几分钟了!
“实在话”是我在论坛、水站里惟一的注册名,我拒绝“马甲”。之所以用这样一个网名,其实是心灵在现实中难以实现的一种追求,也是期望能在现代化的网络里寻求到寄托。在社会里、工作中,人面对面打交道,却因为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哪谈得上袒露内心,“说句实在话”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论坛、水站里,不用露面,也不用暴露身份,当然可以天马行空了――所以我用了“实在话”这个名字,尽情灌水、冲浪,哪怕过火的话语,也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保证。
今天,我是在等着那个叫“任逍遥”的“水客”的回复。他在线,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他是我的邻桌。我是怎么知道他的网名的,就不用解释了,反正不是他告诉我的,他也不知道“实在话”是我。
“任逍遥”为什么用这个名字,我分析他也和我一样,想从现实中超脱出来,在网上寻求自己的解脱、宣泄方式。现代化有诸多的毛病,禁锢人就是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任逍遥”这个名字用在许多人身上,特别是用在他身上,倒是适得其所的。工作上他能胜任,可总是活在困惑中,例如世道的不公,例如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因为看不惯,又拒绝同流合污,不甘心随波逐流,于是就故意地封闭自己的内心,变得沉沦,看起来有些呆板,听任他人在他表现得聪明起来、高大起来――用他在论坛里的真实表白就是,“封闭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己,贬低自己是为了让愚蠢之人在自以为是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他只是让自己真实的内心面对着日记倾诉――当然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有那份幸运充当读者。可他在网上却是意气风发,有指点江之豪迈,有胸怀天下之气度,有神交古人之魅力,谈吐稳健,文采飞扬,贯古博今,信手拈来都精华,脱口而出俱金言。
说实话,我只是一个天性好奇的女孩子。他的“两面性”让人费解。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他是内秀而又含蓄的。他是那种一进门绝对不会引人注目、但离开时绝对会被人多看几眼的人。因为是同事,我还能更多地了解到一些他的为人,他的品行,不管他怎样封闭自己――他对“格物、致知、诚意、心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学精髓的把握与身体力行,他“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而后笃行之”的为人处世之道,他“敢特立而独行”的那份执着,他优美的文采,以及他经历的苦难及他把苦难当作财富的豁达,让我好奇,不自觉地替他记住了他的过去。
这些天,我在他经常光顾的论坛里频频挑起事端,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般只要是我的贴子,他都飞快地跟贴、回贴。在现代的网络化社会里,同处一室,却能像陌生人一样,进行着背靠背的交流。当然我在暗处,他是在明处,我有意设圈套,他无心地中计,倾诉着自己鲜为人知的内心。比如他推崇的女影星是好莱坞的英国巨星梅丽尔.斯特里普,我也喜欢她的演技,更何况有人还说我有着与她一样的气质呢――这样对他了解愈多,对他的好奇、一种说不清楚的痴情似的好奇心理愈强烈。我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知音也相思。”他却马上纠正:“是‘知音更相思。’”
这个呆子。
可昨天,我被他发现出了破绽。所有的大虾网上打错字的现象不可避免,而我确实没有打错字,但我的自圆其说却打动不了他固执一样的执着。
前些天,单位组织基层干部出去旅游。我和他都是领队,因为没有领导参与,他被当然地推到了风口浪尖。突然没了约束,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真个逍遥起来。整个旅程他又是主持人,又是导游,靠他的活力与魅力,把大伙的情绪调动到了极点――我想是他的博闻强记使然。回来之后,大家余兴未尽,就在论坛里重新回味起这次出行,感慨良多。我发现对他着迷者不止我一个。我也加入到讨论的行列推波助澜,附和着大家的赞美,并表示“下次我还去”。后来我担心说得太白了,有“王婆卖瓜”之嫌疑,就开始扮演没机会参加、很遗憾的角色来,没想到就被细心的他抓住了把柄。只见他毫不留情地把我前后自相矛盾的话语罗列出来,得出结论:这可不是“实在话”,这是“真实的谎言”了!更可怕的是他对我“盖棺论定”:“三五人可作千军万马,六七步如行四海九洲――全是假的!”之后,他明显对我不再信任,不再搭理我的贴子了――虽然我马上跟贴自作聪明地解释说:“一字之差,我本想说‘下次我也去’的。”但已无济于事。
这个呆子!
晚上,我有意在论坛里发了好几张贴子。今天早晨一进办公室,任逍遥早早地在网上活动了,但我在论坛里没发现他的踪影――论坛里最新发贴人仍然是我。
我想走到他跟前,说:喂!任逍遥,我就是那个讲实在话的同志,那个在寒冬里让你感觉到温暖的人啊!
但好几次,我都努力克制住了。
我想到了一种好游戏!
论坛刚刚升级,又开发了一种私下交流的新技术:发送“悄悄话”,仅限于发、收信息的人了解其中的内容,避免了公开隐私的尴尬。我给他发出了悄悄似的邀请,然后在论坛上发了贴子提醒他:我给你发“悄悄话”了,去看看吧。
不久,他就回了“悄悄话”,一个字:“行。”
他的这种爽快,让我有些吃惊。他又不知道我是谁,是男是女,怎么能如此干脆接受我的邀请呢?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丈夫与父亲的――对他进一步的好奇,促使我继续着我的计划。
果然,他打电话向妻子告假,又细心地安排了儿子放学之后的事宜――看来他是决心赴约的了。

百惠咖啡屋并不是那种每次走过,会让人忍不住慢下脚步的场所,地点有些偏,环境很优雅,不是情人们相约的理想之地,却是寻求浪漫情调的中年人经常光顾的地方。
离预定时间还有一刻钟,我匆匆赶到咖啡屋,看到任逍遥已占住临街的一处双人座看书呢。我径直就跨了进去,假装无意中发现了他。他惊讶地抬起头,慌乱地站了起来,吃惊地问:“你怎么在这?”
我云淡风轻般回答:今天约了个朋友喝咖啡。就顺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只见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我心里发笑,故意问他:“怎么?有约会啊!不是嫂夫人吧?”
他讷讷地坦白:不是。是一位网友。
这个呆子,还很诚实。
这次我可忍不住地笑了:“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一手啊!告诉我,男的女的?长得什么样啊?嫂夫人可是百里挑一的贤惠之人呢。”
他好像认真了起来:你真的想知道?
“我还不知道嘛!”我差点笑弯了腰,但口头没说出来,只是拚命地点着头。
只见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打印稿来,说,这是我刚刚整理出来的一篇小说,主人公就是我与那位叫“实在话”的网友。
我好奇地接了过来,心里想着这个家伙会把我张冠李戴成谁了。看着看着,我吃惊了……
这个呆子,原来他早就知道“实在话”是我!
我怎么就没想到他是论坛的斑竹,他可以看出所有网友的IP地址的。网上显示的我与他的IP地址都是单位的、一样的,他早就顺藤摸瓜,查出了我的底细。我的鬼把戏,尽在他的掌握中,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让他静观我丑态百出、弄巧成拙……
你是个该死的呆子,你虚伪,你骗人,你真会装,你把快乐建立在我献丑的基础上,我没脸见人了!
我在他面前,委屈得哭了。
这是好奇的代价!
而两杯香浓的咖啡,不合时宜地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散着芳香……
“说句实在话,从网上认识你,我有了改变,一切变得那么耀眼,在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不冷的冬天……”
“你是一个耍贫嘴的呆子!”我终于破涕为笑了……

2006年03月04日

 

那是一个秋日里的黄昏。长长的汽笛声把我卷进一个陌生的城市。这时我发现身上已加了一层御寒的外衣,如同我的学生身份前多了一个“大”字。

汽车城、电影城,是此前对这座“塞外春城”的全部印象。所留下的真空,需要我用乡恋去弥补。第一次知道秋天的美是如此的短暂,而雪花会在十月间就频频造访。第一个寒假到来的时候,久积的乡情把开往南方的列车化成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湘南的那个小村,终于,终点化成了起点――长春,首次成了我急待去拥抱的目标。离开十年来,那份思念在一天天地加厚、堆积。

总会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独自漫无目的地造访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春城总是那样的朴实无华。十年后的今天,我一直珍惜着这一切,拒绝用新的东西去破坏内心中的那份完美。

 

这里有别的城市早已淘汰的有轨电车。结实的轨道是城市的脊梁,深深地嵌在宽阔的大街上。历史,带着轰鸣,沿着时间的轨迹闪着耀眼的火花。

在这里,春天是美丽而又短暂的。

长春,是人们心中的一种美好的愿望。人们,用自己的方式让春天在这里长驻。

那白色的杨絮,是春天的精灵,飘满了初夏的街头里巷。姑娘快乐的笑脸,轻轻地从模糊中浮出,又慢慢地模糊了背影。春光易逝,漫天的絮仍让人体验着冬天的余威,似乎是冬天的雪花还在飘,夏天就莽莽撞撞地跨过春天,提前叩门了。

夜幕下,丁香花香味袭人,风也撩人,更有夜来香处的喁语。而破晓前的一阵骤雨,把这夏夜的故事冲刷得干干净净。于是,清晨里,城市也清爽,空气也清新。

那林深处的一潭碧水,令天上的嫦娥也春心荡漾。终于,她也耐不住碧海青天里的寂寞,跑出广寒宫来此洗净身上的污垢。净月潭,或许就是照着潭水忏悔吧!于是,人们蜂拥而至,而后就净化了心灵,变得纯朴。

白桦林里,秋风是树叶的红娘。一阵风过,熟透了的树叶急急地交换着信息,倾诉着彼此间的衷情,一片片相依相伴着摇落到地上,披着金色的盛装,举行隆重的婚礼。谁说秋天尽是愁的滋味呢?白桦林的秋天不断翻新上演着美丽的爱情短篇。

冰雪覆盖的寒冬,颜色也不单调。至少有袒露着绿色情意的常青松柏,至少有雪地上觅食的小鸟在表演冬天里的绝唱。一个黑点,在白色的画布上游动,身后是深深的两道足印,前方是一轮升起的朝阳。

炊烟升处,有红色的春联格外耀眼。一串串的鞭炮,欢快地把春意鸣放。春潮,在冰封下涌动。土地,抖落身上的残雪,露出黑黑的身子、黑黑的头。东北人的春天,是从黑色开始的。

甩掉繁重的冬衣,独自沐着春光在灰色的城市中漫游――我以我的方式让春天在心中长驻,实现着我的一个美好的愿望。从此,我的冬天不再寒冷,因为长春已在我心中扎根。

 

电视机没普及、放电影又太贵的年代,在农闲时节又爱图个热闹的农村,就成了皮影戏班计划经济下的广阔市场。

拉个草班子,也只有在农闲时。庄稼人历来视土地为生命,农忙时节自然只有侍候土地的份。换句话说,即使戏子有心,可广大农民观众是断然不会背“败家子”的骂名的。于是戏瘾发作时,私下里搬个小竹椅,独坐在自家的天井里,拉二胡、吹喇叭自乐――还得落埋怨:湘南农村做白喜事,都得请乡下礼生吹拉弹唱、敲敲打打数天后,热热闹闹、体面地送逝者上路――自然这二胡、喇叭一响,不知究竟的人们就会相互扫听又是谁个归天了。免不了有快腿的伢子打探明白后通风报信才息事宁人。在一阵土骂过后,山村重归于平静。

终于是闲时,又终于有人相邀了,满箱的皮影儿终于重见天日。几个老伙计忙着给鼓、钹等乐器擦拭尘土、调试音色。戏场不用费多大周折去选:风和日丽,一块干燥的禾坪就是天然的好址;赶上刮风下雨,主人家的堂屋就是最佳选择。戏台也简单:四张八仙桌一拼,三面用草席一围,安上纸糊的屏幕,拉上一盏灯就好了――无需到现场指手画脚,主人自会打理好。

价钱也事先谈好的,主人事后包个红包,戏班成员按主次分成。主人家也不管晚饭,只中途办个夜火(夜宵),管点烟火、茶水。曲目由主人定:杨家将、岳家将、封神榜、白蛇传等等。不论文的武的、悲的喜的古典,这帮土艺人也能手到擒来,然后用本土的乡音、通过声乐灯影艺术化地体现出来。 

主人家的特权仅仅是在观众到来之前,优先安插好自己的长凳、躺椅,占个好位置。不用特地通知,演戏的消息也能在交通通信条件非常落后的山村不胫而走,因为在这里除了农业以外的事都显得那样的新鲜,而新鲜的东西人们都会津津乐道,自然就传开了。大山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对自己的子民却毫无秘密可言。于是男人早早地收了工,女人们早早地拾落好晚饭,少不了再炒些自产的瓜子、黄豆权当解闷的零嘴。孩子们早听从大人的吩咐,纷纷抢在了第一时间找好了自家的位置。习惯于忙碌的庄稼人,让自己放松的迫切心情并不比城里人逊色多少。

锣鼓声音一响,大家忙活的堤坝瞬间被击溃,那是让所有人集体放松的信号。本来就没事可干的男人们早就竖起耳朵等着这一声响,当下就堂而皇之地出了门。妇人们也心安理得地搁下家禽不喂、衣物不洗,急急地往戏场赶。戏场成了一个大集市,吵吵嚷嚷的,热闹非凡,个个生着悠然自乐的一张脸。

一通紧凑的锣鼓声后,屏幕上首先窜出个小喽罗报幕。大家又一阵骚动,声浪早淹没了喽罗。孩子们听说黄飞虎、雷震子或秦琼、程咬金这样的大将要出动,兴奋得停止了追逐疯跑,连忙回到位置上坐定,当然过不了多久又会追打如初;妇人们听说没有秦香莲、没有潘金莲、没有白娘娘,心里面暗暗敲起了退堂鼓――他们是皮影戏的匆匆看客。真正算得上“抱台脚”(不管什么内容都能从头看到尾)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此时他们叼着旱烟卷,精神饱满,眼球儿里只有屏幕上的小人影儿、耳鼓里头只有戏子声嘶力竭的唱腔、全身心地听候那“中军帐”里的调遣了。

 

像我这样年幼而勇“抱台脚”的,实在是凤毛麟角。那时我大约七八岁光景,在父亲的怂恿下成了小戏迷。父亲难得带我们兄弟姐妹顽耍,但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很晚,仍兴致勃勃地挑灯夜战,用硬纸板为我赶制出来一个皮影武生。武生威风凛凛的,让我诚惶诚恐地想起:昨夜父亲去邻村看戏,第一次邀我作伴,而我竟然没有和其他孩童一样中途闹着退场、坏他的好兴致,看来这是对我的奖赏吧!

自打有了父亲给我的第一个皮影,我就自行裁剪、缝制出了第二个、第三个,最后竟积累了厚厚一摞。不久也拉起了一个小戏班,自然我是主演,因为家什都是我的。在一条高凳的两条腿上糊上白纸当屏幕,点上一盏油灯置于幕后,我用细竹签挑着一个个皮影儿,按照记忆中偷学来的情节,将人家刚刚上演过的古典历史剧、悲喜爱情剧重新演绎一番。我们各自进入自己的角色,嘴里也吟唱着,脚下也踩踏着,小伙伴们也附和着,为岳飞喊冤,替李逵惋惜,陪孔明流泪,而一个个充满着童趣的晚上就这样被我们创造出来。

有了“资本”,我们也懂得与时俱进。几个小戏子天天打探哪里要开戏,然后成群结对地去赶场学新段子。赶上熟悉的老段子,我们也会有收获:钻到八仙桌下面,掰开草席往里窥探,于是后台里面的奥妙一览无余。原来拉二胡的兼司击鼓、打钹,吹喇叭的还要鸣锣、随吆喝,舞动皮影的那主用手、嘴、脚不停地导演着整出戏的跌宕起伏:倾诉处起二胡愁断忠肠,决斗时锣鼓喧天气壮山河,一声跺脚响喊杀声嘶叫声嘎登而止,英雄已手起刀落取下敌人的首级,接着是喇叭欢叫勇士凯旋归时――一切是那样的天衣无缝,老戏子们的坚强默契与造势手法、表演技法实在让我等叹为观止。

我们带着满足一次次离场,又带着渴望一次次赶场。在正式接触中国古代历史之前,我已经提前从皮影段子中,零星地知道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及演义化了的历史人物、历史片断。后来在看那些大部头古典名著、历朝历代演义时,竟有着如阔别已久的老朋友般亲切。

经余华小说改编,由“老谋子”执导,巩俐、葛优主演的电影《活着》中,福贵落魄后谋生的手段,就是拉一个草班子四处巡演皮影戏。在我们湘南,皮影戏绝不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也算不上一种民间艺术,它只是一种娱乐的手段。所以,到了今天,娱乐手段一多了起来,皮影戏也就销声匿迹了。

似乎也没有多少人再留念它。倒是皮影戏本身,反成了农村发展进程中的匆匆看客了。

 

 

说起新市镇,自然就会让我联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小镇,古华笔下的芙蓉镇。想从地图上找出它是徒劳的,而当地人则是叫“新市街”的。

新市镇依山傍水,一面是连绵不断的丘陵,最高的叫紫云峰,是当年我就读的学校所在;另一面是耒水,像一条白玉带飘过,而街镇就是带上的一个装饰品了,一个玉坠什么的——这些都是记忆中的事了。八十年代,数公里处的上游修了水电站之后,这段玉带缺了水,就没了飘逸的灵魂。只有在上游发了洪水,拦河大坝才会提闸放水,古老的河道才会重新咆哮着,而玉带也就变了颜色,成黄带了。

那时有两个渡口,上游叫水东,下游叫水西,均以毗邻的村落而得名。耒水由南而北,一路串起水东村、水西村和新市镇,突然从水西村边上正式折向西去。没有桥,于是渡船就是上新市镇必需的交通工具,繁忙得很。

新市镇的主色灰调掩映在青草绿树碧水之中。有长长的石板街道,沿着河流与丘陵之间的走势而铺就,而人群攒动就是流动的水,吵吵嚷嚷自然就是险滩急流的声音了。窄窄的街道两边接瓦连檐的都是店铺,后面是住人的。再窄一些的石板路,就是江南的小巷了,雨丝能够清晰地看着从窄窄的天缝上飘下来。

新市镇的妹子肤色绝对的好,白里透红,细腻得好像天天在牛奶里浸泡似的。说话的声音也悦耳动听。她们似乎知道这是她们特有的,因此也颇为自得,走路说话也都旁若无人的张扬、大声。

湘南的规矩,县城下辖镇,镇辖乡,乡辖村。镇又分大镇与小镇,新市镇就是大镇,下辖多个小镇。因此,在我的记忆中,家乡除了耒阳县城,第二个中心就是新市镇了。而我第一次造访新市镇则是十三岁时初中毕业会考,考场设在新市镇的耒阳第五中学。未想,大约两个月后,我就以一名高一新生的身份正式入驻,在这里度过了一年的学生生涯。

新市之为中心,其中有两个标志:周边地区以它的集市规模最大;有惟一的一所高中。像我们,要么考进县城,要么就只有到新市读高中。新市距我家约18里路,基本上是步行到了水东、水西渡口,过河之后去上学的。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取下周的口粮及咸菜干。从带来的咸菜干也可看出各自的家境:好一些的,里面就会掺杂着咸肉咸鱼什么的,油水也大些;差一些的,连油星都看不见,就是一坛子腌咸菜:萝卜干、长江豆、茄子干等。

中学依山而建,因此拾级而上进教室,拾级而下去食宿,就构成了一道特有的风景,也是一种少有的情绪。多年以后到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等依山而筑的学府,里面多的是富丽堂皇,总没有那种古朴的美。

高一的校舍坐落在山顶,年级越高,校舍就越低,直至山脚下。因此,我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课间休息,谁也不会甘心死呆在课桌前,早就到草毯上或散步、或去疯了。山顶上终年有草,只是秋后颜色有些泛黄,待以为要终于枯死之际,突然又点缀着绿芽来了,泄露其生命的坚强。晚餐后,山顶上三五成群的都是人,手里照例捎带着书本,倒很少打开,以漫步聊天者居多。只有在天然形成的坡底僻静处,才会发现苦读的学子们。

当然,紫云峰顶并不是我们惟一的好去处。沿山而下,穿过必经的小巷,就是新市镇中心。终日被简单的饭食蹂躏,嘴里早已淡出鸟来了。于是,店铺中的小吃店自然就会成为眼睛与鼻子捕捉的目标。只要腰包里有几角钱,就可以换来几个包子,或一碗热乎乎的辣米粉,打打牙祭。但那时,我们几个都是穷惯了的农家子,即使口袋里有几个钱,也只是攥得热热的恋恋不舍地从香味中淡出。因为还有比解馋更重要的:过河时逃不过船主狡黠的眼睛就得乖乖地掏五分钱;嘴唇干裂、嘴角流血时不得不掏钱买份小蔬菜;早餐时那个胖大爷担来的白豆腐脑,照例应该去争一份这样的营养品的……

说是山峰,紫云峰其实也根本没高到哪去。站在峰顶上,从新市镇脚下绕过的耒水,也只能看见远去的那一段,白白的泛着光——于是就只能猜想着这条玉带如何变得宽了,如何从脚底下慢悠悠地飘走;浮江而下扯满风帆的船只如何满怀眷恋地朝古镇投下深深一瞥甩头西去;镇上的妇女如何地边与过往船只中的多情水手们搭腔(打招呼)边浣衣洗菜;炊烟如何夹带着水雾漫上山峦并最终融入水乡的黛色之中。

班上有个同学,姓谭,天生一副金嗓子。或许,山里的人能放歌,也多情。那时我班里最小,而同班同学大都在十六七岁,已是花季少年,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谭姓男生恋上了班里的文艺委员。女生就是新市镇的妹子,皮肤没得说,鹅蛋脸,笑起来双眼眯成缝,放在别人脸上是败笔,但生在她脸上,配上细嫩的皮肤及红扑扑的鹅蛋,则是撩人心弦,更增添了几分妩媚。男生私下里称之为“班花”。“班花”的家就在镇子的主街上,是典型的前店铺后居室类型。她家开的是爆米花店。于是,谭姓男儿多次从口粮中省出些大米,跑到铺子中去爆米花,回来后就扯开金嗓子边歌边大方地散发着爆米花——但多年后听说,他那糊涂的举动并未奏功,女文艺委员确实嫁给了同班的男生,是某乡长的公子,生着诸葛瑾似的一张马脸,心里又多了一个“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经典案例。

耒水从新市镇边拐了个弯,水流也因此得以回旋喘息,于是水西古渡就成了天然的好渡口: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深浅适宜,更加之对岸是一个区域中心,人们多选择从此渡河。

船老大自然是村里人,一日三餐都由家人送到渡船上。渡船是简陋的乌篷船,较之小舢板它没有了灵巧劲儿,较之机帆船它又缺乏那种大气,于是就习惯于安于天命,天天穿梭于两岸,卸下一拨形形色色,又重新载上一拨形形色色启航。水面开阔,波平如镜,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细沙卵石上流动,鱼群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流光异彩。而乌蓬船则从镜面上划出一线淡淡的波,呈扇形徐徐地荡开去。船上有担箩筐的,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行李,不被别人碰着,也不让占着船舱。有的手提尼龙丝网袋,里面网着的是几个大玻璃瓶,瓶中的咸菜干清晰可见,尤以那腌红酸椒最为抢眼——无疑,这是类似我这样的学生。船老大悠然地在船尾摇着橹,颇有节律,只是音阶较单调。收钱的船夫,脖子上挎个旧书包,挨个地讨要,免不了与一些想耍滑头的船客费一番口舌。遇到我们这些穷学生赖帐,则多会敷衍一下就过去了,并不深究。而我们就多了一份快活,并伴随着这份快活或急步回家,或溜进学校。遇上人多,船老大就手执竹篙,粗的那端是安了铁梢头的,走上船头,狠狠地插入河底,寻找支撑点,然后猫腰倚臂傍肩撑着竹篙,努力地从船头走到船舱尾端——船就这样在水面上滑着行进——再拖着竹篙,回到船头,从水里抽出水淋淋的竹篙,高高地直立起来,重新探入水中。几次三番之后,渡船就稳稳地过了河、靠了岸。间或来了个漂亮点的媳妇,船老大话就多了,肯定是带点挑逗性的,要不人家脸上怎会泛出红晕,与身上的花布衣裳争艳呢。但女人并不开口,或许是船老大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并不指名道姓,还嘴没有理由;或许要是真的还了嘴,就正中他的下怀,让对方占了便宜,而船钱照收不误,自己吃亏更大了——自然,船老大也是以“权”谋点口福,借此打发掉一些重复劳动的单调、驱除一些疲劳而已,于是大家都守着这份默契,心里暗乐不提。

水、船、青石板路,是江南水乡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都说江南水乡如画如诗,而我也就成了诗画中的一部分。这种情缘,延续到今天,竟成了陈年的酒,越发醇香了;再倒进生命的苦杯,竟然就醉于其中了。

       2003.12.27

奶奶的骂声时断时续、忽高忽低而又无可阻拦地从江南老屋里传出,突然只听“哗啦”一声飞速地拉门闩,紧接着“吱哑”一声开门和“啪”的一声狠狠地把门甩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已飞快地窜出来,头也不回地走着,一声不吭地把怨气往脚下的路上泄。又是开门的声音,奶奶的骂声也跟着出来,在广阔的山水天地间就像有了扩音器,突然变得高调起来,把所有能朗朗上口的经典谩骂全部地倾洒在孙女的身上,连小鸟也惊飞了,水牛也停止了哞哞叫。

香香似乎要气气奶奶,有意地放慢了脚步,一边还做着怪鬼脸与奶奶对抗。奶奶果然中招,没牙的嘴瘪得直打哆嗦,手中执着一束竹梢想快步追上去惩罚一下,惊得鸡飞狗跳,鸭子摇晃着胖身子直往水里扑。而香香则慌得快速地逃遁了,任由奶奶兀自地骂着……

这种景象,在我回乡探亲有限的几天内会经常重复地上演着。因而也就习惯了,因而也就少了劝架的冲动,而多了一些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好像是一场免费的教育大片,不但没有欣赏的兴趣,还因为要不可抗拒地逼着大家去观看而增添了些反感。

香香论辈份是我的堂妹,她的奶奶是我的堂奶奶,与我奶奶是妯娌。堂奶奶的子女多,因而孙子辈的就更多。农村里,女孩历来就不太受重视,加之香香爱顶嘴,学习成绩又不好,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不在身边,所以祖孙之间经常爆发战争。

六年不见,上一次见香香还鼻涕掉着,屁股后面掉着个书包去学前班,如今都快要小学毕业了。但总感觉缺少一些同龄人的伶俐,而多了一些同龄人所没有的叛逆——与长辈、与传统抗衡的勇气与举止。贪玩是孩子的天性。香香因为与弟弟一起跟着奶奶过,父母不在身边,因此理所当然地要替奶奶分担些活儿,自然也就少了些玩的功夫。而香香偏偏总要向着天性,爱与孩子们扎堆,即使干着活也是心不在焉、磨着烊工。像给菜园子浇水,往往只在菜身子泼几滴水,而底下的土仍是干的,算是一片乌云飘过,洒下了几滴甘霖;又如烧火煮粥,多是往灶里塞几把稻草就跑去看钓蛙、捕鱼虾,看河水上涨、船儿扯帆,于是火灭了、饭糊了的事情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又如读书做作业,眼睛盯着的是书本,耳鼓里则塞满了知了、青蛙、蟋蟀不同的叫声,心思则在山岗、田野、河边漫游。对此,奶奶自然也就少不了唠叨。偏偏香香敢欺负奶奶年岁大,动不动就与奶奶顶嘴,使性子,就有了我所见到的景象。

一天晚上,奶奶着急地在外面骂开了:“那个血透鬼,又死到哪去了?没命进屋了……”香香的弟弟龙仔跑到我家,对侄子说她姐姐还没回家。我知道香香肯定又与奶奶闹过了,赌气不回家。这种举动我也曾有过,被大人骂了一通之后,就受了大委屈,找一个难以察觉的角落,如草堆、河边等地坐着,决心不回家,幻想着家人着急地呼喊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坚强地不作声,让家人着急去——要是真的天黑以后家人打着电筒和点着枯枝到处找自己,还会有些快意,自认为家人已得到惩罚,于是就顺坡下了驴,一声不吭地从隐身处走出来回家。

我问明了真相。香香这次的举动可谓是出了格,诸然把弟弟的书包扔进火堆去烧。奶奶气不过来,又把她赶出了家门。而香香又潜回家,背着自己的书包跑了。侄女说,香香肯定又到某个地方去了。我听后颇感震惊:那里她都敢去?那里曾吊死了好几个人,大白天就是大人都要绕着走。于是我们赶紧一同去找。天已黑透,果然从河边那偏僻的废弃磨房里传来了香香欢快的歌声。借助手电筒的亮光,只见她一个人爬上了石磨的中央,盘着脚坐着,分明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抵因为我是稀客,又是哥哥,她顺从地听了我的劝说,跟着我们回来了。跟奶奶说了经过,奶奶急得又骂开了:怎么吊死鬼没把你收走啊?收走你我就省心了!香香还是没有看奶奶一眼,撂下书包就走开了——但毕竟又一场风波过去了。

湘女性野。香香就是个野性的女孩,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虾、田野里放火、荒草里惊蛇…….男孩爱干的调皮捣蛋的事,她样样都能。大抵只有父母才能让她们的野性收敛些。没有父母的约束,这种野性就成了脱缰的野马,野性就更实足了。我倒希望香香是一只风筝,应该有一根线拴住她,香香自己也应该屈从并习惯于被拴住的现实,这样对一个农村女孩的成长会自然顺利些的。

后来听说香香小学一毕业就跟随父母去了南方沿海。我分析大概是香香日益膨胀的野性无法与书本的沉着相融合,也超越了奶奶的承受程度,她是需要有一个新的、更大的地方,要么放任自己的野性,要么自己被镇住、从而收敛野性,让自己有一个全新的人生的体验吧!

告别了家庭里的小风波,香香在社会的大风大浪里,还能撒野吗?我不知道。或许,社会就是一道四周都密封起来的墙,给人以自由的空间本来就小,恐怕香香是无法撒野了吧。抑或社会其实是一堵纸糊的墙,看似结实得不透风,只要野性一吹,就会土崩瓦解,根本经不起推敲,因而香香会在其中游刃有余,如鱼得水吧。陌生的都市大街上,一个瘦弱的身影试图习惯于鳞次栉比的高楼、流光溢彩的灯影,努力忘却被骄阳烤黑了的脸庞,忘却熟悉的乡音,忘却此前在上面轻松漫步的山丘田野……尽管,每一次的努力,相反地会增添了一份眷恋,有新奇,也有无奈。

   2004.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