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记忆与民间记忆的矛盾
——《下水道》
一
1944年9月下旬,华沙起义军在德军的残酷镇压下节节败退。由扎德拉中尉指挥的一个排在华沙市郊坚持战斗,三天之内损失了27人。扎德拉中尉命令再次集结残部,准备对付德军翌日的进攻。
在队伍里的作曲家是唯一的非军人。他在战斗间隙为众人弹奏钢琴以缓和气氛。他说服指挥官让他给困在城区的家里人打电话。电话居然通了。
第二天早上战斗打响前,漂亮的士官生科拉布在刮脸,发现他的女友戴西睡在指挥官怀里而怏怏不乐。戴西说她是爱他的,但又无法改变她的生活方式。
德军炮击开始。科拉布中弹受伤。这时传来上级的命令,要求部队进入下水道,撤进城区与总部会合。众人情绪顿时低落,作曲家宣称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空虚。科拉布狂饮不止。女通讯兵哈林卡说她今夜就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因为她正在恋爱。哈林卡的恋爱对象是马德利,她全然不知马德利已是有妻儿的人了。
一场艰苦卓绝的行军开始了。马德利用火力断后,掩护全排安全进入阴湿曲折的下水道。部队行进不久,便迷失了方向,并且感到空气愈来愈恶浊、稀薄,呼吸困难。有人爬出井口张望,立即被德军打死。负伤的科拉布很快就掉了队,戴西为了照顾他也离开了队伍。戴西安慰科拉布说她很熟悉下水道的走向,可以找到出口。扎德拉、科拉和瘦子承担起探路的任务,命令大队跟随前进。作曲家被潮气、粪水折磨得神经失常了。马德利和哈林卡也掉了队,半途上遇见欧着苗子的作曲家。
科拉布发烧得很厉害,愈来愈感体力不支。戴西突然欣喜地叫起来:她找到了下水道通向维斯杜拉河的出口。她鼓励科拉布继续拼搏,当光亮出现在他俩面前时,两人热烈接吻拥抱。然而不幸的是洞口被坚实的铁栅封死了。
马德利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当他发现头顶上有个出口时便不顾一切地爬了上去。满睑泥污的马德利蹒跚地爬上地面时,这时一支步枪顶住了他的后背,他被德军捕获了。
还在艰苦前进的扎德拉、科拉和廋子终于找到了路标。但在通向地面的出口处已被德军布下雷阵。瘦子勇敢地上前排雷。他成功地摘掉了两枚地雷,但在摘第三枚时,脚下不慎滑倒,地雷响了。
劫后余生的扎德拉和科拉爬出了下水道。扎德拉命令科拉赶快招呼部队跟上。科拉这时不得不吐露真情:原来他们早已和部队失去联系。扎德拉勃然大怒,拔枪毙了科拉。他一面喃喃自语:“我的部队,我的部队”,一面走回到洞口,又钻进了下水道……
二
影片明显地被分成两个部分:进入下水道前和进入下水道后。这两个部分在电影技巧的运用上有着显著的不同。
地面部分是用纪实风格拍摄的。摄影机从客观的视点跟拍这些悲剧人物的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情景:他们在一片瓦砾的阵地上进餐,在掩体里刮胡子、做爱,谈论过去的经历和未来的梦想。为了改善阵地上的气氛,作曲家弹起了钢琴。大部分镜头都延续时间很长,几乎没有什么细节描写。只有偶或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提醒人们战争的存在。
德军在早上发动的攻击使气氛突然发生变化:不是斗志开始昂扬,而是情绪开始低落,在撤退命令下达之后,沮丧升级为绝望。
从部队进入下水道的那一刻起,影片的风格立即从客观转向主观。镜头的分切速度明显加快,焦点在四组人物之间频繁转移:负责探路的扎德拉、科拉和瘦子,因负伤而掉队的科拉布和自愿照顾他的戴西,马德利和哈林卡,和处于无政府状态的其他士兵。作曲家是一个游离的因素,起着名符其实的涣散军心的作用,他为死亡的恐惧所击倒,不顾严禁出声的命令朗诵起但丁的神曲中描绘地狱的诗句。每组人物都有它自己的故事,但无例外地都以死亡或被俘而告终。在黑暗的下水道里突然射进刺眼的强光(阳光),但在这里阳光作为希望的象征意义却被转换成厄运临头的信号。爬上洞口探望的士兵在光亮中变成尸体落进黑暗。满面污泥的马德利跪倒在阳光下,但站在他背后的却是持枪的敌人。科拉布和戴西的征途是从黑暗走向光亮,但光亮对他们来说却意味着生命的终点。扎德拉是唯一的站在没有危险的阳光下的幸存者,但他宁愿回到无望的黑暗之中。
三
这是一段完全真实的经历。影片取材自斯塔温斯基的个人经验记录,他在1939年年仅18岁时参加了保卫华沙的战役,后于1944年又参加了历时63天的华沙起义,在华沙南部作战。他所属的部队不幸被围,与市中心的起义部队总部失去了联系。唯一的撤离通道是地下水道。当时有数千人冒着被德军的饵雷炸死的危险,忍受着粪便和污水的恶臭,在迷宫般的华沙城市下水道里辗转求生。斯塔温斯基就是其中之一。
《下水道》于1957年春在波兰上映。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和匈牙利事件在波兰引起的思想动乱正方兴未艾。影片所描绘的华沙起义原本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到官方的历史记载与潜在的民族意识之间的严重矛盾。
华沙起义于1944年8月1日爆发,命令来自国内抵抗军总部和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但事先却没有与正在向华沙挺进的苏军取得协调。苏军的先头部队此时已到达华沙以东的地区,德军在无法兼顾首尾的困境下几乎被起义部队全部赶出了华沙。然而,苏军的攻势却突然停止,于是德军乘机向起义部队全面反扑,双方展开了一场长达数周的消耗战,结果起义部队转胜为败,最后酿成数百人死在下水道里的大悲剧。
德军工兵部队奉希特勒之命对波兰人民进行了残酷的报复,在1944年11月和12月对华沙进行了彻底的破坏,摧毁了所有残存的建筑物。波兰解放后,起义被作为波兰人民反抗法西斯的光辉篇章载入了史册,而起义失败则被归因于国内抵抗军总部和流亡政府的错误领导。这就造成了官方记载与人民感情、政治事实与民族意识之间的尖锐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说,《下水道》不啻是一支引爆的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