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辞世那年我十五岁,在桂南一个僻野小镇上。为消暑母亲从她工作的学校图书室里捧回很多书,其中一本是张爱玲的散文集子。于是喜欢上那装帧简单到只封面一片蓝色的书,于是一年之后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套《张爱玲全集》,昂贵的盗版书。


彼时特别喜欢的是这一段: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后来才知道这段《爱》里我以为最好的文字不是张爱玲写的,而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这个人叫做胡兰成。当下就很是诧异,怎么一个男子的笔致能够这样细密绵长,能够这样的以轻化重,以淡远简静化动魄惊心?


谙熟张爱铃与胡兰成之间故事后再来看这段文字,自是没有了曾经的对两人相互拍和的惊慕。这拍和如昙花一现后尽化乌有,原因之一恰是胡兰成一贯津津乐道于“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的轻浮。因此张迷们大多对胡兰成多有恶辞,加上胡兰成欠缺民族气节,一直为世人诟病——薄情寡义的汉奸文人,还有什么可提?那么这本写尽他一生情事的《今生今世》,出版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观者的窥探欲,还是要拿来当作反面的道德读本?


日前听了一场余光中先生关于音乐与诗的讲演,耳闻目见他诗人的翩翩风度和艺术上的华采。而锦心绣口如余光中,也忍不住对胡兰成的文字加以赞扬,道是“胡兰成于中国文字,锻炼极见工夫,句法开阖吞吐,转折回旋,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一点不费力,‘清嘉’而又‘婉媚’”。余光中眼中所见的是胡兰成行文的意趣,是古典式的点评,而海外学者王德威倚立的角度则是文学史式的梳理与溯源:“胡兰成的文采甜腻妩媚,所思所见,确有别于‘感时伤国’的文学正流,他的抒情史观,其实上溯周作人、废名、沈从文一脉,不应小觑”。


是了,如果说胡兰成今天在国内还能够被人们所提及,一方面是因为对张爱玲的研究总是绕不过他,另一方面则是他确实可称道的文字才华。《今生今世》若仅仅以文字论,其细致柔婉、迤俪有至、华美流畅实在相当不错。尤其他对童年生活的漫忆清新淡远,在“自生活处处嗅出绘出趣味”这点类似周作人,而他所保留的鲜活的乡野记忆与无拘束的想象力则让人想到沈从文。开篇的《桃花》,说到家乡的乡邻种花“亦惟说是可以染指甲,这不当花是花,人亦不是看花赏花人,真是人与花皆好。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这般的开头实在是流利妥帖。儿童时期所见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艺术化的,但是其时他又不以艺术为艺术,反使得文字里有天然的旨趣。他回忆母亲饭后给他念童谣:“‘一颗星,葛伦登,两颗星,嫁油瓶,油瓶漏,好炒豆’,正念到这里,母亲见了四哥骂道:‘还不楼窗口去收衣裳,露水汤汤了’,现在想起来,母亲骂的竟是天然妙韵。” 胡兰成这种对万事意趣的敏锐体味和素朴表达确与周作人、沈从文,甚至他曾经的爱人——张爱玲一路。而读到“我父母的一生都是连没有故事,却这样动人魄胆,好象《白蛇传》里的雷峰塔倒下来摇了两摇” 的时候更是令人忍不住叹出一声,胡兰成在这里表现出来的“在普通人身上发现传奇”,正是张爱铃年代写作的一个重要的立足点,更不消说在两人相恋时所创作的作品如《花凋》、《年轻的时候》中,张文所更注重的“参差”的写法与胡兰成文章风格的相似了。


止庵说胡兰成是个旧式的才子,他的种种问题都归结于此。这话颇有见地,且不说在文字上胡兰成应用娴熟的是《浮生六记》这一路笔墨,更重要的是他的许多品性都沿袭了旧文人的邪气——他一再辜负他身边女子却并不以为意。他在怀念结发妻子时说“我成年后的号泣却都已还给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天地不仁”,俨然情重,而在他与不同的女子一起又相继离开她们的时候,反以“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她两分”自辩。只是若真心真情对待一个人,又怎会一再移情背弃还得意于此?这些为自己开脱的词句写得再铿锵,都经不起事实的轻轻一击。胡兰成一生的感情经历,不过是一个小有才气却多情无节的文人的游戏,而这种自喜于浮泛的态度,使得书的后半部分虽然沿用之前的笔墨,文气却不免卑弱——气节不正,文字则无法清刚,这是任谁都逃不过的理。


可惜了,不过半本好书。


 


2条评论

  1. 这个好这个好呵呵

  2. 对,只是半本好书,后面的,尤其是写那个黑社会老大的老婆的文字,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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