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3月01日

每次吐字都清脆明晰,每个发音都圆润甜美,这把真真如银铃的声音最经常说出的词之一是这样的:
“滚”!
只要和包子关系较为熟悉的人和她之间的对话都会以这个字收尾。包括去年七月,我自宿舍拎出最后一件行李说散伙啦散伙啦的时候,她也是嘻嘻哈哈里蹦出这么个词来:
“滚”!
毕业前有很多情绪是不能免的,但班上的人都没有心肝,不以四散为意,所以都不感伤。我也一样,只有一次在包子面前说过,我以后会想起你的,因为不管我去哪里,都不可能再见到一个比你更混的女人了。
直到今天我也仍然没有见到比得上她混,比得上她清坚决绝的人,真说不清楚这么个人是怎么跌入我辈中来的。
二年级。PoPo和舍予开始大张旗鼓地恋爱,我被撇下,开始常常与包子为伍,觉得她古怪有趣。那时古代文学讲到魏晋,她迷嵇康到七魂不见六魄。她本来就江湖气重,这时越发崇尚散漫狂狷和山林隐逸,读佛饮酒就难避免了。我凡俗气顽固,读了点佛却始终不悟。喝酒也是,几次之后都没有品得出什么好处来。不过醉过一次,那是受了包子怂恿,各喝掉一支“永福山”葡萄酒。我真正领略到“红得发紫”的滋味,不过是指我的脸。我是酒后沉默那种类型,思维无恙,所以也就能格外深切和完整地感受到手脚的沉重,头痛的欲裂和胃里涌动的灼烧。如果不是手不听脑子的,早一个枕头砸到对床去让包子住嘴。这厮面若桃花,思维发散,不绝口尖利地将意念所至的人事评点一通,厉声逼迫刚洗完的舍予再洗一次,又愤怒地责令端坐着的阿达不得摇来晃去。那晚其实舍予也醉了,很快倒到床上去。最后PoPo也从同乡聚会里大醉而返,不成直线地到盥洗间去洗了脸拿着湿毛巾咕哝,“你们脏死了,不洗脸就睡觉”,又不成直线地出来,一路把舍予和包子的脸擦了。我神智清醒,因为看不到她拿的到底是洗脸毛巾还是擦脚毛巾而大大焦虑,可悲的是无力反抗,只觉脸上一凉,也被擦了一道。第二天那些隔夜发过酒疯的人都神清气爽,只有我因为过敏得厉害连连跑着医院,从此不再喝。包子却说喝出了点飘飘然,再接再厉。她每次酒后都格外艳若桃花而且吵闹不堪,被我录下一次。据说有次她喝多,媚眼如丝将倒非倒,甚是倾慕她的大面积同学急忙去扶,她却轻笑着坐起,扬手并不重地给他一巴掌,想来情形会是香艳非常,可惜没有得见也没有立此存照。大面积现在好象已经有了女友,但仍作怨妇状,说包子对他太过无情。我暗笑,包子本来就是个无情的人,更加没想过要分你半分呵。大面积同学天性多情,不同时期向我和包子分别表达“感情”,都被迎头痛击,也一样好好的不以为意。
包子确是无情吧,又或者她本质上太过清坚决绝,喜欢“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气味,始终不给他人有机会进入她的心里空间。她自有一种气质,即使常头发蓬松着,不修边幅着,出奇地瘦着,架着总共1950度的厚镜片,骑着全师大最烂的22寸小单车一路哈哈笑着驶过,被她迷住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很有一部分是路遇就着了魔,跟踪探访到她,继而书信鲜花。有一次有人送来小说体情书,请求她续写,她扔了花不理。苦主的朋友寻上门来要陈述他怎样坐卧不安到抱恙,她一句打发,“为什么和你谈,我没话说”——不是拽也不是摆姿态,她从来这样干干净净,不背任何人情负担。记得刚入学那年国庆长假,高中时就喜欢她的男生自省外巴巴的奔到桂林来,她也只一句“你走吧”,一点泥水都不肯拖带,也没有怜悯。感情事尚且如此,也就不难想象她会因为不愿意上课就会抱怨说,“真想到他(老师)家前边挖个坑让他掉下去”,甚至说到她不屑的人她第一反应是,“怎么他还没死”?有个阶段我做班长,不得不组织些活动好写材料,她厌恶集体活动,所以也不近场。虽然那时候我们已经很投契,私交很好,她也不觉得要给我一点点面子去出席。她就是这样不要人回报也不卖他人的面子。
还是个很“搏抵”的人。这个词是我们几个讲广东方言的人一齐送给她的,意思却很难言之凿凿,大约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味道,也指人做事不要规则兴之所至。大学到了最后的一年多,我丢掉自己第四或者第五张饭卡,气不过也不敢再办,和包子共用她的。我们都是不算帐的人,谁刚好有钱谁存,都没钱就吃上一阵垃圾食品。常常在大家都很贫困时痛苦得听到打卡时机器提醒存钱的尖叫声。这种时候依包子的个性,决不省着再吃上一两天,反而恨不得一次大吃精光了事,还每次都对着大堆的菜叹道:这是什么年头呵都要到没有钱了才能吃饱饭!我们冬天总是用壶打开水回宿舍洗澡,16磅的大壶,每次提上两壶已经累了,她偏要一次过四壶,挪回宿舍来手指都是僵的,还很得意。洗衣服也是,常常攒上一桶,一次就能把衣服晾个两排,累得半死可是志得意满。但她真收拾起东西来,却可出奇地清楚和有条理,远胜我们的水准。衣食也好,行事也罢,她的搏抵无人能出其右。我清楚地记得二年级下那一学期,我那时的照片随便一张都敌的过恐怖片。因常常被她拉着一起从学校前门吃到后门,吃得太凶狠。她又从不长肉,我疑心是都肥到我身上去了。我后劲不继,不能和她比功力,后来不再经常这么吃,她还坚持暴食,宿舍抽屉里整齐码着好吃的,到自觉后备的银子不多,就干干脆脆的饿自己,可以连续几天每天只喝两杯牛奶或者吃一个泡面。我们都惊骇的把她的胃唤作:不锈钢伸缩胃。
我总觉得说宁静淡泊说洒脱的人十之有九是叶公好龙,不能为此之辈。但相对来说,包子真的是洒脱。无欲则刚,她是属于这一类对名既没有一点兴趣,物质要求也是弹性的,丰盛和贫乏都能享受的人。所以她永远都是边缘的姿态,按她的方式过自己的日子而不管别人争成怎样。她坚持书生百无一用且腐气逼人的评价,颇看不起中文的研究生,并且对大家认为争气与有出息的工作没有多少向往之心,是班上少见的达观派,因为每年都不会落入末尾淘汰的行列,学业永远没有机会成为她的困扰。保研的事她一开始就有必不能上的决心,一个字都不复习。保送考试第一门是评论写作,给出的几首山水诗美感全无。我第一思路和包子惊人一致,批评的路子都想到一起去,但我几个学年的成绩都很高,保送机会几乎是打不跑的,因此就有顾虑,怕玩得太过火。终于选了个不置太多感情的手法来写,最后得分也很好。包子不加犹豫地完成了我们共同的构思,将那些说不定是改卷老师自己写的诗痛快淋漓、一点情绪都不保留地斥责一番。那年的保送考试班上出现令系里吃了大惊的情形,从第一门开始就不断有人递上卷子说自己不玩了,自动放弃可能中的保送机会。包子说接下来的文学史综合以及文艺学美学不能再吹,没意思,也不想再去。我心底下其实觉得读研长远来说对她这个懒人有好处,也想拖她下水陪我再读三年,于是力劝她说要是她上了可以过更猪的生活。她被我说动,但显然无心了,将她唯一的钢笔借给我给我做后备,自己拣支不会太好写的原子笔“坐”完后两场试。成绩下来,竟然不低,在可能上也可能不能上的中间派。最后刚刚好进入复试大名单,面试的其中一个老师正好是一年级时的班导师,三年后还对她作古体诗的才华念念未忘,给她很好的评价,她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上了。她高考时就是语文单科能考到八百多分那类人,在全省估计也能排得上号,悟性极好,再懒也不会差给别人。上了,倒也是情理。
她念自选的方向,明清文学,一年了也没问她到底在念什么。仍然在足球论坛上昏天黑地地灌,暴食和彻底的饿交替,道貌岸然的书照旧是不看的——她一向以大俗为大雅,能令她看到哈哈大笑并且非念出来和我们分享的是《子不语》这类专讲怪力乱神的故事书。她最津津乐道的其中一个是讲一个人郊外游玩,恶作剧地遗屎于一个骷髅口中,还问“汝食佳乎”?骷髅答“佳”并一路追踪,结果那人被报复,边呼“汝食佳乎”边自食其粪便,如此三日后死。得读这个故事后每次我们买东西回宿舍吃,包子都要过来殷勤的问:汝食佳乎??这四个字让我们适应了非常久才能置若罔闻。真不知她什么时候会不会遇上一个让她出奇地谈起恋爱来的人,到那时,当她巧笑盼顾地对同坐在麻辣烫店里的他说话时,又会不会清甜温柔的道:
“汝食佳乎?”


有时觉得“曲水流觞”写下去很容易:无事时候填张CD进去,盘腿坐在椅子上就可以开始乱写一气。但是隐隐地有时觉得有障碍,因为不一定被叙述的对象是愿意以“被叙述”的面目出现。我记我记忆里的真实,我自认看到真实,但不一定会是她们和他们自己认为的真实。
能够写出来不做什么修改就让她和他看的人我才写,因为是真的朋友,所以有真实记忆,下笔不用忐忑。也知道笔下这些人,或不以为然我所记,也只会晒笑骂我“野人”。我就不怕了。
所以我继续。
现在估计没有人再叫他陈呆了,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我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太顺口,舍不得改。那时侯陈呆真的是有点呆,革命加恋爱的不如意,他那种本来激情加自信洋溢的人不呆一下才奇怪呢。
就要考保送考试的那个暑假我提前一段回到学校大隐,陈呆情绪高涨地告诉我他要抛弃文艺理论改考法硕,我想大概和他租住的地方和刘兵太近,时常痛侃并受同化的结果吧。他是做任何事情,只要兴趣真的来了就会疯起来的人,接着就手脚麻利的把所有原来的专业书四处送人,我也分到一本朱立元的《当代西方文论》。陈呆不要文艺理论了,系里却想要他念,一直劝说他保送,他主意定了,不参加保研考试也不肯松口。主任终于大发火,指着他咆哮道:你不会考上的!
不料果成箴言。同年陈呆考的是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专业分很高,本来以为有把握的英语却神使鬼差的欠两分。年轻气盛、狂狷、锐气,忽然之间就崩塌了。那段时间陈呆照旧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兼职、旅游、练跆拳道,和大家一起腐最后的败,可是颓唐气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机缘,不管是好是坏总是要兑现。春天收了尾的时候小海来桂林。小海是我和陈呆高中时玩得很好的同学,高考前本来要和我一起考本科的保送,因为没有发表文字作品只好放弃,变成陈呆去考。后来她自己肩了行李到中原念大学,临毕业了回桂林一个高校面试工作的事。时断时续的感情线因为再次见面,再也遮盖不住,陈呆就这么陷进去 。小海不满意在高校的工作,彼时陈呆兼职是在出版社,知道那边招人,力劝小海投考,果然考进去了。事情既然定下来,我们去阳朔小住庆贺,那时陈呆已经明白小海自有一段感情,自己怕是铁定无望。他心却是切切的,暗里和我说:帮帮忙,我想送她一点东西。我知道他剩下的念头不过是希望她身边有来自他的东西,终于还是帮上了他这个忙。从阳朔回桂林的时候小海瘦削的手腕戴上了他送的藏族骨制手镯,暗黄色,大而古朴。也是在那个时候陈呆爱上了阿菲的《暧昧》,叹息着给我念那句词:眉目里似哭不似哭,还企求什么说不出。。。以及那句:从来未热恋已失恋。我和小海高中时候曾经住对床,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对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旁观,也是只问情绪不问缘由。想想大概也只能这样吧?
不过我还是有兄弟义气,后来又陪陈呆到阳朔散心兼且自己腐败。还记得那家很喜欢的攀岩酒吧,光头光脚的店员主业做攀岩培训,把我们的茶送到二楼,一转身顺着屋里的木头柱子就滑将下去了。临窗的一片有点象北方的炕,可以脱了鞋子坐上去。我因为没有考研,视力保护得很好,一一指点过路的中外美女给陈呆看。半日过后他就深清气爽的重新回到太阳底下,精神终于回复又抖擞,朗声说:我决定了,考北大。

但是被挫对于一个尚年轻的人来说到底是惨痛的,冲劲和精力都得慢慢恢复。毕业前陈呆决定提前离校到北方转悠一圈。我们班上的散伙饭很早就吃了,为的也是赶得上送他。那天大家知道有得吃都很高兴,全没有别离意,一哄而上把每桌的三个火锅都扫得光光的。酒倒没喝多少,我自带两瓶生日时朋友送的红酒去充公,因为所有人眼睛里只有信都鸡铁板烧和酸菜鱼,竟然没有喝完。肚子吃饱了就去K歌,席间有送别的歌,班上一个群众最不喜爱的同学霸着话筒吼,陈呆痛苦不堪连连请求换人,有美女出来救他,再唱一遍,他便开心地赶火车去了,毕业证等等悉数由班上的人代领。
陈呆要重考,倒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我也为他高兴。高考毕业前我保送上大学,但是并不开心,对自己的妥协和懦弱无能为力的感觉甚至令我在桂林头两年都过得很沉默。陈呆应该也有类似的感受。四年之后我竟然又选了一样的路,同样很不开心。但是陈呆比我强,他站出来去坚持自己的热情。那时有人说陈呆再考这个决定鼓舞所有我们这些先行放弃的人,真是这样的。

其实当时陈呆要接受保送上大学,就吓了全班一跳。他对自己的期望不是一个省内院校可以满足的,他能走到的那块地方更远远不止桂林。那天我准备自己去考保送,他在楼梯跳出来问我要表格,我当真觉得出奇。因为我虽同学两年来不曾与他有交谈,而他又是特立独行著称,但对他的考试能力还是有了解,很难相信他会愿意保送去。后来比较熟悉起来,才明了他那一段时间的状态。那时他父亲过世,对他打击很大。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小受父母兄长的格外照顾,一旦遭受这样的家庭变故,自是很难排遣。加上他又是性格分明到时常独行的人,就越发沉默。记得他说那时他每天早起,在小城里边跑步,一直跑到郊外珠江大桥那边,还要过了桥再跑回学校。漫长的路程用极限的体力消耗帮他舒缓心里压抑着不能释放的苦痛,他就这么熬过了艰难的一段。直到大学毕业那年的锻标,他仍然是全班3000米里遥遥领先的一个,尽管上大学后他就不坚持长跑了。女生先跑完,旁观,有人说哇陈呆怎么这么能跑。我当时还想起四年前那个倔强的陈呆,他的倔强和我行我素竟是一点没减。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被看作我的“绯闻男友”,令我哭笑不得。因为彼时大家结识不深,知道我们本是高中同学,陈呆又对我多有照顾,大一新生错误的感情神经又特别敏锐,故有误会。不过很快澄清,因显然不过是那种已经有点忽略性别特征的旧同学交情。旧同学那种理解和宽容弥足珍贵,我自认和陈呆都对彼此有所了解,即便是不以为然,也可以直言,更会多加宽容与支持。所以他说他头一年没有考上对他性格磨砺也是好事,我也很赞同,以他的狂气,那时要考上了他恐怕真会象原先设想过的那样将通知书摔到曾经断言他一定考不上的主任面前去。再复习过程令他真正成熟起来,还是很活跃,但是已经低调沉稳很多。从北方散心回来他到阳朔小住月余,说是闭关,其实在西街和漓江泡得不亦乐乎。然后回到桂林,以看腻了本校MM为由到另一个大学附近租了房子,复习。那年冬天桂林下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银装素裹可不掩山水灵秀,秀美是年年瑞雪的北方城市也难相比的。大家都叫我快回去,我还没放假,在福州干着急。陈呆也说他和几个住客一起在楼顶堆了个两米的野鸭子,还在旁边堆了个鸭蛋点缀,言语间很是得意。

待我回到桂林气温已经回升,不见雪影。刚好是他们考研结束的那天下午,我回到王城边上小海的宿舍。刘兵和大面积考后情绪不是很好,懒得见人。晚上从出版社回来,陈呆也溜达到学校本部,于是再见到了他。在正阳街边坐着看满地儿童玩具作秀,抖抖地吃意大利冰激凌。陈呆样子沧桑很多,头发也已很长,一副考后脑子空白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说感觉没有去年考出来好,我是旁观者,知道他这次必已沉实很多,不肯也不敢对结果估计太高,对他成绩的猜测需在他描述之上乐观些。他应该也有所意识,所以并没有颓唐,闲聊时还带出这么一句后来被传为经典的话:小照你知道吗,有时上帝给你最好的礼物,就是什么都不给你。
然后在一天晚上,在线上他告诉我明天就可以查分,他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每天看韩剧看到自己很累了,他说除了他做什么事情都很疯狂连看片都不例外之外这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阻止自己想法太多泛滥。但是就一会之后,他敲过来几个字说:可以查了,很理想。知道他成绩后我去了一趟上海,在那里和小莫、宾莉以及政委大腐败了几天,也就在那时侯陈呆复试通知到了,我们在遥远的城市里大吃,席间用简单文字为他庆贺。
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幸福之后他很快冷静了,让人惊奇,原来疯狂如他也已经练就快速恢复冷静的本领。后来真的就是平静地,平静的准备着复试,然后有天平静地跟我说:上了。
临去北京之前的陈呆患上离桂恐惧症,他一这么叫嚣我就觉得有点想笑。如果他真的留在桂林念文艺理论,恐怕也早是叫着桂林恐惧症要了他的命了。所以我们都没有同情之心,尤其是一些已经早一年离开桂林的人,都决意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终于也要离了那适意懒惰的乐土,看着他会不会不时给班上一些各类惊奇。

有段时间我以为我很熟悉她,大约因为住得近,而且那是煞有介事地都喜欢一个在很远地方的人。
   我是很没新意那种人,普通和庸俗到恨不得全世界人知道我喜欢。她就跟我相反,会一直说她有多不喜欢他又有多不堪:
   “你知道吗,他那次来我家睡过的床,后来狠狠喷了一瓶香奈尔都还刺鼻”
      “我发信息说不想吃饭,只是想他哄我一句,可是他说——那你去吃面吧”
   “太过分了!昨晚他跟我聊短信聊到一半居然就睡着了”
    “我最喜欢个子高高的男孩子,第一眼见到他矮矮的样子就气死了。还不算,第二次我见他的时候发现他又变矮了——我怀疑他第一次来见我时一定穿了增高鞋”
    。。。。。。
    初初认识她时,听她说起他听得我心惊胆跳,以为她真是被哪里来的一个秃头脚臭没情调的妖魔拐走。
    直到看到他的照片,还有几分秀气,因为是军官,又带着几分英气。常常因带兵外出野外,拍下许多照片寄给她。
    CC与她较为相熟,一语道破真相:这女人最会说反话。
    可不是。
    每次跟她一起上街都辛苦,因为她最多只能左几站路,还要大张旗鼓地特意买上零食在路上吃。每次回家她需两小时的路,她父亲差司机送过来,尤自吐得难受。
    那一年为了见他,在家大哭一场,家里人只好放行。然后自南疆飞至北京,当天自己转车去河北,再然后再转车去他的军校。满车稀稀拉拉的陌生乘客,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坐车到入夜,终于见到他。
    很多年前了。他是一个同学的笔友,觉得她和他会谈得来,所以两人也成为笔友,然后成为情侣。
   同时毕业,她到北京去,陪他等分配的通知。
   结果是不能在一起。
   
    几个月以前我还在放假,她给我发信息说两人分手了,这次是真的。
    我觉得她很平静,也许是折磨久了,真到分手反而麻木。
    都决绝了往事,后来渐渐的有点陌生了。发现她不再是我原先认识的那个女孩子,原来女孩子会因为感情而呈现不同面目,原来女孩子们会因为相似的感情而心照不宣。
    一段感情过去了,一切也就不一样了。

    CC说分手对她来说是好的。也许对两个人都是,两地的感情是很大负担。他会短信聊到一半就睡着是因为一个军人一天的体力消耗惊人,而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够因为所谓理解,就减少因为爱而生的委屈。
    没有人有错。错在感情本身。

    美也说,她陌生了。
    事实是她又恋爱了,这次是一个念管理的人,也经常不在身边。有时路遇,他也是冷淡的样子,的确是个要掌握别人的人。
    她很喜欢吧。喜欢到连自己穿衣的品位都开始怀疑,怕不合他的意。只是一点她没有变,仍然会一再贬自己喜欢的人,说他如何的不堪。
    我们当然不信了。她会为给他买份礼物走上一天,刷尽卡里的钱。她一切贬低只因太意识到自己的沉迷,所以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令自己不要那么不顾一切地投入。其实她一直明白自己,我想她明白自己一旦爱了就会彻底的爱,也明白这种彻底的爱常常是危险的。她一切反语都为是一种软弱的自我保护。
    爱一个人还是很快乐的,虽然她说:我知道他不够爱我。
     说这个的时候她很低落。其实爱一个人又何必计较他爱是不是有你爱他多,我们都这么跟她说。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都不可能不计较这个。
    自己喜欢就好。
     我们常常这么说。
     呵,喜欢。“喜欢”是个多么让人无奈的词语。
   她在我们面前笑,带着一些以前的调皮。直发,贴身无袖针织上衣,样子大方又特别的宽腰带配上那裙子恰倒好处。
     突然想起以前,她穿那件深蓝户外风衣,泛白牛仔裤和低帮靴子的样子。她说要和那军官男友一起把车开到辽阔的旷野去。

悉悲欢恩怨全是诈
     ——达明一派“石头记”


    昨天是茶树菇炖鸡。今天排骨汤。明天估计是青蛾炖豆腐。
    宿舍那口闲置了将近一年的小炖锅居然已经开始常常往外冒香气,我和CC都很捧场,捧着碗奋不顾身喝到罪恶感令我不能站立——不,是突然受宠的胃没有气节地难受起来。
   CC问过我类似这汤我们能喝到什么时候的问题。
   我搁下碗,想想,道:不知道。也许最近她和他是真的有问题。
   所以她会有时坐在桌子前发呆,然后有天说:不如我们去买点东西回来炖汤吧!
   CC说:这个女人已经没救了。边说边摇头。
   我也附加的惊叹:难道去菜场也会成为习惯,让人上瘾?
   哇,多可怕。
   
   她和他走在路上常被人质疑是否真是一对,我们看了一年才看穿,才明白了为什么她说,仿佛被卷进一个漩涡。
   懂得对你好的人需得珍惜,但是太过懂得处处刻意要人知道他对你的“好”的人呢?会得有意制造舆论来拴住你的人呢?
   糟糕的是不够坚定的她遇上这样的人,真是陷进去了,却又没有办法做到不介意。
   还以为她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竟也免不了伏在阳台痛哭。那一方小小的空间,未尽一年,几个人,谁又能幸运到没有在其中无奈地流过眼泪?
   她的阳台。曾经也有快乐的两个人的时候,但是,终归是破碎的感情。
   “呵,怎么的,会不知不觉地变到纠缠到这般的境地”?有时她和他在屋里吵架,我掩门出去回避,总是想到这个。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每次意识到,都令人黯淡。
   “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
    时常几个人黑黑的晚上讨论这个,具体到生活各个方面和细节。她的妈妈又在为她计划婚事。被我笑称,那些备选人等,都非官即商。
    她说,我妈妈希望我嫁的好些。
    见到她妈妈的照片,看得出也曾经是个美丽女子。多年来为生活所磨,不是那么愉快,所以痛切希望女儿完成她的愿望,至少嫁得风光。我们知道美不是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可是她还是那个一个月只要不到400块生活费的朴素女子,在食堂吃一块上排已经吃的开心。不相信,物质真的对她生活那么至关重要。所以她说,要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自己选的人。我们都怀着这样的理想,结果,身边的人却不是以为的那样子。呵,有多少事情糟糕得过,要相信爱情变得困难。
    不知道真的爱情是不是纠缠。起码感情是,不快乐地也能耗尽了一个人。
    她有时,恍惚地。

    怀念第一眼见她的那样,背心和及膝裙子,笑容里有对一切的期待。
    终究的,淡了,暗了。

     日子越发真实得如同梦魇。

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CC这阵狂喜欢上陈亦讯的“明年今日”,我早过了听到这首歌会当即沉默的时候,但是也常常陪着听。
     她最是喜欢这句: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丢掉了的那个人,想起曾经和他一起的日子,是会觉得只有那段里甜蜜才真是甜蜜痛苦也痛得美丽决绝。
     我受这首歌的毒害,真的曾经梦见不知多少年后的自己,还有那个人。他的妻竟是我所识,而后缓缓的看到她怀中婴儿,象他。
     于是就醒,睁开眼只见枕边玩具熊温和的笑。心里不知是发懵还是发痛。前者吧,因为挣扎半年有余,与前人一切经已洗到全无。
     CC有天问我:你觉得我穿那身衣服最好看?
     我嘿嘿笑道,你有什么动向?告诉我我把我新包包借你背。
     CC在见前男友也是初恋男友的路上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手足无措到将包中物品丢失一部分在车上尤不自觉,她跟我说她以为自己完了,本来是为了要证明可以直面往事跟他做朋友才跑去结果却这么狼狈,可是等得那人真的站到面前来,与以前一样的清瘦俊朗,之前所有感觉竟一下消失,如同面对多年的兄弟。
    CC无可奈何的说,难道真的人的感觉这般不可相信?
    世事有时是很弄人的,她以为她现时恋爱有时不快是因为她还想念前人,她觉得她对他仍有爱意。结果却发现其实不是。
    刻骨铭心了,分手过后也是长期的回不过神来,从此信念被改变,被迫坚强站立却变得沉默。到最后仍是一天天的生活铺过去。
     能够一生里边都不分手的女孩子是最幸福的,因为可维持美好信念及幻想。不得不遭遇分手的也很好,因为自此可以看到更多更真实的世事以及自我,自此明了生活和幸福本就不完整彻底,也许,也许此后会更懂得把握与珍惜。
     这么想想,是不是心里会好过些?
    真的倒霉到不得不分手,只好对自己说:至少 你不应该怕分手。
    不可以做到无痛,至少不要把痛苦想得太重,因为想得多重,它就会有多重。应该相信我们体内都有自我修复的功能,或慢或快,慢的那种我们可以辅助用药,比如旅行、美食、小说、朋友,以及新鲜空气和运动的淋漓大汗。
    不是哪天才真正呼吸过空气的,这个说法不成立,地球伯伯听了会气死,以为你诬陷它老人家什么时候偷懒有段时间没有制造氧气。
    还要再爱再愉快,或许还会再伤呢,留点体力的好。
    好久以前的电影,一个失去男友的女孩子和一个失去女友的男孩子,无论如何放不下之前的感情,在前人家对面破废房子里安上偷窥设备日日查看,并且想尽办法去破坏那一对。
     分开了,还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快不快乐。。。。。。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心乱。到得真能把前事讲得如同讲他人是非,不但需要好长时间,还要些天赋吧?不是所有人能做到。
     又想起那电影,最后偷窥的两个人相爱了。
     分开的两个人最后都会各自再爱,会的。
    
     悠长的生活,跌宕流转的故事还很多。所以分手了,请你仍然快乐。


 


(去年初夏)

2004年02月23日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王菲《暗涌》


 


 


CC这样的女孩子,是为爱情而生的。


有时候会有这么个念头跳到我脑子里去。


呵,其实我亦怀疑这个说法有文艺腔的嫌疑,可是即便这样我也不愿意在这句话后头加个括号,写上:这是某种程度上来说的。


有一天看一个喜剧片子,几个年轻女孩子的生活。一个习惯玩玩而已的女孩有天遇上一个真正心仪的男孩,最后他告诉她说他的哥哥周末结婚,她可前来观礼。于是她和女友驾车长途奔去,一路笑料百出。几经辛苦后达到,却发现是他的婚礼。她不知道她走后他就没有结婚了,并且他最终发现她爱他的凭证,然后寻至她的家中。


是很好笑的片子。笑完了CC头一偏问我:他有解释为什么当时他骗她说是他哥哥要结婚,是不是?怎么解释的?


我说我忘记了,光顾着笑呢。


重要吗?


她尤自有所思。眼睛里,就这么地不能容沙子。


一直觉得她不是一个能够将就的女孩子,可是她常常做出要将就的姿态。


“我情形最糟糕”,她很多次的说,“自己爱一个人爱得不得了的时候,也那么多不快乐。现在是一个那么爱自己的,多时还是不快乐”。


“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 ”?


 我这样悲观的人,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有次逛街在肯得基中场休息,才选了平常最喜欢的可以看到花巷教堂的位子坐下她便脸色一变,拉着我不发一言往外走。至门口外,说:我看到他。


 我后悔没有看到个到现在还令她不能释怀的人,传闻中是个有才华的人,但是两个人的爱没有敌过性格的摩擦。


是的。爱的人,只顾爱,哪里知道应该怎么去爱。


所以分开了,但是耿耿于怀。即使其后努力的去康复,再去和别人一起;即使表面上好到似乎无事,可自如与别人谈起从前。


她数得许多现在身边人的缺点,说会如此大约是因为不够喜欢。所以诸多要求,所以常常变了情绪。


快乐吗?


很多时候也是很快乐的。想想这个人没有毕业以前,口袋里只有车票前也会每周自另一个城市奔过来看望,没有地方去的两个人在城市的黑夜里散步、偎依至天明。毕业之后会得在凌晨下班后拨电话过来,在街头的人声中大声喊“我想你”。


说起这些她眼角尽是笑。虽然一再抱怨他不够浪漫。


“有的男孩子会得行为浪漫,但是有些不会,他们浪漫在灵魂里。”


我跟CC说,“还不珍惜吗。或者很多人懂得安排浪漫场景,但是真正地不愿意为爱情做太多。而他虽打电话时间都不懂得排得令你惊喜,但是他注重爱情,真正觉得只愿意与你一起。”


我想这是灵魂里的浪漫。在这个,我们的船负载太多时候常常想到先放弃爱情的世界里。


CC说我明白。可是,有没有感觉真是相差很远,你知道吗?有的人,即使是一眼,就是有感觉。


唉,感觉。


每次闲聊到这里总是难于维系,因为没有人可以唯心的说:不是的,感觉其实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起码那是我做不到的。


连比较冷静的美都做不到。她曾经喜欢的人有了新女友,其时她身边也有追她很紧的男友。可是她竟然也情绪失控,给我发信息,难过地说:我的初恋结束了。


原来即使身边有别人,又过去将近一年,她始终不觉前一段感情已经完结。


呵,我们都是一样的。迟迟走不出去。


一个很好的朋友跟我说:故乡就是你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这是她给我的告诫。我知道是真的。初恋,或者倾尽自己的那场恋爱是女孩子心灵的故乡,可是我们没有人回得去。


因此再爱时,往往心情飘摇。


CC,我不知道怎样能让你从此情绪明朗,因为理想的感情是那么遥不可及啊。只是,那些夜里小小声的电话,希望你聊得开心一点。你对感情的执着纤细,应该多些用来感受快乐。


是的,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但是不快乐的请忽视,快乐时,请快乐。即便生活在碎片中,也要试着挖掘碎片的快乐。


很难的,可是希望你做到。


我也会努力的。


 


 


                       

  前阵子翻出一个改自白先勇《花桥荣记》的电影来看,如不是因为取景于桂林,连我都几乎看不下去。


其实他的小说,记得最深的是《一丈青》。一位太太讲的故事:叫做于青的女子,还在学校里的时候结识刚刚自美国培训回来的飞行员,年轻英俊。彼时她腼腆到见人都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嫁为人妇仍是个青涩单纯的女孩子。后来丈夫死于战争,自此太太多年没有见到她,直到多年以后在台北一个交际场合偶遇,却已完全不认得。此时于青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子,真正的媚人,笑盈盈的周旋于无数人等,家中永远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她身边有个相熟的男孩子,也是个年轻飞行员,英气如同当年的丈夫。有天那男孩子同样死于飞行,这位太太恐于青同当年一般撕心裂肺到不欲生存了,赶至家中慰问,发现仍是歌舞生平一派欢腾,如同无人刚刚消失,于青也还是那样热情妥帖的笑容,一派喜气。


有阵子美做白先勇的论文,聊到这个短篇,也是记忆深刻。它不厚重,凄切惆怅的意味却是挥之不去。


公寓出去市里的公车,走到某一段时总要绕一个弯,再往前走。坐到那个要经过两次的地方时CC说过几次:如若一切可以这般回到原点,那该多好!


我不知道回到当时的于青,她的纯真和单纯会将她的台北生活——她失去深爱的丈夫之后的生活变成怎样?更快乐还是更不快乐?


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于青回不去,我们——乃至于所有人之中也没有一个人回得去。


原来创伤过后最可怕的还不是身心的疲惫,而是对真实自己的刻意回避,还有对待感情以及众多美好东西失去信任感与期待的虚空。


奋力起身,当然可以再笑着立于阳光下,但是不复有无虑的、温暖开朗的内心。


有时见到青,朋友忍不住也会说出一句:青这样子,好象也是很快乐的吧?


很好笑,有一次一个同学和外系同学聊天,一个男生自豪的说起他女友,竟是青。她当下大吃一惊,喊道:“快离开她”!她解释,这不过是青无数次游戏的其中一个。那男生当然不信,她逼问:你们是不是在图书馆偶遇一次然后她一再“偶遇”你?是不是她会跟你说她念不下书希望你能陪读一下?是不是。。。。。。


那无辜男生称是。她失笑:天,那是她用了数年的最老套把戏。


那男生尤自不甘,说,也许这次她是真的?


自然不是,青像以前任何一次那样在他深陷的时候不发一言离开他,突然地将他当作路人,如同不曾认识。


CC和她都叹气,说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就玩不腻?


青真的乐此不疲,开始和结束都来去自如。她是个利落女子,不算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配合她自有的潇洒气质令她总是有吸引力。每个初初认识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个清澈的女孩子。


可是她也回不去清澈的时候,那个时候彻底地爱上一个远方的人,全部信任和全部陶醉一度把甜蜜渲染得很美。一直到千里迢迢的去看他,发现他身边从来都有别人。


然后坐二十多个小时的车回来,倒头睡了十多个小时。


然后成为现在的青,从来不再让人伤害到的一个人。不投入,先离开,浅尝辄止,所以没有危险。


不知道这样的快乐是不是也是不彻底。保住起码的安全,但是不会因此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青总是笑盈盈的说,我没有男朋友。


她说的时候底气都是很坦荡的样子,尽管身边的人没有断过。我想她眼中这人来人往,可都与她无涉吧?人来人往。仅此,而已。


 


(03/春。建立和崩塌。)










是大三的时候了,某次课后我和一个同学一蹦一蹦地冲回去,我们那位高大健壮如古希腊女神的外国文学老师骑着单车自后边追上来,对我们喊道:你们两个好可爱啊!跟初中生一样的!两个小孩跑这么快! 
那个同学是小莫。我和她是班上个子最小的,但是她又看起来比我大一些,所以虽然我们都长得很圆,我叫小圈而她叫大圈。其实我更习惯喊她小莫,可我们也把上美学课的英俊老师叫做小莫,为了区别我还是叫她大圈了。 
“圈圈,来圈一个”,她时而会这么说,我就很配合的把嘴巴鼓起来。旁边看到的人就会说:哇,真的好圈。 
呵呵。 
大圈是我毕业后见过次数最多的同学,竟然有两次之多。第一次的缘由是她自大连奔到上海看“猫”,而我正好郁闷,一时兴起也跑了过去。说是要恢复广西女人的本色,三个女生在街头呼啸着眉飞舞喋喋不休,以致其中那个在上海呆了一年习惯了温声细语的直喊嗓子疼又直喊痛快。从大连南下大圈在三个城市分别逗留了一阵,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神采飞扬活蹦乱跳,真是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时候用得上疲惫二字——以前每次考试前,她也总是有本事狠狠念一晚上的书第二天两眼还能放着光把那些东西全倒到卷子上去。大圈是个有力量的女孩子,不论身心。 
所以我总是觉得大圈是个有能力把力量传染给人的人。而如果在曾经的四年桂林生活里不曾有过她,我今天的面目或者会稍有不同。也因为这样,我对她的叙述又不能不和我自己息息相关。 
去考进大学的保送考试。好朋友二说我应该有点样子,所以我换了一下几乎整个高中里牛仔裤大T恤,男装衬衫与球鞋的模样,第一次穿上裙子去见人。彼时陈呆也一起去考,那天我敲门去喊他,他应声开门后楞了好一会才肯确定我的身份。那身清淡的傣式长裙让当时同场应试的秋冬一直保留着我是个文静女生的印象,直到入学之后才真相大白。野猪到四年级时还说起她初初见我,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沉默地占了宿舍里最角落的位子把耳朵塞住。 
那个时候有很多不快乐。大学是个多数人希望到台前去的地方,而我一如既往地沉迷着边缘。我习惯旁观,习惯沉默,习惯了呼吸一种空气然而疏离于这种空气,我总是觉得世界是斑斓而我仍然是灰色的。这种每个人都比我出彩的意识到现在还很顽固地残留在我身上,更不用说当时那个连普通话都说得错漏百出,游离于校园里各种声色繁华活动外而且不适感又过于强烈的十八岁的女孩子。 
一直到两个人出现。一个是现代汉语的老师,以严厉闻名。第一次考试就没有几个人及格,她细评卷子,每一道题讲完都点名表扬做得好的人。当她发现她一直重复提到一个人的名字时她说,这位同学站起来好吗,我想认识一下你。我已经忘记另外其时我的惶惶吧,但是我甚至记得那天我穿的是一件浅蓝的小毛衣,尚不敢直视关老师眼镜背后的目光。她一学期后不再教,还特意和继任老师提到我,给我很好的评价;其后是现代文学课的老师,刚刚自武大念完博士回来,是个生于学院长于学院,念书念到自己明朗通透的年轻女孩。她将我第一份作业示为范本,让我念一遍给大家听。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硬着头皮用别扭的国语念完那篇文章的,但是我从此,或者在一个圈子中成为与之前沉默的我不一样的我。起码是从那以后,别人对我的评价与我对自己的看法开始出现偏差。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大圈总是在几乎所有课程的论文写作中共同得到老师的好评,甚至偶尔一次老师没有提我,大圈就会和我说:圈圈你怎么啦? 
大圈改变我对自己的看法。她一再地告诉我,我不是我心目中认定的那个我自己。我从来做事情前都觉得我做不到,她会告诉我我可以。我从来固执地认为我是外表随和然而内心沉默的人,对于在公众前放言觉得不适并且自认不能,但是在我这么和她说的时候她大笑,说,圈圈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可以发言,你做得到。 
她在四年里影响我至深。甚至我时常认为是她对我的判断就多半是对的,她认为我做某事可以,我就真的能够做到。写作,考英语,甚至对中国现当代文学这个专业的选择都是这样。
过完第一个学期后我成了她的搭档,学会在台前把话说得流利,学会操作小型集体活动,监督人员走后和女同学眉来眼去地唱“帝女花”,对老师软磨硬泡地要来期末考试的试卷。 
之前我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面目。 
大圈的激情照亮我一直以来自觉的对生活的退避态度。尽管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是有激情的人,但是至少我比之前更多地站出来面对自己。 
所以大圈,我不会说多谢,但是,不言中。 
还记得一年级那本集体写的日记,很记了一些大圈和其他人的论驳。她言辞尖锐地反击她一些对她的判断,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的确是以一个格格不入的姿态来到这个圈子中。她西化程度很深,是很OPEN的一个人,我想这个词适用——直率、达观,喜欢不喜欢的人都帮助,立场鲜明;不单有一口没有口音的美语,连年拿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的奖,中文写作都是欧化的句式和逻辑;热爱体育,混迹在大群男生里深夜到剧场去看足球直播赛事,会得一个人出门远游;谙熟西方的音乐与电影,衣着大胆,知道不同的酒怎样搭配着喝最舒服。她知道怎样令自己过得快乐,并且善于制造快乐。我总以为快乐是不可以制造出来的,必须自然到没有痕迹才是上品,她却坚持快乐可以营造并且乐此不疲,所以她快乐的时候总是远远比我更多:一支喜欢的球队带来热情,一个漂亮的配饰或者发式带来热情,一个好吃的麻辣串带来热情,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她的兴奋点,都有可能带来放松和快乐,生活随时都能够成为享受的对象。她就是这样从不浪费她的生命,也不浪费一切能够燃亮她生命的事物,她对它们敏锐并且孜孜不倦地追求。她身上没有东方女孩子不容易摆脱的矫饰,这让她一开始难以为人所习惯,但是她广大的容纳性和明晰大方的特性最终使得她在后来成为了全体人的朋友。 
毕业前大圈还拿了一个别致的奖项。全市街舞比赛,她是非专业选手里最出色的,而参赛的训练、设计等等都是她一个人的创作。赛后她成为报纸整版报道的对象,大幅照片上她笑容骄傲而灿烂。到四年级她已经以带健身操、街舞和编舞、培训和演出的方式来娱乐自己和挣钱,这让她很有些得意。要知道我和她的高度即使在南方,也是最难出彩的那一类型。 
大圈属于台前。尽管她不是一个五官身型都多么细致的女孩,但一旦在台前她就能够光芒四射,不管是演讲、比赛、辩论、小品、歌唱还是跳舞。她的才华和放松永远为她赢得喝彩。
最后的毕业演出,她的编排、组织和表演给所有人带来了极大的兴奋,虽然一个保守的老师甚至不感直视她们的衣着与身体语言,现场还是热烈到连一个主任都奔过来抓住我大说精彩,夸完大圈又很开心的一一辨认班上的同学。 
大圈去念外国文学,我们也不能想象她念这之外的其他方向,虽然我相信任何一个方向她都能完成得不错。事实上一直到后来,关老师还一直为她没有投到语言学门下而扼腕叹息。她过人的领悟力和整合力能够让她顺利地一再过关,一个题目,只要我们能聊出点意思,她总能够清晰而迅速地整理和表达,并且陈述不落俗套,这让她在文学院里游刃有余——虽然她显然地不是一个刻苦积淀痛苦思考的学生。我想我和她也永远不会成为,不能够成为那种深沉厚重的人,我们都是轻飘飘地掠过学位教育的那种,混混。 
暑期末尾在北京再次见到她和陈呆,她匆忙奔回学校才发现并没有开学迹象,大为懊悔。我说我自京回榕后状态不太好,她说她也是她也是,又警觉的说圈圈那你先不要写我,先写别人吧!她哪知道已经写到一半,因为我自己的缘故,已经很难抽身出来对她描摹更细致—— 可是过于熟悉的,意会太过,至不能言传? 
    幸而她若要奔来算我的帐,从北向南的也很费力。。。安全着呢,嘿嘿。



















这样陈旧不堪的陈述是欠揍的: 
“我第一次看到PoPo,就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闪身躲开若干砖块的同时我会老实承认,这是真的,这就是我第一眼望见PoPo时的感受。初初入学,早晨时分我和背包以及行李箱穿过残破的村野道路抵达三里店。路途困顿与对目的地的失望使我沉默愈深,最重要的还是我的国语其烂透顶。来自从小学到高中老师都只用广东话方言上课的桂南,我所有神经都不能适应所谓“共同语”,以致于迎新的学长询问我时我半响不能反应,窘迫到难以自容。幸运的是旁边就有个同乡学长,将我送至后来住了三年的某舍102,那个春天时后窗会长出蜗牛的陋室中。 
“没有帕子……”站在晾衣服的铁丝前,满桶刚刚洗好的蚊帐、枕巾、被套以及席子。我许是自言自语出了声,忙乱着的屋子出来一个人,递给我一方干净的帕子,轻笑。 
竟是我刚才没有见到的一个,一眼就能抓住人视线的极出彩的女孩子。眉也是俊秀的,不是别人一味妩媚的弯,到三分之二处小小的折了个棱角,就有了我行我素的意思。很小巧的鼻和嘴巴,皮肤几若凝脂。我谢过她,擦了铁丝自晾我的东西。她就闲闲立在门边,长发,刘海很细微的自来卷,贴身深蓝背心,极短的热裤,直而瘦的长腿轻盈眩目,脚上是木质人字拖,十个脚趾甲一色暗蓝。 

遇上有个性和精彩的女孩子即便对女孩子来说也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而且PoPo两者都是。大学里最早成为我好朋友的人之一就是她,还有老蒋。 
见过美艳的的女孩子蹬了拖鞋蹲在食堂长凳上旁若无人地啃鸡腿吗?时而清亮地甩出一
遍认为男性专用的骂人的不雅动词呢?十一点灯灭后独自生动活泼地主播生理学教育呢?只爱柯特。柯本的吟唱与黄耀明的靡靡之音呢?敢于向男生介绍家乡的带色小调呢? 
这些都是PoPo。真心激赏残雪和王小波,爱先锋派、行为艺术,也爱杜拉,厌恶假模假式和遮遮掩掩,她总是那样直接切入本质,到达她自己。十八岁的PoPo彼时在我们宿舍光彩照人,照亮的大多是我们之前未涉的疆地。 
却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类型,反而是很容易在群体里得到大家喜欢的一个。因她果断麻利,自己的东西和事情永远清清楚楚,所以腾出了精力还对我们多有照顾。她是真性情,我喜欢丢东西,常常焦头烂额地找,她就帮我回忆帮我一起找,同时却又高声责备我:怎么这么张倒?天天东张西倒的!张倒是贵州方言里的词,说的是人糊里糊涂丢三落四。我很惭愧,加 上后来丢东西时包子总是哈哈笑着说自作孽不可活,就常常丢了什么也不敢声张。张倒这词我到现在还记着,觉得很有意思。象PoPo的热心爽直快人快语,是让人很没有距离感,觉得很舒服的. 

PoPo还有许多过人之处。其一是算数精准快捷,这和她的爽利正好匹配。我们有什么公共开销要分摊,她总是能迅速算好,每次上街回来也能分毫不差地算出她小到以毛计的每项支出。除了算帐,她的力气在女生当中也难觅对手,我有时洗被单都唤她来帮我拧,所以我说她可以和甩干机一比,她很得意。 
虽然她给人的感觉是很能持家的利落类型,我还还是会有不少男生在她扬眉转目间的锐气前却步。她的老家叫安顺——偏远而多少数民族的地区从来令官方头痛,改了个一相情愿的名字,希望百姓安份顺服,可是不拘的民风还是代代相传,养育着象PoPo这样性子凛冽、率性的人。


她一度热爱创作,走先锋路线,自称将成为“风流女作家”,因为西南官话的顽固,“流” 总要念成“NIU”,我们故意口误为“疯牛女作家”,她也不生气。小说写完就给我们看,选材和下笔在当时的我们看来都有惊世骇俗的感觉。她还记过梦,都是一些片段,却很可读。一年级下受宿舍风气影响偶尔也填词,她自己最得意的是更早时凑的十六字令: 
“天!休使残月照分飞!人难寐,一杯催人醉!” 
不说格律,我也觉得这词有可说之处。“残月”和“分飞”太过一致,没了对照,不过PoPo 就是喜欢这样意味浓厚些。此外她睡眠之好是位列宿舍榜首的,难寐的多有可能是我罢了。 还有,她是海量,一杯可是怎么都没有办法催她昏头的呢。 
       第一次见PoPo喝醉已经是2000年的3月,她醉里开始了那场持续到现在的恋爱。那年为庆贺8 号,宿舍在宾莉家里聚餐,顺带买了瓶桂林自产的“永福山”葡萄酒,每人喝了一小杯来应景。冰箱里剩下很多可吃的,她们又受酒的启发,想到可以第一天邀班上号称能喝的玫瑰兄一比高下。次日玫瑰兄果然来赴鸿门宴,捎上小白脸一名,名唤小古(因外型酷似没有变黑前的古天乐),外加做仲裁的黄花菜。我们就大口吃菜,看PoPo、小古,老蒋和玫瑰兄四个人在啤酒白酒和红酒间推杯换盏。终于脸红,终于耳赤,终于口齿不清。小古酒品很好,醉得就更厉害,倒才床上不能动弹。PoPo陪着他醉话连篇地聊,还有几分醒的老蒋在同屋占了电脑玩游戏。黄花菜有高度的八卦自觉性,前去打探。被PoPo轰将出来,扬手闭了门,就只听窃窃人声,却不知所谈为何。后来去问老蒋,她游戏打得起劲,浑然不晓,让大家很是失望。前阵在线上和黄花菜聊,回忆起这事,他说当时小古都吐了,我那会还说了句特经典的话。我不记得了,问他,他说原话大概是这样的:“一定是PoPo讲话太恶心,小古受不了就吐了“。
同月月底班上去湖南春游,雨里雾里爬衡山。那时PoPo和小古已经行迹相随。我豪气地把伞借给这没带伞的两个人,那天下得山来我的毛衣都在滴水,感觉很悲壮,乃知为朋友常常是需要有所牺牲的。 

后来PoPo搬出宿舍,自过她的生活。同一个大院住了许多班上的人,所以有时会过去齐齐一聚。 
最后一个学期。PoPo被保研而小古开始找工作,算是小有空闲,开了家小饭馆做家常菜。还记得她大一时在宿舍用酒精炉子做菜的精妙姿态:兰色火焰上搁着宽口盘子,油热了,扬手,一把花椒便在其中清脆地爆出香味来,声音迷人。他们有了自己的店后更是可以放开手脚,何况小古的手艺比PoPo或者还好些。这个小店被称为“我们的店”,成为最后一个学期里班上一个重要的窝点。
毕业后“我们的店”就关了,小古开始上班。不料两个月后就因为严重的心脏病住进医院达几月之久,留在桂林的人都去看他,听说他那时他不能说话,全身插了好多管子,这让我们大家都真的感受着生活沉重的分量。所幸有PoPo,一直在身边照料他。 
PoPo有时在线上告诉我每个人的现状,不用标点,密密的讲下来有意识流的感觉。她说阿达笑她大不如前了,我想不会吧,如果真的是,不免容易生出“恐美人之迟暮”的叹息。因为我越是记得初初认识她时她过人的灵动和生气,就越是不希望她在生活的碰撞里变得沉郁;越是喜欢她的鲜活无畏,也就越是失落于她面对日子时流露的一些些疲惫。虽然我知道对所有女孩子来说,事件与情绪的缠绕都会渐渐将其目光和神采拖向滞重,几乎无人可以幸免。
PoPo,这个曾经以精灵的面目照亮我视线的女孩,所幸她以前是那样光彩照人,所幸她即使 在日常中渐渐淹没在日常,骨子里那般爽利也不会消减。我想这该是足够庆幸了。这样想想 就很欣慰的样子,不知为何也就很有点点心酸了去。
 

(03/夏。如能重新过一次大一,便换了今日吧。。。)

 正阳街尾的曲水流觞曾经是我们嗤笑的对象,有段时间我们会在那边上一个露天酒吧呆呆。毕业前在那里唱歌的是个师大女孩子,背心牛仔裤,纽巴伦鞋子,长发随便一束,清秀淡定。给她配乐伴唱的师大男生,是个常常把辆28寸旧单车骑得贼快,有好看眼睛的老外。


游客们晚上被放上街头,溜达到这边循例都会去看看那个叫曲水流觞的东西。正阳街重修时它被大白于天下,我猜想会不会是史上N多倒了霉被发配到南蛮边疆地的文人带着行李和悲伤来到桂林后,修复他们斯文生活时,才有了这个以及其他的曲水流觞们。不过已经不再是王羲之那个时代,再没有人们聚集一起,将酒杯放置水面上,随它缓缓流动,到谁的跟前便取来饮尽。从容的节奏可以使聚会的时间被充分的延长,长到足够他们飞扬文才。兰亭阁,就是这样由曲水流觞成全。


不过不是我们的风格,四年里所有的大小集体聚会面目都惊人一致——大家一哄而上把所有好吃的抢来吃光光,四散走人。


真的四散已经发生一年了,也是真正的散。离开桂林一年,其中气味却顽固地不能洗了。想到以前,却偶尔的想到曲水流觞四字,我不知道是不是离开那圈子一年,竟因想念而生出可鄙的酸气?还是记忆在悄悄潜入我自己的时候,恰恰就象酒杯在水面上蜿蜒的轻缓?


那么,在离去还不算远,还看得清彼此神色姿态的这一个时候——让我记住吧,让我记住,我们。


PoPo,我从你开始。


 


(03/夏天。其实记得住已经不是内容,而是写这一组的那些时候、那个假期、叫做“曾经”的幸福。原来,生如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