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过蓬皮杜文化中心的高大建筑，给夏德莱广场周围的马路留下一片清凉的阴影，这个位于巴黎市中心的街区开始热闹起来。自娱自乐的街头小乐队摆开场子，以最流行的曲子吸引游人停下脚步，这样乐队跟前的空琴盒里便会接连不断地响起硬币跌落下来的美妙声音。活人雕塑也粉墨登场，被石膏粉涂得浑身雪白的塑像一动不动地钉在路边，只有当游人把零钱放入塑像跟前倒置的帽子里，那塑像才会朝你眨眨眼表示谢意，这样扔过钱的游客也可以大大方方跟塑像照个合影。至于那些抛飞碟的，口吐火焰的，变小魔术外带卖饮料的三教九流都会在这个时候从地下突然冒出来一般充塞在广场和附近的每一条小路上。
杨更新刚刚在蓬皮杜文化中心看完一场电影，踩着夏德莱广场的石子地面随意闲逛，他觉得巴黎这个老街区很像北京天桥上海城隍庙和南京的新街口，积淀着厚实的民族文化底蕴，如果你是一个异族人，那么往往会对这样的地方流连忘返，永远不会有看够的时候。不过今天杨更新不是来看街头卖艺杂耍的，他要寻找那间让他向往已久的“拉斯科”咖啡馆，准确地说是来拜访这家围棋咖啡馆的坐馆大师金泳善。杨更新在中国时已获得围棋业余五段称号，在法国南方图鲁兹留学的几年中，无论跟中国人还是欧洲人交手，他都是胜多负少，占据绝对优势。这个夏天杨更新考上了巴黎大学数学系博士，来到这座世界文化名都，刚把行李安顿下来，便迫不及待地坐地铁来到夏德莱广场。他在图鲁兹时就听说过巴黎的拉斯科咖啡馆，韩国人金泳善更是被法国人尊为“法国围棋之父”，与金大师交手是杨更新来法国后多年的愿望。两个多小时前他已经找到了拉斯科咖啡馆，老板说金大师每日午饭后雷打不动得午睡，天塌下来都不能去叫醒他，于是杨更新只好呆在蓬皮杜文化中心里孵冷气，看了场莫名其妙的电影，现在估计时候差不多了，再向拉斯科咖啡馆踱去。
拉斯科咖啡馆门外的露天咖啡座已是座无虚席，每张桌子上都摆开了一副围棋，来喝咖啡的顾客都是棋迷，他们愿意花贵几倍的钱来喝一小杯咖啡，因为老板提供棋具，客人可以在此以棋会友。杨更新瞥见咖啡馆内有位亚裔老者，银发白髯脸色红润，长一个醒目的酒糟鼻子，那双眯缝的眼中却透着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与众多顾客不同的是，老者不喝咖啡，而是双手捧着个炮弹筒般粗的啤酒杯猛灌，法国侍者不得不时常踏着小碎步过来替他续满杯子。杨更新决定先不贸然开口，装着像个巴黎夏日里的匆匆过客，站在一张张咖啡桌后面观战。这些下围棋的法国人大多属于初识黑白世界的新手，有几个连死棋活棋也没弄得太清楚，来拉斯科咖啡馆下围棋就像去巴黎十三区的中国街买回一张写着“龙”或是“福”字的中国书法招贴，玩一回新鲜的东方玩意而已。而其中的几张东方面孔，棋力高下就大不相同。棋子从他们的食指和中指间拍下去，声声惊人，犹如快刀斩乱麻般干脆利落。有一盘棋明明已分出胜负，可下棋的双方都没有停下手来，直至收完最后一粒官子，棋盘上布满了黑白棋子后才罢手。那个下棋的法国人擦去脸上的汗水，沮丧地掏出钱来，轻轻推到对手跟前，那东方面孔说了声“谢谢”收起钱，将棋盘上的棋子黑归黑白归白理出来，点起一支烟，神情悠闲地等待下一个对手。
杨更新全明白了。在这个咖啡馆下棋并非纯粹的娱乐，而是带彩的，对弈双方先讲好价钱，下完棋后付钱走人。在中国很多棋室里也有下彩棋的人，有的人甚至凭着棋力专靠下这种赌博棋谋生，被围棋圈内人称作为“狼”。而那些尚欠火候又想找高手过瘾的围棋爱好者便成了“羊”。狼自然是要吃羊的，一日之中若能运气好逮到几头肥羊，狼的日子就很滋润了。比如杨更新关注着的那张东方面孔，两个多小时里已经吞下三头法国羊，四十多欧元装进腰包，一脸得意。
咖啡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杨更新身后：“请问先生是远道来巴黎的吗﹖要不要坐下喝一杯﹖”杨更新这才想起今天来拉斯科咖啡馆的目的，再说不掏出几文钱来，站着白看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料老板把杨更新引入咖啡馆里面的一个小间说：“先生，这儿有人要请您喝咖啡。”鹤发童颜的金泳善大师端坐在咖啡桌一侧，对杨更新做了个请入座的手势说：“请问先生是哪国人，何等段位﹖”杨更新诚惶诚恐地坐下，说明身份来历，却在话到嘴边时想谦虚一番，瞒下了业余五段的实力，只说自己是个围棋爱好者，专程来拜见金大师的。金泳善仰面大笑起来说：“若不是今天喝多了，定要好好与杨先生手谈，不过为了不拂杨先生的美意，可以让我的越南徒弟黎文清来陪陪杨先生。”金泳善跟服务生打了个招呼，不一会黎文清就进来了，原来就是刚才赢了不少钱的东方面孔。黎文清在金泳善跟前毕恭毕敬，像是金大师的孙子辈，他拿起黑棋说了声“请教”，便在棋盘上拍下一粒黑子。杨更新好些日子没摸棋了，现在大师请他喝咖啡，大师徒弟又陪他下棋，不免受宠若惊，忙抓起棋子说了声“不客气”便应了一手。
棋下至中盘，局面胜负形势仍不明朗，杨更新突然发现黎文清行棋中规中矩，且带着点文人雅士的潇洒飘逸风度，与刚才在咖啡馆外凶猛博杀的棋路简直判若两人，全然没了狼的凶狠劲。杨更新心里清楚彼一时此一时，刚才在门外是为了赢法国人的钱，黎文清的招数自然是越凶越好，而且还带着不少引猎物入圈套的骗招。此时奉师傅之命陪客，与博彩无关，黎文清的棋风倒可能更多地展现出真实的一面。金大师自始至终在一旁观战，杨更新眼神偶尔掠过，见金大师一脸清醒，毫无醉意，对杨更新落下的每一颗子都十分关注，甚至带了点研究的神态。杨更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金大师跟他素味平生，为何要主动请他喝咖啡，还让徒弟出来陪他下棋，也许因为他的出现给这师徒俩带来了某种不安甚至是威胁。于是杨更新决定将自己的实力隐藏起来，在收官子时连出几步昏着，最后输给了黎文清。杨更新知道自己最后的几步棋走得很逼真，看不出是故意的作为，给人一种开局有力而收官子水平低的感觉，至少算不上个业余高手。金大师和黎文清都松了一口气，这个在咖啡馆门外遛达的中国人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还不至于威胁到师徒俩的生计。刚才在门外看到杨更新时，金大师还真像杨更新猜测的那样，生怕来了个撬饭碗的主。
二
三十多年前，汉城一所中学的历史教员金泳善因为参与政治活动，被当时专制的军政府定性为不适合担任公职而离开学校，丢掉了饭碗。金泳善自幼学棋，十五岁入段，拥有韩国专业围棋四段证书。由于家学渊源，若靠围棋吃饭总让家族里的人觉得有点离经叛道，所以金泳善才当了中学教员。被逐出校门后，未婚妻娘家主动提出与金泳善解除了婚约，这对已经三十多岁的金泳善是个很大的精神打击。那一年年末，有个东南亚国家的旅游团来汉城，想找几位业余围棋高手过过招，金泳善被朋友介绍了去。跟他下棋的是个橡胶大王的公子，财大气粗，当下就聘请金泳善当他的私人围棋教练，跟他出国。呆在汉城看不到生活希望的金泳善就这样来到东南亚某个小国，给橡胶园小开当了私人围棋教练，这份活一干就是十年。若不是橡胶园小开后来遭黑社会绑架又被撕了票，金泳善恐怕不会辗转万里来到法国巴黎的咖啡馆摆围棋摊。
踏上花都巴黎的时候，金泳善的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杯咖啡钱，他坐在拉斯科咖啡馆里，杯子早就干了，却不愿走人。不知是上帝的指点还是命运安排，金泳善在咖啡馆的墙上看到了一幅阴阳太极图，很神秘很东方味地悬挂在这家法兰西咖啡馆里。金泳善呆了十年的东南亚小国原是法国殖民地，他在那儿学了一口不甚标准但可运用自如的法语，当咖啡馆老板拉斯科先生请金泳善为他解释一下阴阳太极图时，金泳善的法语帮了他很大的忙，以至于老板当天就请金泳善在咖啡馆住下，两人彻夜长谈。老板拉斯科先生年轻时去老挝服过兵役，那张阴阳太极图就是从那儿带回来的。
阴阳太极图给金泳善带来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向拉斯科先生建议，以一家充满东方情调的咖啡馆来吸引富有好奇心的巴黎人和外国游客，而他自己可以在咖啡馆教授神秘的东方游戏围棋，拉斯科先生欣然答应试试看。十几副从巴黎中国城买来的围棋放上了咖啡桌，果真吸引了不少顾客，开始时客人只需多付几法郎的咖啡钱，就能得到金大师的指点。后来有的客人着了迷，棋瘾大得很，经常来请金泳善下辅导棋，这样金泳善便收取一点讲棋费，再后来下棋的人越来越多，水平也日渐提高，都要想跟金大师对阵就不太可能了。于是客人中有人主动提出下彩棋，根据自己的实力跟金泳善讲好价钱，输了钱只当付学费。客人跟客人之间水平也参差不齐，这就有了下彩棋的基础，反正是两厢情愿的事，成了拉斯科咖啡馆常客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金泳善就这样在拉斯科咖啡馆住了二十多年，至今仍是孑然一身，老板拉斯科早已视他为自己家人。近年来金泳善潜心整理棋谱著书立说，有几本棋谱被翻译成法文在巴黎出版，金泳善也被誉为法国“围棋之父”。法国人只知道拉斯科咖啡馆有位金大师，他的本名倒渐渐让人淡忘了。如今金大师年事已高，亲自下棋的机会少了，咖啡馆的门面主要靠他的几个徒弟撑着。只不过徒弟并不都像师傅那般心平气和，学了点招数就摆出狼的凶劲来，专逮那些傻呼呼的“肥羊”，越南人黎文清就是一个。金大师不太管束徒弟们的个人行为，只要他们能够吸引顾客就行。二十多年来金泳善始终抱着这样一个念头，只有拉斯科咖啡馆生意兴隆，他才对得起老板拉斯科先生当年的留宿之恩。让金泳善感到欣慰的是，尽管他带出的徒弟有的棋力已很强硬，但从没有哪一个背叛师门，在巴黎另找一家咖啡馆自立山头的，师徒之情意由此可见一斑。因而每当咖啡馆出现一张陌生的亚洲人面孔，金大师都会万分小心地摸清来人底细，就像今天请杨更新喝咖啡下棋一样，他要时时提防有人模仿他的作为，跟他抢饭碗，拉走拉斯科咖啡馆的客人。
三
这个暑假对杨更新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悠闲，博士课程要到九月底才开始，而奖学金已经转到了他的银行账号上，虽然数目不大，但可保证他在巴黎生活无忧，也不需再像从前在图鲁兹留学的那几年中，逢假期就四处打工挣下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杨更新感觉到自踏上法兰西的土地以来，他一直像匹被鞭子驱使的奔马，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而现在到了巴黎，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跟那些正在度假的法国人一样，彻底放松一下身心。巴黎有太多的诱入之处，闻名世界的建筑物和名胜古迹，数不清的博物馆，让人神魂颠倒的劲歌艳舞场所。仅仅坐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喝杯咖啡，看看巴黎女郎修长的美腿和魅力四射的浑圆臀部，眼球也幸福死了。不过杨更新最终决定用这个难得的假期去拉斯科咖啡馆下围棋，好好过把围棋瘾，能学上几招金大师的真本领就不算辜负大好时光。那天去拉斯科咖啡馆拜访金大师，没有在棋盘上向大师请教，只跟大师的徒弟黎文清下了一盘，杨更新多少有点遗憾。
拉斯科咖啡馆门外的桌子旁已坐了不少人，有个大学生摸样的“金头发”正在独自摆著棋谱，看来还没有找到对手，杨更新刚一入座，“金头发”马上凑过脸来问道：“先生，下一盘吗？老规矩，你让几子？”来这里的法国人都不爱跟自己同胞对阵，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但只要有黑头发的东方人一坐下，围上来的法国人就不止一两个。杨更新不知道“金头发”所说的老规矩是什麽，他想起那个越南人黎文清是靠下赌博棋挣钱的“狼”，没准“金头发”就是酷爱围棋的“肥羊”，他把杨更新也当成一头新近下山的“狼”了。杨更新想要是赢了棋还能赢钱也没有什麽不好，两厢情愿的事嘛，从外表看“金头发”不像个业余高手，一脸稚气，嘴唇上的毛还是软茸茸的呢。不过杨更新还是记起了中国的老古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于是便谨慎地回答：“初次交手，不知深浅，你拿黑棋，我让个先吧。”“金头发”没说什麽，拍下了第一颗黑子。
这是一盘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局，尚未下至中盘，杨更新就几乎让“金头发”崩盘，丝毫没有挽回失败的可能。可是“金头发”尽管拿棋子的手都在颤抖，还是坚持要下到收完官子，不想坏了规矩。杨更新这才明白老规矩是什麽，输了棋的除了要付盘费外，还要外加输掉的棋子数钱。难怪黎文清那条“狼”在逮法国“肥羊” 时频频使用狠招，同样赢下一盘棋，赢的棋子数多少就大不相同了。杨更新忽然怜悯起面前的“金头发”来，这盘棋“金头发”一共输掉了三十多欧元，这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意味著什麽，可能是半个月的零花钱，也可能是打了三天工挣下的辛苦钱。刚从穷学生脱贫的杨更新此时无论如何不忍心收下这麽多钱，否则有点像大人骗孩子东西吃，太丢人了。于是他只拿过一张十欧元纸币，把另外的钱推回“金头发”手边。杨更新把棋子重新摆上棋盘，复盘给“金头发”看，给他讲解刚才下的每一手棋，指出他所犯的错误，等于给“金头发”上了一堂辅导课。只有这样，杨更新才觉得这十欧元收之无愧。“金头发”感激得要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棋艺高超又不贪图钱财的中国人，当即就与杨更新约定，第二天同样的时间，还在拉斯科咖啡馆见面手谈。
四
像黎文清这样在拉斯科咖啡馆靠逮“肥羊”为生的“狼”还有不少，他们都是金泳善大师的徒弟，秉承了金大师的棋路棋风。每天晚饭后，若金大师心情好，还会跟徒弟们一起摆摆棋谱，教几手新招，众徒弟跟着金大师几乎日日都在长棋。当然金大师只是教棋，也就是教会了他们做“狼”的基本功，至于如何逮到“羊”，而且是有勇有谋地逮到肥羊，就看各人的本领了。金泳善知道徒弟们在靠下赌博棋为生，他有点无奈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错，反正不偷不抢全凭双方两厢情愿。再说如今大师年纪大了，下不动棋，大多时间在咖啡馆里面的小屋内潜心研究棋谱编写棋书，日常生活由老板拉斯科先生供给，徒弟们每天拿出当日收益的百分之十来孝敬师傅。这些徒弟都算有良心的，知道没有金大师就没有今天他们这个饭碗，对师傅从不怀二心。众徒弟中要数黎文清跟金大师感情最深，因为黎文清也是单身，就在拉斯科咖啡馆附近租了间小屋栖身，每天晚上都伺候金大师睡下后自己才回家。黎文清的棋是金大师教的，而他逮“羊”的本领却属于无师自通，因为他的手段若真让金大师知道了，也未必会赞成。
一年多前，黎文清曾逮到过一头超级“肥羊”，那是个姓秦的中国福建人，在巴黎十三区开了家中国酒楼。秦老板嗜围棋如命，水平不高自我感觉却永远良好，再加上口袋里有几个钱，很快就掉进了黎文清等诸狼设下的圈套。那时候黎文清的棋力可让秦老板三至四粒子，可黎文清往往只肯让一至二粒子，以保证自己的获胜率。黎文清为了让秦老板相信他二人之间棋力相当，即使赢棋也往往下成险棋局面，十盘棋中他赢了八盘也会故意输给秦老板两盘，这样秦老板就不会跑掉，天天丢下酒楼里事情不管，来拉斯科咖啡馆找黎文清厮杀。秦老板偶然赢了棋就会忘乎所以，博彩数目开得很大，反正他腰包殷实得很。那些日子黎文清赢了棋，和师兄弟们常常去“丽都”或是“红磨坊”看脱衣舞女郎的大腿，口头禅便是“秦老板请客”。秦老板跟黎文清下棋时，众“狼”也会在一旁敲边鼓，给秦老板加油鼓劲，有时候秦老板局面形势好，还会让观棋者在他跟黎文清头上“飞苍蝇”。
这“飞苍蝇”是观棋者和对局棋手联合参与的一种赌博，很有点类似如今的足球彩票。众人在对局双方身上押赌注，开赔率，赢的时候可以一人赢几份钱，反之输了也得付出几份银子。秦老板不知道这是个圈套，还以为自己棋力大长，众人都看好他了，所以财大气粗地把赔率越开越高。开始秦老板在拉斯科咖啡馆每天至多输掉一百来欧元，后来就是上千上千地输，一家小酒楼怎好经得起这样折腾，很快就败落下来。酒楼老板娘曾领着一双未成年的儿女跪倒在拉斯科咖啡馆门口，想劝秦老板回家。输红了眼的秦老板丢了钱又丢了脸，几个大巴掌把老婆孩子打走了。这天夜里老板娘在酒楼里上了吊，从此秦老板也不见了踪影，听说是带着一双儿女回中国老家去了。黎文清后来还直懊悔，不该把秦老板逼到那种地步，应该放长线钓大鱼，细水长流，到底这种傻呼呼的肥羊不是容易遇到的。
这些年来黎文清身经百战，也练就了一副识别各类羊儿等级的眼睛。那些落子前犹犹豫豫讲价钱的属于爱好围棋腰包却不很坚挺的主，输棋后也比较理性，不再轻易挑战，而是会去找棋力相当的人来过把瘾；若下棋时手动嘴也动，嘴里不停地催促对手快走，自己一只手在棋盒里翻掏，把棋子弄得哗哗响，则多为棋品较差的。这种人输了付钱倒不是问题，但你得奉送几句好话，诸如“这一步棋你疏忽了，本来我是赢不动你这么多的”，或者“其实你我棋力相差不多，今天我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让对手面子上满足了，掏出钱来的速度也快一点，否则真遇上个赖皮的，黎文清一点辙也没有。下博彩棋本来就属于黑吃黑，又不上税，真要让人赖掉钱，是不可能报警的。所以像黎文清这样的“狼”，最爱逮黄头发的法国羊，法国是个契约社会，双方约定的事不会轻易毁约。
这个下午黎文清的运气不太好，客人不多，黄头发就更少了，那些亚洲面孔讨价还价好一会方肯落子，坐了大半天才挣到二十欧元，黎文请沮丧得闷头抽烟。这时他看到那个中国人杨更新坐了下来，那天当着金大师的面黎文清赢过杨更新，看来这个中国人棋力不怎么样，瘾还挺大。黎文清感到机会来了，神情也为之亢奋起来，主动上前跟杨更新打招呼。杨更新明白黎文清的用意，在拉斯科咖啡馆门外，黎文清是从来不下无彩棋的，他没有那份闲心和工夫。杨更新看看与“金头发”约好的时间尚早，便有心跟黎文清交手一番。上回金大师借故不肯与杨更新对弈，只遣了黎文清来试探他的实力，今天金大师不在，杨更新倒也想探探这位大师高徒的本事。杨更新称上回已输过一盘，这回黎文清该让他两粒子，黎文清吓了一跳，让两粒子他还有什么赢面。他记得上回杨更新只不过后半盘差了点，开局及中盘还是很有几分功底的。讨价还价的结果是黎文清让杨更新执黑先走，让了个先。
其实杨更新心里是有底的，黎文清的实力想赢杨更新很难，让了先就更没有什么胜算了。果然一开局黎文清就露出了狼尾巴，杀心很重，无理棋频频出手，欲置杨更新于死地。杨更新则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旦抓住黎文清的漏洞就不放过，局面形势很快就出现了逆转。黎文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杨更新明明后半盘棋力很差，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愈走到后来愈是滴水不漏。而黎文清好不容易成形的一条大龙，此时倒被杨更新生生活吞。杨更新胜券在握，不免有些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意，竟轻松地哼起歌子来：巨龙巨龙你差两眼擦亮眼 ，永永远远你差两眼擦亮眼 。谁都知道围棋盘上的大龙差一只眼就死路一条，何况黎文清这条龙差了两只眼呢。黎文清不知道杨更新在唱什么小调，为了表示自己输得起，他忍气吞声坚持到收完官子。这盘棋黎文清输掉三十欧元，算上刚刚赚来的二十欧元，还倒贴了十欧元。想起晚上要孝敬师傅的钱，黎文清心里不平衡起来，他提出要与杨更新再来一盘，想捞回点本钱来。杨更新看到“金头发”已如约而至，还带来了几个朋友，便对黎文清说了声抱歉，坐到另一张咖啡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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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金头发”叫阿莱克，巴黎高等商学院的学生，自从在拉斯科咖啡馆结识杨更新后，便认定了这位中国师傅，几乎天天跟杨更新相约在咖啡馆见面。阿莱克是在两年前去日本和中国旅行后迷上围棋的，棋盘上缜密的逻辑思维，千变万化的局面，都让阿莱克深感东方文化的神秘和充满奥妙。他不仅自己来向杨更新学棋，还带了几个同样对围棋感兴趣的朋友，一伙人都打算把这个暑假泡在拉斯科咖啡馆。在认识杨更新之前，阿莱克大多是和黎文清等专门下彩棋的“狼”过招，输了不少钱却学不到棋。因为“狼”们喜欢在棋盘上大开杀戒，用骗招狠招赢棋赢钱，从不肯给输了棋的对手讲解什么棋招的。当然杨更新也收了阿莱克等几个的钱，但他在心里是把自己跟黎文清之类的“狼”区别开来的，他收的是辅导费，就像当家庭教师一样，用自己的围棋知识挣钱，这样他才觉得心安理得，没有让铜臭辱没了围棋的高雅。
一连许多天阿莱克和他的朋友围着杨更新下辅导棋，倒把黎文清等拉斯科咖啡馆的主角给冷落到一边去了，常常因为逮不到羊而只好对着街景发呆，这就不免感到了生存的危机。黎文清对杨更新很是有气，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国佬是个抢饭碗的主，一样靠赢棋挣钱还假模假样地充文雅善人，下什么辅导棋。拉斯科咖啡馆既不是大学也不是教堂，而是活生生的人生战场，是黎文清等人的全部生活来源，怎么能叫一个中国人搅了。
这天傍晚杨更新下完棋想起身离去，很少到咖啡馆门外来露面的金泳善大师突然走了过来，大师的双手搭在杨更新肩上：“年轻人，我能否有幸跟你下一盘﹖” 杨更新这一刻几乎乐晕了，他知道这些年来金大师已很少跟人下棋，除非巴黎华侨界的头面人物来请，他才会表演性地出出场，金大师已成了拉斯科咖啡馆的一块招牌，却过着隐士般的生活。金大师当然是不能坐在马路边上下棋的，杨更新跟在大师身后走进咖啡馆里间小屋，他特意去洗了洗手，才毕恭毕敬地拿起黑子向大师请教。这盘棋金大师让了杨更新一个先，谁料一向落子稳健的杨更新在开局后就找不到下棋的感觉了，金大师的棋路对他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和难以招架，他甚至想不出法子从金大师一气呵成的围追堵截中逃生。下至中盘，杨更新不得不投子认输，金大师让他认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杨更新低眉垂脸地坐在大师跟前，很多年来，他不记得有过这样惨败的经历。金大师却一脸和善，重新摸起黑白棋子放上棋盘，给杨更新复盘，细细解说着每一步棋的优劣之处，听得杨更新如雷贯耳，茅塞顿开。
下完棋后，金大师执意要请杨更新留下吃晚饭，让黎文清等两三个徒弟作陪。几杯酒下肚，金大师开口了：“杨先生，我向来认为围棋是项高雅游戏，实在不应该被充作赌博挣钱的工具，可是我这几个徒弟跟我学了好几年棋，又没有什么别的吃饭本领，所以才会在拉斯科咖啡馆门口吃这一碗饭。杨先生是有身份之人，想必也不至于靠围棋谋生，若真爱好对弈，不妨进里面来，老朽陪杨先生消遣，门口的地盘就让我这些徒弟们混口饭吃吧。”杨更新来拉斯科咖啡馆的目的就是拜见金大师，要真能常跟金大师学棋，他自然愿意放弃在门口那种小打小闹的辅导棋。再说他如今有了奖学金，完全没有必要跟黎文清那群“狼”抢夺食物。
六
每日下午，待金大师午睡后起身，杨更新都会准时恭候在拉斯科咖啡馆，先陪大师喝几杯茶，聊会儿天，然后再拿出棋具来跟大师手谈。金泳善不愧为金大师，年过七十宝刀不老，杨更新连丁点获胜的机会都没有，输得口服心服。因为是跟高手下棋，杨更新觉得自己近来天天在长棋，很多从前打个平手的棋友现在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当然，杨更新也是信守承诺的，他不再去咖啡馆门口下棋，把地盘全部让给黎文清等几个做“狼”的。金大师跟杨更新下辅导棋不取分文，条件就是他不去抢大师徒弟们的口中食。
金头发阿莱克依旧天天来拉斯科咖啡馆，不见了杨更新，难免有几分失望，可是瘾大手又痒，就抱着侥幸心理跟黎文清一伙干，但还是输多赢少。那群做“狼” 的个个身怀歪技，无理棋套路多得数不清，阿莱克等人单从棋书上学来的正规路子很难敌得过。阿莱克给杨更新打过好几回电话，目的无非是想跟他继续学棋。杨更新心里也同情这些法国“肥羊”，可他好不容易拜上金泳善为师，怎好为了这几个原不相识的法国人错失自己的学棋机会。金大师说得很有道理，围棋是高雅游戏，可是那得由锦衣玉食的高雅人士来玩方显得出高雅。而像黎文清一伙将围棋当作谋生工具，日日虎视眈眈盯着围棋爱好者的口袋，真像饿极了的狼一样，恨不能将面前的肥羊活生生吞下，这种时候的围棋还有什么高雅可言。若是给自己在围棋上分出个雅俗来，杨更新倒先感激那份博士奖学金，因为有了奖学金衣食无忧，他才可能装出不贪图钱财的清雅棋手风度来。如果还像从前那样靠打工挣学费生活费，那么他现在一定会首先想到来拉斯科咖啡馆做“狼”，对他来说，这种脑力活要比体力活容易得多了。
这天下午阿莱克等几个法国人簇拥着一个阿拉伯模样的男子来拉斯科咖啡馆找黎文清挑战。那阿拉伯人叫毕拉，一脸大胡子。毕拉曾在中国北京留学过三年，据说跟着个中国职业棋手学过棋，棋力很是了得。毕拉如今在阿莱克就读的巴黎高等商学院当助教，入了法国籍，可是其家族在中东某个产油国有着大宗的石油股份，所以毕拉喜欢下彩棋，而且从不怕输钱。阿莱克等几只小肥羊在拉斯科咖啡馆让黎文清等宰苦了，就回去把毕拉请出来，毕拉有钱，生性豪爽又喜欢玩刺激，没准能替小肥羊们出口闷气。
黎文清见毕拉胡子拉碴一脸狠劲，知道来人不是个善者，于是提出不让棋子，按常规下。阿莱克有点急了，平时他们几个跟黎文清交手，黎文清就是让两粒子也让得动，没有人知道黎文清的真正实力，阿莱克怕毕拉会吃亏，叫他不要接受“平走”。毕拉没有听阿莱克的劝，在他眼里，又瘦又小的越南人黎文清怎么也不是他的对手。这盘棋足足下了两个多小时，黎文清最后艰难地赢了毕拉半目棋，赢得心惊肉跳。因为这盘棋的彩额是毕拉提出来的，盘费就是五十欧元，输子另算，幸好毕拉只输半目棋，付盘费就行了。毕拉爽快地掏出五十欧元纸币放在棋盘上，对黎文清说了声：“我会再来找你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心。
七
巴黎东南方六十公里处的郊外，有一片草木青翠，泉水流淌的皇家园林——枫丹白露。从十二世纪起，法兰西的历代皇帝都喜爱在这片景色优美的世外桃源狩猎，直至今日，枫丹白露依然是游人们清静的好去处。自从在拉斯科咖啡馆输棋给黎文清后，毕拉和阿莱克几个围棋迷就来到枫丹白露，他们在湖边的草地上搭起了露营帐篷，天一亮就走出帐篷，在树荫下铺张草席，席地而坐下围棋，废寝忘食地研究黎文清一伙人的棋风棋路，颇有点卧薪尝胆的意思。虽说围棋是东方人擅长的玩意儿，可是毕拉和阿莱克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具有现代数学武装起来的头脑，逻辑思维推理能力极强，不相信就玩不过那几个亚洲人。
杨更新也被阿莱克邀请到枫丹白露来度假，充当了这支法国围棋军团的临时教头。只要离开拉斯科咖啡馆，不在金大师的视线范围内，杨更新即使教法国人下围棋去对付金大师的徒弟们，心里也少了许多不安。他对自己解释说，阿莱克他们跟我都是朋友，教朋友下棋原本是件平常事，至于他们长了棋力去跟谁赌彩，那就不是他杨更新的事情了。
在枫丹白露的集训队里，杨更新还认识了毕拉的女朋友亚丽达，这个一半法国血统一半非洲血统的女人是位电脑软件工程师，对一切需要运用逻辑思维能力的事情有着天然的兴趣。亚丽达的围棋水平大约在业余二段左右，却已连续几年获得了法国女子围棋冠军，毕竟在法国下围棋的人还不多。亚丽达抽烟抽得很凶，年纪轻轻手指和牙齿都已被香烟熏得发黄。她喜欢吐着烟圈跟人对弈，连杨更新这个临时教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吐着烟圈常常会下出让所有观战者包括对手都叫好的妙手来。应该说，除了感情因素以外，毕拉凶狠的棋路和亚丽达处理棋细腻有韧劲的风格，也是可以互补的一对儿。
毕拉已经向以黎文清为首的拉斯科咖啡馆“群狼”发出了挑战，这个周末展开一场四对四的博彩棋团体赛，博彩总额为两千欧元。若是法国人输了，则无话可说，要是“群狼”败落，那么以后谁都有权到拉斯科咖啡馆来做“狼”，黎文清等人不得有意刁难。而靠着宰法国“肥羊”过了好些年滋润日子的黎文清等自然积极应战，为了将这些法国羊宰得痛快些，黎文清还主动提出可以让观棋者“飞苍蝇”，将赌注押在对阵的任何一方，这也就意味着赢棋者可以成倍的赢钱，输棋者也得翻着倍儿地输钱。
杨更新对双方的实力心里有数，他决定到时候把胜券押在法国人一边，因为黎文清等虽然下惯了赌博棋，只不过是前半盘凶狠，越到后面力道越差，而且下团体赛需要有整体均衡实力，那群狼里头除了黎文清略微厉害，其他人也是三天两头会走出臭棋来的主。再说下惯赌博棋的人最缺乏耐心，恨不能三分钟就让对手投子认输掏钱，只要耐下性子跟他磨，这些“狼”的战斗力就不复存在了。因为把赌注押在了法国人一边，杨更新在枫丹白露集训队里就教得十分上心。他将自己多年来所遭遇过的强硬手筋和赌博棋套路一一回忆出来，摆出棋谱让毕拉、阿莱克等准备参赛者细细琢磨，临阵前见过的棋路定式越多，到了比赛时应变能力自然也就越强。杨更新还给法国人讲了个中国典故“田忌赛马”，既然是团体比赛，不妨用田忌赛马的方法去碰撞对手，很可能会起到出奇制胜，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胜利的效果。毕拉阿莱克和亚丽达都十分赞同“田忌赛马”，他们觉得这个中国典故本身也和围棋一样，充满了神奇的魅力。
八
比赛是在星期天下午开始的，因为观棋者可以参与“飞苍蝇”博彩，整个拉斯科咖啡馆门外的便道上站满了人，连蓬皮杜文化中心广场上的游人也都走过来探头探脑，不知这儿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东西可看。
法国人完全按杨更新教他们的田忌赛马法出场，由一个学棋才半年的新手打第一台，作为敢死队去碰掉黎文清，而毕拉、亚丽达和阿莱克则依此对付黎文清身后的那几个棋力较弱的“狼”。黎文清不知道其中奥秘，还以为是毕拉输怕了，不敢再与他交手，不免有些得意。直到开局后才知道上了当，这新手根本乳臭未干，像样点的定式一个都走不出来，刚下到中盘就投子认输，输了棋还满面笑容，像赢了棋一般。因为他的任务是只要黎文清在他对面坐下来，落了子，他怎么输都不成问题。另外三台棋桌上，那几个做惯“狼”的确实如杨更新所料，只是开局凶狠，三斧头过后就没什么招了，而且下赌博棋出身的人真正临到比赛，心理上先输了一大截，一点都沉不住气，败招连连，就连旁边观棋的人也大跌眼镜，不知日日在拉斯科咖啡馆门口靠赢棋吃香喝辣的这伙“狼”，今儿怎么变得如此软弱可欺。
比赛结果跟田忌赛马的结果一样，法国队三胜一负，除了赢得讲定的赌彩额两千欧元外，他们让参与“飞苍蝇”的观棋者也意外地赢得了钱。一时间，拎着塑料冰桶在蓬皮杜中心广场上兜售啤酒的小贩乐晕了，冰桶里的罐装啤酒被赢了钱的观棋者一抢而光。杨更新赢了三十欧元，尽管整个比赛过程中他像个局外人一言不发，内心的激动是难以言表的，因为比赛结果正如他事先预料到的一样，三比一，而他则是这幕好戏的设计者。杨更新看到了黎文清的那一脸沮丧，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今天真正出手教训这群“狼”的是他杨更新。不过还是有一个人想到了，那就是金泳善大师。金大师得知弟子们惨败后，第一个就想到了杨更新这个中国人，只有中国人才会如此足智多谋地把脑筋动在棋力以外的地方，用计谋来帮助取胜。金泳善知道杨更新是不甘心袖手旁观的，这一点他在跟杨更新下棋的棋盘上就悟到了。杨更新在金大师跟前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一副虔诚的拜师模样，可他落下的每一粒子都在吐露心声，他要战胜金大师，他不是个轻易肯服输的人。今天他让法国人赢了金大师的徒弟，其实也就是在精神上想战胜金大师，这是金大师通过下棋把握到的一个真实的杨更新。
杨更新好些日子没有去拉斯科咖啡馆了，那日赢了钱后，他和参加比赛的法国人一起去香榭丽舍大街的酒吧狂饮了一通，喝得醉熏熏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衣服上都是香槟酒气味。这个时候杨更新彻底清醒过来，冷静下来了。他扪心自问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金大师，他帮着法国人打败了金大师的徒弟，往后他们在拉斯科咖啡馆门口混饭吃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杨更新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像汉奸，帮着法国人赢自己同胞的钱，因为除了黎文清，另外三个做“狼”的都是中国福建人。不过杨更新很快就为自己解脱了，在围棋这个黑白世界里，很难分出是与非，正与邪来，只要能赢棋就行，赢棋才是黑白世界的最终目的。
九
两年一度的欧洲围棋锦标赛在巴黎卢森堡公园举行，由于参赛者都必须是欧盟各成员国公民，杨更新只能作壁上观。不过毕拉阿莱克和亚丽达鉴于上次成功击败拉斯科咖啡馆群狼的经验，执意请杨更新充当教练，哪怕每盘棋下来帮着他们复复盘，找出点漏洞来也是好的。杨更新知道金大师和他的徒弟们虽然都有了一纸法国国籍，但是决不会来参加这种没什么经济利益可言，纯属附庸风雅的比赛。围棋对于很多欧洲人来说是一种神秘新奇的游戏，在金大师和黎文清看来，将其当作一种谋生工具恐怕更真实一点。
卢森堡公园中央有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两边排列着用白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天使雕像和巨大花盆，花盆里栽满了色彩斑斓的草本小花，像是给长廊绣上了一条五彩花边。几十张围棋桌安放在长廊里，只听得见黑白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声响，听不到半点窃声低语，连空气都静极了雅极了，跟拉斯科咖啡馆门口的气氛完全不同。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围棋才找回了它原有的高雅韵味。
毕拉、阿莱克和亚丽达的战绩都很不错，已经分别战胜对手进入了第三轮。杨更新充当了大赛的志愿者，给棋手们记记棋谱或是计算一下等级分，更多的时候是为三个法国朋友复盘讲棋分析对手的棋路风格。杨更新做这些事情是没有什么酬劳的，然而他却做得十分投入，对一个真正热爱围棋的人来说，这种全身心的投入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快乐。杨更新甚至想过，等读完博士学位，是不是应该考虑加入法国籍，不为别的，就为了每隔两年能参加欧洲围棋锦标赛也值。
大赛进入第四轮那天，卢森堡公园的长廊里出现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这个女人的露面，在所有参赛棋手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杨更新很快认出了这个女人，她是前中国围棋院的职业五段棋手林敏敏。十多年前林敏敏开始旅居比利时，靠着下围棋的本事在欧洲大陆闯天下，一直保持着欧洲冠军头衔，带出的徒子徒孙遍布欧洲各国。如果说金泳善大师被誉为法国围棋之父，那么林敏敏就是当之无愧的欧洲围棋女皇。
亚丽达在第四轮中恰恰就遭遇了林敏敏。前一天晚上，杨更新找来不少林敏敏从前的棋谱，一份份摆在棋盘上给亚丽达看，研究应付对招，他做得很耐心很细致，连亚丽达的男朋友毕拉都有点吃醋了，毕拉承认自己的围棋功底帮不上女朋友这么多的忙。
这盘棋是林敏敏自到欧洲闯天下以来为数不多的艰难对局，她不相信一个首次与她对阵的法国女棋手居然会如此熟悉她的棋路，每一招都应对得滴水不漏。林敏敏今天走的是“中国流”布局，那是二十年前在中日围棋对抗赛时流行过一阵的布局，而亚丽达偏偏连“中国流”都了如指掌，走出好几步妙棋，林敏敏不得不暗中惊叹。最终两个女人都下得精疲力竭，用时五个多钟头，双方几乎同时进入读秒阶段，幸好林敏敏经验丰富，在收官子时抓住亚丽达一个细小的错误，才以五目半的优势赢了下来，赢得她大汗淋漓，心惊肉跳。林敏敏此番就是冲着卫冕欧洲冠军宝座的目的才来巴黎的，谁知险些栽在这个法国女棋手跟前。亚丽达则是虽败犹荣，能跟全欧洲冠军下到这种难分难解的地步，本身也是一大胜利，她当然要感谢杨更新这个幕后教练。
围棋大赛终于落下帷幕，毕拉、阿莱克和亚丽达虽然都在第四轮止步，但都是输给了亚洲面孔，而他们各自在法国围棋界的等级分则大大提高，亚丽达依然保持着法国女子围棋第一人的地位。在大赛组委会举行的闭幕酒会上，林敏敏打听到亚丽达在赛事中是由一个中国人辅导的，于是这位开着宝马车，带着爱犬和女佣人来巴黎参赛的围棋富婆，举起半杯香槟酒朝杨更新走来，诚恳地邀请杨更新去她比利时家中小住，切磋棋艺。
要是倒退二十年，杨更新必定会抬起脸来仰视林敏敏，那时候杨更新还是个热爱围棋的少年，而林敏敏已是中国棋院的五段高手，杨更新从来没有奢望过有朝一日能与这样的高手切磋棋艺。后来林敏敏旅居欧洲，在国内围棋界便销声匿迹了，再后来杨更新也出国留学，被学业和生存压得喘不过气来，围棋最终成了他留在童年的一个最美好的梦，只要有一丝空闲，他便会去重温一下这个黑白世界的美梦。而如今，从前的偶像高手林敏敏就那样真实地站在杨更新面前，杨更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抵御跟林敏敏下一盘棋的诱惑，于是他坐上了宝马车，来到林敏敏比利时的家中。
作者：朱晓琳，女。留学法国，获里昂第二大学法国现代文学硕士学位。现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学院教师，上海作家协会会员。
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葡萄酒贵族》、《走过香榭丽大街》、《爱情国境线》、《哥本哈根的雨》，长篇小说《夕阳诺曼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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