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些生病的朋友来信,谈到他们的生活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那些在痛苦、消沉和绝望中挣扎的文字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我打算从今天起把这些年的经历跟大家分享,希望大家能从中吸取教训或得到启发;或者至少,不再感到孤独。
发现生病纯属偶然。
刚毕业的时候,我还不适应每天“钉”在办公室的生活,手头的事一完就找借口到办公楼外面转。一天单位组织中年职工体检,我就凑热闹去滥竽充数了。本来就想出去透口气,没想到竟发现腹腔中有一个囊肿。第二天我就被安排住院了。
住进医院,除了想象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时有点害怕外,心里全是高兴;因为出院后我还可以休息一个月呢,那该多么自由。
就在等手术的时候,突然一个傍晚,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的血常规不合格,三系都低,你得出院。我很诧异,不明白什么是“三系”。医生又说,你出去把血液调整好了再来吧。我就更诧异了,血液怎么调整?我知道医院里病床紧张,下次不一定这么顺利进来了。我说,我就在这调整吧。医生说,那怎么行,你得到专业医院看看你血液究竟是什么毛病!我说我从来没有血液方面的毛病啊。医生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她说,你要是死在手术台上算谁的责任啊!
我的天啊!死?我“哇”地哭了起来,手里正端着饭碗,摔在医生的办公桌上我就跑出去了。这些坏家伙,我就是要死了也得对我好点啊,怎么可以这样赶我出去呢?回到病房,病友不知怎么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了,她们看我哭,面面相觑,后来还是一个卖保险的病友把她自己的鸡蛋拿给我说,多吃点,有营养。
这样我更加发毛了。
病友们告诉我几条街之外就是治疗血液病鼎鼎有名的瑞金医院。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怕挂不上号)。在浣洗室,我朝窗外望去,上海的黎明前是那么安静。人们都在美美地睡觉呢,我远在东北的爸爸妈妈也在美美地睡觉呢,在南京的男朋友(现在的老公)还不知道我今天要独自面对一个“审判”呢。我真的要跟这个华灯闪烁的世界没有关系了吗?
不能够!
到医院排队挂号是冗长无聊的经历,天不亮去排队,拿到的已经是下午的专家门诊号。轮到我了,医生问,有没有电磁辐射或化学污染的经历啊?没有。有没有家族遗传史啊?没有。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一串字母,打了个问号,然后说,做骨髓穿刺检查一下吧。
记得四姨小时候生病,医生要求做穿刺,外公和爸爸商量了好久,才决定要不要做。我是不是该和谁商量一下呢?在公用电话里跟男朋友长话短说了一番,他平静地说听医生的话;又给一个在上海的好朋友打电话,她说没有那么严重吧,医生为了赚钱吧。我一个人在瑞金二路上徘徊了一阵儿,熙熙攘攘的车流,花花绿绿的人群,一切都照常运行着,我终于决定做骨髓穿刺。
做骨穿是单位的保健医生陪我去的。第一次做骨穿,有幸遇到手法娴熟的医生(后来有一次遇到新手,当了回活体标本),不疼,只是腰部酸胀,全身肌肉自始至终都放松不下来。做完了,又经历了一件终生难忘的事,病人要自己把涂片送到几座楼之外的另一个大楼去!保健医生替我去了,我站在血液病房的门口,恰巧看到一对父母表情麻木,双目红肿地呆站在那里。那是谁的父母呢?我的心一颤!将来是否我的父母也会这样站在病房外呢?
不能够!决不能够!
等骨穿结果要一个星期。我根本无心上班,到南京找男朋友去了.
那些天怎么过的我忘了,只记得我们去了红山森林动物园。多少年了我好象从没象那天那么全身心地放松过,脑子里不再想工作,想前途,想往前冲;就是专心地看红叶,听鸟儿唱歌,感受清风拂面。一颗小草也有它鲜活的生命啊,众生皆平等啊。我离那些生命那么近,它们能感受到我的气息吗?它们能带给我生命的力量吗?以往的我太关注功利的东西,忘了欣赏生活,忘了体验生命之美。我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发现,除了追求功利,生活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呢。
等待“终审”的漫长日子终于结束了,男朋友陪我回到上海。医生看了骨穿报告,说,只是血小板减少伴随贫血。男朋友说,没有生命危险,对吗?医生说对。
谢天谢地!
走出医院大门,还是瑞金二路的车水马龙。我和男朋友的手紧紧握着。我看天,蓝天白云太美了;我看街上的人,他们好象都精神抖擞——这个世界太有劲了!
晚上就在长乐路的一家小饭店——金龙餐厅庆祝了一下。举杯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男朋友的嘴角多了一个泡。我心里是又难过又感动的滋味。还好,没有让父母跟着担惊受怕,他吃点苦头就吃点苦头吧,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