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人都有表达欲。大众传播本来就是“我说你听”的模式。
但新闻人的表达大多是隐含的,经常是“蕴观点与事实之中”或者是标榜“用事实说话”。实践中,新闻人通过对事实的选择、遣词造句的倾向性、版面语言的处理都可以较为隐蔽的传递新闻人的观点。媒体如此羞答答地表达立场,是因为媒体是一个社会公器,所有权属于公众。
有时候,媒体也会旗帜鲜明地表达意见,传递主观,但是非常少,也非常严肃,例如报纸上的社论。大多数时候,媒体还是应该秉持着客观公正的立场。
可是中国媒体在客观公正上总要打个折扣,这一者是因为我们有文人论证的传统,新闻界更是有政论癖,动辄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二者我们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不跳将出来说话怎行?
在这样的环境下,新闻人表达欲被充分激发出来。君请看,我们的消息中夹带了多少私货?我们的标题中表达了多少倾向?我们的通讯里掺杂了多少个人好恶和主观臆断?
更有甚者,新闻人的表达欲会被放大成表演欲。
表演是对外人的创造性模范,目的是获得关注,享受聚光灯照耀的中心感和快感。新闻人的表演欲会罔顾读者的喜好,自恋与自己的口水,被自己感动得涕泪涟涟。
(这篇blog本是昨晚写的,因故未完成,虽然聪慧的吉四六同学已经看出来我下面要写什么了,我还是继续写完吧,省得没头没尾)
11月21日,《华夏时报》改版第二天,隆重推出《本报记者卧底调查假警察抓嫖罚款真相》一文,调查艰辛、证据扎实、文风洗练,令人耳目一新。北京报业很久没有这样锋利的暗访出现了,在全国也属罕见,让人直有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惊艳之感!22日,《华夏时报》趁胜追击,矛头直指假警察背后的真警察,偷拍的真警察数钱的照片更是铁证如山,触目惊心。如果说第一天的报道或许还只是敲山震虎,那么第二天的报道就可以说是直掏虎穴了。
行文至此,我本以为报道已经结束了,谁料第三日,《华夏时报》再出两个版《保定假警察自暴个人发家经历》,从内容上看,这两个版有点“水”。但想到可能存在着新闻因素之外的原因,所以我也没觉得有太大的不当,只是期待《华夏时报》第二天能抖一个不一样的猛料。同一个题材看了三日,新鲜感降低,题材本身的张力也松弛了下来。
谁料想24日,《华夏时报》石破天惊地弄出了《本报卧底记者遭遇死亡恐吓》的报道,缘起是“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恐吓电话和新浪网的匿名威胁评论。稿件2/3的篇幅是“读者反映强烈”和“揭黑记者声援”,因为要注水充版,主图是拼接出来的图片和前三天的版样。这样的版面是明显违背新闻原则的:太过重视自己声音和正义形象的自我塑造,太过得意于读者和网民的正面反馈。如果按照这样的操作思路,假如记者被打,华夏时报会做多少个版面?如果按照这样的处理原则,《新京报》的“公交售票员掐死清华女学生”的报道好评如潮,网上舆论声势浩大,《新京报》要做多少个自我讴歌和吹捧的版面才解馋、泄愤?
11月21日,《华夏时报》改版第二天,隆重推出《本报记者卧底调查假警察抓嫖罚款真相》一文,调查艰辛、证据扎实、文风洗练,令人耳目一新。北京报业很久没有这样锋利的暗访出现了,在全国也属罕见,让人直有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惊艳之感!22日,《华夏时报》趁胜追击,矛头直指假警察背后的真警察,偷拍的真警察数钱的照片更是铁证如山,触目惊心。如果说第一天的报道或许还只是敲山震虎,那么第二天的报道就可以说是直掏虎穴了。行文至此,我本以为报道已经结束了,谁料第三日,《华夏时报》再出两个版《保定假警察自暴个人发家经历》,从技术上看,这两个版有点“水”。但想到可能存在着新闻因素之外的原因,所以我也没觉得有太大的不当,只是期待《华夏时报》第二天能抖一个不一样的猛料。同一个题材看了三日,新鲜感降低,题材本身的张力也松弛了下来。谁料想24日,《华夏时报》石破天惊地弄出了《本报卧底记者遭遇死亡恐吓》的报道,缘起是“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恐吓电话和新浪网的匿名威胁评论。稿件2/3的篇幅是“读者反映强烈”和“揭黑记者声援”的版块,因为要注水冲版,主图是拼接出来的图片和前三天的版样。这样的版面是明显违背新闻原则的,太过重视自己声音的表达和正义形象的塑造,太过得意于读者和网民的正面反馈。如果按照这样的新闻操作思路,假如记者被打,华夏时报会做多少个版面?如果按照这样的新闻处理原则,《新京报》的“公交售票员掐死清华女学生”的报道好评如潮,网上舆论声势浩大,那么《新京报》要做多少个自我讴歌和吹捧的版面才解馋、泄愤?更离谱的是当日的《华夏时报》头版把头条、主图全部给了这条新闻,而且是罕见的通栏图片,内容是华夏时报数员工在“面对死亡威胁,我们决不低头”的条幅上签字的图片,明眼人一言可以看出这是一张“摆拍”的图片。主图下方,是一篇名为“死亡威胁让我们无上荣耀”的社论。这个头版我拍了下来,因为很有典型性。首先是因为这个头版从技术环节上看是失败的,头条、主图、社论都出现“死亡威胁”四个大字,本身就是信息重复,其次,主图的拍摄摆拍痕迹太重;再者,社论的标题及立论都大可商榷,恐吓怎么能让人荣耀?准确的逻辑链是我们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情——遭遇死亡恐吓——我们毫不退缩——我们感到荣耀。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头版的制作上暴露出一种自我表演的心态,表面上看是反映过度,版面太过铺张,其实是一种自我中心、自我表演的心态的版面呈现。11月24日,难道这个日子,整个世界都没有比华夏时报卧底记者遭遇死亡恐吓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了吗?必须用一张报纸所能动用的三种最重磅的编辑语言——头条、标题、社论来表达自己所遭遇的不幸了吗?更何况这个不幸是遭遇了恐吓——哪张说真话的报纸没有遭遇过恐吓,甚至是辱骂、殴打,甚至是总编辑被警察绑架出报社大楼的侮辱,我们都要这样肆意、铺张的表达了吗?我们不过是报人,仅仅是报人。客观的说,我们所遭遇的侮辱与损害,傲慢与偏见远远小于这个社会上一些其他职业、其他行业的从业者程度要小,频率要低。就因为我们掌握了话语权,就使得我们的侮辱与损害、傲慢与偏见变得比其他人高贵、娇嫩、更碰不得吗?话说得有点重,也跑偏了。回到24日的华夏时报。晚上下班,我在中华传媒网上看见一个帖子,称华夏执行总编辑作客网易,谈记者被恐吓事件。我真是有点吃惊了。这决不仅仅是反映过度的问题了。华夏的报道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是第三天,都是值得钦佩的。对恶势力的穷追猛打的确也是令人称道,但是第四天如此规模的制作,实在是有悖市场原则——读者最关心的不一定是记者遭恐吓,而24日的华夏头版却在告诉读者,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的记者被电话和网友恐吓了,据“可靠消息”,几个“老大”摸进北京要对我们记者下手了。当然,我理解自己的兄弟遭受这些王八蛋恐吓时的群情激愤,但是作为一个报纸的领导,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是理性、克制,不能让编采的情绪左右了报纸的方向和理念。企图一纸风行之后,报纸从此洛阳纸贵是一厢情愿的幼稚心理;企图夸张娇情,借势造势,扩大新报纸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是一种不成熟的投机心理;企图借群情汹涌、鼓噪民意舆论以立个人形象和威权,是玩人与股掌的阴暗心理——无论用了多少个“正义”、“庄严”、“使命”、“崇高”这样的眩目字眼,都是有疑问的表演。可能有人以为我这是对新华夏的恶意诋毁,我也知道,选择一个非常优秀的报道、一次记者权益受到威胁的事例、一个看似仅仅是反映过度的技术问题来反思我们的乐此不疲的媒体表演,是一件可能被口水淹死的事情。知我者谓我心忧伤吧,至于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也是我无可奈何的事情了。只想说一句:报纸是公器,不是报人撒欢、自恋的私人花园。也正是我们现在还不是这样,所以我们才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表演欲望,努力做到这样。别无他。)

更离谱的,是当日的《华夏时报》把头版全部给了这个报道,主图用的是罕见的通栏图片,内容是华夏时报数员工在“面对死亡威胁,我们决不低头”的条幅上签字——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出这是一张“摆拍”的图片。主图下方,是一篇名为“死亡威胁让我们无上荣耀”的社论。
这个头版我拍了下来,因为很有典型性。从技术上看,这个头版是非常失败的,头条、主图、社论都出现“死亡威胁”四个字,信息重复,其次,主图的摆拍痕迹太重;再者,社论的标题及立论都大可商榷,恐吓怎么能让人荣耀?准确的逻辑链是我们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情——遭遇死亡恐吓——我们毫不退缩——我们感到荣耀。所以标题做成《面对死亡我们毫不退缩》,或者是《直面恐吓我们无上荣耀》在逻辑上要准确得多。
技术倒还是小事,更重要的这个头版的所暴露出的自我表演的心态,表面上看是反映过度,版面太过铺张,其实是一种自我中心感的膨胀。难道11月24日这个日子,整个世界都没有比华夏时报卧底记者遭遇死亡恐吓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了吗?必须用一张报纸所能动用的三种最重磅的编辑语言——头条、标题、社论来表达自己所遭遇的不幸了吗?更何况这个不幸是只是遭遇了恐吓——哪张说真话的报纸的记者没有遭遇过恐吓、辱骂、殴打,甚至是总编辑被警察绑架出报社大楼的侮辱?
我们不过是报人,仅仅是报人。客观的说,我们所遭遇的侮辱与损害,傲慢与偏见,要远远小于社会上一些其他职业、行业的从业者。就因为我们掌握了话语权,就使我们的侮辱与损害、傲慢与偏见变得比其他人高贵、娇嫩了吗?

话说得有点重,也跑偏了。回到24日的华夏时报。晚上下班,我在中华传媒网上看见一个帖子,称华夏执行总编辑作客网易,谈记者被恐吓事件,链过去一看,是《华夏时报总编表示决不低头》,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反映过度的技术问题了,甚至也不是在改版初期的品牌宣传和炒做策略了。
华夏的报道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是第三天,都是值得钦佩的,对恶势力的穷追猛打的确令人称道,但在第四天如此规模的制作,实在是有悖市场原则——读者最关心的不一定是记者遭恐吓,而24日的华夏头版却在告诉读者,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的记者被电话和网友恐吓了,据“可靠消息”,几个“老大”摸进北京要对我们记者下手。当然,我理解自己的兄弟遭受这些王八蛋恐吓时的群情激愤,但是作为一个报纸的领导,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是理性、克制,不能让编采的情绪左右了报纸的方向和理念。企图一纸风行之后,报纸从此洛阳纸贵,是一厢情愿的幼稚心理;企图夸张娇情,借势造势,扩大新报纸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是一种不成熟的投机心理;企图借群情汹涌、鼓噪民意舆论以立个人形象和威权,是玩人与股掌的阴暗心理——无论用了多少个“正义”、“庄严”、“使命”、“崇高”这样的眩目字眼,都是蹩脚的表演。
可能有人以为我这是对新华夏的恶意诋毁,我也知道,选择一个非常优秀的报道、一次记者权益受到威胁的事例、一个看似仅仅是反映过度的技术问题来反思乐此不疲的媒体表演,是一件可能被口水淹死的事情。知我者谓我心忧吧,至于不知我者质问我,谓我何求,那也是我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只想说一句:报纸是公器,不是报人撒欢、自恋的私家花园。
别无他。
ps:拜托诸位,此文涉及到我对一份兄弟报纸指名道姓的批评,而且言辞稍激烈,我还愣头青地选择了一个可能遭遇群殴的事例,又很难解释清楚,所以拜托不要转了,哪说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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