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12月19日）下午，接到热线报料：渔公渔婆六里桥海鲜广场里饲养的一支小海豹，误吞了食客丢的一只打火机，生命垂危。
我们的记者任冠军赶到现场，看见北京是几乎所有的媒体，包括中央电视台和电台的记者都被邀到了现场，渔公渔婆企宣人员声情并茂地向大家回述发生在昨天中午12：30的一幕：当时，他们花了很多钱50万从大连买回来的小海豹“欢欢”正在给食客们做表演，围观的人很多，这时候，突然从人群中飞出来一只黄色打火机，小海豹跳将起来，一口吞进——渔公渔婆解释道，欢欢吞打火机是因为当时正在给欢欢喂小黄鱼，那打火机太像小黄鱼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最近风紧，查我们的负面报道，所以我们对这样不血腥的故事尤其感兴趣。
但是下午5点多，风云突变。渔公渔婆的企宣传来了一份2000多字的宣传通稿，让记者对事件的真实性产生了严重怀疑。这是通稿原文：
无辜海豹吞进食客故意投放打火机奄奄一息120、宠物医院束手无策谁来救救她无聊食客故意投放打火机海豹当鱼吞进奄奄一息 谁来救救海豹无辜海豹惨遭厄运 吞进食客故意投放的打火机动物伤害再发惨案 可爱海豹遭人投“毒”六里桥渔公渔婆海豹被喂打火机生命垂危无聊食客投喂打火机痛下杀手海豹生命垂危亟待专家救治海豹被喂打火机生命垂危 120、宠物医院束手无策 谁来救救海豹 给黑熊泼硫酸，戳瞎猫咪眼睛……一起起骇人听闻的动物伤残事件不断遭到社会的强烈谴责。但是，强烈的舆论谴责并未阻止残害、虐待动物的事情继续发生。12月19日，在渔公渔婆六里桥店里，又发生一起针对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海豹的故意伤害事件。一名食客故意拿一次性打火机当作鱼饵向该海鲜店饲养的海豹投食，被海豹吞入腹中。海豹面临生命危险，而120、宠物医院、海洋馆等部门都对取出打火机无能为力。19日12时30分左右，渔公渔婆饲养的一只海豹被人投食了打火机，现在海豹面临生命危险。13时左右，120的医生也赶到了现场。“就是那只打蔫儿的海豹吞了打火机。”围观群众说。海豹池中一只海豹静静地蜷伏在岸边，流露出可怜的目光，而另一只海豹则焦躁地游来游去。饲养员小周说，吞下打火机的是一只雄性海豹叫“欢欢”另一只是雌性叫“乐乐”，事情发生时他正给两只海豹投食，“欢欢”和“乐乐”争抢从他手中投出的小黄鱼。这时，当时，围观人群中一名顾客在也学着饲养员的样子投出了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没想到“欢欢”把打火机误当鱼饵顺势吞进肚里。“整个过程也就2、3秒钟，由于看海豹表演的人太多，根本辨认不出来具体是哪个人投出的打火机。”同样目击整个事件经过的史女士说，只看到一个黄色的打火机飞出来，然后被海豹吞进肚里。“欢欢吞进去了打火机!”事情发生后渔公渔婆乱成一团，立即向120、宠物医院、海洋馆等部门紧急求援。120的救护车火速赶到，但救护医生表示，医院救护的都是病人，不可能对动物进行救护，并且给海豹拍X光难度太大不现实。而宠物医院的一位医生说：“一旦打火机经过海豹胃肠的蠕动发生破裂，首先甲烷会对海豹身体产生危害，最要命的是打火机塑料外壳的碎片、弹簧、铁片、齿轮都可能会造成海豹内脏损害，有可能会危及生命。”但他表示给小猫小狗看看病可以，但从来没有给海洋动物看过病，海豹的运输都成问题，并且看来需要给海豹作手术，但北京的宠物医院没有这个能力。六里桥店是渔公渔婆13家连锁店中第二家饲养海豹的海鲜店， 而此前在崇文区的第一家店饲养海豹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梁经理介绍，崇文区店还从未发生过海豹被伤害的事情。他说，渔公渔婆为这些海豹办了合法的饲养手续，每天中午和晚上，2只海豹都准时‘上岗’进行拍肚皮、套圈等表演。“但想不到它们给人带来欢乐，而有的人返过来还要伤害它！”梁经理说，本来计划明年之内，在渔公渔婆其余11家连锁店都建成海豹池，但这件事让自己很寒心，不得不考虑延迟。饲养员小周说，自从渔公渔婆饲养了这两只海豹之后，全店上下就像对待孩子一样呵护它们。不但饲料来源讲究，而且从不拿过期的海鲜喂海豹，“我们店内的海鲜从不外购，都是从自己生态饲养基地运来无污染绿色海鲜。”小周说，渔公渔婆从不在市场上购买海鲜喂海豹，就是怕不新鲜，并且为了保护海豹的健康，所有过期下架的垃圾海鲜一律销毁，“人不吃的东西也决不给它们吃。”梁经理介绍，海豹的日常待遇很高，跟顾客一样享受的是“绿色生态海鲜”，并且为了保证鲜度，还派出10辆保鲜车日夜往返北京和基地之间。“但没想到，我们如此精心呵护它们，竟然会有人故意喂打火机。”梁经理显得又生气又无奈地说，如果“欢欢”不幸夭折，还必须得从国外进口一只雄性海豹，围观的人都不能相信，怎么有人会对这么可爱的海豹痛下杀手。一位顾客表示，两只海豹特别讨顾客的喜爱，每到周末自己女儿来这甚至不吃饭，只为看望海豹。梁经理说，有的孩子特地定时来喂海豹，本来海豹有名字，但孩子们又给它们起了“蒙蒙”、“笨奔”、“洋洋”等名字，有的索性管它们叫“渔公”和“渔婆”。“ 尤其欢欢最讨人喜爱，谁对它好，它就会拍拍肚皮表示感谢。”梁经理说，这人太可气了！”一位顾客表示自己吃饭时特喜欢观看两只海豹拍肚皮和套圈的表演，现在看到这只海豹可怜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很难过。一位女士说千万不能告诉自己的女儿，以免让女儿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但究竟是谁对可爱的海豹痛下杀手，也引起了围观群众的猜测。“他们这里打出平价海鲜后价格这么低，当然来吃饭的人不一定都是素质高的人了，难免会有人对海豹‘不怀好意’。”一位顾客表示。有的人也认为是渔公渔婆的竞争对手所为。“渔公渔婆在短短两年内就在北京开了13家连锁店，并且海鲜价格这么低，难免会抢别人的生意，人家怀恨在心自然有的人会报复一下。”下午15时左右，吞食了打火机的“欢欢”开始难受，它大吼了三声，然后开始呕吐，但是并没有把打火机吐出来。听说食客故意让海豹吞食打火机，渔政监督管理站王队长说：“这是一起严重虐待动物的行为。”但《刑法》中还没有针对动物权益保护方面的规定，“刑法上的伤害、虐待都是针对人的，而非动物。并且这种行为构不成“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客观方面不符合该罪的构成要件。法律中没有对虐待动物、摧残动物等行为的惩处内容，如果海豹没致残或死亡，按《野生动物保护法》很难对责任人进行惩处，至多就是批评教育。“当时正是吃饭高峰期，是我们工作中的疏漏害了‘欢欢’，但这事情也太出乎意料了。”渔公渔婆梁经理表示，海豹也特别注重感情，需要一公一母共同饲养，如果“欢欢”不幸夭折，为了避免“乐乐”悲伤过度发生意外，还必须再从国外进口一只雄性海豹，不知道到那时“乐乐”能不能接受。事情发生后，渔公渔婆召开了紧急会议，表示以后要派专人看护海豹，并且从当天晚上开始在给海豹喂食的时候，派4名保安对海豹进行保护。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挽救‘欢欢’的生命，他说自己询问了很多部门都表示无能为力，海豹现在面临着生命的危险，他表示不管花多少钱也要保住‘欢欢’的生命，他希望通过记者找到能够救助海豹的动物医护专家。我们已经联系了以下的相关部门，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救护海豹的具体办法。北京市渔政监督管理站执法队队长王＊139106＊＊＊＊＊北京市急救中心120北京动物园海洋馆兽医医务室北京动物医学研究所渔公渔婆联系电话：6326＊＊＊＊
实话实说，这是一篇很好的宣传通稿：为报社制作好6种标题，任你选择；文通字顺，有背景有分析；还善解人意地留下了进一步采访的联系人电话。不仅如此，文中还巧妙地穿插了渔公渔婆店的电话号码、产品质量、产品价格和就餐环境等信息。而且紧紧围绕着欢欢被伤害这一让媒体无法放弃的感人故事！
这篇文章是如此之好，好到让记者任冠军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企业在2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面能够完成出来！渔公渔婆近似急迫的态度更让记者感觉这个故事里可能有问题。于是他随手点开这篇word文档的属性，发现这个通稿的创建时间为12月6日！也就是说，早在13天之前，渔公渔婆就“预测”到他们的“欢欢”将要遭受厄运，并为这一事件精心准备了新闻通稿！
任冠军就此问了企宣，企宣先是称他的电脑时间就是12月6日，任冠军又追问，为什么修改时间是今天？为什么稿件的编辑时间长达7个小时？企宣改口道，这是一篇12月6日创建的文档，但是把以前写的内容删除后，重新写的新闻稿。
这个回答显然不合常理。
记者再次向报料人打电话核实事发现场情况，问为什么那么小的一个打火机都能看见，却看不到投打火机的人？报料人的回答显得非常仓促，任冠军于是给他下了一个套。他问了报料人当天中午吃了什么，和谁一起吃的饭，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吃螃蟹了吗”？报料人说，没有。
随后，任冠军又打了报料人提供的当天中午一起吃饭并目睹海豹吞打火机的同伴的电话号码。任冠军在采访间隙，突然问：“听说渔公渔婆的螃蟹最近特价，你们吃螃蟹了吗”？对方慌不迭地回答，吃啦吃啦。
至此，任冠军虽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渔公渔婆编故事，利用媒体做宣传。但已经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渔公渔婆在这个故事中有可能说谎。于是我们将这个报道写成“一饭店称‘海豹误吞打火机’”的稿件，将我们渔公渔婆编的故事，和我们发现的疑点做了出来。
我作过一段时间的广告和公关，也大致了解这些公关人员的套路，但是这次渔公渔婆的宣传，实在是比较高明：首先是编了一个让人难已放弃的好故事，并且能应和最近的新闻事件背景（上海复旦研究生虐猫事件），前期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新闻稿巧妙地揉和了产品质量、产品价格、用餐环境和最近的促销活动等宣传要素，甚至能将善意、人性、负责的企业文化信息通过事件传递出来。堪称企宣的经典案例！渔公渔婆是一个善于“造新闻”的企业，我的印象中他们拿海豹做文章就不止这一次。他的企宣人员一定是一个高手，很可能受过新闻的职业训练，或者在新闻媒体中呆过，否则不可能这么了解新闻媒体的兴奋点和时下记者懒于求证、偏听偏信的弱点。
这也不由得让我惊叹，江湖上玩弄媒体的人档次越来越高，水平越来越强。
其实破解这样的招术也容易，最关键的是记者要有怀疑精神和求证意识。西方新闻学有谚：当你妈妈说“我爱你”的时候，对不起，请去核实一下。任冠军这次之所以没有中招入套，除了后期小心求证的技巧外，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好记者必须拥有的怀疑精神。冠军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部下，这让我欣慰极了：）
其实江湖风波恶也没什么不好，做新闻的乐趣也许也正在此阿，让我们在证实或是证伪之中寻到“无限之逼近真相”的乐趣，这些企宣越来越狡猾越来越专业也没什么不好阿——和高手过招才真的有成就感，关公若能战秦琼，才可成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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