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所有负面和阴性的情感中,以两种为最。一是忧伤,二是恐惧。忧伤还能让人有审美;恐惧,除了看恐怖片时可以释放一下多余的肾上腺素外,我看,百无一是。
蒙兄弟们关照,来穗无几日,若干人提醒我:人在广州,小心使得万年船才是人间正道。例如,ly兄告诫我不要在街上忘情打手机,lj兄提醒我听闻身后摩托响,最好转身猛回头。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兄弟我一并谢过了!革命阵营一家亲,此言不谬,此言不谬!
可是,来这几日,我全没发现这个城市的危险,反觉得我和这个城市有似曾相识的因缘契合。我喜欢这温湿的空气,夜半的骤雨,嚣张的绿色,还有,本份实在的商家。
这使我想起了临别北京时诸兄弟的谆谆教诲。他们担忧的不是我在广州可能遇到的治安上的危险,而是目前互联网新闻的困境是否值得我抛开成熟的纸媒体,下海一搏。
例如,他们所言的危险一,是目前的互联网新闻管制的环境严酷,且不能原创,想必做起来捉襟见肘,难以腾挪。危险二,是sina模式主流地位不可动摇,在网易能否逃出生天,是未知数;危险三,知我者谓我心忧。在暴徒云集、网络流氓无产者甚嚣尘上的受众氛围下,我张锐究竟有何能耐能秉直报人理想?对这些网民,弃,势必没有流量,违背商业道德;合,违背新闻理想——“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显然不是我的价值取向。如此种种,兄弟我若成了焦裕禄(焦燥、郁闷、忙碌),到还算个烈士;一不小心,若成了孔繁森(恐惧、烦恼、阴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真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说实话,北京诸兄弟师长的诤言,颇有道理。我孤身南下,在传媒业界“南军北伐”的大背景,更显得格格不入。当年鲁迅先生携许广平南下廈大,很有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浪漫情怀。我做此“逆势之举(师傅留我时的当头棒喝)”,实在是对诸兄弟劝诫三思而后行的理性之举。换句话说,我消除了对三个隐忧的恐惧感,确定我不会因恐惧而丧失自信,不会因自信消退而丧失力量后,才决定飘然南下。
我不怕新闻管制。这两天,我反复重复的话是,“可怕的不是不让你做什么,而是他强迫你做这做那”,“不让做的永远只有1%,把剩下的99%做好了,照样牛比”。这两句都不是我原创,都是师傅教的心经。如果把时间浪费在对不让做的新闻的长嘘短叹上,只能说明我们情商太低;如果我们因为不许你做这1%,就束手无策了,只能说明我们的智商太低。况且,和竞争对手相比,大家的管制环境是一样的,为什么别人的流量高些?再说,新闻管制的团队并非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们一样有血有肉,也一样有理想,有抱负,对国家命运和互联网未来有着自己的理解。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分歧,不过是商业道德和政治道德之间的分歧,在现实中国的历史背景下,二者并无本质冲突,甚至有共谋的可能。事实上,你真要把管制部门当成怪物,你自己就自然成了被鱼肉的猎物。
我不怕sina的堂皇盛世。天下大道,盛极必衰。sina新闻模式不是不可战胜,不可颠覆的。sina新闻模式是阶段性的产物,存在和兴盛的条件是窄带背景、网民的互联网初恋背景和1.0产品背景;在传播方式上,他们是传统大众传播模式的显示器化;在文化传承上,是骄傲和虚妄的精英逻辑。在新的互联网技术环境、网民群体的数量和质量发生根本性转变、传统模体的互联网起义号角此起彼伏的2006年,sina模式定遇大挑战。问题是,这互联网新闻的南昌起义第一枪,谁来打响?网易,从我这些日子来了解的团队来看,他们有打响第一枪的炽烈动机、战备资源和英雄情结。
我同样不怕既有的价值观和新闻理想在选择做互联网之后凋零、枯萎。不会,它不过从温室移植到山巅,从庙堂走向了江湖。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和受众如此贴近、如此亲切,放佛能感受到他们粗野的呼吸和真实的脉搏。今天我第一天盯新闻,神经质地每过一会就看一下排行榜,我觉得太爽了。做报纸的时候,经常在晚上11点左右,我会和头版编辑抓耳挠腮地揣摸读者喜好,思忖头条。现在,他们的感知、民意、好恶,活生生地在我眼前,这怎么不让不一个做新闻的人兴奋?这是梦中情人啊!我的新闻理想是什么?不是教化、灌输,更非自以为是的拿自己的精英逻辑指引愚盲众生。我非圣人,我没有资格,然而这个世界上有圣人吗?谁又有资格?我的新闻理想是最大程度的还原真实,是最小损耗的提供信息,是最高性价比的服务用户。如我在《我的新闻理想》中所说的一样,我希望能在互联网环境下最高限度地实现信息民主。
fsw兄担心我从传统媒体过来,身上还有精英主义的流毒。善意地提醒我勿忽略网民的意见、情绪。我哪敢忽略,怎会忽略。能看到网民用鼠标投票,并且能够根据民意及时调整新闻选择、新闻判断,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网民永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是,他们永远在新闻处理上比我业余。所以,别告诉我怎么做新闻,因为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要什么新闻——只要我们有互联网及时互动的工具,并且尊重它、信服它,甚至如刘韧所说,信仰他。
也永远不要轻视网民的“非理性行为”,比如对与性有关的新闻趋之若鹜(哪家的top10不香艳淫靡),之所以如此关注,是因为我们公众生活里性信息太过闭塞(不是还有文化官员痛斥超女伤风败俗的论调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欲求不满哪里就有广大市场。若论社会意义,这是最大的社会意义,性新闻在给我们性信息阻塞的社会环境通下水道,若论人文关怀,正视人性,正视在社会裂变的时代背景下的人性扭曲就是最大的人文关怀。
只是我们实在没有必要整天把这些价值、意义挂在嘴上。让我们尊重网民的喜好、判断——因为我们和他们一样,我们也会去看这些新闻,会津津乐道,我们不尊重他们,就是不尊重自己,就是不敢面对自己,就是伪道学。
写到这里,楼下似乎传来打闹的声音,很好很好,我要站在阳台上,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午夜的打闹没有让我恐惧。我反倒对我依旧保留着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探询冲动大为宽慰——这是新闻人的原始冲动,是生生不息的心跳,只是,在广州,在我初涉互联网的日子里,这心跳来得更真实、更朴素、更从容。Trackback: http://tb.donews.net/TrackBack.aspx?PostId=1066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