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6月04日

每逢纪念日,公司在电梯口贴一张纸,提醒是什么日子,别忘了给妈打个电话,给爸写封信之类的。很好很温馨。

前几天也贴了一个:liu 4,战争中受伤的孩子的纪念日。我很无知,不知道。但我知道19年前的这个日子。我认为不应该被忘记。所以我拿起笔,想在这个小贴士上加上一行字。我重重地写,戳破了纸,但写不出字,笔没水了。

这放佛是个隐喻。对于这个日子。无法表达。无法言语。

然而,就算可以言语,我又能说什么?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无论是参与还是旁观,都未必有清晰的诉求。去看看娄烨的《颐和园》吧,你会看到,那是狂欢之后的悲怆,懵懂,以血为代价。这种反思是大不敬的。98年的春天,一个叔叔领着我走进人大校园,指着门口的一个歪脖子树说,孩子,这里曾躺着死去的学生。

可是,就算那个日子的意义是“赋予”或“强加”的,就算当年头缠红布手舞大旗的青年,夹起了公文包,穿上了黑礼服,又怎样?伍德斯托克的一代,在枪口上种花的少女,不也成了硅谷的先锋,电视台的明星?而点燃丝绒革命宇宙塑料人,不也开起了全球演唱会?无需去慨叹人心不古,勇士变节吧,没必要。只要不忘记就好。即便只能是沉默的想起。但这种“想起”需要成为全民的下意识,是比汶川还需要铭刻的集体记忆。需要“不思量,自难忘”。

在《笑忘书》中,米兰昆德拉说:“人与强权的斗争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我想写在公司小贴士上的,就是这句。

2008年06月02日

从心生善念到付诸实践,从媒体操作的角度来说,是惊险的一跃。寻找阿美的策划亦如是。

首先,我们所有的信息只有一张图,如何找?

其次,汶川山河巨变,安全、交通、食宿都是问题。部队都进不去,我们如何进?记者的安全如何保证——我一直说“宁丢新闻,不丢兄弟”,进了之后,阿美在不在?生,我们当如何?死,又如何?不知生死,又该如何?

再次,是闪念之间的善意打动我们,是善意促使我们前行。但此善意能否让人知晓?能否打动用户?能否形成公众的关注力?形成关注力之后如何转化为对灾区的实际效用?(事后证明,此点成为一个大问题,也是此策划中我们操作不好的环节)

还有,大难当头,众媒体或追动态,或做深度。我们做这个策划,是否太漂?三文担心——会不会被用户斥为“无聊”?(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多余,且有前瞻性)

凡此种种,都是理性,是媒体操作中必须考量的技术环节。若干次碰头、开会之后。我们还是定下来整体报道的节奏和部署。分成“事前烘托”、“出发寻找”、“最终结局”三个步骤。先利用论坛和博客,放图,引起公众注意,形成网络关注,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出发寻找,发布寻找细节;第三步,找到阿美。揭晓迷局。

现在回头看,这是一个失败的计划。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虽然在新闻战役中,每一步的突破都有不可控的成分,但是大多属于对采访对象的攻克,能不能拿下,成为采访和新闻战役能否取胜的焦点。但此次策划不同,取胜与否,一在于能不能形成良好的网络回应,二在于我们能不能有效控制网络反馈,三在于阿美能否顺利找到,四在于找到之后的后续动作是否有持续的影响力。当时我们最担心的是第三点,也就是前方记者能否有突破能力,能否在巨大的外部威胁和同样巨大的心理冲击中,去完成这样一个柔性的,哦,不,柔中有刚的策划。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派在前方的记者,许晓、钟榆、吉陆,还有志文。许晓(女)是我们的王牌,华南虎事件的大功臣;钟榆是新闻主编,心思纯净,是网易新闻的中流砥柱;吉陆是南都前深度记者,有学养,有经验;志文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摄影记者,大大的眼睛总是在笑,充满灵性。可以说,这是我们现在可以派出的最强的外采队伍,他们纵没有“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的杀气,但是年轻,有爱心,对新闻有赤子般的热情。深夜,我坐在南方潮湿的水汽中,香烟缭绕,想着那谜一样的小女孩,想着我们在危险和阻厄中的兄弟们,刹那有巨大空虚铺天盖地,不知所以,不知未来,不知结局。在意识的迷雾中,我忘记了策划的主旨,也忘记了所以的媒介操作技巧,只有对一个未知生命的担忧,我明白,这个生命,是灾难中群体命运的抽象,是大灾难中的小希望。所谓阿美,不过是这希望的一个象征,一个图腾。她的存活,是对我们这群灾难的见证人和报道者的安慰。是让我们知道即便是大悲痛中依旧有不可泯灭的慈悲。我相信,希望即便是再稀薄,也一定会对我开笑颜。因为,我们秉着善意出发,秉着爱意找寻。我们一定可以找到。

因为爱,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

 

2008年06月01日

许多网友在骂我们。

因为我们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孩,网友认为这是无聊,是炒作,是对死者的轻慢,对生者的不敬——有那么多急于去行的善,你们不去干,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猎艳”,居心何在?

这要从头说起。

大地震发生之后的第3天,网易图片中心的主管爱媚发现了一组图片(链接在这里,打开看看,有点慢)。那时出来的消息是山体垮塌、岷江堵塞、青川北川几成废墟,死亡人数也激升至1万多。电视机在编辑部平台上,24小时不断地传来越来越悲伤的消息,越来越惨烈的画面,越来越绝望的生还可能。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这组图片。

打开页面,是地震前羌寨的一场婚礼。多奇怪啊!我的多标签的浏览器上,前一个标签是地震中种种惨状,后面一个标签就是这组婚礼的照片。反差太大了,以至于这种情绪要超越单纯的任何一张地震照片给我的冲击。

慢慢拖动滚动条,等拉到这组图的最后一张,就是这张:

心突然被狠狠地攥住。这个目光纯净的小孩,这个嘴角含笑的小孩,你叫什么?你在哪里?你是生是死?不忍心看到地震毁掉这样的美丽——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容颜的秀美,而是对一种脆弱的、善良的、单纯的、少数的美丽的牵挂!

我们想起了《拯救大兵瑞恩》,想起那个叫做瑞恩的大兵,那是母亲的希望。而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孩,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