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去蕲春。这就是蕲河：
蕲河（南边）右边是公路，路边不远是黄侃的墓地。我从蕲河大桥下车走了有四五里路才到。
墓地清且凉：
下面是黄侃墓：
刻有：
辛亥革命先驱黄侃 生于一八八六年夏历二年廿九日
殁于一九三五年 九月十一
夫人黄菊英生于一九○三年夏历九月初二日
殁于一九八二年 九月初五
蕲 春 黄 君 墓
哀子念平立书
蕲春县人民政府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立
再向上有黄氏母墓，黄侃手题——
“黄 氏 母 周 孺 人 之墓
箸雝氵君 灘畢辜之月哀子侃泣题”
又有一碑，刻有——
妣浠水翰林之后，生清光绪卅二年丙午九月廿五日丑时殁于公元一九八三年
癸亥九月十一日，葬三台山前坡季刚公墓右艮山坤向
故先妣黄母畢老孺人之墓
男德嗣孙 士敬
寿 华
铨
公元二○○二年清明立
仰望燕匍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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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启
一座高不足百米的小山岗，因形如燕子落在梁上，当地人把此处叫燕子匍梁，地名形象且有动感。远远望去，燕喙似乎正伸向绿油油的畈田，燕首向着绿水长流雾霭缥缈的蕲河，稍远处两棵浓荫蔽日的大樟树隔河兀立，树冠犹如两朵长年浮在空中的绿云，构成了一幅静谧秀美的田园图画。
你的墓在燕子匍梁向阳的坡上，一圈条石围住一个不大的土堆，上面已长满了杂草，墓碑高仅一米余，上书“蕲春黄君墓”五个篆字，碑右书：“辛亥革命先驱黄侃，生于一八八六年夏历二月二十九日，殁于一九三五年夏历九月十一日。夫人黄菊英，生于一九０三年夏历九月初三，殒于一九八四年夏历九月初五。”左书：“蕲春县人民政府，一九八四年十一立。哀子黄念平书”。旁边还有两块不大的水泥碑，刻有“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蕲春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迹。
与那些占地阔大建筑豪华的大款墓相比，你的墓普通得近乎寒伧。钱多的人死后用奢华来显示自己的价值，你这个大智者却选择俭朴，把自已的归宿地选在燕子匍梁。
凭着你对辛亥革命的殊勋和声望，你完全可以在南京钟山安寝。你逝世举国学界同哀，连忙于剿灭红军的蒋委员长也亲书挽幛：“挽革命先烈国老太师黄季刚先生正寝，博学修明，蒋中正奠”。可你在弥留之际却嘱家人把灵柩运回蕲春，不能仅仅理解为叶落归根，你是要守护长眠在此的母亲。你的墓在母亲的下首，你爱女珏珏的墓又在你的墓下端，祖孙三代的墓顺山坡排列，无言地向人昭示尊祖敬上的礼秩。你给母亲题写了碑文：“黄氏考周老孺人之墓，著雝涒毕辜之月哀子侃泣题。”字迹洗练圆润，让后辈惊叹你的书法造诣与刻碑工的技艺。你对母亲的爱铭心刻骨，在东瀛留学，闻母病笃不远万里回家伺奉。母逝后又让好友苏曼殊绘《梦谒母坟图》，自为之记，辞绝悱恻。章太炎读后潸然泪下，即刊之于主编的《学林》杂志，感动了多少国人，成为佳话传世。
你虽出生于清廷二品官员之家，但母亲是侧室，幼年即受族人的白眼。特别是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那座取《诗经》中“高山仰止”而得名的“仰山堂”宅子外表依旧，内囊早空了，大家庭子孙各立门户。你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靠母亲纺线绩麻供你读书。时日是艰难的，犹如古宅天井里缓缓移动的日影，总驱不走暗淡。大宅里虽住的都是黄姓族人，但那从背后瞧孤儿寡母的目光，有时像古宅里的穿堂风，是那样地冰冷，你和母亲住在靠山边的后宅，阴暗潮湿，浊气沉闷。你从母亲弯腰摇纺车的身姿，从母亲忧戚的面容懂得人生的艰难，因而早熟奋发。湾子里的老人说，母亲纺线你读书，每夜必至鸡鸣而止。有人说你是神童，日诵千行而过目不忘。我相信你的天赋和高智商，但更让我敬佩你的求知欲，你独有的治学精神，不以人事疾病而改恒度的那种忘我境界。你说只要一打开书卷，自已就像个一字不识的人，得书必多多读之，不敢跳脱。你痛恨读书没有恒心的恶习，说读书不能终卷者是“杀书头”。１９１１年底，你为了逃脱清廷追捕亡命上海，阮囊羞涩特别穷困，全家租住在一间窄小的阁楼里，坐下来连转膝都困难。除夕之夜，大上海整夜狂欢，爆竹声此伏彼起一直放到天亮，你居住的阁楼一灯荧然，你在灯下读书研习钩稽，全然不知旧岁除新年到，所定的古声韵分部，就是在那个阁楼里思考成的。你在北京大学主讲国学时终日潜心“国故”，常废寝忘食。一次，友人登门拜访，进门见你一手持半截馍馍欲吃又止，一手捧书目不转睛，外面来人竟不知道。友人见你沉溺书中也不打扰，即静坐恭候，忽然“啪”的一声，友人大吃一惊，原来你读到开心处，先把桌子猛擂一拳，再将馍头蘸到朱砂和墨汁盒后放入嘴里，被弄了个大花脸，自己全然不知。这种读书境界古今几人有？马克思在英国大不列颠图书馆读书，读到惬意时，双脚踏磨地面，时间久了地上留下两个深深脚印，被后人称为“马克思足迹”。你没有留下“黄侃足迹”，但你“在传统文化向新文化过渡的时代，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陆宗达语）。在你之前，中国历代的音韵训诂学家荜路蓝缕、殚精竭虑，至你师章太炎，只定古韵二十三部。你上溯秦汉下承乾嘉以来古韵之大成，在二十三部外，又更正列入声“锡、铎、屋、沃、德”五部，定古韵二十八部。你创立声符假借说，定古声十九类。这一贡献，使古义古言迎刃而解，在汉语音韵史上无异于树起了一座划时代的里程碑。我们后人每天都在应用你的成果，无论是大型辞书的编篡，还是出土竹简的辩认。
你是大学问家，治学态度之严谨让后辈汗颜，生前虽与其师章太炎共创了“章黄之学”，但不肯动笔著书。章太炎敦促你说：“人轻著书，妄也；子重著书，吝也。妄不智，吝不仁。”你回答：“年五十，当著纸笔矣！”不料过完五十岁生日来不及动笔就猝然辞世。你的学生将你的讲稿，读书笔记整理出版，这些著作虽出自你手，但严格说只能算作“未定稿”。然而这些“未定稿”，以其极高的学术价值被后人奉为经典崇仰，尊你为“国学大师”。你幸亏生在那个时代，没有著作凭自己的学问就可当教授，你要是迟生几十年，不但当不成教授，恐怕连讲师都评不上，因为你没有“本本”。还有你那傲视权贵直言不讳的性格也难与人相容，顶头上司大学校长你敢骂，国民党中央考试院长你也敢嘲讽，如此不注意跟领导搞好关系，肯定会落个下岗丢饭碗的下场。从这个角度讲，你又是幸运的，幸运得让后辈艳羡。
你是从蕲春乡间小路走出去的文化名人。跟蕲春另一些名人不同的是，你不是参加科举考试做官搏起功名的，你只是一个执教２２年的大学教授，且英年早逝。你去世近八十年了，其影响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湮灭。近几年，海峡两岸就开了五次“黄侃学术研讨会”，研究你的文集出了一部又一部。你成了一座金属富矿，供一代又一代人开采；你在国学领域是一座高峰，至今还无人超越；尤其是在修身治学方面，给后人树立了榜样。蕲春成为教授县，你是领军人，其功不可没。
燕子匍梁绿树繁茂，你的墓地芳草萋萋，远处有炊烟、农舍、蕲河、美丽的田园，还有鸟鸣、牧童、樵夫、荷锄的农民，家乡以旷阔幽静给了你一个好的安眠环境。你安卧在亲人中间，与父老乡亲为邻，跟母亲爱女相伴，享受着亲情的温暖。与那些成了旅游景点的名人墓相比，这儿少了车水马龙的喧闹，甚至有些寂寞。你一生在寂寞中求索，也必将在寂寞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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